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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n\\n李祖陶拖著一身疲憊掀開水澡堂厚重的棉門簾,暖濕的蒸汽裹著一股皂角味撲麵而來,卻驅不散他眉宇間壓得死死的沉鬱。家裡接連出事,樁樁件件都像塊石頭壓在心上,讓他連抬眼多打量幾眼周遭的力氣都冇有。\\n\\n張四梅早就在櫃檯前坐立不安,一見他回來,立刻快步迎上來,伸手把他往角落裡拉了拉,聲音壓得又低又慌,臉上全是藏不住的不安。\\n\\n“祖陶,你可算回來了,我這心裡頭七上八下的,實在憋不住了。”張四梅往夜班值班室的方向飛快瞥了一眼,嘴唇都有些發顫,“就是......周德發找來承包夜班的那個男人,不對勁,太不對勁了,前幾天我女兒出差回來嫌埋汰,半夜來洗澡,她發現後門總有些不三不四的人往裡頭鑽,咱那幾個單間總是關門落鎖,動靜奇怪,客人也都是鬼鬼祟祟的,我越想越怕,這哪是正經澡堂夜班,咱可得小心啊!”\\n\\n張四梅說得懇切,她不是憑空猜忌,隻是礙於周德發平日裡打圓場打得圓滑,才一直冇敢往最不堪的地方想。她指望李祖陶能拿個主意,能去問問周德發,能查一查底細。\\n\\n可李祖陶隻是疲憊地揉了揉眉心,家裡的事已經快把他壓垮,每一件都比澡堂夜班的異樣更讓他揪心。他甚至冇有細想張四梅話裡的嚴重性,隻機械地抓住了最實際、最不費心力的一點:“承包費呢?”他聲音沙啞,“周德發找的人,承包費有冇有按時足額給?”\\n\\n張四梅一愣,隨即點頭:“錢倒是冇差,周德發盯著,每回都定時定點送過來,一分不少。”“那就行。”李祖陶輕輕歎了口氣,語氣裡帶著一種無力的寬慰,也像是在給自己找藉口不去深究,“周德發在廠裡這麼多年,做事還算有數,隻要錢上不出紕漏,夜間隻要不鬨出大事,咱就彆太較真,我最近家裡事多,實在分身乏術,你也彆自己嚇自己。”\\n\\n他這番話輕飄飄地落下來,把張四梅心裡的擔憂硬生生堵了回去。張四梅看著李祖陶滿臉的憔悴與心力交瘁,也不忍心再給他添煩,隻得把到了嘴邊的話又咽回去,滿心不安地點了點頭,卻冇看見李祖陶轉身時,眼底一閃而過的麻木與疏忽。\\n\\n從澡堂出來,李祖陶沿著坑坑窪窪的廠區路慢慢走,隻想早點回家躲進安靜裡,可剛到廠門口,一陣震天響的喧鬨就把他拽了回去。\\n\\n那塊被工友們踩得光滑的青石頭上,站著剛刑滿釋放的何大炮。他因為之前上訪鬨事、動手打傷廠長,被判了故意傷害蹲了監獄,可等他一出來,得知鄒定坤一夥兒已經被抓了,開心的哈哈大笑,他也成了全廠人口中的英雄。\\n\\n何大炮挺著胸脯,唾沫橫飛,對著圍得裡三層外三層的工友慷慨激昂:“我人進去了,可我這心一天冇軟過,我就信一句話:壞事做多了,早晚要撞牆,你們看,這不就應驗了?”\\n\\n何大炮抬手抹了把臉,笑出了聲,帶著幾分苦儘甘來的糙勁:“我坐這幾天牢,不虧,至少讓大夥看明白了,我何大炮不是瞎鬨,我告的是真的,鄒定坤他就是個蛀蟲!今天他被抓,不是我何大炮有本事,是天理還在,公道還在!以後啊,誰再想騎在我們工人頭上拉屎,都好好看看鄒定坤的下場!”\\n\\n人群裡爆發出陣陣叫好與掌聲,所有人都信了何大炮是扳倒鄒定坤一夥的功臣,冇人知道,真正的功臣是李祖陶那個主動自首舉報的兒子,真相被埋在塵埃裡,功勞全被安在了何大炮身上。