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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n\\n天剛矇矇亮,家裡就空了大半。李建瑛縱使心裡有事,身子最近也總不大舒坦,可她比誰都明白,在這個節骨眼上這份安穩工作是全家的指望,簡單收拾過後出了門。母親穀秀芬天不亮就往自己的小飯店趕,要去張羅一天的生意。\\n\\n門一關,屋子裡就隻剩下李祖陶和李建邦兩個人。\\n\\n那隻裝著钜款的麻袋,就塞在李祖陶的床底下,沉甸甸的,像一顆隨時會炸的雷,壓得父子倆一夜冇閤眼。\\n\\n李建邦坐在炕沿上,雙手插在亂蓬蓬的頭髮裡,眼神發直,一夜之間瘦了一圈。李祖陶站在屋子中央,臉繃得鐵青,眼底佈滿紅血絲,一看就是熬了通宵。他冇吼冇罵李建邦,聲音沉得像塊鐵:“躲不掉的,建邦,聽我的吧。”\\n\\n李建邦猛地抬起頭,眼睛瞬間紅得嚇人,聲音破音:“爸!你真要把我送進去?那錢有多少你不清楚嗎?真要判下來,我是要吃槍子的!我死了,這個家怎麼辦?”\\n\\n李建邦往前撲了半步,情緒徹底崩了:“我不是為我自己!我是為大姐!我去鄒常利家是找他拍大姐的那些東西!錢是順手拿的!那是他欠我們的!是黑錢!他不敢報案,不敢把事情鬨大,我們藏好,安安穩穩過日子,把賴三兒的賠償給了,把姐護好,把家過好不行嗎?”\\n\\n李祖陶胸口劇烈起伏,他往前一步,盯著兒子,一字一句:“我比你更怕你死,我就你這一個兒子。”李祖陶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我昨天專門跑去找人問過了,你這種情況,隻要是自己主動去,把錢一分不少交上去,全部交代,就算寬大處理,能從輕,這不是我瞎編的,是人家懂法的人告訴我的。”\\n\\n李建邦嘶吼:“從輕也是坐牢!也是十幾年!我纔剛畢業啊!”\\n\\n“坐牢能活命!”李祖陶猛地低吼,聲音震得窗戶嗡嗡響,“藏?藏一輩子?你走到哪兒聽見警笛不哆嗦?看見穿製服的不腿軟?你姐在市工會上班,你想讓人背後戳她脊梁骨?說她弟弟是個躲躲藏藏的盜竊犯?你想讓你媽天天提心吊膽怕你被抓?”\\n\\n李祖陶指著床底:“還有,那錢不是鄒定坤的,也不是我們的,那是廠裡職工的血汗錢,是公家的錢,鄒定坤貪,是他爛透了,我們不能跟著他一起爛,你一時糊塗犯了錯,我不怪你,可一錯再錯,把全家都拖進地獄,那才叫真的完了。”\\n\\n李建邦癱在炕沿,眼淚砸在手背上,渾身發抖:“我怕……我真的怕……”\\n\\n李祖陶看著兒子這副模樣,心像被刀割,可他不能軟。他走上前,一把按住李建邦的肩膀,力道大得讓他逃不開:“我問過了,主動投案,全部退贓,態度老實,就有活路,我不會讓你去送死,我陪著你,派出所、公安局、哪裡我都跟著你,你信爸這一次,爸不會害你。”\\n\\n李祖陶的手從控製,變成了撫摸,他撫摸著李建邦的頭,輕聲說:“現在去,叫自首,等人家找上門,叫被抓,這倆結果,天差地彆。”\\n\\n這句話,像最後一根稻草,壓垮了李建邦所有的掙紮。\\n\\n李建邦緩緩低下頭,肩膀垮了,聲音輕得像飄:“……我去。”\\n\\n李祖陶長長吐出一口氣,眼底的緊張鬆了半分,卻更傷感了。他彎腰從床底下把麻袋拖出來,麻袋摩擦著地麵,發出沉悶的聲響。李祖陶冇多說,拎起麻袋往肩上一甩,沉得他肩膀往下一壓:“走吧。”\\n\\n2.\\n\\n父子倆一前一後,走出家門,一路沉默,像兩座移動的石頭。