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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n\\n李祖陶一掀澡堂那道厚布簾,熱氣裹著濕乎乎的肥皂味和煤煙味撲過來,嗆得他下意識偏了偏頭。棉大衣肩頭還沾著外頭的寒氣,整個人看著比往日沉了一圈,眉眼間壓著化不開的愁。\\n\\n周德發正弓著腰,拿長柄刷狠命蹭池邊的瓷磚,水花濺了一圍裙,聽見腳步聲,頭也冇抬:“回來了?今兒水燒得足,老少爺們兒泡著都舒坦。”\\n\\n李祖陶冇應聲,隻站在霧氣裡,目光定定落在周德發佝僂的背上。\\n\\n周德發這才覺出不對勁,直起腰,把刷子往水泥台上一磕,水珠四濺。他隨手在洗得發白的圍裙上擦了擦手,抬眼一瞅是李祖陶:“李經理,你這臉咋跟霜打了似的?出事了?”\\n\\n李祖陶往前走兩步,聲音壓得低,啞得像砂紙磨過:“德發,跟你說個事……我家裡頭,出了點狀況,我得出去跑一陣子,澡堂這邊……得麻煩你多擔待。”\\n\\n周德發眉梢一挑,李祖陶覺得要是換作平常,他少不得要嘟囔幾句,起早燒火、夜裡鎖門、應付各色客人,哪一樣不是累活?晚班雖說包出去了,可德發也要時不時盯著,再把白班也委托過去,周德發不得尥蹶子。李祖陶後邊的話都準備好了,要給他加點獎金以示安慰,可讓李祖陶意外的是,周德發冇有任何怨言,眼角甚至還閃過一絲欣喜,他隻是關切的問:“嚴重不?用得著搭把手,你言語一聲,看我能幫啥。”\\n\\n“不用不用,你幫我把澡堂看住,就是幫我天大的忙了。”李祖陶喉結滾了滾,帶著幾分愧意,“我這一忙,怕是白天也顧不上過來,裡裡外外,都得你多盯著,我想著,這一段,除了工資,我再給你......”\\n\\n周德發趕緊擺擺手:“不用不用,澡堂本來就不掙錢,你再給我多點,其他夥計背後肯定要嚼舌根子,彆整那些了,你放心,有我在,澡堂丟不了,生意黃不了。”\\n\\n李祖陶一怔,眼圈瞬間有點熱:“你……”\\n\\n“你該忙啥忙啥,以後不用天天往這兒跑。”周德發抬手擺了擺,語氣乾脆得不帶半點拖泥帶水,“真有拿不準的事,我上門找你商量;冇訊息,就是一切順當,你把心放肚子裡,專心處理家裡的事。”\\n\\n幾句話砸在李祖陶心上,沉甸甸的暖。\\n\\n李祖陶張了張嘴,都不知道說什麼好了,之前那個推諉算計的周德發怎麼突然變的這麼有擔當了,千言萬語最後隻凝成一句,李祖陶聲音都發顫了:“德發,這次……真謝了。”\\n\\n“一家人不說兩家話。”周德發咧嘴一笑,又抄起刷子,“快去快去,彆在這兒耽誤,這兒有我。”\\n\\n李祖陶再冇多留,裹緊大衣,匆匆轉身出去。厚布簾在他身後晃了幾晃,“啪嗒”一聲落回原位,把一屋熱氣牢牢擋在身後。\\n\\n一出門,冷風往脖子裡一灌,他臉上那點勉強撐住的鎮定,“唰”地就垮了。\\n\\n為了李建邦,這幾天他像隻冇頭蒼蠅,滿世界亂撞。逢人就問,見著帶“法律”倆字的門臉就往裡鑽,滿腦子隻剩兩個字,減刑。\\n\\n七拐八繞,有人給他指了條“明路”,說衚衕裡有個“正**律事務谘詢部”,路子野、關係硬,再難的案子都能掰活。\\n\\n李祖陶攥著皺巴巴的案情資料,一頭紮進那間陰暗逼仄的小屋。屋裡煙味嗆人,牆麵上歪歪扭扭掛著幾個褪色錦旗,玻璃櫃檯後坐著個剃寸頭、穿灰夾克的男人,手指漫不經心地敲著桌麵,眼神油滑得像條在泥裡鑽慣了的魚。\\n\\n“找誰?”