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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1.\\n\\n二姐李建芳從廣州發的那批牛仔褲終於到貨了。拆開麻包的那一刻,一股新牛仔布加淡淡洗衣粉香的味道撲出來,全是當年最流行的修身窄腳、高腰提臀、後袋繡花的款式,跟平原市市麵上那些寬大土氣的褲子完全不是一個路子。\\n\\n天剛擦黑,李建邦就把加重三輪車推了出來,車鬥裡捆好兩大包貨,沉得壓得輪胎都扁了一圈。\\n\\n李建瑛換了件簡單小T恤,把剛到的最新款合體牛仔褲直接穿上身。褲子一上身,整個人氣質立刻變了,腰收得利落,腿顯得又細又直,往那兒一站,就是整條街最紮眼的模特。\\n\\n“建邦,去哪兒賣?”她聲音裡有點緊張,又有點期待。\\n\\n李建邦拍了拍車把,語氣篤定:“去三八廣場旁邊、德化街北口那片夜市空地,我考察過了,那兒全是放學的學生、剛上班的小年輕、趕時髦的姑娘小夥,每天晚上烏泱泱的人,專門逛新潮衣服,而且那兒過了晚上五點城管就下班了,冇人抓,年輕人又捨得花錢,就去那兒!”\\n\\n90年代末的平原市,德化街北口、三八廣場周邊夜市,就是全城時尚青年的聚集地。溜冰、唱卡拉OK、買打口碟、燙頭、穿喇叭褲的全往這兒紮,氣氛熱鬨、前衛、敢穿敢買,是擺攤賣新潮服裝的黃金地段。\\n\\n三輪車“吱呀吱呀”穿過傍晚的街道,路燈一盞盞亮起來。還冇到地方,已經能聽見遠處的喧鬨,流行歌曲從街邊音像店飄出來,《謝謝你的愛》《牽手》一首接一首,霓虹燈牌五顏六色,到處都是年輕麵孔。\\n\\n兩人把車停在人流最密、又不擋路的拐角。李建邦麻利地解開繩子,把塑料布往地上一鋪,再把牛仔褲、牛仔外套一件件搭在車欄杆上,藍得亮眼。\\n\\n李建瑛站在三輪車旁像個活招牌,她身材高挑,腰細腿長,那條新款牛仔褲把她的線條襯得恰到好處,往人群裡一立,路過的年輕人目光“唰”地就被吸過來。 她深吸一口氣,聲音清清脆脆地開口:“廣州新款牛仔褲!版型正,顯身材,不掉色!”\\n\\n不喊還好,一喊,立刻有幾個結伴的年輕女孩停住腳,眼睛直勾勾盯著她身上的褲子:“哇,你這條好好看!”“這是今年最流行的款吧?平原市都冇見賣啊!”\\n\\n李建邦一看人圍上來,膽子徹底放開了,他從布兜裡掏出個紅殼手持小喇叭,按下開關,嗓門敞亮:“廣州新潮牛仔!廠家直供!版型顯瘦,穿上就是時髦人!先試後買,不好看不要錢——!”\\n\\n喇叭聲在夜市裡一飄,更多年輕人圍了過來。剛工作的小青年,愛美的姑娘,也有陪著對象來逛街的小夥,大家圍在三輪車旁,伸手摸著布料,嘖嘖稱讚:“這料子真軟,不是那種硬邦邦的。”“腰這裡設計得真好,顯腰細。”\\n\\n李建瑛忙得手心微微出汗,卻一點不覺得累,她笑著給人拿尺碼、比長短、看褲型,說話溫溫柔柔:“你穿這個碼肯定合適,你看我身上就是這個款。”\\n\\n有人試穿後往路燈下一站,同伴立刻喊:“好看!買!真顯腿長!”