\\n\\n何大炮一眼就看見了人群外的李祖陶,眼睛一亮,立刻從石頭上縱身跳下來,大步流星衝過去,一把死死攥住李祖陶的胳膊,力道大得近乎粗暴:“祖陶!你可算讓我逮著了!”何大炮臉漲得通紅,得意與傲氣幾乎要溢位來,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斥責,“我問你,當初我拉著你一起上訪,你躲躲閃閃、畏首畏尾,不敢跟我站一條線!現在你看見了?看見了冇有!要是全聽你的軟蛋做法,廠裡的錢能下來?工友們能拿到安置款?冇有我何大炮,你們這群人就得活活被貪官欺負死!”\\n\\n他越說越起勁,拍著自己的胸脯,聲音震得周圍人都聽得一清二楚:“李祖陶,你當著大夥的麵,給我道歉,你是不是錯了?”\\n\\n周圍的工友看熱鬨不嫌事大,掌聲更響了,一堆人起鬨,讓李祖陶給何大炮道歉。\\n\\n李祖陶看著何大炮那張誌得意滿、自以為救世主的臉,看著周圍工友們盲目崇拜的眼神,嘴角緩緩扯出一抹極深、極疲憊、又極無奈的苦笑。那笑裡有自嘲,有悲哀,有不能言說的秘密,還有對這荒誕現實的無力。\\n\\n“是,大炮,你說得對。”李祖陶衝何大炮拱了拱手,聲音很輕,卻不得不順著他的話往下說,每一個字都像在心裡紮針,“這次全靠你,冇有你,鄒定坤倒不了,你是真為工友們辦了大事,勞苦功高,我為之前的草率,誤解,膽小,向你道歉。”\\n\\n幾句違心的讚美說完,何大炮終於心滿意足,鬆開了他的胳膊,轉頭又繼續對著人群吹噓自己的豐功偉績。李祖陶冇再停留一秒,也冇再看任何人一眼,他低著頭,把所有的喧囂、吹捧、虛偽與委屈統統甩在身後,一個人沉默的走出廠區。\\n\\n2.\\n\\n穀秀芬繫著洗得發灰的藍布圍裙,把最後一碟鹹菜端上桌,又給李祖陶的搪瓷碗裡添了勺小米粥:“老頭子,趁熱喝。”\\n\\n桌子擦得鋥亮,桌上擺著小米粥、白麪饅頭、炒青菜和一碟蘿蔔乾,都是平原市廠礦家屬院最尋常的早飯。李建瑛和李建邦挨著坐,各自捏著饅頭,動作整齊劃一,像排練過似的。\\n\\n李祖陶端起粥碗,吹了吹浮在上麵的米油,目光從老花鏡上方掃出來,落在李建瑛身上,聲音帶著晨起的沙啞:“瑛子,今天工會還有會?” “嗯。”李建瑛輕聲應了一聲,趕緊悶頭吃飯。\\n\\n穀秀芬也順勢接過話,手裡剝著水煮蛋,往李建邦麵前推了推:“建邦,你培訓回來後工作有冇有啥調整?”\\n\\n這話像根細針,輕輕紮了李建邦一下。他捏饅頭的指尖猛地收緊,麵上卻笑得自然,拿起雞蛋在桌角磕了磕,蛋殼裂開清脆的響:“調整不算大,昨天還跟領導彙報了之前的工作,這周就等著拿新任務。”\\n\\n李建瑛的心也跟著提了起來。她握著筷子的手頓了頓,端起粥碗抿了一口,溫熱的粥滑過喉嚨,卻壓不住心底的慌。她放下碗,擦了擦嘴:“我們有早會,上午九點開,我得走了。”\\n\\n穀秀芬眼睛亮了亮,停下剝蛋的手,“你們林主任……哦不,現在換的新主任,人咋樣?”\\n\\n李建瑛麵上依舊平靜,甚至還勾了勾嘴角笑著說:“新主任挺務實的,剛來就摸底子,比之前那位強多了。”\\n\\n李祖陶冇再多問,隻是點了點頭:“中午彆在單位吃食堂了,回來去你媽飯店吃吧,我讓你媽燉排骨。”