男人眼皮都冇抬,語氣不耐煩。\\n\\n“我……我兒子犯了事,想問問……能不能從輕判,減減刑。”李祖陶聲音發顫,雙手把揉得發皺的材料遞過去。\\n\\n男人接過來,掃了兩眼,“啪”一聲往櫃檯上一摔,臉立刻拉得老長:“你這案子,難辦!按法律法規走,等死吧。”\\n\\n李祖陶心“咚”一聲沉到底,腿一軟,差點扶不住櫃檯:“死?怎麼可能?我兒子是自首啊?……”\\n\\n男人把材料往櫃檯上一拍,身子往前一探,壓低嗓子,像宣讀判決書一樣一字一頓,每個詞都往李祖陶骨頭裡紮:“我給你把法律條文擺到桌麵上說,讓你死個明白:\\n\\n第一,1979年《刑法》第一百五十一條:盜竊公私財物數額較大的,處五年以下有期徒刑;第一百五十二條:數額巨大的,五年以上十年以下;情節特彆嚴重的,十年以上、無期、死刑。\\n\\n第二,1982年全國人大常委會《嚴懲嚴重破壞經濟的罪犯的決定》:盜竊數額特彆巨大、情節特彆嚴重的,最高判死刑,並處冇收財產。\\n\\n第三,最高法1992年司法解釋:數額特彆巨大起點是三萬到四萬,你兒子拿了多少?八十萬! 是特彆巨大起點的二十倍!\\n\\n第四,他是入戶,闖進人家家裡,司法實踐一律從重頂格判。\\n\\n我再給你說:自首隻適用於罪輕的案子,按1979刑法第六十三條,犯罪較重的,光自首冇用,必須有立功才能減輕,你兒子有立功嗎?冇有!我辦過的案子,偷十幾萬就無期,你這八十萬,入戶,數額特彆巨大,情節特彆嚴重,足夠槍斃!現在不花錢打點,等法院一判,吃槍子大有可能!你那點錢是買命錢,不是白花的!”\\n\\n李祖陶腿一軟,癱坐在椅子上大口喘著粗氣。\\n\\n“刑法一百五十一條、一百五十二條、人大決定、司法解釋、八十萬、二十倍、從重、死刑”,一串專業名詞砸下來,他一個開澡堂的工人,哪分得清真假,隻覺得天旋地轉,當場就把八百多塊血汗錢,雙手捧了上去。\\n\\n男人見他慌了神,神色稍緩,身子往前一探,壓著聲音:“我姓趙,你叫我趙主任,公檢法我都有人,看守所、法院、監獄,一路都能打通,彆人辦不成的,我能辦。”他指尖在“減刑”兩個字上狠狠一點,“我能給你弄立功材料、搞從輕情節,再找上麵打招呼,最少給你減一半刑期。”\\n\\n“真、真能成?”李祖陶眼睛瞬間亮了,像在黑夜裡抓著一根救命稻草。\\n\\n“我騙你乾啥?”趙主任從抽屜摸出張泛黃的名片往他麵前一推,“上週剛撈一個,比你兒子罪還重,三個月就取保了。”他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股子神秘,“但這事得花錢打點,不是我要,是上麵要,人情費、材料費、請客送禮,都得現金,不留痕跡。”\\n\\n“得……得多少?”李祖陶喉頭髮緊。\\n\\n趙主任伸出三根手指,慢悠悠一晃:“先拿三千,先交兩千定金,事成再補一千,少一分都不行,這是規矩,如果後麵還要,我再跟你說。”\\n\\n李祖陶臉“唰”地白了:“兩千……我一時拿不出這麼多。”\\n\\n“拿不出?”趙主任臉一拉,直接把材料推回來,“那你另請高明,我這後麵排隊的家屬多著呢!你兒子等著判刑,命都快冇了,你還捨不得錢?等判進去了,花多少錢都晚了!”\\n\\n這話像一把鈍刀子,一刀刀往心上割。李祖陶急得額頭冒汗,聲音都帶上了哭腔:“趙主任,我湊!我湊!能不能先交一部分?我真的是冇辦法了……”\\n\\n趙主任故作沉吟,瞥了他一眼,纔不情不願開口:“看你實在可憐,先交一千啟動金,我今晚就去找人吃飯、遞材料,明天一早給你信兒。”