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玉綴良緣 第11章

裴執的到來，如同在滾沸的油鍋裡潑入一瓢冷水，整個賞荷茶會的氣氛瞬間變得微妙而緊繃。

水榭中心的談笑聲不約而同地低了下去，夫人們斂衽施禮，小姐們或羞怯垂首，或偷偷抬眼打量，目光都聚焦在那道玄色挺拔的身影上。永誠伯爵爺陪在一旁，言辭恭敬，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小心翼翼。

沈薇薇站在一群小姐中央，臉頰緋紅，眼波流轉間儘是難以抑製的欣喜與自得。她微微調整了下站姿，使得自己纖細的腰肢和優美的頸線在緋紅衣裙的襯托下更加醒目，期待著裴執的目光能如預期般落在自己身上。

然而，裴執的目光隻是淡漠地掃過水榭眾人，在沈薇薇方向並未多做停留，反而像是隨意般，再次掠向了池塘邊那僻靜的角落。

雖然隻是一瞬，但足以讓一直用眼角餘光關注著他的沈薇薇，唇邊的笑意僵了僵。她順著裴執目光的方向看去，隻看到那個低著頭、縮在柳樹陰影裡、一身水藍衣裙顯得格格不入的庶妹沈棠。

一股難以言喻的惱怒和嫉恨，如同毒藤，悄悄纏繞上沈薇薇的心頭。這個上不得檯麵的東西，憑什麼能引得定北王殿下兩次注目？

蘇棠此刻卻是如坐鍼氈。

她能清晰地感覺到來自水榭方向的、那道冰冷目光的餘威，也能感覺到周遭因裴執出現而變得詭異的氣氛，更不用說，沈薇薇那幾乎要化為實質的、帶著刺的視線。

她將自己往柳樹的陰影裡又縮了縮，恨不得能化身池邊一塊不起眼的石頭。裴執的再次關注，絕不是什麼好事。這隻會讓她更加引人注目，更加脫離她原本“低調求生”的計劃。

“王爺請上座。”永誠伯爵爺躬身引路。

裴執微微頷首，並未走向水榭中預留的主位，反而信步走向連接水榭與池塘對岸的一座九曲石橋。“不必拘禮，本王隨意走走。”

他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勢。

永誠伯爵爺連忙稱是，揮手讓意欲跟隨的仆從退下，自己則落後半步，陪著裴執走上了石橋。

這一下，水榭中的眾人更是心思各異。王爺不坐主位，反而要去對岸？對岸除了那片開得正盛的荷花，就隻有……安遠侯府那位獨自坐在角落的四小姐？

各種猜測、探究、甚至是帶著敵意的目光，再次若有若無地飄向蘇棠的方向。

蘇棠的頭垂得更低了，心裡已經把裴執罵了無數遍。這個男人，是嫌她死得不夠快嗎？

裴執步履從容，走在石橋上，玄色衣袂在夏日微風中輕輕拂動。他並未再看蘇棠，目光似乎投向了遠處接天的蓮葉與亭亭的荷花，側臉線條冷硬，看不出情緒。

然而，他行走的路線，卻恰好是沿著石橋，越來越靠近蘇棠所在的池塘邊。

永誠伯爵爺跟在後麵，額角微微見汗，心中暗自叫苦。這位爺的心思，真是海底針，摸不透啊。

眼看裴執就要走過石橋，踏上對岸的土地，與蘇棠所在的那個角落僅有數步之遙。

蘇棠的心臟幾乎要跳出喉嚨。她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用疼痛強迫自己保持冷靜，不能失態。

就在這時，裴執的腳步卻在石橋儘頭，最後一階石墩前，頓住了。

他微微側身，目光終於再次落在了蘇棠身上。這一次，距離更近，蘇棠甚至能看清他墨色眼底那一片沉冷的、毫無波瀾的幽深。

“這處的荷香，似乎更清冽些。”他忽然開口，聲音平淡，聽不出喜怒，像是在對身後的永誠伯爵說，又像是……在自言自語。

永誠伯爵爺一愣，連忙附和：“王爺好眼力，此處水深，荷根紮得深，香氣確是不同。”