\\n\\n“回不來爸,”李建瑛起身去拿衣服,“下午工會來領導,我得接待,不能遲到。”\\n\\n一頓早飯吃得波瀾不驚,卻又處處藏著心思。李建瑛和李建邦都吃得極快,饅頭冇嚼幾口就嚥下去,粥也喝得匆忙,彷彿多坐一秒,就會被父母看穿心底的秘密。\\n\\n兩人幾乎同時放下碗筷,拿起各自的包。李建瑛拎著那箇舊帆布包,裡麵裝著的不是工會的檔案,而是她昨晚翻出來的中專畢業證和列印好的簡曆。\\n\\n門輕輕合上,隔絕了父母的目光。\\n\\n走到家屬院門口,兩人分道揚鑣。李建邦朝著東邊的公交站走去;李建瑛則蹬著自行車拐進了西邊的小巷,朝著人才市場的方向,一步步走進人潮裡。他們都不知道,彼此懷揣著同樣的謊言,奔赴著同樣的迷茫。\\n\\n李建瑛拐進人才市場的那一刻,就被撲麵而來的人潮裹住了。黑壓壓一片全是下崗職工,擠擠挨挨圍在招工牌前,歎氣聲、詢問聲、爭執聲混在一起,空氣裡全是焦躁和茫然。她站在人群裡,身形挺拔,眉眼周正,年紀又輕,一身乾淨得體的穿著,在灰撲撲的務工者裡格外紮眼。\\n\\n冇等她上前打聽,好幾個招工的就主動湊了上來。\\n\\n“姑娘,飯店服務員乾不乾?包吃包住三百五!”\\n\\n“我們大廈招保潔,勤快就行,月休兩天!”\\n\\n“姑娘,住家保姆乾不乾,老人是退休乾部,一個月給500呢!”\\n\\n一個個職位低端,工錢少得可憐。李建瑛臉上保持著客氣,輕輕搖頭,一一婉拒。她做過工會工作,心氣還在,實在拉不下臉去做這些活,可越是拒絕,心裡越是發慌,再挑下去,她連這點選擇都要冇了。\\n\\n就在她站在原地,茫然失措時,一個打扮時髦、妝容精緻的女人穿過人群,徑直走到她麵前。\\n\\n“你好,我觀察你好一會兒了。”女人笑容得體,語氣從容,“我是星光模特經紀的負責人,我叫張曼。”\\n\\n李建瑛下意識往後收了半步,眼神裡帶著明顯的警惕,嘴角隻淡淡一扯:“有事嗎?”“看你形象氣質特彆好,很適合我們模特崗位。”張曼語氣自然,冇有半分急切,“我們招簽約模特,免費培訓上崗。”\\n\\n“模特?”李建瑛眉頭微蹙,戒備更重,“我冇學過,也不瞭解這個。”“沒關係,零基礎培訓。”張曼依舊從容,“我看你條件天生就好,不要浪費。”\\n\\n李建瑛盯著她,不鬆口,直接發問:“公司在哪?”\\n\\n張曼答得乾脆:“在市中心銀都大廈,整層都是我們的辦公和培訓場地。”\\n\\n李建瑛又問:“有正規執照嗎?在哪個部門註冊的?”張曼立刻從檔案夾裡拿出一張營業執照影印件,遞到她麵前:“有,市工商局正規註冊,工商註冊號,稅務登記號都在,你可以看。”\\n\\n李建瑛伸手接過,指尖輕輕拂過公章 的凹凸感,低頭仔細看了一遍,冇發現破綻,眉頭卻依舊冇鬆開:“你們公司多大規模?有多少人?”張曼對答如流:“正式員工二十人不到,經紀人、培訓老師、行政、後期都齊全,目前簽約模特六十幾位,全部正規上崗。”\\n\\n李建瑛沉默一瞬,繼續追問:“培訓要不要收費?服裝、化妝、教材,有冇有隱形收費?”她問得尖銳,眼神裡的戒備還冇散。\\n\\n張曼笑著搖了搖頭,語氣十分肯定:“全部免費,崗前培訓是公司統一安排,不收學員一分錢,收費的都是騙子,就騙那點培訓費的,我們絕不沾。”\\n\\n李建瑛指尖微微鬆了一點,又問:“培訓多久?培訓完就能上崗嗎?”\\n\\n“一到三個月,看個人進度,考覈通過立刻簽正式合同,安排活動。”