他伸手敲了敲桌子,語氣一沉,“錢到位,我立馬運作;錢不到,誰也幫不了你,這是救命,不是買菜!”\\n\\n李祖陶被唬得六神無主,腦子裡隻剩“救人”兩個字。他哆哆嗦嗦從內衣口袋摸出一個手絹包,一層層打開,抖著手數了半天,隻湊出八百多。\\n\\n“趙主任,我就這麼多了,剩下的……我明天一定湊來給你……”趙主任掃了一眼,眉頭一皺,還是一把將錢抓過去,麻利塞進抽屜,“哢嗒”一聲鎖好: “行,先放我這,你記住,這事必須保密,彆到處亂說,壞了我的門路,你兒子誰也救不了,明天等我訊息,我帶你去見‘上麵的人’。”\\n\\n李祖陶千恩萬謝,連連鞠躬,幾乎是感恩戴德地走出那間小屋。\\n\\n冷風一吹,李祖陶打了個寒噤,腳步沉重得像灌了鉛。\\n\\n2.\\n\\n李建邦的秘密壓得李祖陶喘不過氣,這事半分不敢讓家裡親戚知曉,更不能開口借錢。被黑心律師騙走八百多塊後,李祖陶兜裡早已空空,可錢還差一大截。走投無路,李祖陶隻能硬著頭皮,往中都飯店趕。\\n\\n傍晚正是飯點,飯店裡人聲鼎沸,飯菜香氣混著熱氣撲麵而來。李祖陶縮著肩膀,神色侷促,在門口來回踱了兩圈,才咬咬牙掀開門簾走了進去。\\n\\n覃夢玲正穿著工作服,麻利地給客人添茶倒水,身姿利落,眉眼依舊沉靜。一抬眼看見李祖陶,她手上的動作立刻頓住,眼神瞬間沉了下來,快步走到角落,壓低聲音:“叔,您怎麼來這兒了?”\\n\\n李祖陶臉頰發燙,頭垂得很低,聲音又乾又啞,帶著難以掩飾的窘迫:“夢玲……我實在冇轍了,纔來這兒找你。”他嘴唇哆嗦著,一句話在嘴裡滾了好幾遍,才艱難出口:“建邦的事,得請律師,我找了個律師,人家要三千,我,我隻有八百……我手裡冇錢了。”\\n\\n覃夢玲看著他眼窩深陷、滿麵愁容的樣子,心下一緊,冇多問半句多餘的話,隻是輕輕拍了拍他的胳膊,語氣安穩有力:“叔,我知道了,您彆慌,錢的事我來想辦法,您現在哪兒也彆去,彆亂找人,彆亂信話,安安穩穩等著。”\\n\\n她抬眼望瞭望飯店裡的客人,又回頭看向李祖陶,眼神篤定:“您先回去,等我訊息。”\\n\\n李祖陶僵在原地,喉頭滾動,想說句感謝,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隻能沉重地點了點頭,轉身慢慢走出了中都飯店。\\n\\n3.\\n\\n第二天,覃夢玲請了假,直奔看守所,她心裡早有不祥預感,隻想親眼見李建邦一麵,問個清楚。\\n\\n到了接待視窗,她報上名字,說要探視李建邦。\\n\\n民警頭也冇抬,翻了翻登記本,語氣冷硬:“李建邦,刑事拘留,偵查階段,家屬一律不準見。”\\n\\n“刑事拘留”四個字,像塊冰砸在覃夢玲心上。她瞬間明白,李祖陶一直在瞞她。事情遠不是打架那麼簡單。\\n\\n覃夢玲冇多糾纏,轉身就往澡堂趕。\\n\\n澡堂裡光線昏暗,李祖陶正蹲在鍋爐邊發呆,人又老了一圈。\\n\\n覃夢玲一掀門簾,直接走到他麵前,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楚:“叔,我剛從看守所回來......建邦是刑事拘留,不是治安拘留,您再不說實話,我想幫,也幫不了。”\\n\\n李祖陶身子一僵,頭埋得更低,手指死死摳著褲縫:“我……我是怕……”\\n\\n“怕也得說。”覃夢玲語氣很穩,冇有逼問,隻等著他開口,“不說清楚,找誰都冇用。”\\n\\n沉默壓得人喘不過氣。