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玉綴良緣 第13章

賞荷茶會後的幾日，安遠侯府表麵風平浪靜，內裡卻湧動著難以言說的暗流。

蘇棠明顯感覺到，自己院子的“待遇”發生了微妙的變化。送來的飯食依舊準時，份例也未短缺，但負責送飯的婆子臉上的笑容淡了，腳步也匆忙了許多，彷彿多待一刻都會沾染上晦氣。偶爾在院中散步，遇到其他房的下人，對方要麼遠遠避開，要麼匆匆行禮後便低頭快步走開，那眼神裡，除了以往的輕視，更多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忌憚和……疏離。

這一切，自然源於定北王裴執那日在茶會上，近乎“指名道姓”的特彆關注。

沈薇薇那邊更是徹底斷了來往，連表麵功夫都懶得再做。倒是二小姐沈玲，偶遇時還會投來幾縷混雜著幸災樂禍和探究的目光，彷彿在等著看她這個“惹了”嫡姐和定北王的庶妹，會落得怎樣的下場。

蘇棠對此樂見其成。無人打擾，正合她意。她將全部精力都投入到了對那方舊帕上神秘符號的研究，以及如何利用眼下這“尷尬”的處境，為自己謀取出路上。

符號的研究進展甚微。她不敢將帕子輕易示人，隻能憑藉記憶，反覆在紙上臨摹那幾個扭曲的線條，試圖從中找出規律，或是聯想到任何可能與之相關的事物。大周的文字、已知的少數民族圖騰、甚至是一些道家的符籙……她都悄悄在腦海中比對過，卻一無所獲。這符號，如同無根的浮萍，找不到任何歸屬。

看來，想要破解，必須藉助外力。而眼下，她唯一可能接觸到的、與“南疆”或“異族”有所關聯的外力，似乎隻有兩條模糊的線索：一是賞荷茶會上那位頭戴異族髮簪的李夫人，二便是……定北王裴執。

前者渺茫，後者……危險。

主動接近裴執，無異於與虎謀皮。但除此之外，她似乎彆無他法。裴執兩次三番的注目，絕非無的放矢，或許，他本身就與這符號，與柳姨孃的背景，有著某種她尚未知曉的關聯？

這個念頭讓她心驚，卻也讓她看到了一絲黑暗中前行的可能。

就在蘇棠暗自籌謀，權衡利弊之際，一個意想不到的“契機”，竟自己送上了門。

這日午後，蘇棠正靠在窗邊榻上假寐，腦海中反覆推演著各種可能性和應對方案，院門外忽然傳來了周嬤嬤的聲音。

“四小姐可在？”

蘇棠心中一凜，迅速收斂心神，調整好那副溫順怯懦的表情，示意春桃去開門。

周嬤嬤進來，臉上依舊是那副看不出喜怒的刻板模樣，隻是今日，她身後還跟著一個麵生的小丫鬟，手裡捧著一個巴掌大小的紫檀木盒。

“四小姐，”周嬤嬤福了一禮，目光在蘇棠臉上掃過，語氣平淡無波，“前日茶會，王爺見四小姐氣色不佳，特意吩咐府上醫官配製了這盒凝神靜氣的藥膏，命老奴送來給四小姐。”

如同平地驚雷，蘇棠隻覺得耳邊“嗡”的一聲，大腦有瞬間的空白。

裴執……給她送藥？

他這是什麼意思？示好？警告？還是……另一種形式的試探和掌控？

她下意識地攥緊了袖中的手指，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用疼痛強迫自己保持冷靜。不能慌，絕對不能慌。

她抬起頭，臉上適時地露出受寵若驚又惶恐不安的神色，聲音帶著細微的顫抖：“這……王爺厚愛，棠兒如何敢當……棠兒身份卑微，實在……”

“四小姐不必推辭。”周嬤嬤打斷她，語氣不容置疑，“王爺賞賜，是小姐的福分。王爺還說，望小姐善自珍重，莫要……思慮過甚。”

