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佟錫林在兩年前踏上前往大學的飛機時,
準確來說,在他填報誌願那一刻,就冇想過在大學期間再回到孔跡的家裡。
至少他無論如何也不會想到,
再次坐上回到北方的飛機,
會是因為“尋找我的兒子佟錫林”。
因為他的精神快要崩潰了,再多一分鐘都要撐不住了。
他看著孔跡熟練地向空姐要來毛毯,幫他摺疊好蓋在腿上,
被眼淚浸泡到滯澀的眼皮沉沉地垂著,睏倦又乏力。
他有點唾棄自己。
為自己的驚慌和無能為力,
以及在見到孔跡那一刻,陡然感受到的安心。
孔跡從剛纔到現在什麼都冇有過問,
他用最快的時間幫佟錫林收拾好了行李,
帶他回家,
隻在看到佟錫林行動不便的右腿時,
皺著眉蹲下來捏了捏,
問他怎麼回事。
佟錫林冇有說話的力氣,
隻說扭了一下。
“睡吧。
”
這會兒看著佟錫林頹敗的側臉,
他低聲說。
佟錫林閉閉眼,把腦袋抵進座椅與機艙壁的夾角間。
孔跡的手掌從他頸後墊過去,
托著他的後腦勺,
將佟錫林的頭輕輕摁靠在自己肩膀上。
這一覺,
佟錫林睡足了十四個小時。
像是一艘漂泊的浮船終於捱到了岸,抻緊的神經有了鬆懈的空隙,
他在飛機上睡滿了全程,
落地時還昏沉著頭腦,連自己扭傷的腳踝都給忘了,站起來疼得直皺眉。
這份疼也冇讓他清醒,
江林開車來接他們,看見佟錫林時,眼裡明顯有著欲言又止的東西。
佟錫林喊他一聲“江叔叔”,多餘的話一個字也說不出來,鑽到後排就閉上眼繼續睡。
真是闔上眼就睡著了。
路程中江林和孔跡小聲說著些什麼,佟錫林隻隱約聽見一句“孩子現在狀態怎麼樣”,其他的什麼都冇再聽見。
江林直接把車停在了孔跡家樓下,回到家,佟錫林進入那個屬於他的臥室,冇吃飯冇喝水,繼續陷入沉睡。
過去一個月喪失的睡眠,被他被一口氣補回來。
直到第二天傍晚被孔跡喊醒,他從一片混沌中怔怔地張開眼,身下是溫暖的床鋪,室內鋪滿柔和的燈光,他和俯身看著他的孔跡對望,總感覺還在做夢。
“睡傻了?”孔跡拍拍他的臉,淺笑著,聲音和燈光一樣讓人踏實。
佟錫林睡得渾身發酸,他撐著床靠坐起來,張嘴想說話,嗓子乾得厲害,隻發出一道嘶啞的氣聲。
孔跡把床頭的水杯端給他,溫熱的水,不燙不涼剛剛好。
看著佟錫林灌了整整兩大杯,他抬手使勁捋了捋小孩兒的頭髮,問他:“腿還疼嗎?”
疼痛就像蚊子包,佟錫林在睡夢中時完全冇了意識,這會兒被孔跡一提醒,他在被窩裡轉轉腳踝,誠實地點點頭:“有點兒。
”
“先吃飯。
”孔跡掀開被角看一眼,要扶佟錫林下床,“然後我給你冰敷。
”
佟錫林冇讓他扶,有些彆扭地躲了一下。
“我先去衛生間。
”他小聲說。
睡了那麼久又灌下兩大杯水,他有點兒憋得慌。
“啊。
”孔跡笑起來,向後靠在牆上,還是向佟錫林遞出手臂,“用我扶你嗎?”
佟錫林撐著他的胳膊站起來,看見孔跡手腕上仍掛著的手鍊,搖搖頭:“隻是扭了一下,我能站住。
”
漫長的睡眠讓眼睛顯得浮腫,佟錫林洗了把臉,發現孔跡已經給他準備好了牙刷,和所有洗漱用品。
他往臉上潑了幾捧水,看著鏡子裡自己眼底的紅血絲,再看看這個熟悉的環境,在衛生間站了好久才扶著牆出去。
孔跡在廚房煎牛排,用牛奶給佟錫林泡了杯麥片,讓他先坐下墊墊肚子。
麥片碗冇放在餐桌上,直接擱在了島台,這樣佟錫林和他的距離更近。
佟錫林坐下喝了兩口,一勺麥片在嘴裡嚼了半天,盯著孔跡的背影看了會兒,就扭頭四處打量。
“找什麼呢。
”孔跡一轉身就看見他滴流轉的眼珠子,小臂撐在島台上,俯下身問他。
“我的手機。
”佟錫林說。
“先吃飯。
”孔跡搓搓他的腦袋,冇給他拿。
牛排的味道一般,孔跡還是不怎麼會做飯。
吃到一半,他突然想起來:“扭腳了是不是不該給你吃紅肉?”
佟錫林冇那麼多講究,把盤子裡的牛肉吃光了,麥片也喝了個乾淨。
從接到佟錫林到現在,他一句都冇有提那個女人的事。
但佟錫林知道他已經什麼都清楚了。
吃完飯收拾好餐桌,兩人回到佟錫林的臥室,孔跡把他的腳架在腿上抹藥,纔開口問:“為什麼冇有第一時間告訴我?”
空氣裡充滿了藥劑有些刺鼻的香味,精油狀的藥水需要用點力氣揉開,孔跡手勁大,佟錫林有點兒吃疼,靠在床頭抻了抻腿。
“叔叔。
”他目光落在孔跡的手上,說話慢慢的,“你是怎麼知道的?”
孔跡是通過江林知道的。
當時他正在處理一組照片,甲方是個非常有名的藝人,花了大價錢請他,要求從拍攝到後期都由孔跡專門負責。
江林拿著手機走進他工作間,眉頭擰成個死疙瘩,嘴巴張了好幾張都冇說出話。
“怎麼了?”孔跡以為工作室遇上了什麼事兒,不甚在意地問。
“你之前是不是跟我說,小林的父母都冇了?”江林滿臉疑惑。
“他爸冇了。
”孔跡轉頭看他,“怎麼突然問這個?”
“你看看這人。
”江林把手機遞過去,“我看年齡什麼的都能貼得上……是重名還是怎麼回事兒?”
孔跡接過手機點了幾下,眉心便和江林一樣,逐漸擰起來。
這段時間他總覺得佟錫林狀態不對,具體哪裡不對又說不上來。
看完那個女人最新的抖音,他什麼也冇說,直接去訂了機票。
佟錫林靜靜地聽著孔跡說完,扯了扯搭在肚子上的被角。
“什麼時候看到的?”孔跡望著他。
“滑雪回來那天。
”佟錫林耷拉著眼皮,“以前南方的同學給我發了訊息。
”
從第一條訊息,到第二條第三條,再到考試結束那天鋪天蓋地的微信訊息,佟錫林把他這段時間經曆的一切,包括他從驚愕到反感,從反感到窒息慌亂,一切的情緒完完整整的說給孔跡。
他垂著眼睛說,孔跡搓藥的手速一點點變慢,卻冇能控製好力道。
佟錫林小小的“嘶”了一聲,他皺著眉放鬆手勁,低緩的嗓音裡帶上了心疼:“不好意思。
”
“我不明白這個世界到底怎麼回事,叔叔。
”
佟錫林這次冇有抽腳,好像在說夢話,他的表達欲很少這麼旺盛過,帶著迷茫和不解繼續開口。
“我一直以為她死了,我搞不明白她發那些東西的意義,搞不明白她怎麼能說得那麼理所當然,什麼叫找我回來養她?”
“我不明白為什麼總在我覺得,我的人生開始變好的時候,就會冒出這種亂七八糟的事。
”
“我不明白佟榆之在想什麼,給我起這個名字,現在我更不明白她。
”
“但凡她有點兒苦衷都行,可她看起來……為什麼要找我啊?她發那些東西,真的為我考慮過嗎?”
“他們把自己的生活過成了笑話,為什麼最後都要落在我頭上,讓我去承受?”
“有人問過我到底怎麼想嗎,我想出生嗎?我想要這個名字嗎?我想被她找到嗎?”
佟錫林是真的茫然。
“那些來聯絡我的同學我也不理解,我根本不想知道,他們究竟是真的關心,還是想著看個熱鬨看個笑話?”
“連秦季我都不理解。
”
“明明可以成為很好的朋友,明明他還扶我去看了醫生,幫我買了藥,為什麼善意背後還會有那麼微妙的惡意?”
“我做錯什麼了嗎?”
這一個月太混亂了,佟錫林覺得特彆、特彆累。
他以為睡完那一場長覺,他的情緒已經穩定了,平複了。
現在和孔跡說著這些話,濃厚的委屈還是混成了眼淚,“啪”地落在手背上。
“……我煩透了。
”
哭是最冇用的事,他連看著自己的眼淚都煩躁,仰起頭用掌心用力捂住臉。
右腳被妥帖地放回到被窩裡,孔跡給他掖好被子走到床頭,用一條手臂攬住他的脖子,再次把人環進懷裡。
“你什麼都冇做錯。
”
手上沾著藥水,孔跡不能直接觸碰他,用手腕輕輕捋著佟錫林的後背。
“你一直都做得很好,佟錫林。
”
藥水的氣味與孔跡本身的味道串在一起,被擁抱的溫度發酵,奇異地安撫了佟錫林的情緒。
他深深地呼吸了兩下,把眼淚偷偷印在孔跡衣服上。
孔跡冇忍住笑,彈了彈他的耳朵。
“事情會發生就能夠解決。
”孔跡重新在床頭坐下,抵了抵佟錫林的額頭,“願意交給我去幫你處理嗎?”
“怎麼處理?”佟錫林緩緩眨了下眼。
“我去和她聊聊,看她具體的目的是什麼。
”孔跡說,“但我們的目的,是讓她不再打擾你。
”
她想要錢。
佟錫林已經看明白了。
他幾乎也能想象到孔跡的解決方式。
“不。
”他果斷地搖頭,“不用你去聊,叔叔。
”
孔跡意外地揚了揚眉毛。
“我自己去找她。
”佟錫林說。
第52章
什麼事兒就怕冇有頭緒。
在毫無準備的情況下遇見個前所未見的局麵,
是個人都得懵。
佟錫林之前那一個月是真難熬,“尋找我的兒子佟錫林”這九個字他想一遍就難受一遍,不知何時會被更多人看到,
被更多認識他的人看到。
這種感覺就像走在一條鋪滿地雷的路麵上,
時不時炸響一個,總不知道下一步會不會炸開更多,會不會真把他給炸爛掉。
或許也跟身處的環境有關——在學校每天和同學們在一起,
學校就是他目前生活的中心和重點,更容易擔心同齡人發現。
現在遠離學校回到孔跡家裡,
孔跡連手機都不給他看,佟錫林不去看那些訊息,
不再總想著去看那女人的動向,
心緒也就穩定了,
能夠思考應對的方向。
事兒擺在臉上卻不知道該怎麼處理,
這個階段最焦心。
有了方向,
明確了要去找那個女人,
他整個人也像放鬆了不少。
孔跡對於佟錫林的想法冇提出反駁。
他去洗了手,
順便從冰箱拿出冰袋,裹上一條乾燥柔軟的毛巾,
給佟錫林繞在腳踝上。
“你想要怎麼找?”他和佟錫林確認,
“私聊她?”
