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玉綴良緣 第12章

賞荷茶會歸來的蘇棠，如同被抽走了所有力氣，卻又被一股無形的弦緊繃著。

沈薇薇下車時那冰冷刺骨的一瞥，如同實質的冰錐，紮在她背上。她知道，經此一事，她在這侯府中本就艱難的處境，恐怕要雪上加霜。裴執那看似隨意、實則將她置於炭火之上的舉動，徹底打破了她在嫡母和嫡姐麵前那層“無害影子”的偽裝。

回到小院，她揮退了欲言又止、滿臉擔憂的春桃，獨自閂好房門。

窗外月色清冷，一如她此刻的心境。

她冇有點燈，在黑暗中靜坐了許久，直到狂跳的心臟漸漸平複，紛亂的思緒也慢慢沉澱下來。

恐懼和憤怒解決不了問題。裴執的注目，沈薇薇的敵意，都是外部的壓力。她現在需要做的，是理清內部錯綜複雜的線索，找到那把能解開困局的鑰匙。

她點燃了一盞小小的油燈，豆大的火苗在黑暗中跳躍，映照著她沉靜的側臉。

她走到妝台前，打開那個存放原主舊物的小抽屜，手指拂過那幾件素銀首飾，最後，停留在了一方顏色泛黃、邊緣有些磨損的舊帕子上。

這是春桃前幾日整理箱籠時翻出來的，說是柳姨娘留下的舊物。帕子是普通的細棉布，洗得發白，上麵用淺碧色的絲線繡著一叢蘭草，針腳細密勻稱，透著江南繡娘特有的靈秀雅緻。

蘇棠將帕子拿到燈下，仔仔細細地審視著。蘭草清幽，姿態舒展，並無任何特彆之處。她不死心，用手指細細摩挲著帕子的每一個角落，感受著布料的紋理和繡線的走向。

忽然，她的指尖在帕子一角，靠近邊緣的地方，觸碰到了一處極其細微的、幾乎無法用肉眼察覺的凸起。

不是繡線打結，更像是……布料本身織造時留下的瑕疵，或者，是後來人為新增的什麼？

她的心猛地一跳，將油燈挪得更近，幾乎是貼著那處仔細檢視。

藉著昏黃跳動的光線，她終於看清了。那不是瑕疵，而是用與帕子本身顏色極其相近的、近乎透明的極細絲線，在布料經緯的縫隙間，極其巧妙地繡上去的幾個……符號？

不是文字，也不是常見的花紋，更像是某種抽象的、彎彎曲曲的標記，大小不過米粒，隱藏在蘭草葉片的陰影和布料的紋理之中，若非刻意尋找、並且觸摸到那微乎其微的凸起，絕難發現！

蘇棠的呼吸驟然急促起來。

這就是王婆子提到的，“有點像藤蔓，又繞著奇異花紋”的圖樣？不，這更像是……某種密碼或者標記！

柳姨娘，一個看似普通的江南繡娘，為何要在自己的一方舊帕上，用如此隱秘的方式，繡下這樣奇怪的符號？

這符號代表著什麼？是傳遞資訊？還是某種身份的標識？它與柳姨娘那可能存在的“南疆”背景，又有什麼關係？

無數個疑問在她腦海中炸開。她感覺自己似乎觸摸到了冰山的一角，而冰山之下，隱藏著更龐大、更驚人的秘密。

她小心翼翼地將帕子攤平在妝台上，試圖辨認那些符號。符號的線條流暢而古怪，帶著一種異域的風情，與她所知的任何文字或圖騰都對不上號。

她努力回憶著自己修複過的、帶有少數民族風格的文物，試圖找到相似之處，卻一無所獲。

這符號，是獨屬於柳姨娘，或者她背後某個群體的嗎？

蘇棠將符號的形狀牢牢刻印在腦海裡。這或許是解開柳姨娘來曆，甚至可能關聯到原主處境的關鍵。

她將帕子仔細收好，重新放回抽屜深處。這個東西，和那片碎瓷一樣，絕不能暴露。

吹熄油燈，房間重新陷入黑暗。蘇棠卻毫無睡意，大腦飛速運轉著。

裴執，南疆，柳姨孃的異族符號，陳氏打碎的禦賜瓷片，奪命的弩箭……這些看似毫不相乾的人和事，如同散落在棋盤各處的棋子，它們之間，是否存在著一條她尚未發現的、將它們串聯起來的線？

裴執關注她，真的隻是因為她在池塘邊的“鬼祟”行為，或者她今日過於“紮眼”的打扮嗎？會不會……也與柳姨娘有關？與這神秘的符號有關？

這個念頭讓她不寒而栗。

如果裴執的關注背後，隱藏著更深層的目的，那她的處境，就遠比她想象的還要危險。

她必須儘快弄清楚這些符號的含義！

可是，向誰打聽？如何打聽才能不引火燒身？

王婆子顯然知道得有限。府中其他人……風險太大。

或許……可以從府外著手？那些與南疆有往來的人？比如今日茶會上那位李夫人？

可是，她一個深閨庶女，如何能接觸到那位李夫人？即便接觸到了，又該如何不著痕跡地打探？

似乎又走進了一條死衚衕。

蘇棠煩躁地揉了揉額角。資訊太少，阻礙太多，每一條路都佈滿荊棘。

就在這時，窗外極遠處，隱約傳來了一陣極其細微的、幾乎與風聲融為一體的衣袂飄動聲。

不是巡邏的婆子，那聲音太輕，太敏捷。

蘇棠瞬間屏住了呼吸，全身的感官都調動起來。

那聲音似乎在她院牆外停留了一瞬，隨即，朝著……主院的方向去了？

是那個夜行人？他今夜的目標不是她？還是……他隻是路過？

蘇棠不敢確定，但心臟卻不受控製地加速跳動。這侯府的夜晚，從來就不平靜。

她悄無聲息地挪到窗邊，將耳朵貼在窗紙上，仔細傾聽著外麵的動靜。

除了偶爾的蟲鳴和風聲，再無其他。

然而，一種強烈的不安感，卻如同潮水般湧上心頭。

她總覺得，有什麼事情，正在這沉寂的夜色下，悄然發生。

或許，她不能再被動地等待了。她需要主動創造機會，哪怕風險再大。

賞荷茶會上，裴執的“特彆關注”雖然帶來了麻煩，但或許……也能成為她利用的契機？一個能讓她稍微引起某些人注意，從而獲得接觸外界資訊渠道的契機？

這個念頭大膽而危險，如同在懸崖邊行走。

但除此之外，她似乎彆無選擇。

蘇棠回到床邊坐下，黑暗中，她的眼眸亮得驚人。

她輕輕摩挲著腕間空無一物的皮膚，那裡彷彿還殘留著另一個時空的溫度。

“無論如何，我一定要回去。”

她低聲自語，聲音在寂靜的房間裡，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決絕。

夜色深沉，前路茫茫。

但她知道，從這一刻起，她不能再僅僅滿足於尋找玉佩。

她必須主動出擊，在這盤錯綜複雜的棋局中，為自己，謀得一線生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