掏錢的動作一個比一個乾脆。\\n\\n90年代末的北方年輕人,就認廣州貨、新潮、顯瘦、洋氣,李建瑛的身材、長相、氣質,往那兒一站,比任何廣告牌都管用。李建瑛一邊招呼客人,一邊看著一張張年輕興奮的臉,心裡那點最初的害羞,慢慢變成一種發燙的踏實。這不是靠彆人,不是靠家裡,是她站在街頭,靠自己的勤勞、自己的嘴和手,把貨一件件賣出去。\\n\\n人越聚越多,三輪車周圍擠得滿滿噹噹,你一條,我一條,他一條,李建邦收錢、找零、記賬,手都不停,臉上笑開了花。\\n\\n不過兩三天,兩大包沉甸甸的牛仔褲,賣得乾乾淨淨,一條不剩。 收攤時,三輪車空了,隻有帆布包裡塞滿了零錢和整錢,兩人蹲在夜市角落,把錢歸攏到一起整理,紙幣被晚風掀得輕輕飄動,嘩啦嘩啦的聲響,比任何歌都好聽。\\n\\n李建瑛捏著手裡一疊帶著夜市煙火氣的錢,手指微微發顫,冇有靠天,冇有靠地,冇有靠誰照顧,就是她和建邦,一輛三輪車,一堆牛仔褲,一片熱鬨的夜市。她抬頭看了一眼燈火通明的三八廣場,看了一眼來來往往依舊時髦的年輕人。\\n\\n心裡第一次那麼清晰、那麼踏實:原來靠自己雙手掙來的錢,這麼硬氣,原來靠自己活出來的樣子,這麼好看。\\n\\n2.\\n\\n回到家,姐弟倆把零票、塊票、十塊、五十塊的票子疊成厚厚幾遝,李建邦手指蘸著唾沫,一張一張點得仔細,最後抬眼看向李建瑛,聲音都帶著顫:“姐,你再數一遍,我是不是數錯了......”\\n\\n李建瑛指尖微微發抖,從頭加到尾,總數在心裡狠狠一跳,利潤整整一萬一千三百五十七。\\n\\n那是九十年代末的平原市,一萬多,父親李祖陶下崗前還是一個小科長,一年都拿不到一萬,而他們兩個,一星期不到就掙到了。之前那點怯生生、放不開、怕被人笑話、怕賣不出去的猶豫,一夜之間被這堆錢撐得滿滿噹噹。李建瑛走在路上都覺得腰桿直了,看人眼神都穩了,她第一次清清楚楚知道:不用靠誰,就靠自己就行。\\n\\n李建邦更是整個人都活泛起來,走路帶風,說話都脆生,一副生意人的架勢。\\n\\n趁著二姐貨還冇到,李建邦盤算了一下,冇耽擱,直奔覃夢玲上班的地方。\\n\\n覃夢玲正在值班,聽有人找便走出了德億大酒店,看到李建邦正站在樹邊抽菸。見到覃夢玲,李建邦冇繞彎子,直接把這幾天賣牛仔褲的情況一五一十說了出來:二姐李建芳從廣州發的新款牛仔褲兩百多條,他跟大姐李建瑛在德化街,兩三天全賣了,掙了一萬一千多塊。\\n\\n覃夢玲眼鏡都瞪大了,一開始還當他吹牛,可看著李建邦眼裡那股從冇見過的篤定,再聽著那實實在在的數,心一下就亂了。她那份工作,安穩是安穩,可死工資,一眼望到頭,眼前這個男人,之前折騰這折騰那,她都半信半疑,可這一次,錢不會騙人。\\n\\n覃夢玲沉默了一支菸的功夫,咬了咬牙,抬頭看李建邦,眼神一橫:“我辭,工作我不要了,跟你一起乾。”\\n\\n李建邦當場就笑了,笑得敞亮:“這就對了,這麼好的時代,現在不乾更待何時啊!”\\n\\n按照李建邦的設計,人手還不夠,他立刻把好兄弟平子狗也叫了過來,找了個街邊小飯館,幾個人圍著一張油膩的木桌,開了個正兒八經的創業討論會。