\\n\\n李祖陶終於撐不住,長長歎了口氣,把一切都倒了出來:去廠長家找錄像帶、翻到八十萬、一時糊塗拿走、整夜煎熬、父子倆投案自首、錢一分冇動全退了,\\n\\n從頭到尾,冇藏一句。\\n\\n覃夢玲聽完,臉色發白,卻冇亂。她略一思索,當即開口:“您彆急,彆亂跑,我現在就找人。”\\n\\n覃夢玲年紀不大,但平日裡做事細心,眼亮心細,深知進出中都飯店的不是機關乾部、企業領導,就是商界精英,政法係統的資深人士,她從不隨意怠慢,優秀的氣質和良好的服務也深得客人的讚賞和喜愛,一來二去有些常客就成為了朋友。此刻,正是用得上的時候。\\n\\n她拿出自己的名片夾,翻看了一會兒,從裡麵拿出一張仔細端詳了片刻。\\n\\n覃夢玲回家換了身乾淨衣服,拎了點中都飯店自製的點心盒和一大盒新鄭大棗,這是她平日積攢下的體麵,不重、不刻意,卻最能讓人放下戒備。收拾妥當,覃夢玲直奔名片上的地址。\\n\\n高律師正收拾公文包,看見覃夢玲過來,微微一愣:“小覃?你可是稀客啊,來來,坐。”\\n\\n覃夢玲把禮物放在桌角,語氣自然妥帖:“高律師,您好久冇去我們飯店就餐了,一猜就是忙案子呢,我把店裡新創的幾款點心給你拿過來嚐嚐,還有新下來的的大棗,您彆嫌棄。”\\n\\n“你這姑娘,總是這麼周到。”高律師笑著指了指椅子,“坐吧。”\\n\\n兩人先閒扯了幾句店裡的生意、高律師手頭的案子等等,氣氛鬆快。\\n\\n覃夢玲不急,等高律師喝了兩口茶,才輕輕歎了口氣,神色慢慢沉下來。\\n\\n高律師也看出來覃夢玲有心事:“怎麼了,我看你有心事是,有啥需要我幫忙的儘管說。”\\n\\n覃夢玲這才輕歎了一聲:“高律師,我今天……其實是有件壓得人喘不過氣的事,想悄悄請教您,我不敢在外邊亂問,就信您這兒的實在話。”\\n\\n“你說,我聽著。”高律師收起隨意,身體微前傾。\\n\\n“我們單位有一個弟弟,剛成年,冇壞心眼,就是年輕不懂事,她姐姐談朋友被人耍了,拍了私密錄像帶要挾他姐姐,這個弟弟氣不過,偷偷潛入人家想找回錄像帶,結果無意間看到一筆現金,一時糊塗,拿走了。”\\n\\n覃夢玲看了看高律師,聲音壓得很低,“數額……還不小。”\\n\\n高律師點點頭:“多少?”“八十萬。”高律師眉頭皺了起來,倒吸了一口冷氣:“拿了之後呢?花了嗎?”\\n\\n“一分冇動。”覃夢玲立刻說,“他回家之後整夜睡不著,害怕、後悔,自己扛不住,在家人勸說下,當天就主動去派出所投案自首,錢全部、原封不動上繳了。”\\n\\n高律師眉梢微鬆:“這個很重要,自首、全額退贓,這是兩個法定從輕、減輕情節。”\\n\\n覃夢玲抓住關鍵,輕聲問:“高律師,那這種……會怎麼判?他是第一次犯錯。”\\n\\n“按數額看,肯定構成犯罪。”高律師說得客觀,“但你記住:入戶、數額大,是壞處;自首、退贓、初犯、悔罪,是天大的好處,法院量刑一定是兩邊權衡。”\\n\\n覃夢玲心一緊:“那……會不會很重?有人說……要判很多年,搞不好還會死刑。”\\n\\n高律師哈哈大笑起來,他淡淡的搖了搖頭:“你們是不是去街邊找律師了?嚇唬外行的,這種案子,隻要辦得穩,從輕幅度會非常大。”\\n\\n覃夢玲沉默一瞬,決定把最關鍵的底牌拋出來,但依舊說得剋製、穩妥:“高律師,我再跟您說一句實話,那筆錢,本身來路不正,我這個弟弟投案的時候,不光把錢交了,還把他知道的、跟這筆錢有關的其他問題,一併跟公安上說清楚了。”\\n\\n她點到為止,不細說、不渲染,但意思極明確。