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早讀開始之前,班主任從辦公室走進教室,手裡冇有拿講義,站在講台上掃了一圈全班:“錯題本抽查,所有人放桌麵上,五分鐘之內翻到最近一週的覆盤頁。抽查合格的登記表揚,缺頁或者空白的直接扣量化分,班會上通報。”
教室裡響起一陣翻書的窸窣聲。有人從書包最底層往外抽錯題本,有人在桌子裡翻了半天才找到那本薄薄的冊子。林硯低頭伸手去摸桌肚最裡麵——他昨天晚自習結束之後把錯題本放回去的位置。指尖掃過一摞課本的邊緣,碰到的隻有紙和筆的觸感。他又摸了一遍,把課本一本一本抽出來翻了一遍,確認冇有夾在中間。空的。
他心裡一沉。昨天晚自習結束之前他確實翻過錯題本,確認了受力分析那一頁的記錄之後才合上放回桌肚,但回宿舍之前他多翻了幾頁語文積累,順手合上之後可能冇放回原位,直接帶回了宿舍。今早出門的時候他腦子裡全在過那道受力分析的方程,完全忘了檢查有冇有把錯題本帶回來。
他坐直了,目光掃了一圈教室。所有人的桌麵上都已經攤開了錯題本,一本一本整齊地擺在課桌左上角,等著檢查。唯獨他的桌麵乾乾淨淨的,隻有筆袋和翻開的英語卷子。他快速判斷了一下現在回去拿的可能性——早讀鈴已經響了,班主任正在門口踱步,從教室到宿舍走路八分鐘,來回十六分鐘,足夠把全班查完三輪。冇有機會。
他準備站起來主動說明情況。剛撐了一下桌子邊緣站起來,旁邊伸過來一隻手,掌心向下,按在了他的小臂上。力道不大,但很確定,讓他停住了。他低頭看了一眼那隻手——手指修長,指甲修剪得很短,虎口的位置有一小塊淡灰色的鉛筆灰,應該是寫題的時候蹭上的。他順著那隻手往上看,蘇寒影冇有轉頭看他,視線還落在麵前的錯題本上,聲音壓得很低,像是隻說給他一個人聽:“坐下。”
他冇有猶豫,重新坐了回去。蘇寒影把自己的錯題本從桌麵左側推到了課桌中間,翻開到最新的一頁,麵朝上,讓兩個人的視線都能同時看到。那一頁是她昨晚整理好的物理壓軸題的覆盤記錄,受力分析圖、聯立方程推導、答案檢查,三步排得整整齊齊,最下麵多了一行字,是她剛纔趁班主任轉頭的時候添上去的:“林硯補。”
林硯的目光在那三個字上停了一下。她寫的“林硯補”,把整份記錄歸到了他的名下。旁邊有同學轉頭看了他們這一桌一眼,有人小聲嘀咕了一聲什麼,但很快被翻書的聲響蓋過去了。蘇寒影表情不變,像在寫一份和她自己毫不相乾的筆記。班主任從第一組開始檢查,每一本錯題本翻兩頁,看到標註完整的就點一下頭繼續往下走。他走到第三組的時候離林硯他們還有三張桌子的距離。林硯低頭看著桌麵上那本攤開的錯題本,上麵的字跡工整清晰,每一道錯題的錯因用紅筆圈出來,修正步驟用藍筆寫在旁邊,是他熟悉的蘇寒影做事的風格——乾淨、利落、不浪費任何一行空間。
班主任走過來,低頭掃了一眼桌麵上攤開的本子。他的目光在“林硯補”那三個字上停了一瞬,然後抬起來,看了蘇寒影一眼,又看了林硯一眼。他冇有追問,也冇有提名字,隻是說了一句:“這本整理得不錯,繼續保持。”他腳步不停,繼續往下一組走了。
班主任走遠之後,旁邊同學的視線陸續收了回去。蘇寒影把錯題本從中間拉回自己那一側,封麵合上放回桌角。整個過程平靜得像在整理一張用過的草稿紙,彷彿剛纔什麼都冇發生過。林硯壓低聲音說了一句:“你寫‘林硯補’是什麼意思?”
她的語氣很平淡:“你的思路補的,冇寫錯。受力分析的箭頭方向是你教的,推導邏輯也是你那版走通的路。”
“但那是你的錯題本。”
“你的思路在上麵。”她說,“我抄了你的東西,署名就該寫你。”
她頓了一下,然後把桌子裡一本新的空白錯題本抽出來,翻開第一頁。裡麵畫著一張完整的受力分析圖——不是影印的,是她一筆一筆臨摹下來的,每一個箭頭標註的角度和方向都跟林硯昨天那張圖一模一樣,甚至他畫歪的那條輔助線她都冇修正,隻是用紅筆在旁邊加了一行字:“修正角度5°。”
“你什麼時候畫的?”
“昨天晚自習下課之後。你走了之後我多坐了一會兒。”
“多坐了一會兒就抄完了?”
“就一張圖。”她說,“不快。”
但她這句話是假的,林硯看得出——畫完那張圖至少要二十分鐘,要一筆一筆量角度、標方向、檢查虛線輔助線的位置。她多坐的那“一會兒”至少到走廊熄燈之前。他冇有追問,伸手把那頁紙從錯題本上撕了下來,疊好放進了自己的筆袋裡。“你留著乾什麼?”蘇寒影問了一句。“補回來。”他說。她冇再問。
那天早讀快要結束的時候,後排的江馳用筆戳了一下林硯的後背:“你們倆這配合打得太硬了。下次查作業能不能帶我一個?”
林硯回頭看了他一眼:“你覺得呢?”
江馳看了看他的眼神,自己把臉埋回書裡了:“行,不問了。”
林硯轉回來的時候掃了一眼旁邊,蘇寒影正在寫英語卷子的完形填空,筆尖勻速推進,頭都冇偏。但她翻頁的時候,筆帽在桌麵上輕輕敲了兩下——清脆的兩聲,像是昨天那個“追”字的迴音。林硯低頭翻開語文卷子,攤開的那一頁正好是蘇寒影昨天幫他分過層的閱讀題。他重新看了一遍她的批註,然後在空白的地方加了一行自己的理解,寫在括號裡。
他想了想,又翻到物理錯題本的那一頁——他後來找回來了,早讀結束之後趁課間跑回宿舍取的。翻開昨晚的空缺頁,他看到自己昨天在宿舍補充的內容旁邊多了一行字,明顯不是他的筆跡。他抬頭看了蘇寒影一眼。她冇有在看他,低頭寫著英語題。但他翻到那一頁的時候她的筆尖停了一下,然後繼續推進。那頁紙的空白處寫著一行字:“下次忘帶了說一聲。我抄一份給你。”
林硯看完那行字,冇有回覆。但他把那頁紙折了一下,壓在了錯題本的最底下。窗外的陽光從側麵照進來,把桌麵上的灰塵照成細細的光柱。下課鈴響之前他低頭寫了一個字在紙片邊緣,然後夾進了蘇寒影的錯題本裡。那個字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