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玉綴良緣 第17章

裴執離開了。

院子裡重新恢複了寂靜，隻有聒噪的蟬鳴和風吹過老槐樹葉子的沙沙聲，彷彿方纔那令人窒息的壓迫感隻是一場幻覺。

可蘇棠扶著門框微微顫抖的手，和背後那一片冰涼的冷汗，都在清晰地提醒她——那不是幻覺。

定北王裴執，這個權勢滔天、心思難測的男人，剛剛親自踏足了她這方陋室，用最平淡的語氣，說出了最致命的警告。

他知道她夜探池塘。

他知道她去了舊院。

他甚至可能……知道她撿到了那片碎瓷，藏起了那方舊帕！

這個認知讓蘇棠渾身的血液都冷了下去，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四肢百骸都僵硬得如同浸入了冰窖。

他到底是什麼人？他在這侯府中，究竟佈下了多少眼線？為何會對她一個不起眼庶女的舉動如此瞭如指掌？

“小姐，您冇事吧？您的手好冰！”春桃擔憂地上前扶住她，觸手一片冰涼，嚇得聲音都變了調。

蘇棠搖了搖頭，想說什麼，喉嚨卻乾澀得發不出聲音。她藉著春桃的攙扶，慢慢挪回屋內，在窗邊的榻上坐下。

陽光透過窗欞照進來，在她蒼白的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光影。她蜷起手指，指尖依舊冰冷，那份被徹底看穿、無所遁形的恐懼，如同附骨之疽，緊緊纏繞著她。

“王爺……王爺他冇說什麼吧？”春桃小心翼翼地遞上一杯溫茶，聲音還帶著後怕的顫抖。

蘇棠接過茶杯，溫熱的白瓷杯壁熨帖著冰涼的掌心，帶來一絲微弱的暖意。她搖了搖頭，聲音沙啞：“冇什麼，隻是……問了幾句藥膏的事。”

她不敢告訴春桃實情。這丫頭心思單純，知道得越多，反而越危險。

“那就好，那就好。”春桃鬆了口氣，拍著胸口，“可嚇死奴婢了。王爺那氣勢……奴婢在廂房裡大氣都不敢出。”

蘇棠抿了一口溫茶，滾燙的液體滑過喉嚨，稍稍驅散了些許寒意，卻無法溫暖她冰冷的心。

裴執今日前來，絕不僅僅是為了詢問藥膏。他是在劃下界限，是在告訴她——她這隻他眼中的獵物，所有的掙紮和試探，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那句“夜露深重，莫要再偶然路些不該去的地方”，言猶在耳。

她還能去哪裡？她還能做什麼？

尋找玉佩的希望越發渺茫。探究碎瓷和舊帕的秘密，更是自尋死路。

難道，她真的隻能像一隻被關在籠子裡的困獸，等待著不知何時會落下的屠刀，或者，等待著被當作棋子，安排那身不由己的命運？

一股強烈的不甘和憤怒，如同岩漿，在她冰冷的心底翻湧。

不！她不能坐以待斃！

她是蘇棠，是來自二十一世紀的獨立女性，是國家頂尖的文物修複師！她有自己的意誌，有自己的家人等待她回去！她絕不能屈服於這該死的封建強權，絕不能成為任何人的掌中玩物！

可是，力量如此懸殊，她該如何反抗？

裴執就像一座無法逾越的高山，而她，隻是山腳下的一粒塵埃。

硬碰硬，無異於以卵擊石。

她需要智取。需要找到他的弱點，或者，找到能與他製衡的力量。

可是，他的弱點在哪裡？這侯府之中，又有誰能與定北王裴執抗衡？

安遠侯？她的父親？那個看似威嚴，卻在裴執麵前帶著幾分恭敬小心的男人？顯然不可能。

陳氏？她的嫡母？一個深宅婦人，或許有些手段，但在絕對的實力麵前，那些內宅手段恐怕不堪一擊。

沈薇薇？那個或許被裴執“另眼相看”的嫡姐？蘇棠幾乎可以肯定，裴執對沈薇薇，絕非男女之情那麼簡單。那更像是一種……利用？或者，是某種她尚未看透的佈局中的一環。

思緒如同亂麻，剪不斷，理還亂。

蘇棠煩躁地閉上眼，指尖用力按壓著突突直跳的太陽穴。

力量……她需要力量。哪怕隻是微不足道的一點點，能讓她在這絕境中，撬開一絲縫隙的力量。

她的目光，再次不由自主地投向了床楣的方向。

那片碎瓷，那方舊帕……它們所代表的秘密，是危險，但會不會……也可能是力量？

如果裴執的目標真的是這些，那是否說明，這些東西，對他而言是重要的？甚至可能是……能牽製他的？

一個大膽到近乎瘋狂的念頭，如同黑暗中劃過的閃電，驟然照亮了蘇棠的心田。

如果……如果她主動將碎瓷或者舊帕的秘密，透露給第三方呢？一個可能與裴執有利益衝突，或者，至少能對裴執形成一定牽製的第三方？

比如……陳氏？

那片碎瓷，可是可能與陳氏打碎的禦賜之物有關！如果陳氏知道這片碎瓷的存在，並且可能被人（比如裴執）利用來對付她，她會作何反應？

陳氏能在侯府穩坐當家主母之位多年，絕非易與之輩。她背後是否有其他的依仗？她是否會為了自保，而與裴執產生齟齬？

這無疑是在刀尖上跳舞，是在引火燒身。一旦操作不當，很可能同時激怒裴執和陳氏，讓她死無葬身之地。

但是……這似乎是目前唯一的，可能打破裴執絕對掌控的方法。

風險與收益並存。

蘇棠的心臟劇烈地跳動著，因為恐懼，也因為那絕境中生出的一絲孤注一擲的興奮。

她不能急。必須謹慎，再謹慎。

她需要好好謀劃，選擇一個最恰當的時機，用一種最不可能引火燒身的方式，將這個訊息，“無意中”透露出去。

她重新睜開眼睛，眸中雖然還殘留著驚懼，但更多的，是一種被逼到絕境後破土而出的冷靜與決絕。

裴執以為他已經徹底掌控了她這隻困獸。

他卻不知道，困獸猶鬥。

而且，是被逼入絕境、無所顧忌的困獸。

她輕輕摩挲著腕間空無一物的皮膚，那裡彷彿還殘留著另一個時空的溫暖觸感。

“我會回去的。”她在心裡再次默唸，這一次，聲音裡帶著一絲血腥氣的堅定，“無論要付出什麼代價。”

陽光透過窗欞，照在她蒼白卻挺直的脊梁上，投下一道纖細而倔強的影子。

這盤棋，還冇到認輸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