\\n\\n李建瑛抬眼,目光更沉了些:“具體做什麼工作?”\\n\\n張曼立刻拿出一疊活動實拍照片,遞過去:“你看,都是商場服裝展、品牌釋出會、企業宣傳拍攝、T台走秀等等,全程公司帶隊,活動結束三天內付清勞務費的。”\\n\\n李建瑛一張張翻看,照片場景正規、佈置專業,冇有任何不妥,她緊繃的肩膀悄悄往下沉了沉。李建瑛深吸一口氣,問出最後一個關鍵問題:“那待遇呢?轉正之後能拿多少?”\\n\\n張曼眼神真誠,說得清清楚楚:“轉正保底一千二,活動另算提成,上不封頂,簽正規勞務協議,有保障,現在公司已經上崗的模特一個月冇有低於三千五的。”\\n\\n三千五。\\n\\n這幾個字落在李建瑛心上,讓她呼吸輕輕一頓。\\n\\n張曼看她神色鬆動,趁熱打鐵,語氣放緩:“這樣,我現在直接帶你去公司看一眼,場地、培訓室、化妝間、服裝道具間,你親眼看看是不是正規,不滿意,你隨時走,我絕不攔著。”\\n\\n李建瑛站在喧鬨的人群裡,看著眼前對答如流、毫無破綻的張曼,又低頭看了看手裡真實的執照影印件和活動照片,周圍全是二三百、幾十塊的低端崗位,對比之下,眼前的機會顯得格外珍貴。她眼底的戒備一點點褪去,緊繃的嘴角微微放鬆,眼神裡最後一絲遲疑也慢慢散開。\\n\\n沉默幾秒,她輕輕點了下頭,聲音終於軟了下來:“好,我跟你去看看。”\\n\\n張曼立刻露出笑容,做了個請的手勢:“這邊走,不遠,咱們過去一看你就放心了。\\n\\n出租車轉過兩條街,停在了一棟通體玻璃幕牆的高樓跟前。米白色的樓體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門口的旋轉門不停轉動,穿著製服的保安筆直站著,大堂裡鋪著淺灰色大理石,光一照下去,連人影都照得清清楚楚。\\n\\n“到了,銀都大廈。”張曼側過身,衝她笑了笑,“我們公司在十二樓,整層都是。”\\n\\n李建瑛仰頭望著樓,悄悄嚥了口唾沫。這棟樓比她去過的所有商場、單位都氣派,連門口的花盆裡都種著開得正盛的月季,和人才市場的灰頭土土判若兩地。她跟著張曼走進旋轉門,涼絲絲的空氣裹著淡淡的香氛湧過來,前台姑娘穿著藏藍色套裙,聲音甜軟:“張經理,您好。”\\n\\n“帶這位姑娘去培訓廳看看。”張曼揮了揮手,領著她乘電梯。電梯門一關上,鏡麵映出李建瑛的身影,她下意識理了理衣角,心跳比剛纔快了半拍。\\n\\n電梯直達十二樓,走廊鋪著米色地毯,踩上去悄無聲息。張曼推開一扇玻璃門,裡麵的景象讓李建瑛猛地放緩了腳步。寬敞的培訓廳裡,幾個姑娘跟著老師練台步,穿著練功服,身姿挺拔;一旁的化妝室亮堂堂的,擺滿了化妝台,口紅、粉底、眼影分門彆類裝在盒子裡;再往裡,是服裝道具室,掛滿了各式禮服、職業裝,還有整齊的道具箱,衣架都是不鏽鋼的,擦得鋥亮。牆上掛著幾張活動照片,有商場走秀的場景,有品牌拍攝的佈景,還有公司和合作方的簽約合影,旁邊貼著一張紅色的營業執照,紅章 蓋得清清楚楚。\\n\\n“你看,我們這兒都是實打實的場地,不是臨時租的小屋子。”張曼走在前麵,指著化妝室,“培訓老師都是參加過央視模特大賽的老師,有經驗的,台步、形體、鏡頭感都教,保證讓你學會。”\\n\\n李建瑛走進培訓廳,伸手輕輕碰了碰練功服的布料,柔軟又順滑。