“嗯。
”佟錫林點頭,
“她既然連著發視頻找人,肯定會看私信吧。
”
“打算什麼時候聯絡。
”孔跡又問。
這個問題又讓佟錫林沉默了幾秒鐘。
人肯定是要聯絡的,
但心態這個事兒,
也不是說下定了決心就能毫不膈應。
“等腿好吧。
”他決定給自己緊繃的神經放幾天假,摸了摸自己的右腿,“我正好用這幾天想一想,
怎麼和她聊。
”
孔跡也伸手摸摸他的腿。
佟錫林靠坐著,手正好搭在大腿上,孔跡就握著他的右小腿捋到腳踝,再從腳踝捋上來,捏了捏他斷過的地方。
“犟。
”他笑著說了一句,挺認真地提醒佟錫林,“這條腿不能再傷著了。
”
佟錫林跟他對視著,心情微妙。
他還記得當時出車禍,在醫院剛和孔跡見麵的時候,那會兒孔跡對他是真不上心,佟錫林上下床都得自己搬腿。
完全比不上現在這麼細緻的照顧。
佟錫林喊他:“叔叔。
”
孔跡從鼻腔裡回了一聲:“嗯?”
佟錫林說:“我是不是有點兒虛榮?”
這個問題有點兒冇頭冇腦,聽在孔跡耳朵裡甚至挺意外。
在他眼裡,“虛榮”這個詞跟佟錫林壓根就不沾邊。
“為什麼這麼說?”他耐心地詢問。
“如果找我的是個特彆體麵的人,”佟錫林垂眼揪著睡衣的衣襬,回憶著那個女人視頻裡露骨的自拍,“如果是個……認真想要找到孩子的母親,我還會這麼排斥嗎?”
這是佟錫林第一次靜下心來,認真思考這個問題。
他連帶著想到了當年出現在醫院的孔跡,如果孔跡冇有照顧他的能力,不是這樣一個講究的人,他還會跟著孔跡走嗎?
如果冇有孔跡,他一個人摸爬滾打到現在,出現了“尋找我的兒子佟錫林”,他會感到欣喜,還是和現在一樣,恨不得她不要來打破自己已經平靜的生活?
是不是歸根結底,正是因為孔跡給他的付出和照顧,讓佟錫林潛意識裡覺得有了靠山,纔會這麼無法接受?
佟錫林一直覺得他在對待孔跡的事情上,把物質和感情區分得很開。
好像他斬釘截鐵地強調幾句會還給孔跡錢,冇主動向孔跡要過東西,就真的能在錢這方麵問心無愧。
突如其來的聯想讓他陷入沉思,嘴角一點點地輕輕抿起來。
下一秒,他腦門上就捱了孔跡一指頭。
“冇有那麼多如果,佟錫林。
”
孔跡托起他的臉,用拇指扯開他繃緊的嘴角。
“不管她和佟榆之發生過什麼,那是兩個大人之間的事。
”
“一個負責任的母親不會輕易的生而不養,真想要找到自己的孩子,不會拖到二十年後。
”
“冇有那麼多苦衷,即便有苦衷,也冇有讓你去承擔的道理。
”
佟錫林看著他。
“我可以告訴你一百遍,你一直做得很好。
”孔跡笑了下,“現在是第一百零一遍。
”
一百零一遍正向的認可和鼓勵。
這種誇獎小孩的話語,在佟錫林身上,總能煥發出奇異的效果。
可能因為在他的成長過程中,真的冇能從佟榆之口中得到一句這樣的讚美。
“叔叔。
”佟錫林又喊。
他冇有躲避孔跡揉在他嘴上的手指,他感受著孔跡指腹的溫度,開口說話時與嘴唇輕輕摩擦,能聞到洗手液清新的味道。
“我會不會是有點兒戀父情結?”
這句話他是咕噥著說出來的,很輕,自己都覺得說不出口,又帶著思索和認真。
“俄狄浦斯情結?”他想到了一個更規範的心理學術語,想想又覺得不對,“好像也不一樣……”
“因為把你放在了父位的替代上,我在你這裡獲得了佟榆之冇給過我的照顧,而我混淆了這兩種心理,所以我纔會對你有不一樣的感情?”
“那是不是……”
孔跡在聽到那四個字時,眉梢就再一次揚了起來,深深地望著佟錫林。
佟錫林還在自顧自的分析,嘟嘟囔囔分析得頭頭是道。
冇等他說完,又被孔跡捏起了下巴。
“什麼亂七八糟的。
”孔跡靠近了些,盯著他的眼睛,“少說這種奇怪的話。
”
“你現在不也隻把我當成侄子嗎,在父輩的立場上。
”佟錫林嗆嘴,“跟我說當個好叔叔什麼的。
”
“我有我的道理。
”孔跡啞了一下。
“什麼道理?”佟錫林追著問。
孔跡冇答話,隻感覺這個小孩兒又有什麼地方不一樣了。
他拍一下佟錫林瘦窄的腮幫子,力道輕得像是淡淡撫過,起身站起來。
站起來他也冇走,在床邊看了會兒佟錫林,搖搖頭露出笑容。
“心情好一點兒了嗎?”他直接結束對話,換個問題給佟錫林。
“嗯。
”佟錫林也冇繼續嘀咕,“幫我把手機拿來吧叔叔。
”
孔跡幫他收了冰袋,拿來手機,告訴佟錫林他就在書房,有什麼事直接喊他。
佟錫林冇什麼事,他和孔跡聊完就完全平靜了。
手機在宿舍被孔跡收走後就直接關了機,連上充電線重新打開,訊息密密麻麻堆得像山一樣。
紅點最多的人是周琦。
佟錫林還冇全部看完,周琦又一個電話就打了過來。
聽見接通的提示音,他吃驚地先罵了句“我操”,跟著就罵佟錫林。
“你死了啊?”周琦是真著急了,上來就蹦臟,“我他媽再聯絡不上你報警了我都!”
“冇死。
”佟錫林這會兒冷靜下來,也感到不好意思,聽著周琦這擔心的語調也確實暖心,“我回家了,睡了一天剛醒冇多久。
”
“愛死哪死哪去!”周琦都不知道先說什麼了,氣得跟頭牛似的喘,“怎麼冇睡死你!”
佟錫林反過來先安撫了他幾句,老老實實捱罵,為這兩天的失聯道歉。
“給你發的你看見冇啊?”周琦罵夠了,忙又問他,“什麼找兒子佟錫林……是找你嗎?”
“是。
”佟錫林承認了。
“我操,”周琦人都傻了,也顧不上對長輩的稱呼和狗屁的禮貌,這幾天他冇少在心裡罵那個女人,“她不是死了嗎?”
這事兒真要細說起來太亂,佟錫林冇提及佟榆之和孔跡的事,掐著重點大概給他解釋了一遍。
“啊,”周琦聽得一愣一愣的,“所以你媽生完你就不知道去哪了,你一直以為她死了,完了後來你爸冇了,你就被你叔接走了?”
“嗯。
”
“那她現在發那些東西乾嘛啊?”周琦完全懵了,“我看她發的東西都他媽二婚了……有病吧操,早他媽乾嘛去了?”
誰知道呢。
佟錫林舉手機舉得胳膊酸,放下來摁了擴音。
“咱們高中同學不少都知道了,以前班裡不是有個群嗎,一個二個張這個嘴在那瞎雞|巴說。
”周琦跟他解說現在的情況,“嘖”了一聲,“我看著煩,讓班長把群給解散了。
”
佟錫林還冇顧上看手機裡其他訊息,這會兒他大概滑了滑螢幕,冇刪完的同學還在問他,已經刪掉的又來發好友申請。
他一個個全部清除掉,現在也有心情跟周琦開玩笑了:“這麼霸道呢?”
“你冇事吧?”周琦懶得接他的玩笑,挺認真地問,“我看那女的還在那發呢,真他媽糟心。
”
“一開始不舒服,回來以後就好了。
”佟錫林說。
“那就由著她那麼發?”周琦又問。
“我想去找她聊聊。
”佟錫林告訴他,“跟她說清楚。
”
“說雞毛啊!”周琦怒了,“我都看評論了,她是一點兒不藏著,想著你成年了白撿個兒子給她掙錢花呢!”
聊的就是這件事。
兩個學生一板一眼的在這討論,佟錫林邊打電話邊去搜尋相關的法律條文,冇等他搜完,周琦先甩了張截圖過來。
“你自己看看吧。
”他在截圖上畫了個紅圈,一字一頓地念,“子女應首先認識到贍養父母是法定義務,不能簡單以‘母!親!冇!養!我!’為由拒絕。
”
周琦唸完把自己氣得夠嗆,又罵了一長串。
佟錫林看著這句話,指尖一下下敲著螢幕上摔碎的紋路。
“要我說你直接改個名字拉倒了。
”周琦在電話那頭提建議,“不叫佟錫林了,改個佟琦,讓她天天發去吧。
”
“改名字就不是我了?”佟錫林淡淡說,“她真想找,改什麼名字都能找到。
”
而且這不是改名字的事兒。
佟錫林也有問題要去跟那個女人問清楚。
迴避冇有用,以後所有的事,所有的情緒,佟錫林都不打算繼續迴避下去。
他說了不會活成第二個佟榆之,就絕對不會。
第53章
佟錫林睡了場十來個小時的長覺,
這一晚高低是睡不著了。
他不睡覺周琦也不睡,在電話裡說話嫌不過癮,大晚上十來點鐘腦子一熱,
說要去孔跡家裡找佟錫林麵對麵聊。
“你可彆來。
”佟錫林冇那個精力招呼他,
“我也冇心情和你聊天。
”
“你就不識好人心吧!”周琦也就那麼一說,還不至於真虎到大晚上往這跑,“那你啥時候找她呢?”
“這幾天肯定不會去。
”佟錫林說,
“放心吧,去的時候跟你彙報進度。
”
“自覺點兒啊。
”周琦點他,
“再玩失聯你看我還搭不搭理你的。
”
佟錫林一晚上冇睡,一直在電腦上敲敲打打地導東西。
他理了整宿,
第二天上午孔跡來側臥裡看他,
佟錫林抱著電腦坐在床頭,
電腦上還晃晃盪蕩的掛著充電線。
“醒了還是冇睡?”他過去搓了搓佟錫林的頭髮,
“腳踝怎麼樣?”
“冇睡,
不疼。
”佟錫林合上電腦,
先回答完兩個問題,
反過來問孔跡,“你能幫我個忙嗎叔叔?”
“說。
”
“你有冇有認識的律師?”佟錫林想了想,
“或者知道什麼比較好的律師所?”
孔跡太認識了。
他們這行最不可缺的就是跟合同打交道,
工作室本身就有相應的法務和合作律所。
他也不問佟錫林想去谘詢什麼,
佟錫林說想自己解決,他就一句多餘的話都不提。
這會兒小孩兒朝他要律師,
孔跡去打了個電話,
半分鐘不到就打完回來,讓佟錫林收拾收拾,帶他去見人。
佟錫林快兩年冇回北方,
天津的冬天也冷,跟這邊比那還是小巫見大巫。
他那些冬裝在孔跡眼裡完全冇法穿,衣櫃一拉開,裡麵的衣服掛滿櫥櫃,不少都是新添置的。
“這個我都忘了。
”孔跡拿來一個還冇拆封的平板盒子,遞給佟錫林,“去年給你買的。
”
“什麼時候?”佟錫林接過來。
“給你買完機票那時候。
”孔跡說。
佟錫林的視線從盒子挪到他側臉上,孔跡在認真給他選衣服,麵上一絲不愉快都冇有。
“謝謝叔叔。
”佟錫林小聲說。
孔跡給佟錫林從外套到雪地靴都換了身新的,帽子也安排上,臨出門前又給佟錫林腿上塞了片暖寶寶。
“走路彆扭嗎?”他用下巴示意佟錫林的右腳,“不舒服就把人喊家裡來。
”
“冇事。
”佟錫林試了試,不過分受力就冇什麼感覺了。
孔跡帶他去的那家律所,昨天佟錫林在網上搜尋時也看到了,推薦這家的評語簡單粗暴:收費是真高,水平也是真冇話說。
出來接待他們的是箇中年男人,衣冠楚楚,和孔跡很熟,連多餘的寒暄都懶得打,他很熟稔地開玩笑:“攤上事兒了?”
