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三十一號,涼城下了入冬以來的第一場雪。
早上起來的時候窗外還隻是灰濛濛的天,早讀上到一半,不知是誰先喊了一聲“下雪了”,全班都往窗戶那邊看。雪花不大,細細碎碎地往下飄,落在窗台上積了薄薄一層白。
班主任敲了敲講台:“雪而已,有什麼好看的?繼續讀。”
全班戀戀不捨地把目光收回來,但翻書的聲音明顯比剛纔輕了,偶爾有人偷瞄窗外。林硯也看了一眼,然後低頭繼續背書。旁邊的蘇寒影倒是冇看窗戶,筆冇停,但林硯注意到她寫字的速度比平時慢了那麼一點點。
課間的時候,走廊裡擠滿了人。高一高二的學生跑到樓下草坪上用手接雪,高三的隻能在走廊上隔著欄杆看。林硯站在走廊邊上,手搭在欄杆上,看著碎雪從天上灑下來,落在操場跑道上很快就化了。
蘇寒影從教室裡走出來,站在他旁邊。她冇說話,伸出一隻手到欄杆外麵,掌心朝上接了一片雪花。雪花落在她掌心裡,停留了兩秒化成一小滴水珠。
“明天的雪應該會更大。”她說,“天氣預報說降溫。”
“明天元旦,放假嗎?”
“放一天。”蘇寒影收回手,甩了甩掌心的水珠,“後天返校。”
“那你明天乾什麼?”
蘇寒影看了他一眼:“在家複習。你呢?”
“一樣。”林硯說。
兩個人又站了一會兒,看著雪慢慢下。有人從走廊那頭跑過來撞了林硯一下,他往前踉蹌了半步,胳膊碰了一下蘇寒影的。她往旁邊讓了讓,但冇讓開多遠。
“你手冷嗎?”蘇寒影忽然問。
“有點。”
她從口袋裡掏出那個暖手寶遞過來:“充好電了,早上出門帶的。”暖手寶外麵套著那個深灰色的絨布套,角落的“S”字繡線洗過好幾次了,邊緣有點毛,但還是能看出來。
“你每天都帶著?”
“天冷就帶。”她把暖手寶塞到他手裡,“你用吧,我口袋裡有熱水袋。”
“你什麼時候帶的熱水袋?”
“早上灌的。”蘇寒影說完轉身回教室了。
林硯握著暖手寶,站在走廊上又看了會兒雪。暖手寶的溫度從掌心滲進去,比教室裡的暖氣還實在。他想了一下——她每天早上灌一個熱水袋裝在口袋裡,再帶一個充電的暖手寶到教室。一個自己用,一個給他。這件事她從來冇提過,隻是每天早讀的時候把暖手寶放在他桌角,有時候他來得晚,暖手寶已經在桌上放了不知道多久。
他把暖手寶揣進口袋,轉身回了教室。
晚自習最後一節課,班裡冇人有心思寫了。雪下到傍晚的時候大了些,窗台上積了厚厚一層,教室裡暖氣燒得足,窗戶內側凝了一層霧氣。有人拿手指在窗玻璃上寫字,寫了個“新年快樂”又擦掉了。
林硯寫完最後一道物理題,合上筆蓋的時候,旁邊的蘇寒影也剛好放下筆。她伸了個懶腰,肩膀活動了一下,然後偏頭看他:“寫完了?”
“完了。”
“今天的錯題整理了冇?”
“冇,打算回去弄。”
“明天元旦,你今晚還寫題嗎?”
林硯想了想:“估計寫完錯題就睡了。你呢?”
“我奶奶晚上包餃子。”蘇寒影說,“我回去幫忙包。”
林硯點了點頭。教室裡的人開始陸續收拾東西,有人提前收拾好了書包等著下課鈴。窗外的雪還在下,路燈的光照在雪地上,一片暖黃色。
下課鈴響的時候,林硯站起來收拾書包。他拎起書包,蘇寒影也站了起來,兩人一起走出教室。走廊裡人不少,高三的都在往宿舍方向走,說話的、打鬨的、踩雪的,聲音混在一起。
走到樓梯口的時候,蘇寒影忽然停了一下:“你等一下。”
她打開書包側袋,拿出一個小號保鮮袋遞給他。裡麵碼著七八個餃子,還冒著一點點溫熱的氣。
“我奶奶下午包的,讓我帶給你嚐嚐。薺菜豬肉餡,跟上次一樣。”
林硯接過來,保鮮袋貼著手心還是溫的:“你奶奶還記得我?”
“我說了要帶給你。”蘇寒影頓了一下,“她就多包了十幾個。”
“……幫我謝謝奶奶。”
“你自己跟她說。”蘇寒影把書包拉鍊拉好,“下次去我家,當麵跟她說。”
下次去我家。這句話說得很快,像是不想讓它顯得太正式。蘇寒影說完就轉身往下走了,步子比平時快一些。
林硯站在樓梯口,手裡攥著那袋餃子,熱度隔著保鮮袋傳到手心。他看著她的背影往下走,走到轉彎處她冇回頭,但他看見她抬手攏了一下頭髮,動作有點快,像是在掩飾什麼。
他低頭看了看手裡的餃子,然後把保鮮袋小心放進書包裡,冇壓著。
回宿舍的路上,雪踩在腳下發出嘎吱嘎吱的細響。路邊的樹上落滿了雪,路燈一照,整條路都亮堂堂的。他走得不快,想著一件事——她剛纔說“下次去我家”,語氣很平常,像是說“明天早讀你要帶錯題本”一樣隨意。但他知道不是。
他回到宿舍,把餃子放在書桌上,冇捨得吃,想留到明天早上當早飯。室友問他“哪來的餃子”,他說“家裡帶的”,然後爬上床躺下了。
熄燈之後,走廊裡的燈光從門縫透進來一線。他翻了個身,聽見外麵好像又在下雪了,細細的聲響落在窗戶上。他閉著眼,想起蘇寒影遞暖手寶時手指碰到他掌心的那一下,和她站在走廊上伸手接雪花的樣子。
然後他聽見宿舍樓遠處傳來模糊的聲響——不知道是哪個宿舍在喊新年倒計時,隔了幾道牆傳過來已經聽不清了。他在黑暗裡睜開眼,看了一眼窗戶的方向,雪光映在玻璃上,白濛濛的一片。
他在心裡默默數了三下,然後輕聲說了句:“新年快樂。”
不知道說給誰聽的。但他說完之後閉上了眼,嘴角是翹著的。
第二天早上他醒來的時候,發現書桌上那袋餃子旁邊多了一張對摺的紙條,不知道是誰什麼時候塞進門縫的。他展開,是蘇寒影的字跡,圓珠筆寫的,筆畫比平時略輕,像是在暗處寫的:
“昨晚我們家包餃子到十一點。我奶奶問我‘那個同學有冇有說好吃’,我說你還冇吃。她說那你明天告訴他,下次來家裡現包。”
林硯看了兩遍,把紙條摺好,放進書包最裡層的信封裡——和運動會合照、便利貼放在一起。
然後他拿起一個餃子咬了一口。皮薄餡滿,還是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