蘇棠渾身僵硬，一動不敢動。他這話……是什麼意思？

裴執卻冇有再看她，也冇有踏上對岸。他停留了不過兩三息的時間，便轉過身，沿著來時的路，不疾不徐地往回走去。

彷彿他走過來，真的隻是為了聞一聞這一處“更清冽”的荷香。

永誠伯爵爺暗暗鬆了口氣，連忙跟上。

直到那玄色的身影重新回到水榭主位方向，周圍那令人窒息的無形壓力才驟然一鬆。

蘇棠緩緩吐出一口憋了許久的氣，後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濕，緊貼著皮膚，一片冰涼。

他到底想做什麼？

這番舉動，看似隨意，卻將她徹底推到了風口浪尖。經此一事，恐怕在場所有貴胄女眷，都會記住安遠侯府這個“引得定北王特意走近”的四小姐。

這絕非她所願。

接下來的茶會，蘇棠更是度日如年。她能感覺到來自四麵八方的打量，有好奇，有探究，有不解，更有來自沈薇薇方向那幾乎不加掩飾的冰冷寒意。

她藉口更衣，由春桃陪著，暫時離開了那片令人窒息的荷塘區域。

走在通往淨房的迴廊上，蘇棠心亂如麻。裴執的舉動打亂了她所有的步調，讓她原本就艱難的處境雪上加霜。

“四妹妹。”一個輕柔的聲音自身後響起。

蘇棠回頭，見是三小姐沈悅不知何時也跟了出來，正站在廊柱旁看著她，眼神依舊平靜，卻似乎比平日多了一絲什麼。

“三姐姐。”蘇棠斂衽行禮，維持著怯弱的人設。

沈悅走近兩步，聲音壓得極低，隻有兩人可聞：“四妹妹，有些風頭，未必是福。有些人，離得越遠越好。”

蘇棠心中一震，猛地抬頭看向沈悅。

她這話……是在提醒她？提醒她裴執是危險人物？還是……另有所指？

沈悅卻不再多言，隻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便轉身朝著另一個方向走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曲折的迴廊儘頭。

蘇棠站在原地，看著沈悅消失的方向，心緒更加紛亂。

沈悅……她到底知道些什麼？她在這侯府中，又扮演著怎樣的角色？

這場賞荷茶會，最終在一種看似和諧、實則暗流洶湧的氛圍中結束了。

回程的馬車上，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沈薇薇全程冷著臉，看都未看蘇棠一眼，顯然是將裴執最後那番舉動帶來的“屈辱”，全然歸咎到了蘇棠頭上。

蘇棠樂得清靜，隻靠著車壁，閉目養神，腦海中卻不斷回放著今日發生的一切——裴執意味深長的靠近，沈悅隱晦的警告，還有那位李夫人頭上那支帶有南疆風味的髮簪……

線索似乎越來越多，卻也越來越混亂。

回到侯府，蘇棠幾乎是逃也似的回到了自己的小院。

關上房門，隔絕了外界的一切，她才覺得稍微安心了些。

她走到窗邊，推開窗戶，夜風帶著涼意吹入，拂動她額前的碎髮。

今日之事，讓她更加清晰地認識到，裴執的存在，是一個她無法忽視、也無法掌控的巨大變數。他的每一次出現，都可能將她捲入更深的漩渦。

而沈悅的提醒，更是讓她心生警惕。這侯府之中，果然冇有一個人是簡單的。

她必須儘快理清頭緒，找到玉佩，或者……找到足以自保，甚至反擊的籌碼。

那片碎瓷，柳姨娘神秘的繡樣，還有……裴執與南疆那若有似無的關聯……

蘇棠的目光，再次變得堅定而銳利。

前方的路佈滿荊棘，但她已無路可退。

唯有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