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歲硯影 第18章

黑板上的倒計時每天都在換，從186變成183再變成179。班主任在班會課上強調了三次“期末考是這學期的收官之戰”，連走廊裡的提示欄都換了新標語——“衝刺期末，不留遺憾”。

林硯覺得那些標語冇什麼用。真正讓他感覺到期末逼近的，是蘇寒影桌上那本越來越厚的錯題本——她開始把從九月到一月所有的錯題分科整理進同一個本子裡，用不同顏色的標簽紙分類，物理紅色、數學藍色、化學綠色，整整齊齊貼了一排。

“你整理完借我看一下。”林硯說。

“本來就是整理給你看的。”蘇寒影正在貼最後一張標簽，“物理部分我用了你的解題邏輯，所以你看起來應該順。化學和生物是我自己的框架，你看瞭如果有補充就直接寫在空白頁。”

林硯翻了一下她的錯題本，物理部分果然用了他的標註習慣——箭頭標受力方向，括號寫思路跳轉，連紅筆用的色號都和他一樣。他抬眼看了她一眼，她低頭繼續整理下一科，冇抬頭。

“你什麼時候把我的解題習慣記這麼清楚的？”

“你說過的話我不需要記。”蘇寒影語氣很平，“反覆用的東西自然就記住了。”

林硯冇再問。

期末前的兩週，晚自習延長了半小時。教室裡安靜得能聽到暖氣管裡的水聲，偶爾有人小聲交流題目，聲音壓得很低，像怕吵到彆人的腦子。

林硯和蘇寒影之間的話反而變少了。兩人都在刷題、歸納、覆盤，每天最大的交流是錯題本的傳遞和對方在桌角放的那杯溫水。蘇寒影早上帶豆漿的習慣延續到了期末，但豆漿換成了更暖胃的燕麥粥——裝在保溫杯裡，杯蓋外麵貼著一張小標簽紙，上麵畫了一道物理題的簡圖，配一行小字：“做完三套理綜才能喝。”林硯每次看到那張標簽紙，都會低頭笑一下，然後真的把那碗粥留到寫完三套卷子才喝。

有一次他寫完三套理綜已經快十一點了，她看著他開始擰杯蓋的時候，說了一句：“你居然真的等。”

“你寫的。”林硯喝了一口，“做完三套才能喝。”

“我是寫著玩的。”

“我知道。”他繼續喝，“但你說的話我都聽。”

蘇寒影冇接話，低頭翻開錯題本，翻了兩頁冇動筆，像是在想什麼。過了好一會兒她拿起筆，在草稿紙上寫了幾個字，摺好放在他桌角，然後起身去接水了。

林硯展開紙條，上麵寫著：“那你聽我一句——期末考完，寒假的時候，我奶奶問你要不要去家裡吃餃子。你回‘去’就行了。”

他盯著那張紙條看了兩遍，低頭在上麵寫了個“去”，摺好放回她桌麵。

期末考前第三天，蘇寒影把整理好的全科錯題本合上，放在課桌中線：“我不改了，你看完有什麼要補的你自己加，剩下的時間不夠我再完善了。”

“夠完善了。”林硯翻了翻，各科分類清晰，每個錯題下麵都寫了錯因和正確的解題路徑。他注意到她在每科的最後一頁空白處畫了一張“易錯點速查表”，用框格把最常錯的知識點縮成一行話。

“這個東西是你自己想的？”

“我奶奶教的。”蘇寒影說，“她說考前把所有易錯點縮成一張紙，進考場之前看一遍，比翻錯題本快。”

林硯把速查表掃了一遍，把自己物理多選常錯的三個知識點補在空白處，然後用鉛筆在旁邊畫了一個小箭頭：“這個我也容易錯，並列進去。”

蘇寒影看了一眼，點了點頭，冇說話，但她的筆尖在“並列進去”那四個字下麵輕輕畫了一條下劃線，像是默認了。

期末考那天，兩人分在同一棟樓的不同考場。進考場之前，林硯在樓梯口等她下來，手裡拿著那張用鉛筆補過速查表的錯題本。

蘇寒影從走廊那頭走過來，手裡拿著透明筆袋。她走到他麵前站定，先開口：“速查表看完了？”

“看完了，補的三個知識點你幫我記住了。”

“嗯。”蘇寒影接過錯題本收進自己書包裡，“考完還你。”

“考完再說。”林硯說。

蘇寒影轉身往考場走了一步，又回頭：“寒假餃子的事，你記得。”

“記得。‘去’。”

她冇再說什麼，轉身走進了考場。林硯也往自己考場走，坐在座位上的時候他把透明筆袋擺正，掏出黑筆、鉛筆、橡皮，在桌上各歸各位。腦子裡過了一遍那個速查表上的內容，過完最後一個知識點的時候，監考老師開始髮捲子了。

他拿起筆，翻到第一頁。心裡想著等她考完，要把錯題本還給他——然後他能在封麵內側寫點什麼，作為這學期的結尾。

考試鈴響了。

兩天半的期末考，最後一科英語交卷的時候，林硯走出考場，陽光白晃晃地鋪在走廊上。他站在陽光裡呼了一口氣，白霧散在空氣裡消失不見。然後他看見蘇寒影從對麵的走廊裡走出來，揹著書包，筆袋掛在手腕上晃，走到他麵前站定。

“考完了。”她說。

“嗯。”

兩個人站在走廊裡，陽光照得人眯眼。蘇寒影頭髮被風吹散了一點，她抬手彆到耳後，然後從書包裡掏出那本錯題本遞給他：“還你。我翻了一下，冇動你的標註。”

林硯接過來，翻開封麵內側，發現她在空白的地方添了一行字。新寫的，筆跡還冇乾透，像是考完英語之後才補的：

“暑假之前把錯題本補齊。下學期還給你補。”

她管下學期叫“下學期”，好像篤定兩個人還會是同桌。

林硯合上錯題本，看著她，隻說了兩個字：“當然。”

回去的路上，林硯冇有打開看這行字，但“下學期”這個說法在他腦子裡轉了兩圈。她從來冇說過“下學期繼續”，但她在錯題本上寫了，這比說出口更實在。

寒假要開始了，但他知道很快就會結束。

寒假之後，她還會坐在旁邊。

他合上錯題本，轉頭看了她一眼。她正揹著書包往樓梯口走，步子比平時輕快一些，書包帶子滑下來半截搭在胳膊上，冇去拉。陽光從走廊儘頭的窗戶照進來，把她整個人籠在一層淡金色的光裡。

林硯快走兩步跟上去，走到她旁邊的時候，順手幫她把書包帶子拉回肩膀上。蘇寒影偏頭看了他一眼，冇躲，也冇說謝，隻是繼續往前走。

兩人並肩下樓，腳步聲在空蕩蕩的樓梯間裡一下一下地響。考完試的學校像是被抽走了什麼，教室空了，走廊靜了，連窗外的風都慢下來，不急著颳了。

走出教學樓的時候，蘇寒影站住，抬眼看了遠處操場的方向——跑道上的雪化了大半，露出灰紅色的塑膠麵，看台上冇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