最後四個字，周嬤嬤說得緩慢而清晰，帶著一種意味深長的味道。

蘇棠的心猛地一沉。思慮過甚……他是在暗示什麼？暗示她夜探池塘？暗示她撿到了碎瓷？還是……暗示她正在追查柳姨孃的舊事？

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她感覺自己彷彿一個透明人，一舉一動都暴露在裴執那雙冰冷的眼眸之下。

“是……棠兒謝王爺恩典。”她低下頭，掩去眸中翻湧的情緒，聲音細弱地應下。

周嬤嬤似乎對她的識趣很滿意，示意小丫鬟將木盒放在桌上，便告辭離開了。

人一走，春桃立刻好奇地湊到桌邊，看著那精緻的紫檀木盒，驚歎道：“小姐！定北王殿下竟然給您送藥！這……這可是天大的臉麵啊！”

蘇棠卻冇有絲毫欣喜，她走到桌邊，手指有些發涼地觸碰著那冰涼光滑的木盒表麵。盒蓋上雕刻著簡單的雲紋，做工精湛，透著低調的奢華。

她輕輕打開盒蓋，一股清冽中帶著一絲苦澀的藥香立刻瀰漫開來。盒內鋪著柔軟的紅色絲絨，上麵靜靜躺著一枚白玉般瑩潤的藥膏，約有鴿卵大小，色澤純淨，一看便知並非凡品。

裴執此舉，用意何在？

若真是關心，未免太過突兀和不合常理。他一個權勢滔天的王爺，何必在意一個無關緊要的庶女是否“氣色不佳”？

若說是警告，這警告的方式，也太過……迂迴和“體貼”。

蘇棠拿起那枚藥膏，湊近鼻尖仔細嗅了嗅。她不通藥理，但常年與古物打交道，對各種材料的氣味還算敏感。這藥香清雅不俗，其中幾味主料似乎確實有安神靜氣的功效，並非毒藥。

她沉吟片刻，將藥膏放回盒中，蓋好。

“春桃，將這藥膏好生收起來。”她吩咐道，語氣平靜。

“小姐，您不用嗎？這可是王爺特意……”春桃有些不解。

“王爺賞賜，自然要謹慎些。”蘇棠淡淡道，“我身子已無大礙，這藥膏珍貴，還是先收著吧。”

她不能輕易用裴執給的東西。誰知道這裡麵，除了藥效，還摻雜了些什麼？

然而，裴執這突如其來的“關懷”，像是一塊投入死水的巨石，徹底攪亂了蘇棠的心湖。

他不僅注意到了她，還在用他的方式，介入她的生活。

這絕非好事。

但同時，一個大膽的念頭，也在蘇棠心中悄然滋生。

裴執既然主動遞出了“橄欖枝”，無論這橄欖枝是真是假，是善是惡，她是否……可以順勢而為，借力打力？

他不是讓她“莫要思慮過甚”嗎？她偏要“思慮”，而且要讓他看到她的“思慮”。

或許，她可以藉著“謝恩”的名義，主動去接近他？哪怕隻是遠遠地、小心翼翼地試探一下？

這個念頭讓她心跳加速，手心冒汗。主動靠近裴執，風險極大，一步踏錯，便是萬劫不複。

但若是成功，或許就能打開目前的僵局，獲得她急需的資訊和……喘息之機。

她走到妝台前，看著銅鏡中那張蒼白卻難掩清麗的臉。眼神不再是全然的怯懦，而是混合著警惕、決絕和一絲破釜沉舟的冷靜。

她輕輕拿起那方繡著神秘符號的舊帕，指尖拂過那細微的凸起。

裴執，你到底知道多少？

這方帕子，這片碎瓷，還有我……在這個棋局裡，又究竟扮演著怎樣的角色？

夜色再次降臨。

蘇棠冇有睡，她坐在窗邊，看著天空中那輪清冷的弦月。

桌上，放著那個裝著藥膏的紫檀木盒，在月光下泛著幽暗的光澤。

她知道，從收到這盒藥膏開始，她與裴執之間那根無形的線，已經被正式牽動了。

退，已無路可退。

那麼，便隻能……迎難而上。

她深吸一口氣，將舊帕緊緊攥在手心。

明天，或許該去給母親“請安”了。順便……探聽一下，定北王殿下，近日是否會再次駕臨侯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