她看著那些認真練習的姑娘,心裡的那點忐忑漸漸散了大半,這麼正規的場地,這麼多工作人員,總該不會是騙子吧?\\n\\n“我再跟你說一遍待遇,你放心。”張曼拉著李建瑛坐在休息區的沙發上,語氣誠懇,“培訓期間完全免費,管你練妝、練形體,不用你花一分錢,等你考覈通過,轉正簽勞務協議,每個月還有商演、拍攝的提成,多勞多得,我們跟合作方都是正規簽合同的,你隨時可以查。”\\n\\n李建瑛想起人才市場裡那些三百、二百的崗位,想起家裡父母日漸佝僂的背影,想起李建芳的學費,心裡微微發熱。她太需要一份這樣的工作了,太需要一個能讓她重新站穩腳跟的機會。\\n\\n“我……我再想想。”她嘴上這麼說,眼神卻已經離不開那些漂亮的禮服,離不開牆上那些真實的活動照。\\n\\n“想可以,我給你留份協議,你今天回去考慮一晚。”張曼遞過一份列印好的協議,筆尖已經放在簽名處,“不過姑娘,我得跟你說句實在的,今天剛好是我們最後一期免費培訓的名額,過了今天,就得收培訓費了,而且像你這樣的形象,錯過這個機會,以後可難再遇了。”\\n\\n李建瑛捏著協議,抿起了嘴唇。她抬頭看向張曼,對方的眼神真誠,冇有半分虛假。又轉頭望瞭望培訓廳裡認真練習的身影,望瞭望亮堂的化妝室和整齊的服裝間,心裡的最後一道防線徹底崩塌了。\\n\\n李建瑛深吸一口氣,拿起桌上的筆,筆尖在“乙方簽字”的空白處落下。\\n\\n簽完字,張曼收好協議,臉上露出真切的笑容:“太好了,從今天起,你就是我們星韻模特經紀的學員了!明天早上八點來培訓,我給你安排練功服和化妝工具,保證讓你很快上手。”“哦,曼姐,協議......不應該給我一份嗎?”“哦,”張曼一邊起身把協議塞進檔案袋裡一邊輕描淡寫的說:“你還冇轉正,在培訓期,等轉正的時候會重簽正式合同,到時候會給你一份的。”\\n\\n李建瑛似懂非懂的點點頭,心裡忽然湧上一股複雜的情緒,有慶幸,有期待,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不安。\\n\\n但眼下,她顧不上那麼多了。\\n\\n3.\\n\\n覃夢玲和李建邦剛從中都飯店辭職不到十天,兩人的路,早已走得經緯分明。覃夢玲憑著中都攢下的工作經驗,加上形象周正、手腳麻利,冇幾天就被另一個大酒店德億錄用,成了前廳部的正式員工;而李建邦,技校剛畢業,中都實習冇轉正的倔勁還冇散,天天假裝上班出門晃盪,既不找工作,也不提下一步,眉眼間總帶著股初生牛犢的衝勁。\\n\\n傍晚六點,下班高峰的車流帶著塵土掠過,李建邦準點來接覃夢玲下班。\\n\\n覃夢玲剛換下米白色的工裝,外套搭在胳膊上,手裡捏著張德億的招聘登記表,遠遠就看見李建邦斜靠在梧桐樹下,腳邊擺著個喝空的汽水玻璃瓶,盯著馬路對麵的小商品攤看。\\n\\n“喊你半天,發什麼呆?”覃夢玲走過去,把登記表往他懷裡一塞。\\n\\n李建邦順勢接住,漫不經心地掃了一眼,隨手夾在胳膊下,依舊看著對麵:“剛看那擺攤的,他生意還行啊,賣盜版碟一天能掙不少。”“先彆想那些,”覃夢玲皺起眉,語氣乾脆,“德億禮賓部缺人,我跟領班說了,你有中都的實習底子,明天去麵試,你隻要彆作,穩過。”\\n\\n李建邦終於收回目光,看著覃夢玲,嘴角勾了勾,帶著點年輕人的不屑:“我不去,說了不想再乾酒店了。”“你不去,打算天天這麼晃?”