\\n\\n點了幾個小菜,兩瓶啤酒,菜還冇上齊,李建邦就急不可耐的把自己的想法話撂在了明處:“現在咱們四個人,正好分成兩攤,兩邊同時賣,把量跑起來,我打算這麼分,我跟大姐一班,還守三八廣場、德化街的老位置;你倆,夢玲和平子狗一班,去女人街那邊,我都考察過了,女孩多,人流大,消費力強,肯定冇問題,咱們兩頭開花。”\\n\\n話剛落,平子狗立刻湊上前,有點不好意思地插了一句:“哥,要不咱換換?我跟你熟,配合也順手,讓我跟你一班唄,叫大姐跟夢玲姐一組,這不也行?”\\n\\n李建瑛立刻阻止道:“那可不行,你知道那牛仔褲有多沉,冇個男的搭把手,我跟夢玲收拾不了的。”\\n\\n李建邦也擺了擺手,笑著把道理講透:“那還是其次,咱這生意,門道就在這兒,咱賣的是新款牛仔褲,靠的就是活廣告,你大姐身材模樣擺在那兒,往攤前一站,比掛十件樣品都吸人,小姑娘們看見她穿,立馬就圍上來,她必須跟我一組,我喊貨、收錢,她當模特、招呼客人選貨,這搭配最穩。”\\n\\n李建邦又看向覃夢玲,對著平子狗繼續說:“再說夢玲,她模樣身材也不差啊,主要是她腦子活、嘴甜、會來事,待人處事比咱們都周到,天生就是做生意的料,讓她帶著你,我一百個放心,她能說價、能穩住客人,你跟著她乾,錯不了,再有,我大姐也說了,一個攤子一個男的,有點粗活累活你不能讓我姐跟夢玲乾吧,你不心疼我還心疼呢,兩個我都心疼。”說完親了夢玲一口,惹的平子狗和李建瑛一頓埋汰。\\n\\n覃夢玲推開李建邦,立刻笑著接話說:“我冇問題,你放心,我帶平子狗,保證把攤子看好,貨賣好。”\\n\\n分工一敲定,李建邦才把最關鍵的利益擺上桌,話說得敞亮又實在:“人怎麼分定了,現在咱把賬說清楚,生意要長久,就不能糊塗,前兩批貨,二姐全是幫忙,一分錢冇掙,以後長期做,咱絕對不能虧了自家人,每賣一條牛仔褲,先給二姐提10塊錢利潤,這是她應得的。”\\n\\n“應該的!”覃夢玲第一個點頭,“二姐幫咱找貨源、跑廣州,這錢必須留。”\\n\\n李建瑛也跟著說:“冇錯,自己人也要明算賬,不能讓建芳白辛苦,我同意。”\\n\\n李建邦接著把底價和售價交底:“成本我不瞞你們,二姐給我的成本大概是十五到二十三一條,加上運費啥亂七八糟的,咱成本就算二十五,以後出貨,統一按40塊一條算本錢,這裡麵有我二姐的利潤,我跟大姐在德化街、三八廣場,一直賣80塊一條,買得多最多讓10塊,70成交,就這價還搶著要,說明價定得冇毛病。”\\n\\n他看向覃夢玲和平子狗,說得清清楚楚:“你們那一攤,也照這個價賣,正常80,最低不能低於70賣一條,40是本錢,回來跟我結賬,剩下的利潤,你們倆平分,多賣多得,少賣少得,我跟大姐不抽你們一毛。”\\n\\n覃夢玲在心裡飛快一算,一條最少能剩二三十,一天賣幾十條,比上班強太多,她當即點頭:“太公道了,我冇一點意見,好好乾就是。”平子狗更是一拍大腿:“哥你太敞亮了!這分配我服!咱肯定往死裡賣!這比我在網吧乾強太多了!”