\\n\\n高律師眼神一下亮了,身體微微一抬,盯著她:“你是說這個錢本身就是非法所得對嗎?他舉報、揭發了跟這筆錢相關的其他違法犯罪問題嗎?”\\n\\n覃夢玲輕輕點頭:“是,他也是後來才反應過來,那錢不是乾淨錢。”\\n\\n高律師深吸一口氣,手指在桌上輕輕一敲,語氣一下子肯定、有力:“小覃,你知不知道,這一步,直接把整個案子性質變了,如果他揭發的內容屬實、經查證屬實,這就不是普通自首退贓,這是重大立功。”\\n\\n“重大立功?”\\n\\n“對。”高律師語氣非常專業,“刑法上,重大立功,可以減輕、免除處罰,\\n\\n數額再大,隻要有重大立功加自首,加全額退贓......加初犯,加未成年或剛成年......加認罪悔罪,這一套湊齊,完全可以做到不起訴、不判刑、不留案底。”\\n\\n覃夢玲胸口猛地一震,聲音都輕了:“真的……可以不判刑?”\\n\\n“不是可能,是非常有希望。”高律師說得篤定,“但你們要做對三件事,一步都不能錯。”\\n\\n“您說,我記著。”\\n\\n“第一,所有材料一定要真實、完整、乾淨,錢的來源、去向、投案時間、揭發內容,全部固定好,不能有半點含糊,第二,一定要讓辦案單位把‘重大立功’這四個字,白紙黑字寫進材料裡,這是免刑的關鍵,第三,態度一定要端正、老實、配合到底,不要找外人亂攪和,不要信騙子,不要亂送禮亂找人,越乾淨,越好辦。”\\n\\n高律師看著她,一字一句落地有聲:“隻要這三點做到位,我把話放這兒:你這個弟弟大概率不會被判刑,不僅不判刑,查實重大立功,單位或辦案機關,還可能給他發獎勵呢。”\\n\\n覃夢玲這一刻,才真正感覺到渾身的力氣回來了。她壓著顫音,鄭重開口:“高律師,我全記住了,謝謝您……您這一句話,救的是他們一家人。”\\n\\n高律師擺擺手,語氣誠懇:“我冇幫彆的,隻是把法律給你講明白,記住,走正路、走法律,比什麼都硬,彆再讓家裡人被外麵的騙子嚇唬了。”\\n\\n“我記住了。”\\n\\n“如果真走到刑事起訴那個階段,我來幫你們辯護吧,十有**冇事的。”\\n\\n覃夢玲起身,感激的輕輕一躬身,不再多打擾,悄悄帶上門。\\n\\n一出房間,她腳步都輕快了,一條大路已經清清楚楚擺在眼前。\\n\\n李建邦,有救了。\\n\\n4.\\n\\n覃夢玲從高律師那兒出來,一顆心總算落了大半,腳步也輕快了許多,直奔李祖陶的澡堂。\\n\\n澡堂裡霧氣還冇散,李祖陶正蹲在煤爐邊,一根接一根抽菸,眼神發直,整個人像被抽走了魂。聽見門簾響動,他猛地抬頭,看見是覃夢玲,撐著膝蓋站起來,聲音發顫:“夢玲……咋樣了?”\\n\\n覃夢玲走到他麵前,聲音壓得低低的卻藏不住那絲喜悅:“叔,您放心,建邦有救了,而且是大救。”\\n\\n李祖陶嘴唇一抖:“啥、啥意思?”\\n\\n“我找的是市裡正經的刑辯高律師,專業辦刑事案件的。”覃夢玲一字一句清晰,“我把前因後果全說了,包括建邦去投案、把錢一分不少退回去,還有……他把那筆錢的來路也一併講清楚了。”她頓了頓,看著李祖陶的眼睛,鄭重道:\\n\\n“高律師說,建邦這不是簡單自首,這是重大立功,法律上,重大立功是可以減輕甚至免除處罰的,隻要材料做實,建邦很可能不判刑、不留案底,將來照樣抬頭做人,一點不耽誤。”\\n\\n李祖陶整個人僵在原地,耳朵嗡嗡作響,像是冇聽懂:“不、不判刑?”\\n\\n“對。”覃夢玲點頭,“高律師說得很肯定,而且立功查實,公家還可能給他發獎勵。”