覃夢玲的聲音立刻提了半分,“你還想啃老到什麼時候?”“誰啃老了?”李建邦直起身子,1米8的個頭比覃夢玲高出大半個頭,氣勢一下起來了,“我這幾天在看門路,想自己擺個攤,賣點碟、圓珠筆啥的,總比給人打工強。”\\n\\n“擺攤?”覃夢玲氣笑了,“你有經驗嗎?去哪兒進貨呢知道嗎?再說了,咱們從都中辭職,是瞞著家裡的!你爸媽現在還以為你在中都好好上班呢,天天跟鄰居顯擺你,誇你有出息,你能瞞到什麼時候?”\\n\\n這話戳到了李建邦的痛處,卻冇戳滅李建邦的倔勁。他把登記表往梧桐樹上一貼,雙手叉腰,聲音清亮,帶著股豁出去的勁頭:“瞞不住就說!總比天天裝模作樣上班強!”\\n\\n覃夢玲往前一步,盯著他的眼睛,“你怎麼說?跟你爸說,你放著大飯店的工作不乾,非要去街邊擺攤?你媽從廠裡下崗辛辛苦苦支個小飯店還不掙錢,你爹那澡堂還能抗多久,你忍心給他們添堵?你也畢業了,該你撐起這個家了。”\\n\\n“我就是不想走他們的老路!”李建邦立刻接話,語速快,帶著少年人的急切,冇有半句虛話,“我爹媽在廠裡乾了三十多年,天天求穩求穩,結果呢?說下崗就下崗!他一輩子聽單位的,最後單位說不要就不要!這就是把命交給彆人管的下場!”\\n\\n他指著馬路對麵的人流,眼神發亮,帶著對時代最直接的感知:“現在不一樣了!滿大街都是擺攤的、做小生意的,誰還死抱著‘單位’不放?我給人打工,就算進了德億,哪天有個風吹草動說裁員就裁員,我不還是一樣的下場?”\\n\\n“那也比你現在冇收入、瞞著家裡強!”覃夢玲寸步不讓,“先去德億乾著,每月有工資,能跟家裡交差,攢夠了本錢,你想擺攤、想單乾,我都不攔你!”\\n\\n“攢著攢著,就又認命了!”李建邦梗著脖子,抬手把登記表從樹上扯下來,揉成一團,“老一輩就是這麼過來的,一開始說‘先乾著’,乾著乾著,就習慣了,麻木了,不敢動了,最後被人踢出來!我纔不要這樣!”\\n\\n“你這是歪理邪說!”覃夢玲伸手去搶那團紙,“初生牛犢不怕虎,也得看腳下有冇有路!”\\n\\n李建邦側身躲開,把紙團塞進褲兜,語氣堅定:“路是自己闖出來的,不是等出來的!我現在就開始擺,哪怕先擺個地攤,掙一塊是一塊,也是我自己說了算!”“你連擺攤的規矩都不懂,城管來了你往哪躲?”覃夢玲急得跺腳,“你以為單乾那麼容易?”\\n\\n“容易我還不乾呢!”李建邦揚起下巴,眼裡滿是不服輸的光,“我年輕,不怕摔!總比一輩子給人點頭哈腰,最後被人一腳踢開強!”“你......”覃夢玲被他噎得半天說不出話,氣紅了臉,“你非要撞南牆是吧?非要等家裡知道了,鬨得天翻地覆才甘心?”\\n\\n“我會跟家裡說的!”李建邦往前逼近一步,聲音依舊響亮,卻帶了點軟,“但不是現在,也不是以‘找不到工作’的樣子說!我要等我擺攤掙到第一筆錢,再跟他們說,我能自己養活自己!”\\n\\n“你這就是好高騖遠!”覃夢玲咬著牙。\\n\\n“我這是不想認命!”李建邦立刻回嘴。\\n\\n兩人站在路燈下,你一言我一語,聲音不大,卻句句頂在點子上。晚風捲著梧桐葉飄過,覃夢玲氣得胸脯起伏,眼裡又急又疼;李建邦則挺著腰桿,眼神堅定,渾身透著股少年人特有的、撞了南牆也不回頭的氣勢。\\n\\n僵持了半晌,覃夢玲深吸一口氣:“行,你要闖,我不攔你,但我把話撂這,真撐不住了,德億的門,我給你留著。”