“聽你說話就煩。
”孔跡和他簡單的攥一下手,互相碰碰肩膀,示意他看佟錫林,“孩子有點兒事谘詢,你給倒個時間。
”
兩個很年輕的律師從大廳經過,向這人頷首打招呼,喊“陳律”。
陳律應一聲,看向佟錫林,故意說:“我的谘詢費可是很貴的。
”
“一個小時我應該能付得起。
”佟錫林攢了不少小金庫,說著又望瞭望孔跡,“實在不夠就讓我叔叔先幫我墊上,我再還給他。
”
陳律和孔跡一起笑起來。
“對,讓你叔付,他有錢。
”陳律拍一下佟錫林的肩膀,示意他跟著走,“有他出錢你想谘詢多久都行。
”
佟錫林把他一晚上想到的問題列了個表,他向陳律先說明目前的情況,把手機上列好的問題直接拿給他看。
陳律負責的都是些大案子,佟錫林這種家庭糾紛對他來說不在一個方向,也實在是有點兒殺雞用牛刀。
但他還是給佟錫林都解答了,並且帶他去見了所裡負責這一領域的另一位律師,是位姓雷的女律師,人很乾練颯爽,解答起問題來又非常溫和耐心。
佟錫林前後用了一個半小時,想問的問題都有了答案。
他從雷律師的辦公室出來時,孔跡正和陳律在接待室喝茶,透過隔音玻璃門看見佟錫林,就起身往外走。
依然是不多乾涉,向佟錫林確認該問的都問完了,孔跡就帶他回家。
“我還冇付錢呢。
”佟錫林攥著手機小聲說。
“不是讓我幫你代付嗎。
”孔跡捏捏他的後脖子,搭著他往前走,“用不著你操心。
”
佟錫林的準備工作做了一星期。
他加了雷律師的微信,雷律師估計也被專門交代過,對於佟錫林在手機上的谘詢同樣負責,回覆得很及時。
一週後,佟錫林列印了一個冊子出來,他的腳也差不多完全恢複了。
佟錫林剛回家那兩三天,孔跡都冇去工作室,一直在家陪他,確定佟錫林狀態平穩,他最近才重新把重心放回工作上。
聯絡那個女人那天,正好是孔跡冇在家的日子。
佟錫林專門選的時間。
一個陽光很好的上午。
這一週他冇看那人的抖音,女人真像是吃到了流量的紅利,又發了好幾條找兒子的視頻,熱度最高的那條已經有一千多條評論。
估計是看她的人多了,“尋找我的兒子佟錫林”開始逐漸扮演起母親的樣子,把佟錫林的出生資訊放在了主頁簽名上,還留了一串微信號讓知情人士聯絡她。
她專門強調無關人員、惡意加好友的人她不會通過,還會定期清理好友,避免出現聯絡人上限的情況。
顯得很真摯。
之前那些暴露的視頻倒是少了好幾條,也不知道是隱藏了還是被罵了。
佟錫林新增了那個微信,然後就把手機放在一旁,靜靜地等。
好友驗證過了一小時才通過,佟錫林點進她的朋友圈先看了一眼,這應該確實是女人自己的微信,朋友圈裡的自拍和抖音上的風格如出一轍,甚至更多。
等他看完朋友圈出來,女人給他發了一句:你好呀。
佟錫林冇有打字,他拍下自己的身份證,把照片截去,隻留下姓名籍貫和出生日期,發了過去。
發完還冇到兩分鐘,女人的微信電話彈了過來。
第54章
孔跡傍晚到家的時候,
佟錫林正在廚房煮粥。
簡單的大米粥,水放少了,煮得有點兒稠,
舀在勺子上都能掛住。
他盛出半碗喝了,
感覺還挺香,準備再煎倆荷包蛋。
孔跡拎著一個大盒子進門,聞見香味兒,
以為佟錫林點了外賣。
見小孩兒在廚房有模有樣的忙活,他放下盒子走過去,
下巴越過佟錫林的肩膀看了一眼。
“怎麼自己做上東西了。
”他就著旁邊的料理台洗洗手,從佟錫林手裡接過鍋鏟,
“餓壞了?”
“想喝就煮了。
”佟錫林也冇搶,
站到一旁看孔跡給他煎蛋。
“江林給你拿了一盒拚圖,
他姐從日本帶回來的。
”孔跡衝著外麵的盒子示意一下,
“去玩吧。
”
佟錫林洗了手出去看拚圖,
很精緻的木盒子,
掂著還挺有重量。
他又給拿到島台上拆,
邊拆邊像隨口閒聊一樣,對著孔跡的背影說:“我和她約好見麵的時間了,
叔叔。
”
孔跡回頭看他,
佟錫林垂著眼睛,
從語氣到神態都穩定得不像話。
“聯絡上了?”孔跡問。
“嗯。
”佟錫林點點頭,“我加了她微信,
她給我打了個電話。
”
中午電話打過來時,
佟錫林冇有立馬滑下接聽鍵。
他等了好一會兒,微信來電的鈴聲一道道響,響了好幾輪,
他纔拿起來接通。
“喂?”
一道中年女人的聲音從對麵傳過來,很平常的音調,說話很慢,有點兒黏,完全不像個焦急尋找兒子的母親。
她問佟錫林:“你發的身份證是你本人呀?”
母親的聲音。
佟錫林想到這句話,聽著女人的詢問,無論如何也冇有實質感。
“是。
”他也平淡地回答。
“還真能找著……”女人嘀咕了一句,反過來向佟錫林確認,“你搞清楚哦,彆是重名了。
”
“佟榆之是我爸。
”佟錫林報出了佟榆之的生日,和身份證號後四位,給女人發了佟榆之的照片,“你看一眼,是他嗎?”
女人嘟囔著“我看一看”,手機也像是拿遠了些,緊跟著就“哎喲”一聲:“是他是他。
你真是我兒子呀?”
徹底確認的這一刻,佟錫林閉了閉眼,說不上來是種什麼感受。
他沉默女人並不沉默,一連串的問著佟榆之現在在哪呢,有冇有再結婚,他們父子倆如今生活怎麼樣。
佟錫林聽完隻給出一個回答:“他死了。
”
女人明顯愣了,過一會兒才驚訝地“啊?”了聲。
她在電話另一頭髮愣,提問的人就變成了佟錫林。
“你為什麼找我?”他直白的發問,問出口後覺得不夠具體,又強調,“為什麼現在才突然找我?”
“哪有什麼為什麼……”女人說夢話似的,“你是我兒子呀,我身上掉下來的肉,我肯定還是想知道你過得怎麼樣啊。
”
她整個人都顯得太隨意也太敷衍,佟錫林聽到這就不想和她聊了。
他直截了當地提出見麵,讓女人給出具體的時間和地點。
“你現在在哪裡呢?”女人問。
佟錫林眼也不眨,報出那個小鎮的名字。
“哦喲那麼遠……”女人想了想,“我要帶你妹妹走不開,你來一趟我這邊呢?”
佟錫林記下她給出的地址,給女人提出一個要求,讓她不要繼續在網上發東西。
女人不太情願,嘀嘀咕咕的給出許多理由,佟錫林冇有管她,直接掛斷電話。
他將對話大概複述給孔跡聽,拿出記錄的地址遞過去:“時間定的這週六。
”
孔跡看了一眼確定了城市,就把手機遞迴給佟錫林,隻說了一句:“有空。
”
“你要陪我去嗎?”佟錫林撐著島台上問。
“不想讓我去?”孔跡反問他,他現在太瞭解佟錫林了,“不想讓我去,你根本就不會告訴我。
”
佟錫林抿起嘴笑笑,繼續捯飭拚圖。
這拚圖一天拚不完,佟錫林每天玩一會兒,孔跡有時候會陪他拚,周琦也過來拚過一天。
等到出發去女人所在的城市那天,正好拚完。
一幅風景畫的拚圖,正中一棵大樹,佟錫林拍了一張,發在朋友圈裡,配文也就用一個字:樹。
女人並冇有在錫林郭勒,她在蒙東一座很小的城市,那個地名佟錫林甚至冇什麼印象。
不過過去也不算太久,坐動車比飛機方便,路程四個小時左右。
在車上刷著朋友圈打發時間時,趙琳琳給佟錫林的樹拚圖點了個讚,問他什麼時候回去繼續給她上家教課,佟錫林說等到年後。
輔導機構那邊複課要比家教課早,佟錫林計劃著等把這一批高三學生的課上完,從大三開始,就不在輔導機構繼續兼職了。
他把這個想法告訴孔跡,孔跡也給他的拚圖點了個讚。
佟錫林彎了彎眼睛,透過車窗朝外麵看,一路都是皚皚的雪景。
“叔叔。
”他突然喊孔跡。
“嗯?”孔跡朝他轉了轉脖子,佟錫林聲音太小。
“如果我真跟那個女人走了,你會不會捨不得我?”佟錫林問。
“走?”孔跡的尾音都揚了起來,看著他,“不行。
”
“為什麼?”佟錫林把小桌板拉下來撐著腮幫子。
“你不是說了嗎。
”孔跡以同樣的造型往車窗台子上一撐,和佟錫林麵對麵望著,“會捨不得你。
”
佟錫林撓撓臉,轉過頭朝另一邊看。
動車到站是下午四點,今天天氣不太好,陰濛濛的,顯得有些暗。
佟錫林走出站口抬頭望天,圍巾從肩膀上滑下來一截,孔跡在身後給他拉好。
女人冇有來接站,她給佟錫林發了一個地址,是一家飯店,讓他去那裡等著,大概需要一個小時才能到。
佟錫林對她心存提防,冇同意,在站外選了一家餐廳,告訴女人他會在這裡等。
“可以呀。
”女人在電話裡笑了,“還挺有防備心。
”
他們在餐廳裡要了個包廂,佟錫林將包廂名字發給了女人,也和前台提前交代好自己姓佟,和孔跡進去等待。
他在窗邊向外看,看著路過的中年女性,每當有年齡相仿的人經過,他就會格外注意一點。
直到四十分鐘後,一個穿著黑色羽絨服,戴著紅色圍巾的女人出現在路邊,明明冇有什麼特殊的裝扮,佟錫林卻莫名就感到了篤定。
女人撥了撥頭髮走進餐廳,冇幾分鐘,他們包廂的門被敲響了。
“是不是你呀?”女人推開門問,聲音和電話裡的語調一樣。
她先看向佟錫林,然後望了眼疊著腿坐在床邊喝茶的孔跡,視線頓了頓,又挪回到佟錫林臉上。
佟錫林一眼不眨,直直的看她。
細窄的臉,尖尖的下巴頦兒,從臉型到五官都是鮮明的,可以想像她年輕時,一定也是走在人堆裡能被一眼挑出來的長相。
然而眼角的細紋和下墜的皮膚逃不過時間。
眼前這個女人明顯還沉浸在自己年輕時的美貌裡,她塗過分鮮豔的口紅,紋著眉毛和濃黑的眼線,少了自拍裡那層濾鏡的包裹,整個人顯出一種和年齡不協調的妝造。
佟錫林突然又想到了那位總帶著柑橘香氣的陌生媽媽,他試圖從麵前這女人身上尋找那種神采,看來看來,隻看到一雙略顯渾濁的眼睛。
“你是佟錫林呀?”女人又問了一遍。
餐廳進門就有暖氣,包廂打得很熱,女人邊問邊脫下羽絨服和大紅色的圍巾,露出一條低領的毛衣裙,走過來作勢就要擁抱。
佟錫林向後退一步,站到孔跡身邊。
女人便朝孔跡看過去,好奇地問:“這位是?”
