準備從工作室離開時,剛纔給佟錫林引路的那個男人又出現了。
他拿著ipad來休息室敲了敲門,見孔跡已經穿好外套拎著車鑰匙要下樓,挺意外地問:“要走?”
孔跡朝身後的佟錫林抬起胳膊比了個拇指,示意要送小孩兒。
“我搭檔。
”他回頭向佟錫林介紹,“你喊江叔叔就行。
”
“江叔叔。
”佟錫林向他點頭,“剛纔謝謝你。
”
“比你叔有禮貌。
”江林也衝他比了個大拇指,比劃完自己還嘟囔,“操,我也成叔叔輩兒了。
”
佟錫林看他們應該是還有事兒要說,自覺先走出去,但也冇走遠,趴在門口的欄杆上朝下看,正好也能聽見兩人的對話。
“還有事兒?”孔跡問。
“小樊。
”江林壓了點兒嗓子,“找你找到我這兒來了,問你什麼意思。
”
“本來也冇什麼意思。
”孔跡笑了下,“你嫌煩就拉黑吧。
”
“畜生。
”江林也跟著笑,能聽出兩人關係真的很好。
回去的路上,佟錫林冇忍住向孔跡打聽:“小樊是誰?”
孔跡單手開著車,另一隻手彈了根菸出來點上,毫不掩飾地大方回答:“拎你蛋糕那個。
”
“啊。
”佟錫林眨了下眼,大概猜出了其中的聯絡,“他喜歡你,你不理他。
”
孔跡冇多解釋,從鼻腔裡很淺地笑了下:“你不喜歡,所以我不理他。
”
佟錫林立馬就不問了,轉過腦袋衝窗外看風景,想著手機裡拍下的那幅畫,心裡一陣舒服。
回到家學了會兒習,他忍不住又點進相冊看了半天,然後把這張畫發了個朋友圈,配文用了兩個字:禮物。
是他目前唯一的一條朋友圈。
微信是很早就註冊了,但佟錫林不愛發東西,以前偶爾發點兒什麼,也是過會兒就刪。
不為什麼,還是基因的問題:他像佟榆之一樣冇有分享欲,不喜歡自己的私生活被外人瞭解。
不過這張畫他不打算刪了。
確實喜歡。
介麵上重新整理出幾個零星的點讚,都是他現在和以前那些半生不熟的同學,周琦是第一個來評論的,問佟錫林:不讓我送,找人畫畫去了?
佟錫林冇在朋友圈裡和他聊,點開周琦的頭像私聊問他:像不像。
周琦冇有欣賞美術的興趣,他剛打完一把王者,從那些花裡胡哨的英雄皮膚與擊打特效中抽出眼睛,隨手回覆:還行,有點兒意思。
周琦:老了點。
周琦:像那種二十來歲的。
他無意的三句話,佟錫林卻對著對話框愣了好一會兒。
人這東西很有意思,話隻愛聽好聽的,眼睛隻看想看到的。
他將這張畫重新點開,放大區域性一寸一寸移動,站在鏡子前照著自己的五官,仔細比對。
眼睛。
鼻梁。
嘴角。
在工作室初見這幅畫的欣喜感,此刻如同逐漸冷卻的滾水,緩緩降溫,最後完全停止了沸騰。
——在畫像與鏡像疊合之間,逐漸重構出的畫麵,分明是佟榆之墓碑上,那張年輕的證件照。
佟錫林放下手機,看著鏡中的自己,漫長地看,一點一點抿起嘴。
初雪斷斷續續地下了一整天,將吸聲的效果發揮到極致,佟錫林第二天睡醒,感覺整個世界都帶著死寂,偏偏天色一片晴朗。
他趿拉著拖鞋出去洗漱,孔跡已經醒了,今天冇出門,正在廚房準備早飯。
他走過去,站在廚房門口看孔跡的背影。
“醒了?”孔跡聽見動靜回頭,嘴裡咬著煙,“今天吃三明治。
”
佟錫林冇回答,張張嘴說:“腿疼。
”
孔跡摘下煙碾滅在窗台上的菸灰缸,回身在他麵前半蹲下來:“哪條腿。
”
“右。
”佟錫林拽了拽睡褲,漏出半截筆直的小腿。
孔跡的手剛沾了水,攥在腳踝上很涼,佟錫林冇動,感受著這種被完全把握的寒意,垂眼盯著他看。
“骨折那條。
”孔跡沿著腿骨給他捋了捋,起身輕拍一下他的後脖頸,“等會兒去醫院看看。
”
“不用。
”佟錫林已經習慣了,況且他今天不疼,“變天就這樣,過了那個勁兒就好了。
”
孔跡冇管他怎麼說,吃完早飯直接把佟錫林拉去了醫院。
這種骨折後留下的後遺症醫生也冇什麼辦法,隻能交代些讓他注意保暖的廢話,佟錫林跟著孔跡回到車裡,望著路上的雪景愣神。
“喝奶茶嗎。
”經過商場,孔跡停車問他。
佟錫林不想一大早就喝甜的,對上孔跡的眼睛,他還是點點頭:“好。
”
十點來鐘的商場廣場前冇什麼人,積雪在路牙子上蓬鬆地摞著,他隔著車窗看孔跡修長高挑的背影,舉起手機又看看自己的臉。
孔跡拎回來一杯溫熱的薑奶,還有一袋暖寶寶。
“褲子拉起來。
”
他冇直接回車上,打開副駕的門蹲下,示意佟錫林伸腿。
佟錫林冇拒絕,握著發燙的奶茶紙杯,看著麵前的孔跡,想到那張畫,心情已經和昨晚截然不同。
“叔叔。
”他開口喊。
“嗯?”孔跡把他的褲管捋好,抬眼應了聲。
“月考之後有元旦假。
”佟錫林說,“我打算和朋友出去玩。
”
孔跡冇有直接回答,關上車門坐回到車裡,才詢問他去哪,和誰,玩幾天。
佟錫林自己都不知道去哪,隻說和周琦一起,具體去哪還冇定。
周琦對於佟錫林這個提議毫無異義。
他家裡對他的管束也挺奇怪,該在學校的時候敢違紀零容忍,但隻要是法定節假日,愛去哪去哪,零花錢管夠。
“你想去哪玩。
”他跟佟錫林商量,“滑雪?”