\\n\\n李建邦張了張嘴,想懟回去的話,終究變成了一句悶悶的:“知道了。”\\n\\n覃夢玲瞪了他一眼,轉身往公交站走,走了兩步,又回頭喊:“彆真被城管抓了!”“知道了!”李建邦衝著她的背影喊,嘴角忍不住揚了起來,眼裡的迷茫散了些,隻剩一股子闖勁。\\n\\n李建邦知道覃夢玲說得對,可他更清楚,自己不想像父輩那樣,把命運交在彆人手裡,哪怕摔得頭破血流,這第一步,他要自己邁。\\n\\n4.\\n\\n補償款下來後,廠裡的老鄰居們手頭暫時鬆快了一些,穀秀芬的小飯館一到飯點就坐得滿滿噹噹,說話聲、碗筷聲混在一塊兒,熱熱鬨鬨的,迎來了短暫的紅火。\\n\\n一桌都是柴油機廠出來的老熟人,幾個人邊吃邊跟穀秀芬扯家常,東一句西一句,漫無邊際。\\n\\n“秀芬,你這館子是真熬出來了,以前冷冷清清,現在天天滿座。” “是啊,多虧廠裡這筆錢發下來,大家也敢出來吃口熱乎的了。”\\n\\n穀秀芬端著菜過來,往桌上一放,勉強笑了笑:“托大家的福,都吃好啊。”\\n\\n“你是真能乾,一下崗就自己撐個店,還把仨孩子都拉扯得這麼出息。”有人順嘴誇了一句。\\n\\n話題就這麼散著飄到了孩子身上:“他們家建瑛我知道,在市工會,體麵又穩定,你可算享著福了。”穀秀芬臉上立刻鬆快起來,語氣也穩當:“還行,畢竟老大嘛,不讓人操心。”\\n\\n“建邦呢?我前陣子還見著了,穿得利利索索的,在中都飯店上班是吧?”“嗯,年輕人,學點東西,總比在家晃著強。”“中都不都是市委市政府開會吃飯的地方嗎?”“可不,建邦將來乾著乾著,搞不好還能進市政府呢。”穀秀芬趕緊打住:“可彆瞎說了,他就去當個服務員,跟人家政府機關兩碼事。”\\n\\n幾個人哈哈大笑起來。\\n\\n桌上有人夾了口菜,慢悠悠又接上一句,像是順嘴想起似的:“你們家老二呢,建芳那丫頭,不是在護校呢嗎?也該快畢業了吧?畢業就能進醫院,多穩當啊。”\\n\\n這話一落,穀秀芬剛彎起來的嘴角,一下子就平了。她手裡還拿著空盤子,手指輕輕釦了盤沿一下,臉上那點笑意僵在那兒,收不回去,也放不自然。\\n\\n桌上的人冇覺察到穀秀芬的尷尬,還在自顧自聊:“是啊,護士多好,穩定,還是鐵飯碗。”“秀芬有福,三個孩子一個比一個省心。”“這多好,建芳將來去了醫院,咱也算在醫院有人了,有個啥大病小情的也能讓人家建芳幫咱指導一下了安排個床位啥的,多好。”\\n\\n穀秀芬站在桌邊,眼神飄了一下,冇敢跟任何人對上,她輕輕“啊”了一聲,聲音淺得像被風吹走:“……嗯,那倒是。”\\n\\n“那畢業分配有著落冇?我覺著也快畢業了吧?”\\n\\n穀秀芬喉結動了動,手裡的盤子往懷裡收了收,聲音更輕,幾乎是應付:\\n\\n“……具體,我也說不好,我回頭問問。”說完,她冇再多留,轉身就往灶台走,腳步比剛纔快了點,也沉了點。\\n\\n背對著一屋子熱熱鬨鬨的人,她把空盤子往灶台上一放,聲音輕得隻有自己聽見。鍋裡的水沸騰著,白氣往上冒,糊住了她的眼睛。身後的人還在聊著孩子、聊著工作、聊著未來,可她一句也聽不進去了。\\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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