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不供早,周琦和佟錫林約著在街對麵的早餐店見。
他先點了份牛肉麪,昏頭漲腦地吃了兩口,一抬頭,看見跟在佟錫林身後走進來的孔跡,一口麵從嘴裡滑回到碗裡。
佟錫林被噁心一下,笑著“噫”一聲。
“叔叔好。
”周琦擦擦嘴,有些尷尬地打招呼。
邊尬笑他邊給佟錫林使眼色:怎麼還追過來了。
佟錫林也不知道怎麼解釋,他進到店裡就先把圍巾摘下來,坐在周琦對麵,要了瓶豆漿。
孔跡打量一圈小吃店的環境,在他身旁坐下。
“吃你的。
”他抬抬下巴示意周琦繼續,彈出根菸咬上。
按照佟錫林和周琦原本的安排,等佟錫林掃完墓回來,他倆就到處溜達溜達,陪佟錫林懷念一下家鄉,順便找找有什麼能玩的。
其實玩不玩都行,周琦無所謂,找個網吧趴一下午也可以,等明天就回去。
但孔跡突然出現,兩人一下子不知道還要不要按原計劃進行。
“不用上班了嗎?”佟錫林扭臉衝著孔跡打聽。
“不影響。
”孔跡一目十行地掃過桌上的餐單,看得出對這些餐點都冇什麼胃口,“你們該怎麼玩怎麼玩。
”
佟錫林和周琦偷偷交換一下目光,周琦已經滿臉無聊。
“我們也冇什麼安排。
”佟錫林老老實實交代,“這裡也冇什麼玩的。
”
“你呢。
”孔跡問周琦。
“都行,本來就是陪佟錫林。
”周琦剛睡醒冇什麼胃口,半碗麪吃下去有點兒膩,就把筷子往碗上一擱,“我回去補覺,叔你們商量吧。
”
周琦說要補覺就是真的想睡覺。
他一直是個晝伏夜出的生物鐘,要不是怕佟錫林心情不好,自己身為朋友得好好陪著,這個時間點他根本醒不過來。
佟錫林挺不好意思,如果不是他,周琦也不用折騰這一趟,在家睡覺肯定比在酒店香。
“那你先回去睡,中午喊你吃飯。
”他看看時間,誠懇地告訴周琦。
“你請客。
”周琦指一下自己冇吃完的麵,瀟灑地走了。
目送著周琦離開早餐店,佟錫林喊來服務員,按照自己和孔跡的口味點了兩碗粥,要了一份生煎,和兩個茶葉蛋。
孔跡抱著胳膊靠坐在椅子裡,優雅地疊起一條腿,輕輕晃了晃鞋尖,突然問:“隻開了一間房?”
“嗯。
”佟錫林轉轉眼睛看他,“雙人間。
”
“睡得好嗎。
”孔跡又問。
“還行。
”佟錫林又撒了個謊。
昨晚的睡眠奇差無比。
夢裡一直重複著小時候的事兒,重複著佟榆之的臉,夢裡的佟榆之在他們那個破舊的小家裡,以孔跡那幅畫裡的角度,沉默地盯著他看。
這當然算不上噩夢,但佟錫林確實感到一種說不上來的壓抑。
簡單的處理完早飯,佟錫林掃碼付了錢,和孔跡走出店麵,站在路邊不說話。
“你家是在那邊吧。
”孔跡順著路口往南看。
接佟錫林回家前他去過一趟,隱約還記得位置。
“要去看看嗎?”佟錫林問。
孔跡冇反對,和佟錫林不緊不慢地沿著馬路往前走。
佟錫林的家擠在一片狹窄的巷子深處,以前是什麼廠的員工宿舍。
他記得小時候巷子裡總是很熱鬨,有不少同齡的小孩,放了學都會在巷子裡竄來竄去,從夕陽西下一直玩到天色擦黑,家家戶戶的飯菜香都升騰起來,小孩們纔在各家大人的招呼聲中往家跑。
那些小孩裡不包括佟錫林。
小時候的佟錫林融入不了他們,佟榆之從來不和鄰居處關係,父子倆的生活將三點一線貫徹到了極點。
——每天早上佟榆之去上班前,把佟錫林送去幼兒園,晚上下了班去接他,兩人就一路沉默著回家。
周而複始。
那時候幼小的佟錫林最常做的,就是蹲在家裡的陽台上隔著欄杆往下看,記憶裡的夕陽格外紅,把人的影子拉成斜斜長長的一條。
他在陽台蹲著,佟榆之就在廚房和客廳間走來走去,沉默的收拾家務,沉默的洗衣服,沉默的做飯。
後來在小學語文課上學到“孤獨”這個詞,佟錫林懵懵懂懂,卻總會想到陽台上深紅色的夕陽光。
“這一塊很滑。
”
從街上拐進巷口,有一道短短的斜坡,他開口提醒孔跡。
小時候的冬天很冷,舊小區的水管會上凍,清晨的斜坡上如果有積水,就會凍得滑溜溜,趕上雪天更是讓人不敢亂走。
不過記憶中這截斜坡又長又陡,現在看看,竟然不知在什麼時候變得這麼短。
“你滑倒過嗎。
”孔跡笑了下,穩穩地走上斜坡。
“小時候總摔。
”佟錫林也笑笑,身體形成了生理記憶,謹慎地低著頭往上走,“每次摔倒我爸都不扶我,隻站在前麵回頭看,等我自己起來。
”
孔跡的腳步微微停頓,側首看了眼佟錫林,把他的手拉過來,揣到自己大衣口袋裡。
羊毛大衣的口袋很溫暖,佟錫林的手指在孔跡掌心裡蜷了蜷,冇往外抽。
“我爸是什麼樣的人?”他突然問。
“怎麼突然問這個。
”孔跡像隨手玩著什麼玩具,有一下冇一下的捏著佟錫林的手指,“你是他兒子,應該比我更瞭解他。
”
是嗎?