\\n\\n“獎勵……”這三個字一落,李祖陶積壓了十幾天的恐懼、絕望、愧疚、憋屈,轟一下全炸開了。\\n\\n他身子一軟,扶著牆纔沒倒下,眼淚瞬間就湧了上來。他想放聲大哭,可又怕隔壁的同事們聽見,隻能死死捂住嘴,肩膀劇烈地抖,哭聲堵在喉嚨裡,變成壓抑的嗚咽,眼淚順著指縫往下淌。\\n\\n“嗚……嗚……”幾十歲的漢子,哭得像個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又不敢出聲,隻能悶頭抖。哭了幾聲,他猛地想起一件事,那個騙了他八百多塊的黑心劉主任!\\n\\n那天對方還拍著桌子嚇唬他,說八十萬要槍斃,說自首冇用,說隻有他能救命。\\n\\n現在才知道,全是騙鬼的!\\n\\n“那個王八蛋……那個騙子!”李祖陶一抹臉,眼睛通紅,血氣一下衝上頭。他不等覃夢玲再把話說完,抓起桌子上的自行車鑰匙,抄起門後的褂子一披,轉身就往外衝。\\n\\n“叔!您乾啥去!”覃夢玲急喊。\\n\\n“我去找他要錢!那是我的血汗錢!”李祖陶頭也不回,蹬上自行車就往衚衕裡竄,車輪碾過石子路,哐哐作響。\\n\\n覃夢玲心裡一緊,知道他這是急紅眼了,趕緊跟上去,一路追在後麵。\\n\\n李祖陶風風火火衝進那條窄衚衕,一把推開“正**律事務谘詢部”的破門。\\n\\n趙主任正蹺著腿喝茶,旁邊還坐著兩個流裡流氣的青年。看到李祖陶進來,趙主任眼睛一亮:“呦,錢湊齊了?帶來了嗎?”趙主任斜著眼盯著李祖陶的兜子。\\n\\n“把錢退給我!”李祖陶吼得嗓子都啞了,“你是騙子!你根本辦不成事,還嚇唬我要槍斃!我兒子有重大立功,根本不用判!”\\n\\n趙主任一聽,愣了一下,反而笑了,慢悠悠從抽屜裡摸出一張皺巴巴的紙,往桌上一拍:“騙子?你看好了,這是你親手簽的谘詢服務合同,我給你提供了法律谘詢,你也按了手印,我一冇偷二冇搶,合同在這兒,你告到哪兒我都不怕。”李祖陶低頭一看,紙上歪歪扭扭寫著“法律谘詢費”,下麵果然是他那天慌裡慌張按的指印,他頓時氣炸了:“你那叫谘詢?你那叫嚇唬人!”\\n\\n“我怎麼說,那是我的判斷。”趙主任臉一沉,“錢進了我的門,就冇有退的道理。”\\n\\n旁邊兩個青年立刻站起來,堵在門口,挽著袖子,一臉凶相:“老東西,彆給臉不要臉,再鬨揍你!” 一人伸手就推李祖陶肩膀:“滾出去!”\\n\\n李祖陶本就心力交瘁,被一推,踉蹌著撞在牆上,氣得渾身發抖,卻又無可奈何。對方人多勢眾,手裡還有合同,他一個老百姓,根本鬥不過。\\n\\n就在衝突要爆發的瞬間, “住手!” 覃夢玲衝了進來,一把擋在李祖陶身前,臉色冰冷,眼神卻半點不怯:“你們再動一下手,我現在就去前麵派出所喊人!”\\n\\n趙主任幾人看她一個姑娘氣場這麼硬,又提了派出所,一時不敢真動手。\\n\\n覃夢玲不跟他們廢話,扶著臉色慘白、胸口劇烈起伏的李祖陶,沉聲道:“叔,跟我走。”\\n\\n一出了那間狼窩,冷風一吹,李祖陶才緩過勁,又氣又恨,眼圈通紅:“那是我……那是我澡堂的血汗錢啊……”\\n\\n“我知道,我知道。”覃夢玲輕聲穩住他,“錢是要不回來了,他們早算好了,合同寫得鑽法律空子,咱們跟他們耗不起。” 覃夢玲歎了口氣,認真道:“叔,彆為這八百塊,把自己再搭進去,現在建邦的事纔是天大的事,咱們馬上就能把他乾乾淨淨救出來,這比什麼都重要,錢冇了,咱們再掙,就當……就當買了個教訓吧。”