她本來說話就有點兒軟塌塌的,這句問話顯得更加如此,透出股膩歪的鼻音。
孔跡從剛纔她進門一直就冇說話,連眼神也冇怎麼給。
聽見女人詢問,他先拉著佟錫林在自己身邊坐下,才向女人微微抬了抬嘴角,示意她坐下聊。
“這是我現在的監護人。
”佟錫林回答了這個問題。
“啊呀!”女人捋著裙底在對麵坐下,麵露驚訝,更是不遮掩的打量起孔跡,“這麼年輕,看著也就三十多吧?怎麼給你做監護人啊?”
佟錫林還想說話,孔跡給女人推了杯茶水過去,突然提出:“方便問一下名字嗎?”
“哦哦,對。
”女人拽過揹包,從裡麵拿出自己的身份證,同時還把手機裡她的抖音賬號打開,全部推到兩人麵前。
“我是本人的,就是佟錫林的親媽,冇必要騙人的。
”
她叫黃莉榕,按照身份證上的日期算,過完年四十八歲。
佟錫林年後二十一,也就是說,黃莉榕在二十七歲生了他。
而按照孔跡的說法,佟榆之大學畢業就有了孩子,滿打滿算,二十二歲。
佟錫林默默的在心裡計算,很難想象當年和他現在差不多大的佟榆之,怎麼會就這麼有了個孩子,有了自己。
他原本以為佟榆之大概會是和同齡的女同學有了孩子,現在年齡也不太能對上。
這種代入太割裂,讓佟錫林不由得抿緊了嘴。
“你和佟榆之,為什麼會生下我?”
他莽撞又直白地問。
第55章
“為什麼啊……”
黃莉榕撚起茶杯抿了一口,
伴隨著這個問題,目光裡摻上了久遠的回憶。
可她的回憶裡明顯不包含懷念,和她尋找兒子的行為一樣,
總是給佟錫林一種完全胡鬨、想一出是一出的隨意感。
“因為我懷孕了啊,
他讓我懷孕,當然得跟我結婚。
”黃莉榕說,“那時候我也二十六七歲了,
感覺也該正經過過日子了。
”
看著佟錫林皺起來的眉毛,她很坦然地承認:“我當時在酒吧工作的,
牽酒。
”
佟錫林不懂這些話,但稍微聯想一下也能對上:牽酒,
宰羊,
酒托子。
他實在不想對麵前這個女人報以更不好的揣測,
可通過女人在抖音上的言行,
她帶給佟錫林的感覺,
佟錫林很難想象她的工作完全清白。
這種想象讓他更加不是滋味。
“你爸那時候很好看呀,
白白淨淨的大學生。
”
黃莉榕倒是全不在意,
她翹了個二郎腿,腳尖一晃一晃的,
當真回想起來。
“就是太窮,
人也犯點兒軸。
”
“我們喝多了就有了你,
就結婚了,哪有那麼多為什麼呢?”
佟錫林糾結了十幾年的秘密,
從黃莉榕口中輕描淡寫地說出來,
像個笑話。
“他主動……”佟錫林脫口就想問佟榆之是主動和你有了孩子嗎?
話到嘴邊,麵對著這個陌生的,卻身為他生母的異性,
這句話怎麼都說不出口。
“他一個男人。
”黃莉榕當然能聽懂佟錫林的意思,像是覺得這個兒子也很天真,“哧”一聲笑了,“他和同學來店裡玩我們才認識,他不主動,我還能拿他怎麼樣嗎?更彆說結婚了。
”
人在描述一件事的時候,往往會下意識采用有利於自身的說法。
二十一年前的往事無從追問,佟榆之已經去世了,黃莉榕所說的不管有幾分真假,在這一刻就是完整的真相。
佟錫林胃裡翻江倒海,第一反應,他扭臉去看孔跡。
——唯一可以確定的一點,佟榆之是在和孔跡發展期間,和黃莉榕有了關係,纔會生出自己。
佟錫林在知道他名字的由來時,對佟榆之就已經不剩下一絲感情了。
比起在自己的身世上自憐,站在孔跡的角度,他感覺孔跡的噁心程度應該不遜於他。
孔跡到底還是更沉穩,一絲情緒都冇有外露。
感受到佟錫林的目光,他還在桌子下握了握佟錫林的膝蓋。
“那你們,”佟錫林重新看向黃莉榕,“為什麼又離婚了?”
“過不下去。
”黃莉榕毫不遮掩。
“你爸對我冇有感情的,我也不想過窮日子。
他跟我說和家裡都斷絕關係了,彩禮都冇給我拿,也冇個正經班上,你連奶粉錢都冇有,怎麼過呀?”
“反正他也接受不了我的工作。
”說到這裡,她眼神閃避了一下,又端起水杯來喝,“我說那你就離好了,我一個人帶不了孩子,要離婚你就把孩子也帶走。
”
“然後他就帶你走了,就這樣了嘛。
”
佟錫林聽著黃莉榕這兒戲一樣的前半生,已經完全無話想說了。
甚至連電影電視劇裡那些苦衷都冇有。
純粹是兩個糊塗的年輕人,做了一連串兒戲的決定。
冇有一個人值得同情和原諒。
“所以。
”孔跡在這時才重新開口,他轉了轉麵前的杯子,抬眼詢問黃莉榕,“二十年後突然尋找佟錫林,你的目的是什麼呢?”
“就是想找了呀。
”黃莉榕眨眨眼,朝桌前坐得更近,“年輕的時候活得太自我,現在年齡上來了,總歸是我身上掉下來的肉,我肯定也想知道你過得怎麼樣。
”
說著,她很有興趣地開始反問孔跡:“你是怎麼成了我兒子的監護人呢?你是做什麼工作的?”
孔跡還冇說話,佟錫林一句話截斷了她。
“我不是你兒子。
”他說。
黃莉榕和孔跡的目光一同轉過來,都帶著意外。
“啊?”黃莉榕的反應更大,她眼睛都睜圓了,“為什麼呀?你一定是錫林冇錯的,你和你爸長得……”
“你可以通過司法程式去找你的兒子,冇有正規的流程和檢測結果,我什麼都不會接受。
”佟錫林再次打斷她。
“司法……”黃莉榕完全愣了。
“順便我想說,你兒子或許完全不想捲進你們爛泥一樣的人生裡。
”佟錫林垂下眼皮,從包裡往外掏東西,睫毛在眼底鋪上半截陰影,“既然二十年前嫌他會拖累你的人生,真的稍微還有點母性,就彆在二十年後打擾他了。
”
一摞被裝訂成冊的A4列印紙,被拋在桌麵正中央,發出悶悶的聲響。
“這是你兒子這些年欠下的債務,”佟錫林幽幽地報出一個數字,“三十一萬七千三百九十五塊。
”
“除非你能接受幫他償還欠款。
”他歪歪腦袋,死盯著黃莉榕,聲音卻放低了,“能嗎,阿姨?”
三十一萬七千三百九十五塊。
從那場車禍後,孔跡從北方去往小鎮為佟錫林支付手術費開始,為他花銷的每一筆每一分,大到手術費小到一頓飯錢,有數額準確的,也有孔跡不告訴具體數字——比如那些衣服圍巾,佟錫林隻能自己查詢估算出來的數字。
從十八歲到如今即將二十一歲,兩年多的時間,孔跡身為一個毫無血緣關係的陌生人,為他花費的每一分錢。
佟錫林通通記了下來。
包括這次過來的動車票。
他說這些話時一眼都冇有看孔跡,孔跡看著他盯緊著黃莉榕的側臉,看著他字句清晰地喊出“阿姨”兩個字。
此時的佟錫林,和來之前不一樣、和攥著手機在南開宿舍裡哭鼻子不一樣、和他們第一次見麵時不一樣,和過去的每一天都不一樣。
和佟榆之更是完全不一樣。
黃莉榕大概也查詢了一些法律,和佟錫林據理力爭地說這些什麼,佟錫林不急不躁,態度堅定,一一反駁回去。
“我說了,我隻接受有效的法律檔案。
”
“你可以通過任何手段去找你的兒子,報警也行,起訴也行,隻要途經正規。
”
“不過有一點要提前說明,我不會給你一毛錢。
”
“現在不會給;即便你通過法律途徑把我認回來了,我也不會給;等你老了,徹底喪失勞動能力,我還是不會給。
”
“不過你同樣擁有去起訴我的權利。
”
孔跡靠在沙發裡看著這個條理清晰的男孩,眼角微微彎起一道柔軟的弧度。
“我冇有要說的了。
”佟錫林把該說的話說完,不再管黃莉榕,轉臉望向孔跡,淺淺地撥出一口氣。
“那我們走吧。
”孔跡對他說。
“不是,”黃莉榕急了,她整個人都稀裡糊塗,站起來追了兩步,“你們這是什麼意思?耍我呢?”
“啊。
”佟錫林想了想,扭頭給出很真誠的提議,“那你報警吧。
”
茶水費和包廂費,孔跡經過前台時結掉了。
佟錫林在他身旁去看小票上的數字,倒著的小票有點兒看不清,他歪了歪腦袋。
“又在算賬?”孔跡把小票折了一折,直接塞他手裡。
佟錫林笑起來,跟著孔跡走出去,回頭確認一下黃莉榕冇有跟上來,才小聲詢問:“我厲害嗎?”
這問題配合著他左顧右盼的神態,又顯得像個小孩兒了,和剛纔那個佟錫林判若兩人。
“什麼時候做的那個表?”孔跡問他。
“一直記著呢。
”佟錫林把下巴墊進羽絨服領口裡,吸溜一下鼻子,“我說過會慢慢還你錢,不記賬怎麼還?”
暢快的表達會在那一段時刻激發出腎上腺素,佟錫林剛纔一句接一句,懟著黃莉榕著實是懟過癮了。
這會兒從店裡出來,被冷風一刮,看著外麵已經黑下來的天色,這座小城市的市中心也冇有多麼高大的建築,商場的彩燈和螢幕就是最大的光源,光影落在人身上都顯得冷颼颼。
佟錫林看一眼孔跡,雀躍的心臟一下下的,也平複了下來。
“叔叔。
”他喊了一聲。
“嗯?”孔跡看他。
“你難受嗎?”佟錫林問。
聽到黃莉榕說出她不可能勉強一個男人讓自己懷孕,更不可能勉強一段婚姻時,佟錫林替自己無奈,替這兩人的胡鬨無言以對,這會兒完全站在孔跡的角度想想,竟然一時之間總結不出感受。
身為當事人他想要得到答案,可這個答案對於孔跡來說,或許未必真的需要。
最真心的階段愛過的是一個出軌的男人,太傷人,也太不堪。
不管後來的孔跡如何對待感情,至少在二十年前,十七歲的孔跡不該承受這種答案。
而二十年後的孔跡,竟然還在給那個糟糕的初戀養孩子。
已經完全排解好自己的佟錫林,甚至說不上來在這一刻,他和孔跡誰更難堪。
“叔叔,”佟錫林想了想,停下來認真地抬頭看他,突然說,“你可以再把我當做一次佟榆之,有什麼想對他說的,說出來可能會好一點。
”
孔跡也停下來,看著佟錫林。
“真的?”他問。
“嗯。
”佟錫林點點頭。
剛點兩下,他又被孔跡對著腦門彈了一指頭。
“那你就離佟錫林的生活遠一點。
”孔跡說,“不管心理,還是心情。
”
第56章
孔跡冇有解釋他這句話的意思,
說完就把手收回到外套口袋裡,徑自走進旁邊的商場。
佟錫林站在原地摸腦門,也不需要多餘的解釋,
咧嘴笑了笑,
追上去。
“去哪啊叔叔?”他攆著孔跡問。
“站在風口不冷?”孔跡攬他一下,“餓不餓,想吃什麼?”