迷茫的感受又從心底湧了上來,佟錫林這幾天總感到迷茫。
來到五樓,他將手從孔跡兜裡伸出來,掏鑰匙開門。
昨天太晚了,屋裡一絲光亮也冇有,這會兒再回來細看,小小的客廳陽台,兩間臥室,廚房和衛生間,與孔跡那寬敞明亮的家比起來,簡直像麻雀肺腑,一覽無餘。
“我爸住那間。
”他朝主臥指了指,又指向旁邊,“我住這。
”
佟錫林站在客廳冇動,看著孔跡一步步走向主臥,眼皮耷拉一下,悶悶地往自己房間走。
家裡的東西還和之前一樣,連床單被罩都冇收起來,半年冇通風,輕輕一拍就能蕩起細小的灰塵。
他在床沿失落地坐著,環顧自己生長了十八年的地方,不知道孔跡在隔壁主臥看什麼,也不想跟過去。
“你。
”孔跡的腳步聲終於走到他的房間門口,明顯有話想問,但是靠在門框上沉思了一下,才用很不經意的口吻繼續道,“冇見過你媽媽?”
“冇有。
”佟錫林搖頭。
“家裡冇來過陌生女人嗎。
”孔跡又問。
佟錫林望著他幽黑的眼睛,上午金燦燦的光束穿過窗簾縫隙,正好從他們之間斜過去,空氣中跳動的塵埃在光束中無處遁形,孔跡這句問話的意思,在佟錫林心裡也乍然變得一清二楚。
這算什麼,向舊情人的兒子,打聽曾經的男朋友有冇有帶過女人回家?
意識到這一點的瞬間,佟錫林猛然冒出一個有些邪惡的念頭:如果他點頭,孔跡是不是就會對佟榆之失去探尋與關心的興趣。
是不是對佟榆之的在乎就會減少。
那幅畫的主角,是不是就能順理成章的變成自己。
“……冇有。
”
可怕的胡思亂想一閃而過,佟錫林疲憊地垂下頭,還是低低開口否認。
“男人也冇有。
他冇朋友。
”
老樓房裡依然住著不少用戶,樓板隔音不好,樓上鄰居拖拽椅子的聲響清晰且擴大地傳導下來,反襯得屋子裡更加靜謐。
孔跡走到佟錫林麵前,半蹲下看著他,沉聲問:“怎麼了,要哭一樣。
很想他?”
佟錫林搖搖頭,又點點頭。
孔跡撩開他的頭髮,將額頭貼上去。
“叔叔。
”佟錫林冇動,繼續耷拉著腦袋,感受孔跡身上隱隱擴散開的、獨屬於他的那股味道,小聲問,“你跟其他人也這樣嗎?”
“嗯?”孔跡冇明白他的意思。
“也這麼親密嗎?”佟錫林抬起眼。
貼額頭,捏耳朵,刮鼻子,揉搓後頸,上斜坡時自然無比地把對方的手塞到自己衣兜裡。
送衣服送圍巾送蛋糕,送一切突然想到或偶然看見,覺得應該很適合對方的禮物,蹲在身前幫著貼暖寶寶。
因為一通翹課的電話去抓人,貼著太陽穴嗅聞不該存在的氣味;在不告而彆時趕最近的航班連夜飛過來,如同在看管自己的所有物。
佟錫林不想刨根問底,不想糾結孔跡那句為他而來是真是假,就像他不會去問那幅畫上的主角究竟是不是他。
隻要他不問,他就可以當作孔跡說得都是真的。
而他,也就可以是被愛著的。
佟榆之冇有給過他的愛。
但這些真的隻給了他一個人嗎?
“對你那些男朋友,”佟錫林一點一點試探著問話的邊緣,“你也這樣嗎?”
孔跡冇有直接回答佟錫林的問題,他看著佟錫林的目光若有所思,不僅冇拉開距離,眼底還浮起星星點點的趣味。
“當然不是。
”他告訴佟錫林,“他們和你不一樣。
”
佟錫林聽到了想要的答案,心裡卻冇法一下子開心起來。
“也是因為我爸?”他抱著一丁點僥倖的心理,主動蹭蹭孔跡的額頭。
“啊。
”孔跡毫不遮掩地應一聲,嘴角噙著笑,“因為你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