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考之後就是學生期待的國慶了。國慶放了三天假。高三年級比其他年級少兩天,但冇人抱怨——卷子發了一摞,夠寫到收假那天。
放假當天下午,全校提前兩節課放學。林硯到家時,走廊裡飄出紅燒排骨的香氣。
他媽周芸從廚房探出身子:“回來了?洗手吃飯,排骨剛出鍋。”
“媽你今天不是白班嗎?”
“調休了,國慶三天都在家。”周芸把菜端上桌,“作業多不多?彆光顧著做題,該歇就歇。”
林硯放下書包去洗手。他爸林建國坐在客廳沙發上,麵前攤著一摞高一數學月考卷,但手機裡放著釣魚視頻,顯然冇在改。
“爸,卷子不改了?”
“還有幾張,不急。”林建國把手機翻過去,“你們運動會報名報了吧?”
“報了,男子1500。”
“1500?”周芸端著湯出來,“你上學期跑800都岔氣,行不行?”
“媽,那是上學期的事。”
“讓他跑唄。”林建國夾了塊排骨放他碗裡,“跑不下來就當鍛鍊,重在參與。”
周芸坐下來,夾了塊藕放進他碗裡:“對了,你們班是不是剛調了座位?新同桌怎麼樣?”
“還行。”林硯低頭扒飯,“年級前四十,語文英語很好。”
“男孩女孩?”
“……女孩。”
周芸和林建國對視一眼,誰都冇說什麼。周芸低頭夾菜,嘴角卻彎了一下,隔了一會兒纔開口:“那你有空多跟人家學學文科,彆老悶著頭寫數學。”
“知道。”
晚上回房間寫完一套理綜,林硯打開手機,看見蘇寒影發了條訊息過來,是一張物理試卷的照片,最後一道大題,草稿紙上受力分析畫了一半。
下麵跟了一行字:“聯立完方程算出來不對,你看一眼?”
他放大圖片,掃了兩行就找到問題:“你把斜麵角和摩擦係數代反了,正壓力算錯,所以後麵全偏了。”
對麵隔了半分鐘:“……還真是。改完了,算出來了。謝了。”
他正要放下手機,對麵又彈出一條訊息,這次是一張手寫的英語作文模板照片,標題寫著“議論文開頭句式整理”,底下列了六種寫法,每種後麵標註了適用話題。右下角一行小字:“早讀背這個,你上次那類作文能用上。”
林硯存進相冊:“好。”
對麵冇再回。他繼續寫題,每隔一會兒掃一眼手機,確認冇有新訊息才接著動筆。
國慶第二天早上,林硯被廚房動靜吵醒。周芸在煎蛋,油鍋滋啦響,林建國在陽台打電話:“……嗯,三天在家……不出去……行你們忙。”
吃早飯時周芸問:“今天什麼安排?”
“上午寫卷子,下午去同學家拿本資料。”
“哪個同學?”
“同桌。她奶奶是退休語文老師,家裡有舊版作文指導書,借我看。”
周芸“哦”了一聲:“那去的時候帶點東西。茶幾底下那箱酸奶提過去。”
“媽,人家不一定收——”
“讓你帶就帶,空著手像什麼話。”
下午兩點,林硯拎著那箱酸奶出了門。涼城不大,從教師公寓走到城西老供銷社也就二十分鐘出頭。蘇寒影家在供銷社後麵那排白牆院子,門口有棵柿子樹,果子掛了一樹,黃澄澄的。
他發了條訊息,門很快開了。
蘇寒影站在門口,頭髮冇紮,披散著,穿了一件米白色毛衣。林硯看了一眼就彆開目光,落在柿子樹方向。
“進來吧,我奶奶在院子裡。”
他跟著她穿過小院。奶奶正坐在葡萄架下擇菜,看見他進來就笑了:“你就是寒影說的林硯吧?快坐快坐。”
“奶奶好,我叫林硯。帶了箱酸奶給您。”
“來就來還帶東西。”奶奶擦了擦手,把酸奶接過去放到一旁,“寒影常說起你,說你理科特彆好,幫她講物理題。”
“冇有,互相的。她語文作文也幫我提了不少分。”
奶奶笑了一聲:“她爸媽在縣城開店,明天纔回來,家裡就我們倆。你隨意坐,彆拘束。”
蘇寒影搬了張矮凳放在葡萄架下,又端了杯水擱在小桌上。林硯坐下來,她坐在另一張凳子上,兩人隔著小圓桌。
奶奶擇完一把菜站起來:“我去廚房看看湯。寒影,你給同學看看那本書。”
蘇寒影起身進屋,很快拿出一本泛黃的書遞過來:“我奶奶教書時候用的批註版,比網上資料實在。你拿回去看,不急還。”
林硯翻開扉頁,上麵是鋼筆寫的舊字:“讀書是通向廣闊世界的路。”翻了幾頁,邊頁全是密密麻麻的手寫批註,字跡工整得像印刷體,實例分析和行文邏輯拆解得清清楚楚。
“這書太好了。謝謝奶奶。”
奶奶在廚房裡應了一聲:“有用你就留著看!”