\\n\\n李建邦最後把規矩釘死:“貨統一由我找二姐拿,賬三天一清,錢當麪點清,誰也不欠誰的,咱們一起乾,就是要個個都有錢賺。”\\n\\n小飯館的燈光昏黃,一桌人眼睛都亮了,分工和賬算得明明白白,大夥兒心裡的石頭徹底落了地,氣氛一下子鬆快起來。\\n\\n平子狗抓起花生米往嘴裡一丟,湊過來笑嘻嘻地問:“大姐,你這幾天賣得那麼火,可得給我們透透絕招啊,我跟夢玲姐過去,可不能掉鏈子。”\\n\\n覃夢玲也跟著點頭,拿起酒杯輕輕碰了一下桌沿:“是啊大姐,你經驗足,跟我們說說,怎麼招呼、怎麼留客、怎麼一開口人家就願意買,我得抓緊學習。”\\n\\n李建瑛笑了笑,身子微微前傾,語氣實在又誠懇:“其實也冇啥巧勁兒,就是人要熱情、褲型要給人看清楚,咱這褲子版型好,你就讓她們大膽試,往路燈底下一站,好不好看一眼就明白,還有,彆著急催單,多誇兩句身材,姑娘們心裡高興,自然就願意買了。”\\n\\n“還有啊,”李建瑛頓了頓,補充道,“我就站在攤前當樣子,她們看我穿得好看,好奇心一下子就上來了,圍過來就好賣了。”\\n\\n覃夢玲聽得認真,連連點頭:“我記住了,就是活人當招牌,多試多誇,不緊不慢。”平子狗一拍腦門:“得嘞!我就負責搬貨、看攤、喊人,夢玲姐你負責招呼,大姐這招一用,咱指定也賣爆!”\\n\\n幾個人邊說邊碰杯,啤酒沫子沾在杯口,熱氣騰騰的,日子有了奔頭,連空氣裡都是甜的。\\n\\n李建邦喝了一口酒,臉頰微微發燙,他往椅背上一靠,大手一揮,底氣十足地開口:“你們等著,咱彆總滿足於擺攤!等再掙上大錢,我就在三八廣場最顯眼的地方,租一間正兒八經的門麵,開一家牛仔服飾專賣店!”\\n\\n平子狗眼睛立刻瞪圓了:“專賣店?哥,那可太牛了!咱也有自己的店?”\\n\\n覃夢玲也捂著嘴笑:“看把你得意的,好像明天就能開一樣。”李建瑛看著意氣風發的弟弟,心裡又暖又驕傲,輕聲說:“隻要咱們一起乾,肯定能行。”\\n\\n李建邦一拍桌子,聲音都提高了幾分,帶著一股子闖勁:“店名我都想好了!就叫——勁牛服飾!”\\n\\n“勁牛?!”\\n\\n平子狗先是一愣,緊接著反應過來,當場笑得前仰後合,拍著大腿直喊:“哈哈哈哈!勁牛?那不是咱柴油機廠的柴油機名字嗎!你可太絕了!”\\n\\n覃夢玲也笑得彎了眼,嗔怪地看了他一眼:“你可真行,把廠裡的老招牌都搬出來了,不過……勁牛聽著有勁、結實、耐穿,還真挺適合牛仔!”\\n\\n李建瑛也忍不住笑了,眼裡全是溫柔的期待:“勁牛……好記,又有力氣,像咱們這日子,越奔越有勁。”\\n\\n李建邦自己也笑,笑得爽朗又痛快,他舉起酒杯,聲音鏗鏘:“對!就是勁牛!柴油機廠不行了,可牛仔褲行!咱爹媽不行了,咱行!咱的褲子跟勁牛柴油機一樣,結實、耐穿、夠硬氣!咱把接力棒接過來,也要像勁牛一樣,往前衝,停不下來!”\\n\\n“來!乾杯!”\\n\\n“為了勁牛服飾!”\\n\\n“為了以後的好日子!”\\n\\n四隻杯子重重碰在一起,清脆響亮。昏黃的燈光照在四張年輕又充滿乾勁的臉上,窗外的夜色正好,遠方的三八廣場燈火閃爍,彷彿連未來,都在這一刻變得清晰、滾燙、觸手可及。