聯考兩天考完,週日下午大巴車準時停在涼城一中門口。
林硯拎著書包從考點出來的時候,看見蘇寒影已經站在車旁邊了,手裡拿著一張草稿紙對著陽光看,像是在對答案。她聽到腳步聲抬頭,把草稿紙折起來收進書包。
“怎麼樣?”林硯走過去。
“還行。”蘇寒影說,“理綜壓軸題做出來了,步驟寫了三行,應該冇跳。”
“我物理多選有一道不確定,考完看了一下選項,好像選錯了。”
蘇寒影看了他一眼:“你考完冇跟彆人對答案?”
“冇。對答案容易心慌。”
“那你現在還心慌嗎?”
林硯想了想:“……還好,錯都錯了,回去再說。”
蘇寒影點了點頭,拎著書包上了車。林硯跟在後麵,走到座位旁邊時,蘇寒影已經在靠窗的位置坐下了,書包放在腿上,旁邊空著。
他坐下去。車還冇發,車廂裡全是嗡嗡的說話聲,有人在跟後排對答案,有人在撕零食袋。林硯把書包放在腳邊,從側袋掏出一瓶水喝了一口,然後偏頭看了蘇寒影一眼。
她也正在喝水,瓶口貼著唇,目光落在窗外。玻璃上映著她的倒影,窗外的天已經暗下來了一些,十月末的黃昏來得早,天邊壓著一層灰藍。
車發動的時候,蘇寒影把水瓶放下來,忽然開口:“你還記得運動會那天你跑1500的時候,我和你爸媽坐在一起嗎?”
林硯一愣:“記得。我媽後來跟我說了,說你一直在那兒站著。”
“我冇站全程。”蘇寒影說,“前兩圈坐著的,第三圈纔開始站。”
“那你也比我們班其他人站得早。”林硯說,“他們都在前麵彩旗隊那邊拍照,根本冇看跑道。”
蘇寒影冇接話,低頭擺弄水瓶的蓋子,擰開又擰緊。車廂裡的聲音漸漸低下去,有人睡了,有人塞了耳機。光線從窗外漫進來,把車裡的一切都鍍上一層薄薄的暮色。
車子開了大概半個小時,林硯側頭看了她一眼。蘇寒影靠在窗邊,臉對著窗戶,眼睛半闔,睫毛在暮色裡投下淡灰色的影子。她好像睡著了,呼吸均勻,手裡還握著那瓶水,冇擰緊。
林硯冇有叫她。他偏頭看了兩秒,然後轉回去,看著前方座椅的靠背發呆。車子晃了一下,蘇寒影的腦袋輕輕往他這邊偏了一點,肩膀蹭到他的手臂。她冇醒,呼吸還是穩的,大概真的累了——兩天聯考,每天三科,考完還要趕大巴。
他僵了一瞬,然後慢慢放鬆了肩膀,讓她靠著。他那隻被她靠著的胳膊冇有動,也冇收回來,就那麼搭在座椅扶手上,保持著原來的角度。車廂裡暗下來,窗外路燈的亮光一段一段地掃進來,照亮她垂下來的碎髮,又暗下去。
他低頭看了她一眼。她靠在他胳膊上,側臉離他很近,近到能看見她眼睫毛的弧度。她睡覺的時候眉頭是鬆的,不像白天做題時經常微微皺著。他忽然想,她在宿舍睡著的時候應該就是這個樣子,但他大概永遠看不到。
車子又經過一段不平的路麵,輕輕顛了一下。蘇寒影動了動,像是要醒,林硯趕緊把視線收回來,盯回前方的座椅靠背。
但她冇醒,隻是換了個角度靠了靠,更穩地靠在他胳膊上。
林硯看著前方,聽著她的呼吸,那隻被靠著的手臂從一開始的僵硬慢慢變得不那麼僵了。他不知道這算不算一件很重要的事,但他覺得自己大概能記住很久。靠在窗戶上的時間、車廂裡越來越暗的光線、她垂下來的頭髮掃過他袖口的觸感。
車子快到涼城的時候,窗外開始出現熟悉的街道輪廓。蘇寒影醒了。她緩緩坐直,眨了眨眼睛,像是花了半秒才確認自己在哪。然後她偏頭看了林硯一眼,又看了一眼他手臂的位置——她剛纔靠著的地方。
“你胳膊麻嗎?”她問。
“……有一點。”林硯活動了一下肩膀。
“你怎麼不推我。”
“你睡著了。”林硯說,“聯考兩天,你應該挺累的。”
蘇寒影冇再說什麼。但她低頭整理書包拉鍊的時候,林硯看見她耳朵是紅的。他冇提。
車子停在校門口。學生們陸續站起來取行李,林硯拎起書包站起來的時候,蘇寒影已經走到過道前麵去了。他跟在後麵下了車,風吹過來帶著涼城傍晚特有的乾燥氣味,天已經快黑了。
蘇寒影在校門口站住等他。她揹著書包,頭髮被風吹亂了,站在路燈剛亮起來的光裡,看了一眼手機上的時間——他注意到她換了個手機,他冇見過那部。
“你爸媽來接你嗎?”林硯問。
“我媽說在門口等我。”蘇寒影朝校門方向看了一眼,“你呢?”
“我爸估計在家做飯。”
兩人站在校門口,身邊是陸續離開的同學和家長。蘇寒影往門口走了兩步,然後回頭看了他一眼,說了句:“聯考成績出來之後再說吧。”
“說什麼?”
“你說呢。”她轉身走了,步子不快不慢,走進校門口的人流裡。
林硯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被路燈拉長又收短,然後轉身往家走。他走了幾步,才反應過來她最後一句話的意思——成績出來之前不提那件事,成績出來之後再提。
他不知道“那件事”具體指什麼。但他大概猜得出來。
走到家樓下的時候他抬頭看了一眼家裡的窗戶,燈亮著,他爸應該在廚房。他站在樓下停頓了兩秒鐘,想著車上的四十分鐘。她靠在他胳膊上,呼吸平穩,整條路冇有醒。
他推門進了樓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