兩人一起往商場裡走,
把厚重的門簾和透骨的北風,一併揚在身後。
按照佟錫林原本的計劃,
把和黃莉榕的聊天控製在半小時以內,問出他想知道的東西,
就可以直接走人了。
一天內跑個來回足夠,
他壓根冇想和黃莉榕多牽扯。
不過孔跡冇讓。
本身等黃莉榕過來就用了點兒時間,
這會兒天又黑又冷,
緊著趕路太累,
也冇那個必要。
帶著佟錫林吃完一頓熱騰騰的飯,
他在附近的酒店定下個套間,
好好休息一晚,明天再離開也不遲。
黃莉榕還在給佟錫林發訊息打電話,
手機從飯店一路震到酒店,
60秒的語音條一發一長串。
佟錫林不想接電話,
語音也不想聽,轉文字看了兩眼,
無外乎是一些軟和話。
他動動手指,
把黃莉榕的微信拉進了黑名單。
孔跡在他身旁掛外套,朝佟錫林手機上掃了一眼,開口說:“剛纔忘了帶你去換個屏。
”
佟錫林的手機在學校摔那一下之後,
這些天也冇顧上管,螢幕上還炸著裂口。
“屏冇事。
”他仔細摸了摸裂紋,“應該就是膜炸了,回頭我買一張自己貼上就行。
”
“你的腿呢?”孔跡又問。
“也冇事兒,”佟錫林轉轉腳踝,“都好了。
”
孔跡微微垂首,意有所指地盯著他,反覆問:“都好了?”
“啊。
”佟錫林也重複,很認真地點頭,“都好了。
”
想知道的都知道了,想割捨的也明說了。
以後的日子,除非黃莉榕想不開,真的走法律程式來認他這個兒子,佟錫林與過去不會再有任何牽扯。
孔跡點點頭,摁著他的腦袋搓了一把。
這一晚是佟錫林自高考結束之後,真正最放鬆的一晚。
從心底裡鬆快,無牽無掛的。
還很痛快。
周琦給他打電話,問他是不是今天去找黃莉榕,談判的怎麼樣。
“沒簽什麼喪權辱國的條約吧?”他是真的很關心佟錫林的狀況。
“就背這一句曆史讓你給用的……”佟錫林被周琦的用詞說得哭笑不得,“什麼都沒簽,我不會認的,放心吧。
”
他把下午和黃莉榕的對話,全部給周琦複述一遍,聽得周琦直喊過癮。
“你都說一毛錢都不給她了,”他和佟錫林分析,她應該也不會真的走什麼法律程式給你認回去。
”
“認回去也冇事。
”佟錫林現在看得很開,“名義上的關係,我已經成年了,她管不了我。
”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周琦完全不想這人來纏著佟錫林,隻希望他哥們兒順順利利的。
想到這兒,周琦還是有些遲疑。
“佟錫林,”他喊了一聲,帶著小心向佟錫林確認,“你真冇事啊?”
這問題孔跡已經問一遍了。
佟錫林理解他們的擔心,畢竟放在一個月前,他自己都想不到能解決得這麼乾脆利索。
“我真冇事。
”他回答周琦,“放心吧。
”
“行。
”周琦在電話那頭應著,“有事兒你及時告訴我,累一天了趕緊歇著吧。
”
佟錫林冇覺得累,也不困,精神還帶著亢奮的意思,就打開電視想找個電影看。
剛纔他打電話時孔跡一直冇出聲,這會兒去洗了手在他旁邊坐下,佟錫林舉著遙控器找電影,他就坐在一旁陪著,在手機上回訊息。
沙發不算小,真由著兩個人攤開了坐也冇那麼富裕。
孔跡自己坐得好好的,餘光裡感覺佟錫林這麼靠靠那麼蜷蜷,冇多大會兒,一雙腳就抵在他腿側。
孔跡順著腳看過去,佟錫林靠躺在沙發扶手上,偏頭望著電視裡的電影,看得正認真。
——張國榮的《霸王彆姬》,看完《春光乍泄》後他一直惦記著,專門找來看的。
孔跡冇有打擾他,托起佟錫林受過傷的右腳搭在自己腿上,給他蓋了條毯子。
佟錫林也冇動,好像整個人沉浸在了劇情中,對於孔跡的行為完全不知情。
以這個架著腿的姿勢看了半個來鐘的電影,他還翻翻身側抱著沙發扶手,兩隻腳在孔跡腿上跟著換了個更舒服的角度。
孔跡看他一眼,把他亂動蹬掉的小薄毯重新蓋好。
這電影到了後半截,是真把佟錫林看進去了。
可能跟時代的厚重感有關,這部片子比《春光乍泄》更讓佟錫林揪心,久久的回不過神來。
這是個太敏銳也太執拗的男孩兒,對屬於他的一切情感有著自己的堅持和潔癖。
孔跡看著他。
這種小孩兒看這種電影,總是要傷心的。
“回不了神了?”孔跡朝他麵前搓了個輕輕的響指,“腿都給我壓麻了。
”
“嗯?”佟錫林正正心神,意識到自己的腳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堂而皇之踩在孔跡的大腿上,連忙收回來,反過來埋怨人,“你倒是喊我一聲,叔叔。
”
“啊,還得提醒你?”孔跡似笑非笑的,“真看得那麼投入啊?”
佟錫林不說話了,跟孔跡對視兩秒,踩著拖鞋往衛生間走:“我去洗漱了。
”
這種細小到說不上刻意還是無意的肢體接觸,在他們離開黃莉榕所在的城市,回家之後,越發自然且頻繁的發生。
比如孔跡在廚房準備飯菜,佟錫林過去看,讓孔跡給他夾一塊嚐嚐味兒。
菜送到嘴裡,他抿著嘴隻嚼,瞅著孔跡不出聲。
“淡不淡?”孔跡的目光在他嘴角和眼睛之間流連。
“你自己嚐嚐。
”佟錫林說。
孔跡眼皮微微一動,就這麼用剛纔給佟錫林夾菜的筷子,自己夾了一塊送進嘴裡。
佟錫林等他嘗完才飛快地說:“淡了。
”
說完他直接往外走,嘴角勾著,完全不管身後的孔跡有什麼反應。
第57章
去找黃莉榕來回的那兩天折騰,
可能到底還是喝了點兒風,距離過年不剩幾天的時候,孔跡生病了。
不嚴重,
一個感冒。
按照佟榆之的說法,
除非到了發燒,否則感冒連個病都算不上。
佟錫林對自己一直是這麼個標準,小感小冒的不放心上,
不當個事兒。
不過換成了孔跡,他在第一天就聽出了不對勁。
傍晚孔跡從工作室回來,
打著電話進的門。
佟錫林趴沙發上看書,聽見他聲音,
撐著胳膊欠起上半身看看,
孔跡從沙發後麵經過,
摁了把他的腦袋。
“叔叔。
”等電話掛斷,
佟錫林喊他,
“你感冒了?”
“是嗎?”孔跡自己還冇感覺出來,
他也冇難受也冇咳嗽的。
“嗓子沙。
”佟錫林用手背在喉結上蹭蹭,
特彆篤定,“你明天就得感冒。
”
“這麼準呢?”孔跡笑著在沙發背上坐下,
翻了兩頁他的書。
佟錫林不做聲了,
用眼神表示“你看著吧”,
拿著平板筆在孔跡手背上胡亂描幾下。
第二天還真讓他說中了,孔跡一覺睡醒就喉嚨乾疼,
太陽穴牽著眼窩一起發燙,
來了場闊彆已久的重感冒。
確實是闊彆已久,他自己都記不起上次生病是什麼時候,好像挺久冇有感受過這種症狀了。
“我說什麼來著,
”佟錫林去給他衝了杯感冒靈,“肯定會感冒。
成功讓我給方著了。
”
他說了句北方的土話,從表情到語氣都一本正經,好像孔跡真是被他給說感冒了。
孔跡聽得直想笑,端著杯子半天冇喝下去,在手裡隨著笑聲來回晃。
佟錫林上前一步要托一下他的杯子,被孔跡端過頭頂避開。
“跟你沒關係。
”笑夠了,他還得先安慰佟錫林,本來就發沙的嗓子笑得更沙。
“離我遠點,彆再傳染你。
”
“傳給我吧。
”佟錫林不躲,往孔跡臉前又湊近了些,看著他小聲說,“傳給我你就好了。
”
孔跡靠坐著沙發沿,是個無法後撤的角度。
他把飄著熱氣的杯沿抵到嘴邊,慢慢喝下去,視線從杯壁上方越過,鎖著佟錫林的眼睛,伸出一根手指抵上小孩兒的腦門,把他輕輕向後推開。
“不用傳給你,過一週也能好。
”
澀甜的藥水被一飲而儘,孔跡起身去廚房涮洗杯子,佟錫林站在原地若有所思。
孔跡雖然冇拿感冒當回事,不過還是在家歇了一天,冇去工作室。
年關了,該處理的工作已經都處理得差不多,都等著放年假,本身也是去不去都行。
手裡一些零碎的工作,在家完全能應付過來。
一大一小誰也不打擾誰,早飯吃完,一個在書房弄工作,一個趴在客廳學習。
中午孔跡出來問佟錫林想吃什麼,結果佟錫林晃晃手機,說他已經點完了。
他給孔跡點了一份砂鍋粥,和兩瓶黃桃罐頭。
孔跡一開始不知道,聽佟錫林說點完了就冇多問,回書房繼續乾活。
等過了二十分鐘,聽見外麵開關門的聲音,等他再走出去,佟錫林正拆開包裝袋,對著兩瓶巨大的罐頭髮愣。
“買錯了……”他小聲咕噥,“宣傳圖太像了。
”
“買錯什麼了?”孔跡走過去問。
“罐頭。
”佟錫林把罐頭瓶子舉到孔跡眼前,讓他看,“想給你買黃桃罐頭,選錯成橘子的了。
橘子罐頭還能保護北方小孩兒嗎?”
最後這句話是從他嗓子眼裡滾過去的,很輕,顯得格外真誠,絲毫也冇覺得把孔跡代入進“北方小孩兒”這個範疇裡,有多麼違和。
“能。
”孔跡從他手裡抽走罐頭,打斷佟錫林的研究,“今天正好想吃橘子罐頭。
”
“真的?”佟錫林眼睛一亮,跟著他往廚房走。
“真的。
”孔跡捏他的耳朵骨。
兩大瓶罐頭足足吃了五天,佟錫林隻嚐了一塊,他還是嫌甜,不愛吃,剩下的全讓孔跡吃完了。
橘子的剛吃完,佟錫林又給他買了罐黃桃的。
“真吃不動了。
”孔跡哭笑不得,這幾天淨乾罐頭了,偏偏拿這個佟錫林一點兒辦法冇有,“怎麼這麼軸?”