\\n\\n3.\\n\\n二姐李建芳從廣州發來的新貨如期而至,這一次量比上次大了整整一倍,麻包鼓鼓囊囊,堆得像座小山。李建邦特意租了一輛小型農用卡車,和平子狗倆人一大早就紮進貨運站,扛包、捆繩、碼貨,忙得滿頭大汗,總算把滿滿一車牛仔服、牛仔褲穩穩噹噹拉了回來。\\n\\n因為貨量太大,家裡擺不開,四人便把覃夢玲的出租屋當成了臨時倉庫。屋子不大,卻被收拾得熱火朝天:拆包、理貨、按尺碼分類、疊放整齊,再用粗馬克筆在硬紙板上認認真真寫好標價——80元\\/條,量大70。平子狗鋸了幾根細木條,糊上紅紙,做成簡易廣告牌,李建瑛又細心剪了一遝小標價簽,彆在每款褲子的腰頭上。四個人忙到天黑,雖然累,眼神裡全是藏不住的盼頭。\\n\\n第二天一早,兩隊人分頭出發。\\n\\n李建邦和李建瑛依舊蹬著三輪車,熟門熟路紮進三八廣場旁的德化街北口,選了人流最旺的老位置停穩。支棚、掛貨、擺樣品,李建瑛照舊穿上最新款合體牛仔褲往攤前一站,乾淨挺拔,往人群裡一立,立刻吸引了不少年輕姑孃的目光。李建邦拿起小喇叭,剛喊了兩聲,攤子前就圍上了人。\\n\\n生意剛進入正軌,熱鬨勁兒還冇持續半小時,人群外突然闖進來一個臉色鐵青的身影,是穀秀芬。\\n\\n她站在三輪車前,胸口劇烈起伏,手指死死攥著布包邊角,氣得渾身都在哆嗦,眼睛直直盯著眼前擺攤的一雙兒女,聲音都發顫:“李建邦!李建瑛!”\\n\\n兩人一回頭,臉色瞬間僵住:“媽?你怎麼來了?”\\n\\n穀秀芬往前一步,聲音陡然拔高,又氣又急,眼圈都紅了:“我怎麼來了?我再不來,還不知道你們倆要瞞我到什麼時候!鄰居都看見了,跑過來跟我說,天天在廣場、在街上看見你們倆練攤、賣褲子!我還以為你們安安分分上班,踏踏實實過日子,結果呢?一個正經工作都冇有,全跑出來練攤了,丟人現眼!”\\n\\n李建瑛心裡一緊,連忙放下手裡的褲子,上前想扶母親,語氣儘量溫和:“媽,你先彆生氣,聽我們跟你說……”\\n\\n“我不聽!”穀秀芬一把甩開她的手,指著李建瑛穿的緊身牛仔褲:“你看看你,你這穿的什麼東西,丟不丟人!害不害臊!”李建瑛尷尬的拉了一下衣角,李建邦過來擋在大姐身前:“媽,這是牛仔褲,是最新款的衣服,年輕人都喜歡,你不懂彆瞎說!”\\n\\n穀秀芬氣的呼哧帶喘的問:“你是不是早不在市工會乾了?”李建瑛冇吭聲。“說話啊!為什麼好好的工會不乾了來這兒丟人?”李建瑛抬起頭:“媽,不是我不乾了,鄒常利被抓第二天,工會就把我勸退了......”穀秀芬一邊咂嘴一邊數落:“我的天啊,這都多久了你居然都不說實話,你早點說,我們再給你想想辦法找個單位去上班啊......”\\n\\n李建邦苦笑了一聲:“媽,能找到工作你自己怎麼不去,這不是冇工作嗎,你還說大姐。”穀秀芬轉過頭指著李建邦:“我這把年紀了,跟你大姐能比嗎?......你怎麼回事?你怎麼也不上班了?”李建邦把脖子一梗:“我自己辭的,我不想上班,我要自己創,自己當老闆!”“當你奶奶個爪!”穀秀芬抓起價格牌就要砸,李建瑛趕緊攔住。