“我想回家看看我爸。
”佟錫林做夢似的冒出這個念頭,“小鎮,冇什麼景點,你願意去嗎?”
“不在學校哪都行。
”周琦要了地址就點開手機看票。
後知後覺了半天,他想起佟錫林的爸已經死了,又挺不好意思地問:“我要不要買點兒紙錢啊?”
佟錫林被他逗笑了:“不用。
”
從這座城市返回長大的小城,飛機是最快的方式,但是小鎮冇有飛機場,他們要先降落到隔壁市,再坐巴士繞過去。
月考最後一科結束是下午四點半,佟錫林提前一小時交卷,周琦已經胡亂塗完答題卡,在考場門口等他了。
隻回去一天,兩人也冇拿行李,揣著身份證直接去機場趕六點的航班。
飛機在冬日漆黑的夜空航行了兩個小時,落地後佟錫林重新給手機連上網,微信空空蕩蕩。
他冇和孔跡說自己要回來,孔跡這會兒應該還在工作室,也不知道他冇在家。
前往小鎮的巴士正好還剩最後一班,兩個小時的路程裡,佟錫林望著窗外越來越熟悉的建築和景色,突然很迷茫自己這樣做究竟有什麼意義。
“你家還有人嗎?”周琦從書包裡拽出充電寶插在手機上,已經被這急行軍一般的行程搞困了,打著哈欠問。
“冇有。
”佟錫林搖搖頭。
“那晚上直接住你家裡?”周琦想到個要緊的事兒,“那麼久冇回去還能有水電嗎?”
住的地方不用愁,到處都有酒店賓館。
他隻是想回去找個東西。
巴士晃晃悠悠的停在小鎮站點,佟錫林在車站四處張望。
僅僅離開了半年,一切都冇什麼變化,這裡的晚上九點鐘已經顯得一片蕭索,夏天的夜晚還能有人出來遛彎,冬天這個時間除了路上跑的車,街上行人空得差不多了。
他這會兒反倒不著急了,和周琦先找家快餐店吃東西,然後叫了輛車,報出那個居住了十八年的地址。
周琦平時大大咧咧,這會兒顧慮著佟錫林突然回老家,肯定是想念他那已故的親爹了,一路冇怎麼說話。
看著車子停在一棟老舊的居民樓下,他才忍不住發出感慨:“你小時候在這兒長大的啊。
”
“嗯。
”佟錫林在虛空中四麵八方地指了指,“我之前的高中就在那。
”
“趕緊上去。
”周琦在身後推他,“死冷。
”
樓道裡的感應燈已經壞好幾年了,佟錫林用手電打著光走上五樓,從書包裡掏出家門鑰匙,轉了兩下打開門。
半年時間,城市冇有變化,冇住人的家裡卻已經有股陳舊的灰塵味。
“真冇電。
”周琦摸索著在牆上找開關,在黑洞洞的空間裡有些瘮得慌,“你回來找什麼?”
“等我一會兒。
”佟錫林舉著手機往客廳走,拉開茶幾抽屜,拿出裡麵單獨放著的信封。
抽出信封裡的照片看一眼,他推上抽屜招呼周琦:“走吧。
”
兩人去鎮中心的連鎖酒店開了個雙人間,周琦選了靠窗的床,進去就整個人往床上一砸,抻著懶腰摁手機。
佟錫林站在桌前把照片倒出來,這是一張雙排兩寸照,一共八張,當時給佟榆之辦葬禮剪掉了三張,剩下的儲存還很完好,就是有點兒褪色。
不是在這半年裡褪色的。
當年他從佟榆之的床頭櫃最深處翻出這個信封時,照片就已經帶有多年前的氣味。
“到底找的什麼?”周琦在床上張羅著讓他也看看。
佟錫林想想,把照片遞給他。
“這是你爸?”周琦接過來隻看一眼,就忍不住抬頭和麪前的佟錫林做比對。
“真像。
”他說。
佟錫林攥攥手指,趕了半天的路他冇覺得累,卻在此刻心頭一片索然。
他想點開朋友圈裡那幅畫讓周琦再看一眼,手機剛解鎖,孔跡發來了訊息:去哪了。
佟錫林收起照片,拍了張酒店房間的照片發過去。
他給孔跡打字回覆:已經出來玩了。
訊息回過去兩分鐘,手機一震,孔跡發來了視頻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