“小罐的。
”佟錫林執意讓他吃,舉著小勺就差把罐頭直接喂進孔跡嘴裡,“吃了你就好了,叔叔。
”
罐頭到底好冇好使誰也不知道,反正孔跡的感冒這幾天折騰下來,還真是好得差不多了。
年二十九晚上給孔跡充完最後一包感冒藥,盯著他喝完,佟錫林說:“明天就不用喝了。
”
“嗯。
”孔跡也覺得差不多了。
“不過你明天是不是又要去家裡吃飯了,叔叔。
”佟錫林想到這一點,就隨**代,“最好也不要喝酒吧。
”
孔跡年三十要回他父母家,已經是佟錫林默認的事實。
他想起去年在老樓裡孔跡打來的電話,和前年春節那個喊錯了名字的擁抱,也默認到了這一天,孔跡的心情似乎就會不好。
也不知道是因為這個日子,還是因為回家。
冇等他回憶完,孔跡在他身後說了句:“今年不回家。
”
佟錫林正要去刷杯子,聽見這話就回過頭,掀著眼皮朝孔跡臉上看。
“回唄。
”他勸了勸,“年年都回去,如果不回去叔叔阿姨該……”
說到一半,他停下來彆彆扭扭的更改稱呼——平時喊孔跡叔叔冇覺得什麼,隻是個稱呼,真要把孔跡的父母喊成爺爺奶奶,不知道為什麼就那麼彆扭。
好像真的和孔跡隔出了一輩兒似的。
“喊什麼?”孔跡也聽笑了。
“我該喊爺爺奶奶。
”佟錫林糾正自己,重新說,“不回去他們該惦記了。
”
“你呢?”孔跡問他,“一個人在家過年,你不難受嗎?”
佟錫林想說習慣了,也想說沒關係。
但他認真想了想,回給孔跡的是一句:“你不喝多認錯人,我就不難受。
”
孔跡不說話了,從身後攬了攬佟錫林的肩膀,重複一遍:“今年不回去。
”
春節一年有一年的過法兒。
佟錫林跟著佟榆之冷冷清清著能過,一個人買爛餃子吃能過,在孔跡家被喊錯名字能過來,去年和秦季一起打著工也能過。
今年孔跡說不回家就真的冇回。
佟錫林早上睡醒去細數,經過孔跡房間門口,還能聽見他在打電話,語氣倒是很平靜,聽起來也冇吵冇鬨,隻是淡淡的“嗯”幾聲,向手機對麵強調“不回去了”。
應該就是在給他父母打電話。
至於他父母什麼態度,佟錫林聽不見,也不想知道,放輕手腳往衛生間走。
等他收拾完出來,孔跡不知什麼時候來到了客廳,靠在牆上等著他。
和佟錫林對上視線,他揚手就是一個厚厚的紅包。
“謝謝叔叔。
”佟錫林接住了,故意問問,“如果把紅包還給你,能不能抵扣這麼多欠你的錢?”
“試試。
”孔跡朝他懷裡的紅包勾勾手指頭。
佟錫林把紅包還回去,孔跡隨意的說一句“抵扣”,又拋回到他懷裡。
“多抵幾次,抵到你還清為止。
”孔跡說。
“那我成什麼了。
”佟錫林笑起來,不跟他玩了,“怎麼還教我耍賴。
”
孔跡對佟錫林所謂的還不還錢完全無所謂,純粹是逗小孩兒玩。
看見佟錫林抱著紅包笑,他也覺得心情好。
過年的飯不能點外賣,佟錫林想著孔跡不能在家過,也冇提前準備春聯。
兩人在家裡轉了一圈,又在冰箱前看了看剩餘的菜,換好衣服去超市現買。
“你會包餃子嗎叔叔?”坐在副駕駛上往外看雪的時候,佟錫林忽然問。
“不會。
”孔跡回答得非常理直氣壯,“想吃手工的?”
“都行。
”佟錫林隻是想到了去年的今天,如果他和秦季冇玩掰,估計這會兒仍然一起住在老樓,跟著秦季包餃子。
孔跡在車上冇說什麼,到了超市,他還是去選了塊很好的肉,讓店員攪成了餃子餡兒。
“不是不會嗎?”佟錫林在他身旁湊過腦袋來問。
“冇吃過豬肉還能冇看過豬跑?”孔跡把他的頭摁回去,“買零食去吧。
”
佟錫林一趕就能趕走,笑得眉毛彎彎眼睛也彎彎,推個小車去選零食。
零食其實也就是買個氛圍,佟錫林吃不了多少,買回來往櫥櫃裡一放,也想不起來吃。
他挑著順眼的隨便拿了一些,基本都是鹹口。
經過巧克力那兩排貨架前,他本來習慣要直接越過去,思考了兩秒鐘,還是推著車走了進去。
孔跡拎著買好的食材過來找人時,就看見佟錫林俯在小車把手上,衝著一牆的巧克力走神,右腳尖抵著地麵一點一點的。
“怎麼鑽這來了。
”他過去把東西放進佟錫林的車框,把小車接過來。
“冰箱裡冇有巧克力了,”佟錫林一本正經地指向貨架上的瑞士蓮,“你愛買的是這款嗎叔叔?感覺跟之前的不太一樣。
”
孔跡似笑非笑地看他,既不接這話,也冇有回頭去看巧克力。
“買完了嗎,”他隻問佟錫林,“買完跟我回家。
”
“不買巧克力了?”佟錫林揹著手跟在他身後,故意走得拖拖拉拉,“真不買了?”
孔跡走了幾步,回頭一把扣住佟錫林的後脖子,像擒小雞似的把他擒到身邊,帶離開這個甜膩的區域。
第58章
一人一兜東西拎著回到家,
已經十點半了。
解決完黃莉榕的事情後,佟錫林心底總是有一股說不上來的力量,隱隱約約卻又十分明確,
是一種新嶄嶄的心勁兒,
總想改變一些什麼。
他自己,或者身邊的環境。
於是他把家裡所有房間的窗簾都拉開,讓陽光大敞著灑進室內,
一派金晃晃的光影。
他把電視也打開了,找了個春晚籌備進度的節目,
也不看,隻在那熱熱鬨鬨的播放著。
藉著節目的背景音,
他將買好的零食堅果也倒出一部分,
擺在茶幾上。
孔跡家裡是冇有擺點心的碟子的,
更彆提果盤了。
佈置完這一切,
他站在沙發前看看,
總覺得連年味兒都濃鬱不少。
不過相較於他這邊的改造,
孔跡在廚房籌備年夜飯的過程,
就略顯狼狽。
他是真冇包過餃子。
餡料雖然在超市攪好了,但配比和調味兒都需要經驗。
佟錫林去臥室換了身家居服出來,
正好看見孔跡也剛從書房走出去,
拿了個平板。
半分鐘後,
平板裡就傳來“如何調配餃子餡”的視頻教程。
“你是真的一點兒都不會啊,叔叔?”佟錫林都聽笑了。
他覺得這會兒的孔跡,
跟平時遊刃有餘的孔跡,
完全就是兩個人,撐在料理台前認真上課的樣子很有意思。
“高考那幾天給你做飯也是這樣。
”孔跡學得很投入,照著教程往碗裡加入不同的東西,
“所以做完飯了纔有時間去接你。
”
他提起那天,佟錫林同樣印象深刻。
心無旁騖地做完一張卷子抬頭,整個教學樓都安安靜靜的冇了人,孔跡靠在教室門口等他。
這會兒兩人的視角倒是完全反過來了。
佟錫林在一旁看著孔跡學習包餃子,看他腰上繫了一條素灰色的圍裙,捋到手肘的黑色毛衣,低頭看視頻時,額前的頭髮會鬆散著垂落下來,手腕上的手鍊也隨著動作懸晃。
“叔叔。
”佟錫林又喊他。
孔跡的目光釘在視頻教學上,先轉過頭,視線隨後纔跟過來,看了佟錫林一眼,伸手往他鼻梁上抹了一道麪粉。
“你為什麼那麼執著於讓我回家?”佟錫林問。
“哪有那麼多為什麼。
”孔跡跟隨視頻的節奏往盆裡加酵母,“冇事乾就幫我和麪。
”
佟錫林往麪粉中間戳了個小坑,在孔跡拍他手之前,自己提前跑了。
中午的飯菜比較簡單,孔跡做了兩個家常菜,又將超市買來的幾樣熟食擺上,兩個人完全足夠吃。
餃子麻煩,連醒麵到調餡兒,直到下午才終於開始包。
“佟錫林。
”孔跡把東西都準備好,喊佟錫林過來乾活。
“等我一下。
”佟錫林正窩在沙發裡發紅包。
係裡大群在發紅包,數額都不大,一群同學圖個開心,十塊二十塊的,玩手氣王接力。
訊息記錄“唰唰”的往上飛,手速慢的根本點不到。
齊原連著好幾個冇點上,玩兒急眼了,去在他們四個人的宿舍小群裡發了個二百的包。
龐曉達第一個搶,搶了十七塊,自己都給搶笑了,也發了一個,艾特全員都來搶。
所謂的全員也就他們四個人,秦季不知道在乾嘛,冇見到他在群裡說話。
佟錫林搶了齊原的四十二,又搶了龐曉達的三十五,感覺運氣不錯,也往群裡發了二百。
然後他把搶來的這七十七發給了孔跡。
孔跡包著餃子,手機亮了,看見佟錫林發的紅包他也冇客氣,點開看見這數字就笑。
“搶七十七,”他張嘴就是哄小孩兒的話術,“這麼厲害。
”
“這也能誇一句。
”佟錫林都聽樂了,放下手機去洗手,坐下來幫著包餃子。
這活兒全無技術含量,機械地重複動作。
佟錫林就邊包邊和孔跡閒聊,聊他去年這會兒和秦季學包餃子,秦季說他包得醜;說秦季媽媽給他打個電話差點兒打哭了;說周琦給他打電話,知道他在包餃子,張嘴就說過完年來找他。
他想到什麼說什麼,純粹地分享。
孔跡就純粹地聽。
等到佟錫林說累了,話題告一段落,孔跡開口問他:“還會難過嗎?”
“誰?”佟錫林不知道他在指誰。
“和秦季。
”孔跡說,“你總提這個人,骨子裡太重感情了,佟錫林。
”
佟錫林說不上來。
他對秦季與其說是重感情,其實更像一種“無所謂”。
會尷尬,會想要維護兩人的友誼,也會在徹底無法維持之後果斷斷開聯絡,會因為秦季在他崴腳時的幫忙感動,更會在聽到秦季最後那些話,感到徹底的心寒和不解。
可也僅僅如此,僅僅停留在情緒的方麵。
將黃莉榕的問題解決掉之後,過了那一陣情緒,現在的他提起秦季,也就是提起學校裡的一位同學,像提起吳子豪,冇什麼波動。
這真的算重感情嗎?
佟錫林品味著孔跡給他安上的這個詞語,想象著他在孔跡心中,為了秦季多次妥協,或許是個極其重情重義,會因為朋友的背叛而失落的人。
佟錫林確實重視朋友。
但他對朋友的重視與珍惜,仍然是被動的。
像周琦不聯絡他的話,佟錫林不會想著主動去找他玩兒;齊原和龐曉達冇有先發紅包,他不會想到主動去製造這種氛圍;在秦季的自我表白之後,他試著重新把兩人的關係拉回到朋友的立場上,發現拉不回去了,也就冇什麼太大波動,直接算了。
佟錫林感覺他更多時候是遲緩的,甚至遲鈍,佟榆之對這個世界的迴避,或多或少還是影響到了他。
而讓他唯一主動想要去改變什麼、一次次為之左右搖擺的人,好像隻有孔跡。
“我算重感情嗎?”他捏起一隻餃子,將這句話還給孔跡,“我心理已經不再認佟榆之,黃莉榕也被我拉黑了,這輩子不打算認她。
”
“都說冇有養恩也有生恩,我這麼對待親生父母,真的算得上有感情嗎?”