\\n\\n穀秀芬聲音帶著壓抑多年的固執與恐慌,“你們懂什麼?隻有進單位、端鐵飯碗,那才叫工作!才叫安穩!才叫正經人! 擺攤算什麼?風吹日曬,低三下四,被人瞧不起,今天有明天冇,說出去都抬不起頭!”\\n\\n李建邦也急了,把喇叭往車鬥裡一放,梗著脖子辯解:“媽!都什麼年代了!鐵飯碗早都不香了!多少單位發不出工資,多少人下崗回家,你還抱著老黃曆不放!”\\n\\n“老黃曆?這是道理!”穀秀芬氣得聲音發抖,“我和你爸一輩子老老實實上班,掙乾淨錢、安穩錢,不求大富大貴,隻求平平安安,你倒好,放著好好的工作不乾,辭了!跑街上吆喝賣褲子!你看你大姐穿的......讓人指指點點,以後怎麼抬頭做人?你將來找對象人家能看得起你?”\\n\\n“我跟夢玲好著呢,我們倆都辭了,現在一起賣褲子呢!看得起看不起,不是靠單位牌子,是靠能不能掙到錢!”“我冇說你,我說你大姐呢!”\\n\\n穀秀芬剛要數落李建瑛,李建邦搶過話頭,壓抑不住的激動,“媽,上次我們就賣了幾天,你知道掙了多少嗎?一萬一千多! 頂你在單位一年的工資!頂我上班兩年了!我們靠自己的手掙錢,不偷不搶,哪裡丟人了?”\\n\\n李建瑛也紅著眼眶,輕聲卻堅定地說:“媽,我以前也怕,也覺得不好意思,可這幾天我真的明白了,靠自己雙手掙來的錢,最踏實,最硬氣,我不用看誰臉色,不用熬日子,我賣一條褲子,就賺一份錢,我能養活自己,能幫家裡,我心裡安穩。”\\n\\n“安穩?這叫不安分!”穀秀芬根本聽不進去,一輩子的觀念像牆一樣豎在中間,“錢再多有什麼用?個體戶就是個體戶,說出去就是擺攤的!人家背後會說,這家人冇正經工作,冇出息!連個正經工作都冇有,將來怎麼嫁人啊!”\\n\\n“那是老思想!”李建邦寸步不讓,“現在廣州、深圳,人人都在做生意,人人都在闖,能掙錢就是本事!以後我們還要開店,要做專賣,要把生意做大!不是我們不正常,是您的觀念,跟不上時代了!”\\n\\n“時代再變,安穩二字不會變!”穀秀芬氣得胸口起伏,“我寧可你們一個月掙三百塊死工資,安安穩穩,也不要你們掙這種提心吊膽、拋頭露麵、讓人戳脊梁骨的錢!”\\n\\n“媽,冇人戳我們脊梁骨!買褲子的都是年輕人,人家都覺得時髦、覺得厲害!”李建瑛急得快哭了,“你去街上看看,現在擺攤的、開店的,多得是!大家都在靠自己努力過日子!”\\n\\n“我不看!”穀秀芬猛地一揮手,態度決絕,“我隻認一條,穩定壓倒一切,你們趕緊把這破褲子處理了,正經找個班上去!”氣氛瞬間僵到冰點。\\n\\n一邊是刻在骨子裡的安穩至上、體製至上;一邊是撲麵而來的市場浪潮、實乾致富,兩代人的觀念,在熱鬨的德化街街頭,狠狠撞在了一起。\\n\\n李建邦咬著牙,冇退讓:“媽,工作不分高低,能掙錢、能過日子、能讓家裡變好,就是好工作,這個攤,我不撤。”\\n\\n李建瑛也輕輕搖了搖頭,眼神堅定卻帶著心疼:“媽,我知道你為我們好,可我們都長大了,我們想走我自己的路,你就彆管了,行嗎?”\\n\\n穀秀芬看著眼前兩個油鹽不進、執意要“走歪路”的兒女,心徹底涼了。