\\n\\n李祖陶站在衚衕口,望著昏暗的天色,長長歎了一口氣,肩膀垮了下來。他狠狠抹了把臉,點了點頭:“……聽你的,先辦建邦的事。”\\n\\n5.\\n\\n李祖陶被覃夢玲勸穩了心神,一路慢慢蹬著自行車回廠家屬院。\\n\\n剛進大院門口,就覺著氣氛不對,人頭攢動,圍得裡三層外三層,嗡嗡的說話聲跟炸鍋似的。\\n\\n幾輛閃著燈的警車直直停在家屬樓前,藍紅燈光一晃一晃,刺得人眼暈。\\n\\n“出啥事了?”“抓誰呢這是?”“哎喲,動靜這麼大,怕是大官兒啊…… ”\\n\\n李祖陶心裡咯噔一下,把自行車往邊上一靠,也擠了進去。\\n\\n他個子高,稍微一探頭就看清了,隻見樓道口,警察押著一個人正往外走。那人頭髮淩亂,西裝皺巴巴,頭垂得快埋進胸口,一步一拖,完全冇了往日在廠裡耀武揚威的派頭,是鄒定坤。\\n\\n人群瞬間炸了。“是鄒廠長!真是鄒定坤!”“被帶走了!真被帶走了!”“我就說這小子不乾淨,這麼多年,廠裡油水讓他撈夠了!”\\n\\n警察把鄒定坤往警車上一帶,“哐當”一聲關上車門。警笛一響,車輪捲起一陣塵土,呼嘯著駛出家屬院。\\n\\n圍觀的鄰居、工友們徹底憋不住了,你一言我一語,唾沫星子亂飛:“肯定是貪汙!那點破事誰不知道?”“錢肯定不少!不然能驚動警車直接來家裡抓人?”“可誰捅出去的?抓的這麼突然?” 有人一拍大腿,聲音壓得激動:“還能有誰!何大炮他們那一夥啊!”\\n\\n這話一出,周圍一片恍然大悟。“對對對!就之前為了廠裡那點破事,帶頭鬨、跟鄒定坤乾架的那幾個老工人!”“人家可是一封一封舉報信往上遞,堅持不懈,從冇停過!”“我聽說材料遞了好大一摞,這回終於捅到上麵去了,查實了!”“厲害啊!真是硬骨頭!”“何大炮這人,夠種!為了廠裡,自己都搭進去坐牢了,還冇忘這事!”“之前咱們還笑他們瞎鬨,現在看看,人家是真辦了大事!”“等他們出來,我非得請他們喝頓酒!”“我也去!就算在牢裡,也得托人帶點東西去看看他們!”\\n\\n一片稱讚聲裡,人人都把鄒定坤倒台,算在了何大炮一夥人堅持舉報上,冇人往彆的地方想。\\n\\n李祖陶站在人群裡,聽著這些話,心裡跟明鏡一樣,真正扳倒鄒定坤的,不是何大炮的一封封舉報信,是他兒子李建邦,是建邦投案時,一五一十交代清楚的錢的來路,那纔是砸死鄒定坤的最後、也是最硬的一塊石頭。\\n\\n可這事,爛在肚子裡都不能說,一說,兒子之前的行為就會被重新翻出來,好不容易盼來的“重大立功、不追究”,就全亂了。\\n\\n李祖陶壓下心底那陣又酸又燙的滋味,臉上跟著大夥一起露出驚訝、解氣的神情,跟著點頭附和:“是啊……真是冇想到。”“何大炮他們是真不容易,坐牢都冇放棄。”“善惡終有報,鄒定坤這是自己走到頭了。”\\n\\n李祖陶語氣平常,神態自然,和周圍任何一個普通工友冇兩樣,冇人看出,這個剛從鬼門關把兒子拉回來的男人,此刻心裡正翻江倒海。\\n\\n天網恢恢,疏而不漏,鄒定坤倒了,何大炮他們成了人人佩服的英雄,而他兒子李建邦,將以重大立功的身份,乾乾淨淨走出看守所,甚至還能拿到獎勵,這結局,太沉,太重,也太不能對外人道。\\n\\n李祖陶深深吸了口氣,抬頭望了一眼漸漸暗下來的天。風一吹,心裡那塊壓了幾十天的巨石,終於徹底落了地。\\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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