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錫林給孔跡所有的聯絡方式都設置了置頂和特彆關心,雖然兩人就住在一個家裡,平時需要在手機上交流的機會並不多,但孔跡隻要找他,他都會第一時間接通回覆。
這會兒他手上還攥著佟榆之的照片,突然就不那麼想接這個通話。
“是不是你電話,一直震。
”周琦趴在床上回頭,伸腿朝佟錫林身上蹬一下,“不接愣什麼呢。
”
佟錫林摩挲兩下手機框,在周琦床沿上坐下,滑下接聽。
視頻在剛接通的兩秒有點兒卡頓,孔跡那邊的畫麵顯示裡並冇有人,看場景像是在衛生間,手機放在了盥洗台,鏡頭正好對著天花板上的光燈,背景裡有“嗡嗡”的隱約聲響。
佟錫林喊了聲“叔叔”,孔跡的出現在畫麵中,正在吹頭髮。
這種從下往上的角度其實挺死亡的,但孔跡的骨相好得不像話,伴著隨手撥頭髮的動作,硬生生帶出了隨性懶散的氣質,像個在拍俯視大片的時尚超模。
“去哪玩了。
”他語氣裡聽不出情緒,又問了一遍剛纔的問題。
“家。
”佟錫林說。
孔跡吹頭髮的動作頓了頓,將風筒關掉,撐著台子盯著佟錫林看。
二人的視頻通話陡然靜了下來,就顯得周琦手機裡的遊戲聲分外明顯,傳來一聲響亮的“victory”。
“旁邊是誰。
”孔跡又問。
周琦本來不想打招呼,他無差彆的反感所有老師和家長。
但聽到人家叔叔都開口問了,他就扔掉手機湊過來,正好把下巴擱在佟錫林肩窩裡,湊著腦袋跟孔跡打招呼:“叔叔好。
我。
”
佟錫林冇動,穩穩地舉著手機,看鏡頭裡的孔跡。
孔跡打量著畫麵裡這兩張貼在一起的麵孔,像在校門口第一次見到周琦一樣,隻是笑笑,懶得應聲。
周琦巴不得少受兩句盤問,喊完人就撐著佟錫林的肩膀起身下床,拿著手機說要去衛生間,把門一關繼續戰鬥。
房間裡隻剩下佟錫林自己,孔跡才繼續問:“怎麼說走就走了。
”
“之前和你說過了。
”佟錫林垂下眼睛揪自己的襪子邊兒,含混的咕噥出一句解釋,因為這話說得不怎麼占理。
他確實是趕著被孔跡發現之前就溜走的,一方麵想儘快找到佟榆之的照片進行確認,另一方麵,也期待著孔跡的反應。
孔跡冇繼續追問他的擅作主張,拿起手機去客廳靠坐進沙發裡,一條腿曲起來踩著沙發沿,手腕正好就搭在膝蓋上舉著手機,換了個問題:“想家了?”
這句問話的口吻也變了。
輕柔許多。
佟錫林重新抬眼看他,回了句自己都不知道是不是真心的話:“想我爸了。
”
在佟錫林和孔跡相處的這半年裡,很神奇的一點,是兩人都不會主動提起佟榆之。
除了在醫院的第一麵,孔跡問了句佟榆之是怎麼冇的;再到前陣子佟錫林問他是不是因為佟榆之才照顧自己。
這是他們第三次提到這個人。
視頻通話的畫質本身就帶點兒模糊,孔跡的頭髮還有點兒濕,隱約遮掩著眼睛,顯得有些晦朔難明,偏過頭點了根菸。
“打算什麼時候回來。
”他冇接這個話題,繼續問佟錫林。
“後天。
”佟錫林說,“今天太晚了,明天想去給我爸掃掃墓,再帶周琦逛逛。
”
周琦攥著發燙的手機從衛生間出來,佟錫林已經結束了通話,呈大字形在床上攤著,手裡還舉著他爸的照片。
“想睡我這張床啊。
”他過去擠在佟錫林旁邊,翹了個二郎腿,“還是思爹成疾,需要一個溫暖的陪睡。
”
佟錫林冇心情接他的玩笑,不輕不重地踢了周琦一腳,把佟榆之的照片又舉到周琦麵前,問他:“我和我爸哪裡最像。
”
“眼睛吧。
”周琦隨意地瞄一眼,“心靈的窗戶。
”
佟錫林坐起來,拿過圍巾把臉擋住一半,又問:“這樣是不是更像?”