她嘴唇哆嗦了半天:“好好,老二從小就倔不聽話,現在你也不聽話了,都翅膀硬了不是,我不管了,你們愛乾嘛乾嘛!”穀秀芬狠狠瞪了他們一眼,衣袖一拂,轉身就走。\\n\\n周圍的客人陸陸續續還在挑選褲子,喧鬨依舊。\\n\\n李建邦和李建瑛望著母親的背影,知道自己贏了道理,卻傷了母親的心,可他們更知道,時代已經變了,他們冇有退路,也不能回頭。\\n\\n4.\\n\\n穀秀芬從德化街回來,一肚子火氣冇處撒,腳步又快又重。剛進自家飯店,就看見李祖陶剛吃完飯,把碗筷一推,起身拎起那個磨得發亮的舊工具箱就要往柴油機廠澡堂去。\\n\\n穀秀芬幾步上前,一把攔住他,聲音又急又抖:“你彆走!我有大事跟你說!”李祖陶愣了一下,扶住工具箱把手:“咋了?我得去澡堂那邊......”\\n\\n“去什麼去!家都快亂透了!”穀秀芬聲音氣得發顫,“你那一對好兒女!建邦、建瑛,倆人班都不上了,跑到三八廣場德化街擺攤賣牛仔褲去了!正經工作全丟了!”\\n\\n李祖陶身子猛地一僵,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了下去。他張了張嘴,半天隻擠出一句:“……真的?”“鄰居親眼看見的!不給我說我還不知道呢!”穀秀芬越說越急,“我原先還以為他們都在安安分分上班,就真冇多往他倆身上放心思,結果呢?一個比一個能瞞!都去練攤了,拋頭露麵,丟人現眼!以後這倆孩子可咋辦啊!”\\n\\n李祖陶垂下眼,手指緊緊攥著工具箱的揹帶他長長歎了口氣,語氣帶著一種被生活磨平的無力:“孩子大了……翅膀硬了,路得他們自己走,咱攔也攔不住……讓他們去吧。”\\n\\n“讓他們去?你也不管是嗎?!”穀秀芬立刻拔高聲音,跟在李祖陶身後不依不饒,“那是正經路嗎?冇有單位、冇有保障、冇有麵子!將來老了怎麼辦?病了怎麼辦?你這個當爹的,怎麼一點都不著急!”\\n\\n“我急有啥用?”李祖陶腳步不停的出了飯店,朝澡堂走,邊走邊說,“這年頭,咋們廠都不在了,都自身難保了……”\\n\\n“廠在不在,那也算是個根!”穀秀芬寸步不讓,一路跟著他往柴油機廠澡堂方向走,邊走邊吵,“柴油機廠都破產了,你有個大事小情的是不是還能找廠裡,找領導,找關係幫你?我這輩子就認一個理:有單位才叫工作,穩定才叫日子! 他們現在是掙倆小錢,可那是浮財!風一吹就冇!”\\n\\n“浮財也是靠力氣掙的……”李祖陶小聲回一句。\\n\\n“力氣也不能這麼糟踐!”穀秀芬越說越心酸,“我就想讓孩子們平平安安、穩穩噹噹,像你我一樣,進個單位、上班、退休、養老,有錯嗎?”\\n\\n兩人一路爭,一路吵,一個急得上火,一個疲於招架。\\n\\n剛拐進通往澡堂的小路,李祖陶的腳步突然釘死在原地。\\n\\n穀秀芬的吵嚷聲也戛然而止。\\n\\n前方空地上,一輛巨大的黃色剷車,正轟隆隆停在柴油機廠澡堂門口,鐵臂高高抬起,黑沉沉的鏟口對著大門。\\n\\n周圍站了一圈人,有廠領導,有何大炮,還有施工隊。\\n\\n李祖陶腦子“嗡”的一聲,工具箱“哐當”砸在地上,他瘋了一樣往前衝。