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玉綴良緣 第18章

裴執離去帶來的寒意尚未從骨縫中完全消散，另一股陰風便已悄然吹至。

翌日清晨，天色灰濛濛的，似要下雨，空氣沉悶得讓人喘不過氣。蘇棠一夜未曾安枕，眼下帶著淡淡的青黑，正坐在窗邊，對著那方未繡完的帕子出神，腦海中反覆推演著如何利用碎瓷與舊帕破局，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院門外忽然響起一陣略顯嘈雜的腳步聲，不同於周嬤嬤的沉穩，也不同於普通丫鬟的輕快，帶著幾分刻意造作的聲勢。

蘇棠心頭一緊，抬眼望去。

隻見兩個穿著體麵、眉眼間帶著幾分倨傲的婆子，引著一個提著藥箱、留著山羊鬍、眼神精明的中年男子走了進來。為首的那個高顴骨婆子，蘇棠認得，是沈薇薇乳母的姊妹，姓錢，在沈薇薇院子裡很有些體麵。

“四小姐安。”錢婆子皮笑肉不笑地福了一禮，目光在蘇棠臉上掃過，帶著毫不掩飾的打量，“大小姐惦記著四小姐身子，聽聞前日茶會上又受了驚，特意請了京中有名的張大夫來給四小姐請個平安脈。大小姐說了，四妹妹身子金貴，可馬虎不得。”

一番話說得冠冕堂皇，情真意切，彷彿沈薇薇是多麼關愛庶妹的好姐姐。

可蘇棠的心卻瞬間沉到了穀底。

沈薇薇會好心給她請大夫？簡直是天方夜譚！這分明是黃鼠狼給雞拜年！

昨日裴執剛來“警告”過她，今日沈薇薇就派了心腹婆子帶著大夫上門……這時間點，巧合得令人心驚。

是沈薇薇自己的主意？還是……得到了某些人的默許，甚至是授意？

她想起裴執那句“日後用得著”的藥膏，想起陳氏那句“莫要再隨意走動”的吩咐……一股冰冷的寒意順著脊椎爬升。

他們想做什麼？借沈薇薇的手，給她按上一個“需要靜養”，甚至是“病重”的名頭？將她徹底圈禁起來？還是……更惡毒的手段？

“有勞大姐姐掛心。”蘇棠站起身，臉上努力維持著受寵若驚又帶著惶恐的表情，聲音細弱，“隻是……棠兒身子已無大礙，不敢勞動大夫……”

“四小姐這話可就外道了。”錢婆子打斷她，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親熱，眼神卻銳利如刀，“大小姐一番好意，四小姐怎能推辭？若是讓外人知道，還以為咱們侯府姐妹不和呢。張大夫醫術高明，請他看看，大小姐也好放心不是？”

她一邊說著，一邊對那張大夫使了個眼色。

張大夫會意，上前一步，拱手道：“四小姐，請容在下為您診脈。”

春桃站在一旁，臉色發白，想說什麼，卻被錢婆子一個眼神瞪了回去，嚇得噤若寒蟬。

蘇棠看著眼前這架勢，心知推脫不過。強行拒絕，隻會落人口實，讓沈薇薇更有藉口發作。

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且看看他們到底想玩什麼把戲。

她慢慢伸出手腕，放在小幾上鋪好的軟墊上，垂著眼睫，掩去眸底深處那一閃而過的冷厲。

張大夫伸出三指，搭上她的腕脈，眯著眼睛，一副凝神細診的模樣。

屋內靜得落針可聞，隻有窗外沉悶的風聲和錢婆子那若有若無的、帶著審視的呼吸聲。

蘇棠能感覺到張大夫的手指在她腕間移動，時而輕按，時而重取。她不通醫術，但常年修覆文物，對人體經絡氣血也有些粗淺的瞭解。她凝神感受著自己的脈象，除了因緊張和睡眠不足導致的心跳稍快、氣血略有浮動外，並無其他異常。

然而，那張大夫的眉頭卻漸漸蹙了起來，臉色也變得有些凝重。

半晌，他收回手，撚著山羊鬍，沉吟不語。

“張大夫，四妹妹身子如何？”錢婆子迫不及待地問道，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

張大夫看了蘇棠一眼，又看向錢婆子，搖了搖頭，歎了口氣：“四小姐這脈象……唉……”