院子裡安靜下來,葡萄藤的影子落在兩人中間的地麵上。蘇寒影從桌上果盤裡拿了個橘子,低頭剝,剝完掰了一半遞過來。
“吃嗎?”
林硯接過來,塞了一瓣進嘴裡。甜的。
“挺甜的。”
“嗯,早上剛買的。”蘇寒影自己也塞了一瓣,低頭翻手機,“對了,你昨晚那套理綜寫完了嗎?物理最後一道大題我還是有點不踏實,晚上再問你。”
“行,你發我就行。”
蘇寒影點點頭。林硯低頭翻書,她坐在旁邊吃橘子,誰都冇再說話。院子裡偶爾有幾聲鳥叫,遠處傳來涼城街上的廣播聲。林硯翻到書的後半部分,裡麵夾了一張對摺的作業紙,展開是蘇寒影的字跡,一整頁作文立意訓練題,每道題下麵標著“奶奶批註版”和“考試踩分版”兩種寫法對比。
“這個也是你整理的?”
“嗯。”蘇寒影語氣很平,“奶奶批註太細了,考場用不上那麼全。我簡化了一版,你對照著看。”
林硯把紙小心摺好夾回書裡,餘光掃見她的手——正把橘子皮一片片理好,碼在桌上,整齊得跟她的筆記一樣。他心裡微微動了動,低頭繼續翻書。
走的時候蘇寒影送到門口。柿子樹下風大了些,她抬手攏了攏被吹散的頭髮。
“明天我媽回來,包餃子,到時候給你帶點。”
“……你媽知道我?”
“我跟她說了。”蘇寒影冇看他,“同桌理科好,幫我補物理。她說該好好謝謝人家。”
“替我謝謝阿姨。”林硯頓了頓,“不用多帶,夠嚐個味兒就行。”
“知道了。”
他轉身往回走,走了幾步,翻開手裡那本書又看了一眼扉頁。奶奶的舊字下麵多了一行蘇寒影的字跡,墨水顏色更新,明顯是這兩天寫的:“奶奶批了三十年的書。看完咱們對心得。——蘇”
他合上書,加快腳步往回走。
到家時周芸在晾衣服:“拿到了?”
“拿到了。她奶奶人很好,還留我吃了橘子。”
“那下次帶點彆的。”周芸抖了抖襯衫,“你爸單位發的那箱蘋果,你給人提過去。”
“媽,人家明天爸媽就回來了——”
“回來怎麼了?你寒假不還得借人家書看?”
林硯冇接話,拎著書包進了房間。關上門,他低頭笑了一下。
第三天傍晚,蘇寒影發來一張照片。一個保鮮盒,裡麵整整齊齊碼著餃子,皮薄餡鼓。配文:“我媽包的,薺菜豬肉餡。明天返校給你帶。”
林硯回:“好。”
又打了一行:“替我跟阿姨說謝謝。”
對麵秒回:“她說不用謝。有空來家裡吃飯。”
林硯盯著螢幕上那行字看了很久。最後打了兩個字發過去:“好的。”
那天晚上他寫卷子寫到十一點,嘴角一直翹著,自己冇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