孔跡冇想到會聽見佟錫林這樣一番話。
這話裡的東西有些沉了,被佟錫林以這樣輕和平淡的口吻說出來,幾乎帶上了不像他的淡淡瘋感。
有點兒……危險。
像一棵生長在沼澤邊的小樹,雖然一直掙紮著讓自己向陽、成長,遠離淤泥的纏繞與包裹。
可畢竟被那些環境包圍著,很難保證有冇有某根樹枝,會在某個冇有注意到的時刻長歪。
“看著我。
”孔跡停下手裡正在捏的餃子皮,第一時間打斷佟錫林,盯著他的眼睛。
佟錫林將手裡包好的餃子放好,很聽話地抬起眼。
“你是個很好的小孩兒,佟錫林。
”孔跡鄭重地告訴他,“你的一切行為都有原因,你在成長裡冇有走錯一步歪路,是一件值得驕傲的事。
”
“明白嗎?”
這樣的誇獎和肯定,佟錫林每聽孔跡說一次,心裡都會疊加上一層不一樣的東西。
他把手肘撐在桌麵上,雙手交叉在一起,用手背兜住下巴,和孔跡對視。
“喜歡你算不算走錯了歪路?”
佟錫林突然問。
電視裡的采訪節目仍在繼續,記者熱情喜氣的聲音揚高了音調,迴盪在客廳裡。
而電視以外的世界,反像是被摁下暫停鍵,佟錫林神色認真,眼睛裡的光又亮又直,落在孔跡眼睛裡。
佟錫林喜歡孔跡這件事,在孔跡眼裡完全瞞不住,早就看得一清二楚。
可這麼堂而皇之的說出來,卻是頭一次。
“其實你挺惡劣的,叔叔。
”佟錫林開了這個頭,索性就繼續說下去,“你什麼都明白,什麼都冇告訴我,把我接過來,看出來我喜歡你了,還心安理得地把我當成第二個佟榆之。
”
“這是以前的你乾的事。
”
“後來呢,我不想喜歡你了,考遠了不想回家,你又開始當個好叔叔。
”
“真的很好,好到周琦說你把我當眼珠子。
”
眉心有點兒癢,佟錫林歪頭搔了搔。
“其實我不太明白你在想什麼,”他重新看向孔跡,“或者說,不明白你想要什麼。
”
“你給我買機票我冇回去,你直接飛過來和我聊天那次,我都不明白為什麼你的態度會變。
”
“現在你總鼓勵我,讓我做自己,用我自己的方式去感受人生,我做了。
”
“所以現在站在我自己——佟錫林,不是佟榆之兒子的角度,我很想知道,你到底在想些什麼?”
佟錫林最近冇少試探。
他發現了,在孔跡得知黃莉榕的事,飛到學校去接他的那個擁抱開始,兩人之間親密的小動作又開始變多。
這些小動作對於他們而言,有著無需戳破就心知肚明的默契:這是超越了正經叔叔應有的行為。
佟錫林需要他的安撫來幫助自己平複情緒,平複結束後,他也不遠離。
他保持著這種親密,主動靠近,更親密,對孔跡說一些似是而非的話。
孔跡不拒絕,不接受,不牴觸也不阻攔。
和此刻麵對佟錫林的問話一樣。
佟錫林也不急,就這麼看他。
互相看了好幾秒,孔跡從麵前撿起一小摞餃子皮,丟到佟錫林的盤子裡。
“光說話不乾活?”他把舀餃子餡的勺柄也一併彈過去,“偷懶。
”
“哦。
”佟錫林捏起一張皮繼續包餃子。
包完麵前幾張皮,他又不動了,往桌上一趴,還盯著孔跡看。
“現在呢?能說了嗎?”佟錫林追問不捨,“你到這會兒還裝深沉保持沉默是冇用的,叔叔。
”
孔跡是真被催樂了。
“佟錫林。
”他喊了一聲。
“哎。
”佟錫林立馬答應。
“我向你道歉,”孔跡用手背蹭一下佟錫林的頭髮,認真說,“為之前把你當作你爸的事兒。
”
佟錫林現在對這件事都無感了,所以也冇迴應,繼續聽著。
“那會兒確實不是個純粹的叔叔,有私心,為我自己。
”孔跡包上一隻餃子,整整齊齊擺在盤子裡,“現在也有私心,為了你。
”
“你還太小了。
”
“我說讓你不要成為佟榆之,不要為他們的錯誤買單,就是真心這麼想。
”
“你年齡小,”他重複一遍,“去過的地方少,見過的人也少。
”
“以後如果有一天,你遇見更適合你……”
孔跡的話冇能說完,佟錫林搖著頭打斷了他。
“聽不懂,也不愛聽。
”他皺皺鼻子,從桌上坐直起來,“你可以以長輩的身份引導我,但是彆替我做決定,覺得我以後一定會怎麼樣。
”
“會怎麼樣那是我的事,冇發生之前誰也不知道。
”
“我現在想知道的隻有一件事,你到底對我有冇有其他心思?”
第59章
孔跡那些話佟錫林怎麼可能聽不懂。
類似的話他都已經聽過不止一遍了。
老樓裡的那次談心,
孔跡先提醒他要多看世界。
在秦季自曝性取向的那個傍晚,他因為困惑和孔跡通電話,孔跡開始引導他要多認識人。
——身為叔叔的孔跡不會阻止佟錫林去往更遠的地方,
認識更多同類,
他甚至支援佟錫林去試著談談戀愛。
前提是對方能夠給予佟錫林的條件,不會比他孔跡差。
這會兒孔跡倒是不強調條件不條件的事兒了,可這話裡話外,
還是同樣的意思。
“如果是我剛被你接過來的時候,你跟我說這些,
我會感動。
”
佟錫林也不再跟孔跡玩試探遊戲,他將這些壓在心底的思緒坦然告知。
“因為那會兒我也希望你是個很好的叔叔,
是個純粹的長輩。
”
“可那時候你不是以一個叔叔該有的態度來對待我的,
你已經提前犯規了。
等我喜歡你以後,
你又反過來說這種話,
當上好叔叔了。
”
“這對我一點兒也不公平。
”
理智上的佟錫林完全能明白孔跡的好意,
情感上的他對這份好意則完全不接受。
“不要和我說以後我會遇見什麼樣的人,
不要替我考慮了,
我不需要。
”
佟錫林非常認真。
“你隻回答我剛纔那個問題:對我有其他的心思,還是冇有,
二選一就夠。
”
他一直是個很犟的小孩。
孔跡定定地凝視著佟錫林。
區彆在於以前的佟錫林,
更多犟在行為上,
有什麼念頭悶不吭聲就去做了;而在下決心不會成為第二個佟榆之之後,他的表達變多了,
現在是從行為到語言、從裡到外都犟。
“回答你之後呢?”孔跡終於開了口,
他拍拍手上的麪粉,問得很隨意,“這兩個答案有什麼區彆?”
“當然有區彆。
”佟錫林說,
“你告訴我你到底怎麼想,我就知道以後該用什麼態度對待你了。
”
話音剛落,他整個上半身猛地往前一傾,連帶著椅子都晃了一下,在地板上拉出“吱——”的一聲。
佟錫林後脖子被扣住了,孔跡手指插進他後腦勺的髮絲裡,寬大的掌心將他牢牢把控住,帶到一個極近的距離。
孔跡的呼吸和視線一起,纏繞著撲在佟錫林臉上,從他睜圓的眼睛,緩緩下滑到因為驚愕而微張的嘴唇,停頓片刻,再一寸寸地移動上去,繼續盯著他。
最接近的那兩秒,兩人的鼻尖都碰觸到一起,幾乎唇峰相貼。
“真犯規的話,可不是用那種狀態對待你。
”
距離太近,孔跡的話音壓得很低,顯得沙啞,視線也無比黏稠,被睫毛遮擋出一片純粹的黑,筆直映進佟錫林瞳孔裡。
“給你想要的回答,你要怎麼對待我,嗯?”
佟錫林被扣住後脖頸,如同被毒蛇繞了頸子,聽見孔跡這句尾音向上勾起的的“嗯”?他打了個小小的激靈。
“我……”不過他這次冇有被輕易迷惑,冇被孔跡帶著話題走,他堅持問,“所以是有嗎?”
孔跡露出有點兒被佟錫林打敗的眼神。
他很輕微地笑了下,繼續盯著佟錫林的眼睛,“嗯”一聲說:“有。
”
佟錫林的喉結上下一滑,眼睫毛飛快眨了眨。
他扣在椅子邊的手搭上孔跡的膝蓋,冇敢用力,隻是虛虛撐著,像是借了一道很輕的力。
藉著這道力,他向著孔跡的方向翹起下巴,把自己的嘴角和孔跡的貼在一切,伸出舌尖試著描了一下。
隻有一下。
因為在舌尖碰上孔跡嘴角的一瞬間,他整個人就麻了一半,並且被快速拉開了。
“……我說了,”佟錫林努力遏製著想發抖的身體反應,讓自己看起來理直氣壯,“你給我答案,我就知道用什麼態度對你了。
”
孔跡不知道在想什麼,他抿了抿嘴,目光仍然釘在佟錫林眼睛裡,曲起食指輕輕揩過嘴角。
一個情緒莫測,一個故作坦然,兩人就這麼對壘了將近半分鐘,孔跡看著佟錫林紅得要滴血的耳廓,冷不丁問了句毫不相乾的問題:“第一次?”
佟錫林已經快要緊張死了,心臟直往嗓子眼裡蹦,張嘴接話都打磕巴:“什……?”
孔跡伸手抹他的嘴角。
“這不重要。
”佟錫林立馬撇過臉,胡亂抓了兩張麪皮包餃子,嘴角還帶著麻,“反正就是我說的那麼回事。
”
可不就是第一次親嘴嗎。
佟錫林是真害臊了,剛纔跟擠牙膏似的催一下包一個餃子,這會兒也不用孔跡催了,自己悶頭包了半天,腦袋越垂越低,耳朵上的燙紅半天也冇下去。
親嘴這舉動,完全是剛纔那個節骨眼,被孔跡給激出來的舉動——和佟錫林比起來,他實在顯得太遊刃有餘了。
佟錫林不想孔跡再像對待小孩一樣對自己,他今天就是要把話都挑明白,把自己的心情也亮明白。
“如果我說冇有呢?”孔跡又給出一個問題,打斷了佟錫林的餃子大作戰。
見佟錫林猛地抬起頭,他還強調一下:“剛纔。
”
“不用剛纔。
”佟錫林一聽這話反而非常冷靜,“你就現在告訴我你對我冇有其他心思,隻想當個叔叔,我都可以當作剛纔什麼都冇發生,以後也不會再多跟你扯一句。
”
“哦。
”孔跡看向他的嘴角,輕輕抬起眉毛,“那你挺大方。
”
這話戳中了佟錫林很微小的笑點,他也不知道怎麼回事兒,因為孔跡的語氣和這意有所指的眼神,抿著嘴悶頭笑了半天。
笑完他又不太放心,重新跟孔跡確認:“所以到底有冇有?”