他欲言又止，一副難以啟齒的模樣。

蘇棠的心猛地一沉。果然來了！

“大夫但說無妨。”錢婆子催促道，眼底閃過一絲得意。

“四小姐脈象浮弦細數，尺部尤弱，乃是驚懼過度，憂思傷及心脈，兼之肝腎陰虧之象。”張大夫搖頭晃腦，說出一串醫理術語，最後下了結論，“此乃鬱症之兆，且病根已深，若不及時疏解調養，恐……恐於壽元有礙啊！”

鬱症！於壽元有礙！

這幾個字如同驚雷，炸響在蘇棠耳邊！

好惡毒的計策！他們竟然想用“鬱症”這個名頭，將她徹底打入深淵！一個患有“鬱症”，可能“早夭”的庶女，在這深宅大院裡，意味著什麼？意味著她將成為一枚徹底無用的棄子，意味著她將失去所有的自由和可能，甚至可能被送到莊子上“靜養”，從此生死由命！

而這一切，都披著“關心她”、“為她好”的外衣！讓她有苦說不出！

好一個沈薇薇！好一個……或許藏在沈薇薇身後的那些人！

蘇棠隻覺得一股怒火直衝頭頂，燒得她四肢百骸都在顫抖。她死死攥著拳頭，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用劇烈的疼痛強迫自己保持最後一絲理智。

不能慌！絕對不能慌！

“這……這可如何是好？”錢婆子裝出一副驚慌失措的樣子，連連追問，“張大夫，您可要救救我們四小姐啊！”

張大夫捋著鬍鬚，沉吟道：“此症乃心病，藥石隻能為輔，關鍵在於靜養，萬萬不可再受任何刺激。需得尋一清靜之所，安心將養，或許……尚有一線生機。”

清靜之所？莊子上嗎？蘇棠心中冷笑。

她抬起頭，眼中迅速氤氳出大顆的淚珠，順著蒼白的麵頰滑落，聲音帶著絕望的顫抖：“不……不會的……我隻是……隻是有些睡不著……怎麼會……怎麼會是鬱症……大夫，您是不是診錯了……”

她哭得淒楚可憐，完全是一副被噩耗擊垮的弱女子模樣。

錢婆子看著她這副樣子，眼底的得意幾乎要掩飾不住，嘴上卻假意安慰道：“四小姐莫要傷心，張大夫醫術高明，既已診斷，定不會錯的。大小姐也是為了您好，這才特意請了大夫來。您就安心聽大夫的話，好生靜養，定會好起來的。”

安心靜養？等著被你們擺佈嗎？

蘇棠心中恨極，麵上卻哭得更加哀慼，彷彿已經認命。

錢婆子見目的達到，又假惺惺地安慰了幾句，便帶著張大夫，心滿意足地離開了。

人一走，春桃立刻撲到蘇棠身邊，帶著哭腔道：“小姐！怎麼會這樣？什麼鬱症……奴婢不信！您彆怕，奴婢……奴婢去找夫人說理去！”

“站住！”蘇棠猛地喝止她，聲音雖然還帶著哭腔，卻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冷意。

春桃被她從未有過的嚴厲語氣嚇住，愣在原地。

蘇棠抬手，用力擦去臉上的淚痕。那雙被淚水洗過的眸子，此刻清澈見底，裡麵冇有絕望，隻有一片冰冷的、如同淬了寒冰的怒火和決絕。

演戲，誰不會？

他們想用“鬱症”這根繩子勒死她？

那她就讓他們看看，這根繩子，最後會勒住誰的脖子！

“春桃，”她看著嚇呆了的丫鬟，聲音低沉而清晰，“今日之事，一個字都不許對外說。尤其是……我哭過的事，明白嗎？”

春桃似懂非懂，但見蘇棠眼神駭人，下意識地點了點頭。

蘇棠走到窗邊，看著窗外灰沉壓抑的天空，烏雲翻滾，一場暴雨即將來臨。

她的唇角，緩緩勾起一抹冰冷而譏誚的弧度。

沈薇薇，還有你背後的人……

你們既然出了招，那就彆怪我……反擊了。

這盤棋，纔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