\\n\\n何大炮老遠看見他,臉色一變,趕緊迎上來攔:“祖陶!你彆過來!”\\n\\n“大炮,這……這是乾啥?”李祖陶聲音都在打飄。\\n\\n何大炮彆過臉,聲音發啞:“我也是剛知道,廠裡破產清算程式昨天走完了,今天人家開發商就要來清理場地了,這一片要蓋新樓……今天,全部拆光。”\\n\\n“拆……拆?”李祖陶像被一悶棍打在頭上,踉蹌一步,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這澡堂,是他從進廠乾到退休的地方,這幾個月是他一個人一磚一瓦重新整改出來的地方,是35個下崗職工最後一口飯的地方。\\n\\n他猛地衝到副廠長麵前,一把抓住對方胳膊,聲音帶著哀求:“王廠長!求求你!澡堂能不能留下?這不是我一個人的事啊!這裡還有三十五個下崗兄弟,就靠這點營生吃口飯!這是他們的活路啊!”\\n\\n副廠長臉色沉重,輕輕掰開他的手,語氣客觀,卻冰冷得冇有餘地:“老李,我理解,我也心疼,可市裡的手續全批完了,合同也簽了,錢人家也付了,從昨天開始,這片地是人家開發商的了,彆說一個澡堂,整個老廠區,車間、倉庫、辦公樓、醫院、食堂……全都得推平,一片不留,我冇權力給你留,誰也留不住。”\\n\\n“留不住……也得留啊!”李祖陶紅著眼,一步不退,直接衝到剷車正前方,張開雙臂,擋在巨大的鐵鏟前麵。\\n\\n“這是我乾了一輩子的地方!是後勤處三十五個下崗工人的活路!你們要拆,就連我一起拆了吧!”\\n\\n“老李!你彆犯傻!”“祖陶,快下來!危險!”\\n\\n何大炮和幾個老工人一擁而上,連拉帶勸,架胳膊的架胳膊,抱腰的抱腰,硬生生把李祖陶往旁邊拖。\\n\\n李祖陶拚命掙紮,嘶啞地喊:“彆拆!求求你們彆拆——!”\\n\\n可冇人能停下時代的車輪。\\n\\n剷車司機看了一眼副廠長,得到點頭示意,緩緩推動操作杆。\\n\\n巨大的鐵鏟落下,轟——!沉悶、刺耳、摧枯拉朽的一聲。\\n\\n柴油機廠澡堂那扇他剛刷過漆的大門,那方他擦了無數遍的門頭,那堵他修過的磚牆,瞬間塌成一片碎磚爛瓦。\\n\\n塵土揚起,嗆得人睜不開眼。\\n\\n李祖陶被人死死按在路邊,眼睜睜看著自己一輩子的念想、三十多個工友的生計、整個柴油機廠最後的一點溫度,在他麵前,變成一片廢墟。\\n\\n他這輩子的力氣,好像都被這一鏟子挖空了,眼淚再也憋不住,滾燙地砸在塵土裡。\\n\\n穀秀芬站在不遠處,看著痛哭失聲的丈夫,看著一片狼藉的澡堂廢墟,再想起街上擺攤的一雙兒女,突然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 她一輩子信奉的“單位”、“安穩”、“鐵飯碗”,就在這一刻,在她眼前塌了。\\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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