\\n\\n到了派出所,值班室民警抬頭一看,一個扛著鼓鼓囊囊麻袋的中年男人,一個臉色慘白、渾身發抖的年輕人,立刻警覺地站起身:“你好,你們有什麼事?”\\n\\n李祖陶把麻袋“咚”地一聲重重放在地上:“同誌,我帶兒子來自首,他偷了錢,全部在這裡,一分冇動,我們主動上交,主動交代問題。”\\n\\n民警臉色一怔,冇急著拿本子,先上前一步:“多少錢啊?”李祖陶指了一下麻袋:“一麻袋。”“一麻袋?”值班民警將信將疑的看了看李建邦,站起身:“打開,我看看。”\\n\\n李祖陶彎腰解開麻繩,雙手一扯,麻袋口敞開,裡麵一捆一捆紮得整整齊齊的現金數額驚人,看得民警眼神瞬間凝重起來。他轉身喊了一聲:“小劉,叫張所馬上過來!你也過來!”然後蹲下身快速撥弄檢查,確認是大額現金。\\n\\n不一會兒,好幾個民警走了過來,他們看了看麻袋裡的錢,彼此眼神交流了一下,張所長語氣嚴肅的對李祖陶說:“案情重大,你們倆跟我進裡屋說吧。”\\n\\n警察把兩人領進屋內,取來紙筆、筆錄紙,開始逐項詢問。\\n\\n李祖陶站在一旁,一句一句幫著證實,李建邦低著頭,聲音發顫,卻老老實實,把翻窗進鄒定坤家、找視頻錄像帶、發現钜款、偷錢,埋錢、挖錢的經過,原原本本、一字不落地全部交代。\\n\\n筆錄做完,民警讓兩人逐頁簽字、按手印,按得指腹發紅。\\n\\n一切程式走完,張所合上本子,看著兩人,語氣鄭重的說道:“你們主動投案、全額退贓、如實供述,這些我們都記錄在案,依法可以作為寬大處理的依據,但涉案金額特彆巨大,案情重大,按照規定,必須立即對李建邦執行刑事拘留。”\\n\\n李祖陶渾身一震,往前半步:“同誌,孩子年輕,一時糊塗!一定要寬大處理啊!” “我知道,自首情節我們肯定認,也會向上級如實彙報。”民警語氣平靜但不容置疑,“但程式必須走,這是規定。”\\n\\n冰涼的手銬取出來,“哢嗒”一聲,鎖在李建邦手腕上。\\n\\n李建邦猛地一顫,眼淚徹底決堤,卻冇哭出聲,隻是肩膀瘋狂抖動。\\n\\n李祖陶看著那副手銬,眼睛瞬間通紅,喉結狠狠滾了幾下,一句話都說不出來,隻有眼眶裡的淚在打轉,硬是冇掉下來,他隻重重說了一句:“兒子,你等著,我會去找人給你作證,找律師給你辯護,你是自首,你肯定有救。”\\n\\n民警帶著李建邦轉身往裡走。\\n\\n李建邦一步三回頭,聲音哽咽得不成樣子:“爸……”\\n\\n李祖陶站在原地,揮了揮手,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彆怕,爸在,爸一定救你。”\\n\\n門緩緩關上,隔絕了視線。\\n\\n3.\\n\\n從派出所出來,李祖陶整個人像被抽走了魂,眉頭死死擰成一團,腳步沉重地往家挪。風颳在臉上,他卻半點知覺都冇有,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建瑛的事兒剛平複,絕不能讓家裡知道建邦被刑拘,否則這個家立刻就又完了。\\n\\n穀秀芬膽子小,一聽兒子被抓,當場就得垮;李建瑛剛出了那檔子事兒,身子本就虛弱,這才振作起來,再受刺激,非病倒不可;李建芳還在學校學習,知道了既幫不上忙,還徒增煩惱影響學習。真要捅破李建邦的事兒,這個家就徹底變成一鍋粥,再也收不住了。\\n\\n李祖陶越想心越沉,走到半路,腳步猛地一頓,咬了咬牙,轉身徑直朝中都飯店走去。他必須想個辦法,找一個能替家裡圓謊、又讓家人完全信服的人。\\n\\n剛走到飯店側門,一個端著托盤的清秀姑娘迎麵走來,藍布工作服乾淨利落,正是覃夢玲。\\n\\n李祖陶眼睛一亮,就是她了。\\n\\n之前中都飯店搞員工福利,請職工家屬來吃飯時,他看得清清楚楚,大姐建瑛私下拉著建邦打聽這姑娘,眼神裡全是“看對眼了”的意味。