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玉綴良緣 第19章

錢婆子和張大夫離去時那幾乎掩飾不住的得意腳步，如同沉重的鼓點，敲擊在蘇棠的心上，餘音帶著惡毒的嗡鳴。

“鬱症”……“於壽元有礙”……

這幾個字像淬了毒的冰錐，不僅釘死了她“病弱”的現狀，更試圖徹底凍結她未來所有的可能。

春桃在一旁急得直掉眼淚，手足無措：“小姐，怎麼辦？他們……他們這是要逼死您啊！奴婢這就去求夫人，夫人不會不管的……”

“閉嘴！”蘇棠猛地回頭，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冷厲，如同出鞘的寒刃，瞬間割斷了春桃帶著哭腔的絮叨。

春桃被她眼中那一片冰封的怒火懾住，嚇得噤了聲，連抽噎都卡在了喉嚨裡。

蘇棠不再看她，轉身走到窗邊。窗外，天色愈發陰沉，濃重的烏雲低低地壓著侯府的屋脊，彷彿隨時都會坍塌下來。空氣黏稠得讓人窒息，一場醞釀已久的暴雨即將傾盆。

她看著那壓抑的天空，胸腔裡翻湧的怒火和屈辱，如同被困在牢籠裡的野獸，瘋狂衝撞，尋找著出口。

他們想讓她“病”，想讓她“靜養”，想讓她悄無聲息地消失。

好啊。

她緩緩抬起手，指尖撫過窗欞上冰涼的木格，那觸感讓她沸騰的血液稍微冷卻了一絲。

既然他們遞來了“鬱症”這把刀子，那她就握住刀柄，將計就計！

一個患有“鬱症”，敏感脆弱，受不得半點刺激的庶女，豈不是有太多“合理”的理由，做出一些……出乎他們意料的事情？

比如，因為“憂思過甚”，而“偶然”發現一些被刻意掩埋的秘密？

比如，因為“心神恍惚”，而“不慎”將某些不該說的話，傳到某些不該聽的耳朵裡？

危險？當然危險。這無異於在懸崖邊的鋼絲上跳舞，下麵就是萬丈深淵。

但比起坐以待斃，被他們用軟刀子一點點磨死，她寧願選擇這條險路，搏一線生機！

“春桃，”蘇棠轉過身，臉上的淚痕早已乾涸，隻留下一片冰冷的平靜，那雙眸子深不見底，看得春桃心頭一顫，“你聽著，從現在起，我‘病’了。”

春桃茫然地看著她，不明白小姐的意思。

蘇棠走到她麵前，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清晰：“我患了嚴重的‘鬱症’，受不得驚，聽不得吵，需要絕對靜養。任何風吹草動，都可能讓我‘病情加重’，明白嗎？”

春桃似乎有些懂了，又似乎更糊塗了，遲疑地點了點頭。

“所以，”蘇棠盯著她的眼睛，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若有人問起，你便照此回話。若有人來探視，一律替我擋回去，就說我服了安神的藥，剛睡下，或者……正對著窗外發呆，誰也不見。”

她要將自己徹底“封閉”起來，製造一個脆弱、敏感、與世隔絕的假象。這既是保護色，也是她下一步行動的掩護。

“可是小姐……”春桃還想說什麼。

“冇有可是！”蘇棠打斷她，眼神銳利，“想活命，就按我說的做！”

春桃被她眼中的決絕嚇到，用力點了點頭：“奴婢……奴婢明白了！”

打發了春桃，蘇棠獨自坐在室內，聽著窗外風聲漸起，吹得樹葉嘩嘩作響。

她需要好好謀劃一下，如何利用這個“鬱症”的身份，將那片碎瓷的秘密，“恰到好處”地泄露出去。

直接去找陳氏？太蠢。那等於自曝其短，告訴陳氏她知道得太多，必然引來滅口之禍。

通過春桃或者其他下人散播訊息？風險太大，且難以控製流向，容易弄巧成拙。

最好的方式，是創造一個“意外”，一個讓她能夠“無意中”在某個特定場合，被某個特定的人，發現這個秘密的“意外”。

而這個特定的人，最好是對陳氏有足夠影響力，又可能與裴執存在某種微妙製衡的人……

她的腦海中，迅速閃過幾個身影。安遠侯？他看似一家之主，但在裴執麵前姿態放得頗低，未必敢與裴執正麵衝突。周嬤嬤？她是陳氏的心腹，但忠誠度太高，訊息到了她那裡，很可能直接被按下，甚至反過來對付自己。

還有誰？

蘇棠蹙眉沉思。她對這個侯府的人際關係網瞭解還是太少了。

或許……可以從那些與陳氏不太對付，或者有利益衝突的姨娘那裡入手？比如，二小姐沈玲的生母，林姨娘？林姨娘仗著侯爺的寵愛，與陳氏明爭暗鬥多年，若她知道陳氏可能藏著一個涉及禦賜之物的大秘密，定然不會放過這個打擊陳氏的機會。

可是，如何將訊息傳遞給林姨娘，而不引火燒身？

蘇棠的目光，再次落在那方未繡完的帕子上。蘭草清幽，針腳細密。

一個模糊的計劃，在她心中漸漸成形。

她可以藉由這“鬱症”，表現出對生母柳氏的強烈思念，甚至出現一些“癔症”般的言行。比如，反覆摩挲柳姨娘留下的舊物，比如，在“心神恍惚”間，喃喃一些關於“池塘”、“碎片”、“娘娘”之類的囈語……

這些言行，通過某些“恰好”路過的、與林姨娘院子有關聯的丫鬟婆子聽到，再“自然而然”地傳到林姨娘耳中……

林姨娘生性多疑，又與陳氏不睦，聽到這些零碎古怪的資訊，必然會心生警惕，暗中查探。隻要她開始查，就有可能發現池塘碎瓷的線索，進而與陳氏產生衝突……

而自己，全程隻是一個“神誌不清”的病人，所說所做，皆不受控製。

這個計劃依舊充滿變數和風險，但已經是蘇棠目前能想到的，最有可能打破僵局的辦法。

她走到妝台前，拿出那方繡著神秘符號的舊帕，指尖拂過那細微的凸起。

“對不起了，柳姨娘。”她在心中默道，“借你的名頭一用。若你泉下有知，也希望我能揭開這背後的真相，讓你的女兒……得以解脫吧。”

窗外，一道刺目的閃電撕裂了昏暗的天幕，緊接著，滾雷炸響，震得窗欞嗡嗡作響。

暴雨，終於傾盆而下。

豆大的雨點密集地砸在屋頂、地麵和樹葉上，發出嘩啦啦的巨響，彷彿要沖刷儘這侯府所有的汙穢與秘密。

蘇棠站在窗邊，看著外麵白茫茫的雨幕，眼神冰冷而堅定。

風雨已至，她這隻困獸，也要開始她的反擊了。

她將舊帕仔細收好，然後走到床邊，和衣躺下，拉過薄被蓋好，閉上了眼睛。

從現在起，她不再是那個隻會惶恐不安的沈棠。

她是病人。

一個患有嚴重“鬱症”，需要“靜養”，並且可能隨時會“胡言亂語”的病人。

這場戲，她必須演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