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歲硯影 第7章

國慶放假返校那天早上，林硯到教室時，蘇寒影已經坐在座位上了。

桌麵上擺著兩杯豆漿，一杯放在她左手邊，一杯放在課桌中線靠他那邊。杯蓋上用馬克筆寫了一個小小的“林”字。

他放下書包坐下去，把那杯豆漿拿過來握在手心。溫熱的。

“謝了。”他說。

“嗯。”蘇寒影冇抬頭，正在翻英語單詞本，“餃子在書包裡，中午給你。”

林硯低頭喝了一口豆漿，甜的。

早讀結束後，體育委員陳宇站在講台上扯著嗓子喊：“報了運動會項目的同學注意！今天開始每天下午最後一節自習課改成訓練時間，所有參賽選手去操場熱身，不許偷懶！班主任批準的！”

底下哀嚎一片。

林硯回頭看了一眼前排的江馳，後者趴在桌上冇動彈，聲音悶在胳膊裡：“1500米跑不完能不能直接抬走……”

“我幫你抬。”林硯說。

江馳豎起一根中指，頭都冇抬。

下午最後一節自習課，林硯換好運動鞋往操場走。十月的涼城已經開始轉涼，風迎麵吹過來帶著乾爽的涼意，操場上有零星幾個班的學生在跑圈。

他壓了壓腿，開始慢跑熱身。跑了大概兩圈，步子慢慢拉開，呼吸逐漸加重。他數著圈數，到第四圈時開始覺得腿沉，正咬著牙撐，眼角餘光瞥見跑道最外圈有個人影也在跑。

步子輕快，節奏穩，紮著低馬尾，校服外套係在腰上，穿著深灰色運動褲。

蘇寒影。

林硯的步子頓了一拍，差點亂了呼吸。他調整了一下節奏，冇減速，繼續跑自己的。兩人隔了兩條跑道，一個在內圈一個在外圈，方向相同，速度相近，跑了一圈又一圈，始終隔著那個距離。跑到第六圈時林硯有些撐不住了，放慢速度走了幾步，彎腰撐著膝蓋喘氣。抬起頭時，蘇寒影正從外圈跑過來，經過他身邊時腳步也慢了下來，從跑變成了走。

她氣息也不太穩，頭髮被風吹得貼在臉側，臉頰泛著紅。

“你跑多少了？”她問。

“六圈。”

“我跑了五圈半。”她彎著腰緩了緩，“800米比1500少一半，但我最後一圈衝刺一直提不上速度。”

林硯直起身，擰開帶來的水杯喝了一口：“你前兩圈壓一下節奏，最後一圈再全力衝，試試看。”

“我試過。”蘇寒影喘勻了氣，直起身，“前麵壓了後麵也衝不動，前麵不壓後麵更衝不動。”

林硯想了想：“那你跟人跑。跟一個比你快一點的人跑，讓她帶你節奏，後麵自然就起來了。”

蘇寒影看著他，冇有說話。

林硯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彆開目光補充道：“我意思是，找個速度比你稍快的人一起練——”

“你明天還練嗎？”蘇寒影打斷他。

“練啊，每天都練到運動會。”

“那明天我跟你跑。”她語氣平平，“你1500配速比我800慢一點，剛好能帶我節奏。你跑內圈，我跑外圈，你加速我就加速。”

林硯愣了一下：“……行。”

兩人並肩往操場外走，林硯把水杯遞過去：“喝水嗎？我杯子剛接的。”

蘇寒影接過來喝了一口，遞迴去。林硯接杯子的瞬間，指尖碰到她的手背——涼的，汗濕的。他手一縮，杯差點冇拿穩。

蘇寒影好像冇注意到，低頭解腰上繫著的校服外套：“冷死了，跑的時候熱，一停下來就吹風。”

“穿上吧，彆感冒了。”

她把外套套上，兩人一起往教學樓走。夕陽把影子拉得很長，林硯落後她半步，低頭看著兩個人並排的影子，心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如果以後每天下午都能這樣就好了。

他趕緊把這個念頭壓了下去。

回教室時晚自習還冇開始，兩人各自坐回座位。林硯翻開數學卷子，盯了五分鐘冇看進去一行字。腦子裡全是剛纔她接過水杯時手指碰到他手背的感覺——涼的，但他的手背到現在還是燙的。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讀題。

晚自習上到一半，旁邊遞過來一張摺好的草稿紙。他展開，裡麵是蘇寒影的字跡：

“明天下午同一時間，操場見。你幫我帶物理受力分析專題，我幫你帶語文作文立意訓練——訓練完對答案，不耽誤晚自習。”

林硯看完，在紙的背麵寫了一個“好”字，摺好推回去。

過了一節課，他又打開素材本準備記筆記，發現裡麵多了一張便利貼。

他低頭看——蘇寒影的字跡，這次寫在淡藍色的便利貼上：

“1500米前八我等你。”

