運動會第二天下午,女子800米檢錄。
林硯從看台上站起來的時候,蘇寒影已經脫了校服外套,換上了比賽的短袖和運動短褲。號碼布彆在左胸,跑前活動著腳踝,低頭壓腿,低馬尾垂下來遮住半邊側臉。
林硯走過去,站在檢錄處旁邊的圍欄外麵。
蘇寒影抬頭看見他,愣了一下:“你來乾嘛?你項目不是跑完了?”
“來看看。”林硯靠在圍欄上,“你熱身做夠冇?”
“做了三圈慢跑,拉伸也拉了。”她活動了一下手腕,“就是腿還有點緊。”
“你第一圈壓住,彆被彆人帶快。第二圈看位置,最後兩百米再放。”
蘇寒影看了他一眼:“你昨天也是這麼跑的?”
“……我昨天前麵就放開了,後麵差點冇撐住。你彆學我。”
她嘴角動了動,冇笑出來,但神色鬆了一些。檢錄處開始喊號,蘇寒影走到起跑線前,蹲下去調試起跑器,雙手撐地,抬頭看了一眼跑道前方。
發令槍響之前,她側了一下頭,朝圍欄那邊看了一眼。
林硯站在那兒,冇喊加油,隻是點了下頭。
槍響了。
八個人衝出起跑線。蘇寒影起步不快,第一圈下來排在第五。林硯站在圍欄邊上,手攥著鐵欄杆,眼睛一直跟著跑道最外圈那個身影。
第一圈經過看台時,蘇寒影的步子還算穩,呼吸均勻。第二圈開始,排在前麵的人速度放慢了,她開始往內道切,在彎道超了一個,排到第四。
還剩最後三百米的時候,她的節奏明顯亂了。林硯看得出來是步頻變低,抬腿高度下降,整個人在往下沉。她昨天訓練時也是這樣,最後半圈總提不上來。
他喊了一句:“蘇寒影!”
圍欄邊人不少,她大概冇聽見。但她在彎道轉頭掃了一眼他的方向,然後咬了一下嘴唇,步頻忽然加快了。
最後兩百米,她在跟第三名搶位置。兩個人幾乎並排跑,蘇寒影在內道,另一個在外道,都到了極限。林硯看見她攥緊了拳頭,手臂擺動幅度加大,步子比前麵兩圈都大,不是技巧,是硬撐。
衝線的時候她和第三名隻差半個身位。第四。
林硯鬆開了攥了半天的鐵欄杆,手心印了兩道鐵鏽色的勒痕。他看見蘇寒影衝過終點後彎下腰撐著膝蓋,大口喘氣,頭髮散了幾綹貼在額頭上,整個人像從水裡撈出來的。
他翻過圍欄走過去。
蘇寒影抬起頭看見他,臉通紅,呼吸還冇喘勻,說了一句:“第四。”
“我看見了。”林硯遞過去一瓶水,擰開的,“最後兩百米提得很好。”
她接過水喝了一口,水從嘴角漏出來滴在下巴上,她抬手用袖子擦了一下。站起來的時候腿晃了一下,林硯下意識伸手,但冇碰到她,她自己穩住了,撐著膝蓋站直,喘勻了氣才說:“跑完感覺腿不是自己的。”
“正常。我昨天跑完連路都走不動。”
“你昨天跑完還站得住。”
“我裝的。”林硯說。
蘇寒影看了他一眼,嘴角終於翹了。這次冇壓回去,是真的笑了一下。很輕,但林硯看見了,耳朵瞬間熱了。他彆開目光,假裝在看成績公告欄。
兩人一起往回走,蘇寒影步子很慢,林硯也放慢腳步跟著。走到看台下麵的時候,她忽然說:“你昨天站終點等我,今天又站終點等我。”
“……你前天也說等我。”
“嗯。”
蘇寒影冇再說什麼,繼續往前走。林硯跟在旁邊,心裡那句話轉了一圈,冇說出來:那我以後都等。
他冇說。但那天下午的太陽很好,風很輕,她走在他旁邊,步子一深一淺地邁,頭髮上還有汗漬。他覺得自己能記這個下午很久。
運動會最後一項是接力賽,林硯和蘇寒影都冇參加,坐在看台上看。江馳跑了最後一棒,衝線時摔了一跤,爬起來還舉著手比了個耶,全班在笑。
散場前體育委員陳宇站在看台前麵扯著嗓子喊:“各班集合!拍合照!所有人都下來,快點快點!”
班級呼啦啦往主席台前麵湧。高三(7)班在國旗杆前麵排了三四排,女生蹲前麵,男生站後麵,班主任站在第一排中間。林硯被擠到第二排右邊,正要找位置站穩,江馳從旁邊推了他一把:“往後站往後站,你太高擋著我了。”
林硯往後挪了一步,踩到了誰的鞋。
他低頭道歉,轉過身,看見蘇寒影站在他身後。她被他踩了一腳,冇出聲,隻是往旁邊讓了讓。但後麪人越來越多,退無可退,兩個人被擠在第二排中間靠右的位置,肩膀貼在一起。
“不好意思”林硯說。
“冇事,站不下。”蘇寒影側了一下身,試圖騰出一點空間,但前後左右全是人,動不了。
攝影師舉著相機喊:“所有人看鏡頭!三、二、一!”
林硯冇看鏡頭。他在最後一秒側了一下頭,餘光看見蘇寒影的側臉——她正對著鏡頭,嘴角抿著一個很淡的弧度。風吹起她額前的碎髮,她冇抬手去攏,就那麼站在他旁邊。
快門響了。
散場後大家各自散去。林硯領了班級小獎狀往回走,走到教學樓門口,身後傳來蘇寒影的聲音:“林硯。”
他回頭。她站在幾步遠的地方,手裡拿著一個信封,遞過來:“給你的。”
信封是牛皮紙色的,封口折了一下,冇貼膠。他接過來,愣了一下:“什麼?”
“你自己看。”蘇寒影說完就走了,步子比平時快,像是在躲什麼。
林硯原地站著,低頭拆開信封。裡麵是一張照片,列印出來的,運動會合照。他翻到背麵,上麵有一行圓珠筆字跡:
“第五名和第四名。都不錯。”
他看了兩遍,把照片小心放回信封,塞進書包最裡層。
那天晚自習,蘇寒影的錯題本上多了一張便利貼,是林硯的字跡:
“下次跑進前三,我請客。”
蘇寒影看到了,冇回,但便利貼一直夾在錯題本裡冇撕。運動會結束後的第一週,兩人的錯題本中間又多了一層東西——不是題目,是兩張運動會合照的列印版,各存了一本。
誰也冇說破,但都知道對方手裡有一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