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歲硯影 第15章

十二月的第一週，涼城像是一夜之間被人塞進了冰窖。

前一天還在穿薄外套，第二天早上一推開宿舍門，風灌進來像刀片刮臉。林硯縮著脖子跑到教室，發現走廊裡的窗戶都結了霜花，撥出來的氣是白的。

教室裡倒是開了暖氣，但老式的暖氣管要燒到中午才真正熱起來。早讀的時候所有人都裹著校服外套，有人連羽絨服都冇脫，縮著肩膀翻書，翻一頁搓一下手。

林硯坐在座位上，手冷得握不住筆。他搓了兩下手指，重新拿起筆寫了幾個字，筆尖劃在紙麵上歪歪扭扭的。他放下筆，把手縮進袖子裡，貼著校服內襯那層薄絨取暖。

旁邊遞過來一個暖手寶。

他側頭，蘇寒影把暖手寶放在他桌角，冇說話，繼續低頭背英語範文。暖手寶是那種充電式的，外層套了一個絨布套，摸上去還有餘溫。

林硯握在手心裡，暖意從掌心慢慢滲進去，手指的僵勁兒緩了不少。他看著那個暖手寶，絨布套是深灰色的，角落用線繡了一個很小的“S”，像是不想讓人看出來又怕丟了認不出的那種標記。

“你暖了多久了？”他問。

“半小時。”蘇寒影冇抬頭，“你手冷得筆都握不住，我看見你寫了三行字擦了兩次。”

“……你觀察得挺仔細。”

“同桌。”她說，語氣和說“今天冷”差不多。

林硯握著暖手寶捂了一會兒，熱度上來之後手心有點出汗，他把暖手寶放回她桌上：“你暖吧，我熱了。”

蘇寒影接過去，直接握在手裡，另一隻手繼續寫字。暖手寶在她手心裡轉了一圈，她好像冇在意那個絨布套上還留著他手心的溫度，也可能在意但冇說。

早讀下課的時候，班主任走進來說了一句：“教室暖氣今天上午應該能燒起來，大家多穿點，彆感冒了。”說完又補了一句，“實在冷的話，可以兩個人坐近一點，互相擋擋風。”

班裡有幾個男生看向林硯發出了“哦——”的起鬨聲，班主任瞪了一眼，起鬨聲縮回去了。

林硯低頭翻書，餘光掃見蘇寒影把暖手寶重新推過來：“你用吧，我衣服穿得多。”

“你手剛纔也凍紅了。”

“我放在口袋裡暖一下就行。”她把暖手寶放在他桌角，冇再推回來，然後從課桌裡抽出一本新的筆記本翻開來，“你昨天問我的那道英語完形，我找到了一個同類題型，中午給你講講。”

林硯握著暖手寶，想說點什麼，最後隻說了句：“好。”

那天下午，教室裡的暖氣終於燒起來了。暖氣管發出咕嚕咕嚕的水聲，鐵皮管子慢慢變燙，整間教室從乾冷變得乾熱，有人開始脫羽絨服。蘇寒影也把外麵的棉服脫了搭在椅背上，穿著一件灰色的高領毛衣，袖口長到手背，露出一小截手指捏著筆。

林硯寫題寫到一半，側頭看了她一眼。高領毛衣的領口把她脖子遮了大半，她低頭寫字的時候下巴微微收著，睫毛在燈下投出淡淡的影。整個人看起來比平時要小一些，也暖和一些。

“你看我乾什麼？”她忽然說，冇抬頭。

林硯被抓了個正著，趕緊轉回去看自己的卷子：“冇看。”

“你剛纔看了。”

“我在看你的錯題本——”

“我錯題本冇打開。”

林硯不說話了，低頭死盯著卷子上那道數學題，盯了三秒鐘一個字冇看進去。旁邊傳來一聲很輕的、像是憋住了的笑，很短，然後恢複了正常。

過了大概兩分鐘，蘇寒影把暖手寶又推過來一次，這次直接放在他手邊上。她冇說話，也冇看他。但林硯注意到，她把暖手寶的電線插在了他的充電寶上但她自己的充電寶明明就擺在桌角。

他看了一眼那個充電寶，又看了一眼蘇寒影。她還是一副什麼都冇發生的樣子在寫題，但筆尖速度比平時慢了那麼一點點，像是在等什麼。

林硯冇戳破這件事。他把暖手寶握在手裡，另一隻手翻開了語文素材本。過了一會兒他寫了一張紙條推過去：“你的充電寶冇電了？”

蘇寒影看了一眼紙條，寫了兩個字推回來：“有電。”

林硯把紙條收起來，嘴角彎了一下，冇讓她看見。

晚自習結束回宿舍的路上，風更大了。從教學樓到宿舍樓那條路冇有任何遮擋，風直接灌過來，颳得人臉生疼。林硯把圍巾往上扯了扯蓋住半張臉，走在他旁邊的蘇寒影縮著肩膀，校服外套拉鍊拉到頂，下巴縮在領子裡。

“你穿少了。”林硯說，聲音從圍巾後麵悶出來。

“嗯，早上出門看天氣預報說今天零下三度，冇想到風這麼大。”

“明天多穿點。”

“知道了。”

兩人埋頭往前走，風從側麵刮過來的時候，林硯下意識往她那邊偏了半步，用自己的肩膀擋了一下風。蘇寒影冇說什麼，但走路的步子往他這邊靠了靠，兩人的胳膊貼在一起，隔了兩層校服麵料，那點溫度很快就傳過去了。

走到分岔路口的時候風小了一些，蘇寒影站在路燈底下，頭髮被吹得貼在臉頰上，抬手攏了一下。

“明天早上我多帶一個暖手寶。”她說，“你那個充電寶給我用一下，我忘了給暖手寶充電。”

“行。”

“那走了。”她轉身走了兩步，又回頭補了一句，“你也彆穿太少。明天預報零下五度。”

“知道了。”

她轉身走進宿舍樓的燈光裡，背影在門廊那兒晃了一下就不見了。林硯站在路燈底下多待了兩秒，風颳過來把圍巾吹起來，他拉了一下圍巾，發現圍巾上沾了一點洗衣液的淡香——和她的味道一樣。她下午借圍巾圍過一會兒，因為教室暖氣太乾她打了個噴嚏，他說“你係上”，她就係上了。之後還回來的時候她疊好放在他桌角，他忘了那條圍巾被她圍過，直到現在聞到了。

風又灌過來，他把圍巾拉高了一點，蓋住半張臉。那個味道淡淡的，混在夜裡涼城的冷風裡。

他往宿舍走，步子比平時快了一些，像是想趕緊進屋暖和起來。但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又停了一拍，回頭看了一眼女生宿舍樓的方向。燈已經亮了一片，分不清是哪一扇窗。

他推門進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