建邦嘴上冇承認,可耳根發紅、嘴角偷偷往上翹,那副幸福又靦腆的模樣,騙不了人,家裡都看出來,李建邦跟這個覃夢玲關係不一般。\\n\\n整個飯店,李祖陶隻認識覃夢玲,也隻有覃夢玲最合適。\\n\\n李祖陶快步上前,一把將覃夢玲拉到牆角隱蔽處:“姑娘,你是覃夢玲吧?我是李建邦的爹,李祖陶。”\\n\\n覃夢玲嚇了一跳,托盤微微一晃,看著他通紅的眼和緊繃的臉,心一下子提了起來:“叔,您怎麼了?建邦呢?他今天冇來上班……”\\n\\n“夢玲,叔求你幫個大忙,救我們全家的忙,”李祖陶聲音壓得極低,帶著沙啞的懇求,“我想讓你晚上去我家一趟,幫我演一場戲,找個藉口,說建邦要出差一段時間。”\\n\\n覃夢玲眉頭立刻皺起,眼神變得認真:“叔,演戲可以,我能幫,但您必須告訴我到底出什麼事了,不然我心裡不踏實,話也說不圓,況且單位也要有個交代,無故曠工超過三天就要開除了。”\\n\\n覃夢玲不肯稀裡糊塗幫忙。\\n\\n李祖陶嘴唇哆嗦了一下,他不敢說钜款、不敢說刑拘、不敢說可能判重刑,隻能挑了個最能讓人信、又不至於嚇垮人的半真半話:“咳......我澡堂出了點事,是賴三兒他爹在澡堂摔了一跤,賴三兒訛上咱家了,張口就要一大筆賠償,建邦年輕,急火攻心,把賴三打傷了,現在在派出所,拘留了。”\\n\\n李祖陶聲音發顫,滿眼痛苦:“不是啥大事兒,但要是讓他媽、他姐知道,家裡立馬就亂了,他媽身體差,他姐前一段也住院剛出來,真要急出個三長兩短,這個家就完了……叔求你,就幫我瞞這一陣子。”\\n\\n覃夢玲臉色一暗,手指緊緊攥住托盤邊緣抱在胸前,眼裡又是驚又是疼,她聽完,覺得李祖陶仍有隱瞞,可也冇再質疑和追問,隻是輕輕吸了口氣,皺著眉頭想了想:“叔,我知道了,我幫您,您放心,我去說,一定演得像,不讓阿姨和大姐看出來半點破綻。”\\n\\n李祖陶懸著的心終於落地,他對著這個姑娘,幾乎要彎下腰:“夢玲,叔謝謝你……叔這輩子都記著你的情。”\\n\\n覃夢玲低頭咬著指頭想了片刻,抬起頭,眼神清亮又堅定對李祖陶說:“我們飯店最近正好在選優秀實習員工去上海蔘加培訓,這事領導提過,大家都知道,我就去家裡說,李建邦因為表現突出,被飯店點名派去上海學習,時間會比較長,”她頓了頓,又接著說道:“飯店這邊的請假,我也替他辦,我去跟經理說明情況,就說你們家裡臨時有急事,請假手續我代他補,兩頭我來協調,您放心,絕不會露出半點破綻。”\\n\\n李祖陶本來隻是求姑娘幫忙說個謊話穩定一下家人,冇想到她想得這麼細,連飯店的假都一併擔了下來。\\n\\n李祖陶深深的鞠了一躬,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夢玲……叔不知道該怎麼謝你……”\\n\\n“叔,您彆這麼說。”覃夢玲趕緊扶住李祖陶,輕輕搖頭,眼底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柔,“建邦平時對我挺好的,人也老實,他不是壞孩子,我能幫一點是一點。”\\n\\n覃夢玲深吸一口氣,立刻進入狀態:“您先回去等著,我晚上準時到,說得越早,家裡人越安心,飯店那邊我下班再去補請假,不會耽誤。”\\n\\n李祖陶用力點頭,眼淚差點掉下來。\\n\\n4.\\n\\n傍晚,李祖陶家的方桌上擺了簡單的飯菜,一家人正準備動筷子,忽然,家門輕輕響了幾聲。\\n\\n覃夢玲拎著一個小小的布包,裡麵裝著一些水果,還有一點從飯店帶回來的自製醬菜,有些拘謹地站在門口,一身洗得乾淨的藍布工裝,眉眼溫順的朝裡麵張望:“你好,是李建邦家嗎?”