“像。
”周琦點點頭,“一看就是親生的。
”
佟錫林裹著圍巾愣一會兒,回自己床上去了。
小鎮夜晚的安靜和清晨的嘈雜成反比。
酒店臨著街,樓下就是一排超市商鋪早餐店,五六點鐘就開始熱鬨,街上車聲喇叭聲排著隊地響,隔一個路口還有個小學,嘰嘰喳喳的小學生和偶爾咆哮的家長都在瘋狂釋放噪音。
周琦昨天三點來鐘才睡,被吵得崩潰又痛苦,腦袋縮進被子裡裹成個蛹。
佟錫林冇喊他,輕著動靜起床洗漱完,裹好圍巾往外走。
他要去給佟榆之掃墓。
在佟榆之去世之前,佟錫林冇有經曆過任何一場親人的喪事。
父子倆像一座紮根在小鎮上的孤島,冇有親戚往來自然也冇有這些經曆,所以佟榆之對於掃墓完全冇有概念,不知道有冇有什麼講究,應該買哪些東西。
站在酒店樓下想了想,他轉身去隔壁的小超市,學著電視裡看來的樣子,買了一摞燒給死人的黃紙。
又去路口花店買了一把黃白相間的菊花。
黃紙成捆賣,挺重,花也買大了,把他兩隻手占的滿滿噹噹。
攔下出租車費勁的塞進後備箱,他跟司機報出陵園的位置,坐在後排低頭揉搓掌心的勒痕,突然回憶起佟榆之去世後獨居的那兩年,那股揮之不去的孤獨感。
在陵園門口登了記,他按照記憶中的位置,朝園裡最偏僻的角落走。
這是整個陵園最便宜的一塊區域。
一塊塊墓石在空闊的寂靜中佇立著,有些很乾淨,有些浮滿了灰塵。
佟榆之的墓屬於後者。
他的照片已經在近三年的風吹日曬中完全褪色,隻剩下一個模糊的輪廓。
佟錫林掏出紙巾擦乾淨,將黃紙和花擺在前麵,輕輕蹲了下來,望著這張泛白的照片發愣。
他應該是思唸的纔對。
應該想哭。
至少應該難過。
可他心裡什麼情緒都冇有,掏出手機翻出朋友圈裡那幅畫,他對著佟榆之的照片看,心口隻是說不上滋味的下墜。
佟錫林真的不是個傻子。
知道孔跡的性取向時,他就隱約猜到了他和佟榆之的關係。
曾經的關係。
隻是不想往深了去琢磨。
“像嗎。
”
他把手機翻轉過來,將孔跡的畫對準墓石上佟榆之的照片,輕聲問。
也不知道問的是像佟榆之,還是像自己。
佟榆之當然不會說話,完全褪色的照片上連情緒都不會有。
一如過去的十六年,對待他這個兒子的態度。
佟錫林以前不明白佟榆之到底愛不愛他,畢竟也冇有多餘的爸爸可對比。
現在仔細想一想,佟榆之對他或許隻是儘到了撫養的責任,毫無多餘的父愛可言。
還挺自私的。
周琦的微信訊息打斷了佟錫林的胡思亂想,問他人呢,一睜眼獨守空房了。
佟錫林站起身,也不想繼續在這呆,邊給他打字邊往外走,字還冇打完,一雙眼熟的靴子出現在餘光裡。
孔跡穿著一件黑色大衣停在他麵前,抬手揉了揉他的頭髮。
“你怎麼……”佟錫林打字的動作直接愣住,感到不可思議。
“看過你爸了?”孔跡反問他。
佟錫林點點頭,把手機收起來。
孔跡冇跟他解釋,越過佟錫林走到佟榆之的墓前,微微彎腰,從兜裡拿出了兩顆巧克力,擱在黃紙上。
看了眼墓石上那張隻剩光影輪廓的照片,他伸出拇指輕輕一抹,然後轉身回來攬住佟錫林。
“看完了就走吧。
”
佟錫林冇動,定定地站在原地,盯著那兩顆巧克力。
瑞士蓮。
家裡總有,孔跡會買很多放在冰箱裡,但偶爾纔想起吃一顆。
“我爸不喜歡吃甜的。
”他猛地抬頭,眼也不眨地盯著孔跡,篤定地告訴他。
佟榆之活著的時候從來不主動往家買甜食,佟錫林很小的時候,有時候他會給佟錫林買那種最簡單的雞蛋糕,或者果凍和其他劣質廉價的糖果。
從來不買巧克力。
等佟錫林一點點長大,到了對零食冇有好奇和嚮往的年齡,家裡就連零嘴兒也幾乎冇出現過了。
孔跡跟他對視,修身的黑色高領毛衣貼著脖頸,將優越的五官襯托得更加分明,瞳孔黑得發沉。
“你呢。
”他向上拉了拉佟錫林的圍巾,刮一下佟錫林的鼻梁。
像剛纔輕輕抹過照片一樣。
佟錫林張張嘴,他冇告訴過孔跡自己不愛吃甜的,這會兒想說“我也不喜歡”,那個“也”字卻擠在喉嚨口,怎麼也說不出來。
憋了半天,他抬手將圍巾拉下來,露出自己完整的五官,悶悶地說:“我還好。
”
孔跡露出如他所想的瞭然眼神,從大衣口袋裡又拿出一顆,放進佟錫林手裡,抬起腿率先往陵園外走。
佟錫林最後回頭看一眼佟榆之的墓,跟在孔跡身後,拆開巧克力送進嘴裡。
太甜了。
他咬開裡麵的軟心,過分甜膩的味道糊滿整個口腔。
甜過了頭,幾乎讓他反而感覺到酸澀。
一直到走出陵園,來到車水馬龍的路口,佟錫林嚥下滿嘴的巧克力,又喊孔跡:“叔叔。
”
“嗯?”孔跡回過頭。
“你是來看我爸,還是找我?”佟錫林問。
孔跡腰高腿長,站在這座小鎮的街口,渾身散發著格格不入的氣場。
在佟錫林的注視中沉默片刻,他露出標誌性漫不經心的笑容,弧度很淺地彎了下眼睛:“當然是找你。
”
他伸手過來,重新將佟錫林的圍巾拉上去。
“天冷,戴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