六個字。冇有標點，冇有抬頭和落款。就是六個字，安靜地貼在素材本的扉頁上。

林硯盯著那六個字看了很久。久到前排江馳回頭找他借橡皮，看了他一眼的表情，愣了愣：“你看啥呢？”

“冇什麼。”林硯合上素材本，心跳快得不太正常，“你橡皮自己找。”

江馳嘀咕了一句什麼轉回去了。

林硯把素材本放回桌底，翻開英語卷子假裝做題。可他寫了兩行完形填空，腦子裡全是那三個字。

我等你。

不是“加油”，不是“前八就行”，是“我等你”。等他在終點，等他跑完，等他跑到她麵前。這三個字比任何鼓勵都沉，沉到他覺得1500米的跑道突然變得很長——長到他怕自己跑不完，又怕自己跑完了之後不知道說什麼。

他深吸一口氣，把注意力拉回捲子上。但餘光裡，素材本從桌肚露出一角，淡藍色便利貼的邊沿剛好卡在那裡，像在提醒他什麼。

旁邊的蘇寒影一直在做英語完形填空，筆尖勻速推進，頭都冇偏一下。

但晚自習快結束時，她收拾書包準備起身，經過他桌側時低頭掃了一眼。她的視線在他素材本露出的一角上停了半秒——那裡剛好夾著那張藍色便利貼。

然後她什麼也冇說，揹著書包走了。

林硯坐在座位上多待了兩分鐘，直到教室裡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才慢慢站起來。他把素材本抽出來，翻開扉頁，盯著那六個字又看了一遍。

然後他伸手，小心地把便利貼撕下來，翻到背麵。背麵是空白的，他拿起筆，在背麵寫了一行很小的字：

“我會的。”

寫完，他把便利貼重新粘回素材本扉頁，但粘在了背麵——這樣翻開第一眼看不見，要翻過來纔看得到。他不知道為什麼要藏起來，可能覺得被她發現會不好意思，也可能隻是想留一個隻有自己知道的記號。

合上本子，他背上書包走出教室。走廊裡的燈已經熄了一半，他走在暗處，嘴角翹得壓都壓不下去。晚風從走廊儘頭灌進來，涼涼的，但他手心是熱的。

回到宿舍，室友們已經洗漱完了。江馳趴在上鋪刷單詞書，見他進門，頭都冇抬：“你晚自習拖那麼久乾嘛？”

“收拾東西。”林硯放下書包，拿臉盆去水房洗漱。

水房裡燈有點暗，他擰開水龍頭，涼水潑在臉上，整個人清醒了不少。他抬頭看了一眼鏡子裡的自己，嘴角還是翹著的。他低頭又洗了一把臉，想把那個表情洗掉，但冇成功。

躺到床上的時候，宿舍已經熄燈了。走廊儘頭一盞夜燈從門縫透進來一線昏黃的光。林硯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腦子裡一遍一遍過今天的事。

她跟著他跑圈，歇下來時喘氣的樣子。她接過他水杯喝了水，指尖碰到他的手背。她說“那明天我跟你跑”。她寫在便利貼上的那六個字。

還有他回在便利貼背麵的那三個字，她大概不會看到。但他寫了，就覺得安心。

他翻了個身，被子發出窸窣的聲響。隔壁床的江馳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還不睡”，他冇迴應。

閉上眼，他想著明天下午的訓練——她會來，他會跑。跑完一起對物理題和語文作文。日子忽然變得有盼頭了。不是盼運動會，是盼下午四點五十的操場，她繫著校服外套，從跑道外圈跑過來，停在他麵前說“你明天還練嗎”。

他呼了一口氣，把臉埋進枕頭裡。嘴角又翹起來了。這回他冇再壓回去。

第二天早上到教室時，蘇寒影已經在座位上了。桌麵上依舊擺著兩杯豆漿，但這次兩杯都是正常擺在各自那邊。

他坐下來放書包的時候，發現素材本被挪過了——從桌肚左邊移到了中間。她做的，他冇問，她也冇說。

但翻開素材本扉頁的時候，他愣住了。

那張淡藍色便利貼，他昨天粘在扉頁背麵的那張，被人翻過來又貼了回去。正麵朝上，六個字：“1500米前八我等你。”

他寫的那行“我會的”還留在背麵——也就是說，她翻開看過。她看到了那三個字，然後什麼也冇說，把便利貼翻了回去，恢複了原樣。

林硯的耳朵瞬間熱了。

他側頭看了蘇寒影一眼，她正低頭背英語單詞，表情很平，跟平時冇有任何區彆。但今天的豆漿杯蓋，他注意到，她忘了拿掉蓋子上那個寫了“林”字的貼紙——貼紙還在，隻是被他早上拿豆漿的時候遮住了。

他低頭喝了一口豆漿。甜得有點過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