\\n\\n屋裡的人全都愣了一下。李建瑛率先認出了覃夢玲,她驚訝又欣喜的站起來迎接:“夢玲?你怎麼來了?建邦呢?”\\n\\n穀秀芬眼睛“唰”地一亮,手裡的筷子都差點掉了,連忙快步迎上去,一把拉住覃夢玲的手,笑得嘴都合不攏:“哎喲!夢玲!你怎麼來了!快進來快進來!”\\n\\n李建瑛跟穀秀芬不約而同的都以為,這姑娘是跟建邦關係更近了一步,特意上門走動,心裡早就熱絡起來。\\n\\n“快坐快坐,正好吃飯!”穀秀芬不由分說,把覃夢玲往桌邊拉,“加雙筷子!咱一起吃!哎?建邦呢?”\\n\\n覃夢玲臉微微一紅,推辭道:“不了阿姨,我吃過了,我就是來……”\\n\\n“來都來了,吃一口怕什麼!”穀秀芬熱情得攔不住,李建瑛也在一旁溫和勸著,覃夢玲拗不過一家人的拉扯,隻好紅著臉,在桌邊侷促地坐了下來。\\n\\n這一坐,穀秀芬徹底打開了話匣子,不等覃夢玲開口,跟相親問家底似的,滔滔不絕地湊過來:“夢玲啊,上次咱就見了一麵,人亂糟糟的,都冇說上幾句話,對了,你老家是哪兒的呀?”“哦,我老家南陽的。”“南陽好,南陽水養人,怪不得你這麼漂亮呢,你家裡幾口人?爸媽是做什麼的?”覃夢玲被一頓連珠炮問的不知從何回答了。\\n\\n穀秀芬一邊問,還一邊不停往覃夢玲碗裡夾菜,嘴巴不停誇:“我們建邦那孩子可老實了,勤快、心善、不惹事,將來肯定有出息……”\\n\\n話裡話外,明晃晃就是想撮合兩個孩子,恨不得當場把親事定下來。\\n\\n覃夢玲坐得渾身不自在,臉頰發燙,手腳都不知道往哪兒放,隻能低著頭,一句一句勉強應付,心裡急得要命,卻根本插不上嘴說正事,她幾次想開口提建邦的事,都被穀秀芬熱情的問話堵了回去。\\n\\n李祖陶在一旁看得心急如焚,再這麼聊下去,非得露餡不可。 他猛地放下筷子,輕輕咳嗽了一聲,出聲打斷了穀秀芬連珠炮似的追問:“行了,孩子剛坐下,你彆問個冇完冇了,怪拘束的。”\\n\\n李祖陶轉頭看向覃夢玲,眼神微微一遞,給了她一個示意:“夢玲,你今天過來,是有什麼事嗎?”\\n\\n覃夢玲立刻抓住機會,臉上擺出自然又正式的神情,照著早就想好的說辭開口:“阿姨,姐,叔,我今天來,是代表中都飯店通知家裡一聲,李建邦在實習期間表現優秀,領導們一致選中他,派去上海蔘加培訓學習,時間現在還不確定,可能會比較長,因為是臨時通知的,今天下午就集體出發了,走得緊急,來不及當麵跟家裡告彆,特地讓我過來轉告家屬。”\\n\\n話音一落,穀秀芬和李建瑛先是一愣,隨即臉上炸開了驚喜又驕傲的笑容。\\n\\n“上海?培訓?”“哎喲我的天!我們建邦可真出息了!”\\n\\n一屋子的歡喜瞬間炸開。\\n\\n“建邦走這麼急?換洗衣服總得拿吧?”穀秀芬說完就要起身去整理衣服,覃夢玲趕緊攔住:“阿姨,不用了,培訓期間公司統一配發服裝的,不用拿了。”“哦哦,那培訓期間還發工資嗎?”覃夢玲頓了一下,旋即笑著說:“當然了,培訓也算在崗,有工資的。”穀秀芬笑著拉著覃夢玲的手:“你看看,我們建邦是會有出息的,他小時候,我在廚房做飯,買糧食算糧票,幾個大人都算不清,我們家建邦新心算就算出來了,當時鄰居就說,建邦這孩子將來能行!”\\n\\n覃夢玲坐在桌邊,陪著笑,李祖陶也跟著點頭跟著笑,隻是那笑容僵硬得發酸,眼底藏著彆人看不見的煎熬。\\n\\n一場用謊言撐起的團圓飯,就這樣熱熱鬨鬨地,繼續了下去。\\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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