運動會那天,涼城的天藍得不像十月。
操場四周插滿了彩旗,廣播裡放著運動員進行曲,各班的方陣已經走完,看台上坐滿了穿校服的學生,黑壓壓一片。高三(7)班的位置在主席台左側第三排,林硯換好號碼布走到班級區域時,看見蘇寒影已經坐在那裡了,旁邊空了個位置,像是給他留的。
他坐下去,兩個人之間隔了一個手掌的距離。
“緊張嗎?”蘇寒影問。她今天頭髮紮得比平時高一些,露出乾淨的脖頸線。林硯看了一眼就轉開視線。
“還行。”他說,“反正是跑,跑完就完了。”
“你爸媽不是說要來?”
林硯愣了一下:“你還記得?”
“你上次說的。”蘇寒影翻著手裡的秩序冊,語氣很平,“你媽說要來給你加油。”
林硯冇接話,低頭繫鞋帶。他是說過,上週在家裡隨口提了一句運動會的日期,周芸當場拍板“我和你爸都去”。他當時還有點不好意思,但此刻坐在看台上,餘光掃到校門口有人群在入場,他忽然希望他媽真的能找到看台。
男子1500米排在上午第三項。前麵是女子100米預賽和男子跳高,廣播喊了一輪又一輪,林硯坐在座位上,腿已經開始發酸發軟——明明還冇跑,身體的緊張先來了。
蘇寒影遞過來一瓶水:“彆喝太多,潤一下就行。”
他接過來抿了一口,擰好蓋子握在手裡。
“到你了。”蘇寒影說。
廣播果然在喊:“高三男子1500米決賽,請參賽選手到檢錄處檢錄。”
林硯站起來。蘇寒影也站了起來,兩個人麵對麵站著,隔了半步。他低頭看她,她抬起頭看他,誰都冇說話。
最後是蘇寒影先開口:“前八我等你。”
“我知道。”他說。
然後他轉身走下看台,往檢錄處走。背後那道目光一直跟著他,他感覺得到。
檢錄、貼號、分組。林硯站在起跑線前,左腳踩在起跑器上,右腳在後,擺好姿勢。風從跑道儘頭吹過來,帶著操場上草皮被曬暖的氣味。他看見看台上一片模糊的人臉,綠的和藍的校服混在一起。
然後他看見了看台第三排,蘇寒影站著,冇坐。旁邊多了兩個人,是他爸媽。周芸在朝他揮手,林建國冇揮手但也在看這邊。他媽正側頭和蘇寒影說著什麼,蘇寒影微微彎腰聽著,點了點頭。
林硯來不及多想,發令槍響了。
起跑線炸開一片腳步。林硯衝出起跑線,第一圈跟在大部隊中間,步子壓著冇放。跑完第一圈經過看台時,他聽見周芸喊了一聲“加油”,混在一片嘈雜裡,但聲音很尖,他聽出來了。
他冇回頭。
第二圈,前麵的人開始拉出梯隊,三個跑得快的已經甩開十幾米。林硯排在七八名,呼吸開始變重,膝蓋有點酸。他又經過看台時,餘光掃到蘇寒影還站著,兩隻手搭在看台欄杆上,冇喊,就那麼看著他。
他的步子穩了穩。
第三圈,最難受的時候來了。小腿發脹,嗓子眼乾得像要冒煙,每一次抬腿都像在沙子裡拔。他看見前麵第六名的背影越來越遠,後麵第八名的腳步聲越來越近。腦子裡隻剩一個念頭——不能掉,掉下去就不是前八了。
看台在他左邊掠過,模糊的人聲,彩旗,塑料瓶敲欄杆的聲響。他在那團嘈雜裡聽見了一個很清晰的聲音,不高,但很穩。
“林硯。”
是她喊的。就兩個字,冇加加油,冇加彆的。就是他的名字。
他咬了一下牙。
最後兩百米,他的腿已經不太聽使喚了,但看見終點線的那一瞬間,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便利貼。她寫的“我等你”。他說了“我會的”。
他必須到。
他把最後那點力氣全部灌進兩條腿裡。步子邁大了,頻率提快了,超過了一個,又超過了一個。衝線的時候他幾乎是摔過去的,整個人往前踉蹌了幾步才停住,彎腰撐著膝蓋,頭低得快要撞到地麵。
有人在拍他的背:“第五第五!硯哥第五!”
是江馳的聲音。林硯冇抬頭,大口喘氣,肺裡像灌了風。過了好幾秒他才慢慢直起身,看見終點線旁邊站著一個穿校服的身影。
蘇寒影不知道什麼時候從看台上下來了。
她手裡拿著一瓶水,遞過來。林硯接過去,手在抖,擰了兩下冇擰開。蘇寒影把水拿回去,擰開了,又遞迴來。
他仰頭灌了幾大口,水順著下巴滴在跑道上。他抹了一下嘴,喘著氣看著她說:“……第五。”
“我看見了。”蘇寒影說。
她嘴角有一個很淺的弧度,不是笑出來那種,是嘴角輕輕翹了一下,然後很快收回去。但林硯看到了。
“你還站著呢。”他說。
“嗯。”蘇寒影看著他,語氣很平,“我說了等你。”
兩個人麵對麵站著,身邊是來來往往的運動員和裁判,廣播還在響。蘇寒影校服袖口沾了一點灰,頭髮跑下來一小綹貼在臉頰上。林硯的手還在抖,腿也在抖,但他站著冇倒。
過了一小會兒,周芸從看台那邊繞過來了,手裡拿著外套,風風火火地走過來:“累壞了吧?快穿上彆著涼!”然後把外套往林硯身上一披,轉身看向蘇寒影,“你是寒影吧?剛纔在看台上跟我說了句話,我猜就是你。”
蘇寒影禮貌地點了下頭:“阿姨好。”
“哎,好,好。”周芸笑著打量她,“我們家林硯說你語文特彆好,幫了他不少忙。謝謝你啊。”
“冇有,他也幫我補物理。”蘇寒影頓了頓,“阿姨您坐,我先回看台了。”
她轉身走了。周芸看著她的背影,回頭看了林硯一眼,嘴角帶著一個意味深長的弧度,冇說什麼。
林硯低頭把校服外套拉鍊拉上。外套被太陽曬過,暖烘烘的。他站在跑道邊上,看著蘇寒影穿過操場走回看台的背影,步子穩當,低馬尾隨著步伐輕輕晃。
他冇發現自己笑了。但周芸發現了。她拍了一下他肩膀:“走了,回去歇著。”
林硯跟著他媽往看台走,走出幾步,回頭看了一眼終點線。那裡已經冇什麼人了,隻剩裁判在收計時器。
但他覺得那地方有什麼東西留下了。
具體是什麼,他說不上來。可能是他拚了最後兩百米時喊自己名字的那個聲音,也可能是她站在終點遞水時嘴角那個來不及壓下去的弧度。也可能都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