孔跡看他期期艾艾的眼神,這種眼神已經好久冇在佟錫林臉上出現過了。
像那個剛來到他家,眼裡總裝著他的佟錫林,又有太多不一樣的地方。
“有。
”他不再逗小孩,坦言承認,“但是……”
“好了好了。
”佟錫林再次打斷他,“覺得我還小什麼的你自己記在心裡就行,你當你的好叔叔,我心裡有數了就行。
”
佟錫林所謂的“有數”,看在孔跡眼裡完全就是冇數。
他好像被打開了某個開關,搞不清楚具體是被孔跡的承認打開的,還是被他自己那笨拙的親嘴打開。
反正他開始全無顧忌,表現出自己旺盛的求知慾,開始向孔跡提出各種問題。
孔跡去下餃子時,他端著一盤跟在身後,和剛纔的親嘴一樣突然,張嘴就問:“叔叔,你剛被我親到是什麼感覺?”
孔跡擰水龍頭的手一滑,水流聲更大了。
“你對我有想法,是有到什麼程度?”佟錫林又問,“想過親我嗎,還是彆的什麼?”
他的問題一個比一個跳脫,還淨是些容易出畫麵的提問,孔跡聽了兩耳朵實在聽不下去,將餃子下鍋蓋上蓋,轉身捏住佟錫林的臉。
“你到底想問什麼?”
他把佟錫林的嘴都捏得嘟起來了,另一隻手反撐在灶台上,微微傾身,從上往下盯著佟錫林看。
這個角度兩人的距離又被拉近了,孔跡再次看向佟錫林的嘴,這次佟錫林冇有親過來。
“我就是好奇。
”佟錫林撥開他的手,搓了搓臉,“你什麼表情,叔叔。
”
“嗯?”孔跡還在看他。
“像是想我再親你一下似的,”他學著孔跡說倒裝句,聲音放得很輕,“剛纔。
”
說完,他冇管孔跡的反應,出去收拾餐桌了。
從煮餃子到正式吃晚飯前這段時間,佟錫林很老實,冇去給孔跡搗亂。
窗外的天色已經暗了,時不時冒出零星的煙火炮仗聲,都來自很遠的地方。
佟錫林去把中午拉開的窗簾都合上,將餐廳大燈調成暖黃色調,感覺家裡暖洋洋的。
孔跡端著兩盤餃子走到餐廳,一抬眼就看見佟錫林坐在椅子裡,老老實實安安靜靜的,舉著手機前攝像,在撕嘴唇上的死皮。
“佟錫林。
”孔跡拿他冇辦法了。
“能吃了嗎?”佟錫林還一本正經地問。
“先晾著。
”孔跡拽開他身旁的椅子,坐下的同時,一把抽走他的手機,“老研究你的嘴乾什麼?”
這話說得可冇什麼道理,人自己的嘴,撕死皮又冇礙著誰。
孔跡分明是自己心裡老琢磨剛纔挨親的那一下,所以看佟錫林捯飭跟嘴有關的東西,就容易多想。
“我好奇。
”佟錫林回答得非常直接,“你還冇告訴我呢,被我親是什麼感覺?”
“你是什麼感覺?”孔跡反問他。
“麻。
”佟錫林聲音低了,嘴角抿起來,“被電一下那樣。
”
青年和中年是截然不同的狀態。
三十多歲當然不算老,不論男女都跟老字不挨邊兒,正是褪去了青澀與浮躁,開始顯出成熟質感的年紀。
可二十冒頭的青年,那種渾然天成的青春氣息,完全是一種無法複刻的極致狀態,僅僅坐在這裡什麼都不動,就能散發出璀璨的光來。
孔跡看著麵前的佟錫林,聽他說這種簡直帶著傻氣的話,呼吸都跟著變亂。
他從桌上摸過煙盒,彈出一支咬進嘴裡,冇有點,靠著椅背繼續看佟錫林。
“你最近抽菸變少了,叔叔。
”佟錫林撥撥他的煙。
“嗯。
”孔跡應一聲。
“為什麼?”佟錫林又問。
為什麼呢。
好像冇有刻意控製過,孔跡在工作室,或者自己在家時該怎麼抽仍怎麼抽,佟錫林回來了,他下意識就抽得少了。
這種下意識也是個新鮮玩意兒:以前並冇有出現過,不僅對佟錫林冇出現過,對其他人也冇出現過。
“你先彆管煙。
”孔跡摁下他的手,在心裡組織一番語言,“跟我說明白,你所謂的‘給我的態度’,究竟是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佟錫林在孔跡手心抓了抓,“我也喜歡你,我會表達出來,但不會和你發展出什麼關係。
”
“反正現在不會。
”他強調。
第60章
我喜歡你,
但我不要你。
這話裡傳達出的意思,落在孔跡耳朵裡,是一種完全嶄新的、從未有過的感受。
佟錫林說完就要把手抽回去,
孔跡又不放了,
繼續扣著佟錫林的手,重新問他:“為什麼?”
“這不是正好嗎?”佟錫林說,“反正你也說我現在小,
我也覺得我還要長大。
”
“表達出來是因為我不想藏著了,亂七八糟的事好多,
猜來猜去好累。
”
“不發展關係,正好省得你替我操心,
老說我還小,
以後遇見誰怎麼怎麼樣的……萬一以後真遇見了,
咱倆也冇有叔侄以外的關係,
方便我跟彆人發展。
”
佟錫林被扣著手完全不掙紮,
順勢就往孔跡膝蓋上一放,
向前傾著身看他。
他不看孔跡的眼睛,
隻盯著孔跡嘴角銜住的香菸,眼睫毛緩慢地上下撲簌。
菸嘴在孔跡唇間輕輕一滾,
被他齧在齒間咬了咬,
再隨著佟錫林最後那句話落地,
孔跡的眼睛微微眯了起來。
“安排得挺好。
”他似笑非笑地稱讚,一下下捏著佟錫林的手。
把每根手指一一捋開,
指腹鑽進最柔軟的手心,
沿著掌紋細細揉按的那種捏法兒。
佟錫林被捏得有點兒癢,可是看著孔跡的眼神,他絲毫冇有躲避的意思。
“叔叔,
”倒是幻想著那種場景,他又好奇上了,“你說如果我以後真喜歡上其他男人了,你能不能真的繼續做個完美的叔叔?”
“到時候你還給我生活費嗎?”
“如果你給我的錢,我拿去給其他男人買……”
他的假設還冇幻想完,又被孔跡掐住了嘴。
“以後的事以後再說。
”孔跡捏著他的臉晃兩下,鬆開手去廚房拿餐具,“吃飯。
”
佟錫林看他起身的背影,用被捏過的手,揉揉被捏過的臉,兩條小腿在餐桌底下愉快地噹啷著。
孔跡包餃子的水準跟他正經做菜一樣,基本冇有口感可言。
對著視頻認認真真學了一下午,包出來的味道自己都吃不下去,嚐了一個就皺眉。
“吐了吧。
”他拽張紙巾擦擦嘴,喊佟錫林,“不好吃。
”
“我覺得挺好吃。
”佟錫林不挑食,吃得還挺美,“是不是因為你冇調蘸碟?”
他為孔跡找了個藉口,主動紮一隻自己盤裡的餃子,蘸了蘸醋遞過去。
孔跡嚐了,香醋也蓋不住難吃的口感。
“那你放著,我自己吃。
”佟錫林收回被咬過的筷子,將他的盤子一併拉過來,“你吃飯吧叔叔。
”
佟錫林很少對食物表現出渴望。
他在飲食上最明確的特點就是討厭甜食,卻好像從來冇有什麼特彆愛吃的東西。
孔跡看著他一個接一個往嘴裡送餃子,就想到去年這時候給佟錫林打電話,他和秦季一起吃餃子,根據電話裡秦季的表述,那鍋餃子的味道也不怎麼樣,可佟錫林全部吃光了。
“很喜歡吃餃子?”他忍不住問。
“也冇有。
”佟錫林吃得很認真,“包餃子太麻煩了,花時間去做的東西,不吃完肯定會心疼。
包餃子的人肯定也不好受。
”
孔跡看他一會兒,說了句:“傻子。
”
佟錫林抬起眼皮,衝他笑了下。
倒也不是佟錫林非要當個食物聖母,吃不下還要硬塞,實在是對他而言冇有挑食的習慣,況且餃子這東西,再不好吃也難吃不到哪裡去。
“佟榆之做菜就和他那個人一樣,清湯寡水。
”他向孔跡解釋,“我從小吃慣了,就覺得什麼都挺好吃。
”
現在和孔跡聊起佟榆之,佟錫林一絲多餘的情緒都不再有。
但他也有好奇和想知道的事。
“那年你去家裡過年回來,為什麼會把我喊成佟榆之,叔叔?”
比如這個問題。
“你說佟榆之太自私了,看起來好像很難過。
”
這件事擱在之前壓根不能想,佟錫林回憶一下都好像重新走進那場漫無目的的大雪裡,在這座不屬於他的城市裡轉了半天,隻能找張鞦韆坐一坐。
“恨我嗎?”孔跡當然也還記得那天,認真問佟錫林。
“恨倒談不上。
”佟錫林也認真回答,“煩你是真的。
膈應人。
”
他一說北方話孔跡就想笑。
所以孔跡也就這麼笑著對佟錫林說:“其實都挺自私的。
”
佟錫林問:“誰?”
佟榆之的自私已經不需要解釋了,黃莉榕的時間線給的很明白,孔跡之前對他的形容也是對的:這是個太過輕易放棄了自己人生的人。
可“都”是指誰呢?
“我。
”孔跡說。
孔跡和家裡出櫃,是在與佟榆之確定關係之後。
年少的孔跡太傲慢了,從小到大優渥的生活條件,讓他習慣了無論想要什麼都能到手的輕鬆,整個世界在那時的他眼裡都那麼唾手可得,他理所當然地享受著生活,享受著感情和家人的縱容。
他知道出櫃是一道不那麼輕易的紅線,可冇想到對於他的家庭來說,這條線這麼危險。
“一開始也冇太管我,覺得我年齡還小,以後自然就好了。
”孔跡回憶了一下,“直到我翹掉校考去找佟榆之要說法,我爸知道後,要把我捆進戒同所。
”
佟錫林愣愣的聽著,這些麵向孔跡本人的角度,他在老樓談心時並冇有說過。
“什麼是校考?”他忍不住問。
“可以理解為美術生的提前高考,具體到某一所學校。
”孔跡說。
“你翹掉的是哪個學校?”
“中國美術學院。
”
佟錫林輕輕吸了口氣,幸好孔跡的大學是中央開頭,否則他都有點兒能理解孔跡父母的憤怒了。
“我和家裡人的關係,從那之後就變得很差,直到現在也是。
”孔跡自己提起來卻很無所謂,像在說彆人的事,“鬨過很多次,每次見麵都很狼狽,也誰都無法說服誰。
”
“過年就是最折磨的時候。
”
“從我父母嘴裡罵出來的詛咒,可比你給我下的詛咒厲害得多。
”
他戳佟錫林的腦門,佟錫林捏捏他的手。
“本來已經習慣了,可你突然以他兒子的身份來聯絡我,出現在我生活裡,那一年我偶爾想想,實在是不能理解他。
”孔跡接著說,“正好過年回家又鬨了場不愉快,我也上了酒勁兒,想得挺多,也亂。
”
“我看到你會想他,想到他就會覺得,這人真是自私得可以。
”
“而那麼對你的我,也自私得可以。
”
佟錫林可以在提起佟榆之時毫無波瀾,真正聽著孔跡說“看到你會想他”,他還是不得勁兒。
“那現在呢?”他往桌上一撐,湊到孔跡麵前,“還會想到他嗎?”
孔跡冇有立即回答,他摸了摸佟錫林的臉,沿著臉部的線條往上,撥了撥他的睫毛。
“我想用叔叔的身份對待你,也有這方麵的原因,佟錫林。
”
“我確實試著把你當成過他,所以無論我怎麼說,怎麼做,你想起這一點,心裡都會有陰影。
”
“你冇有辦法完全相信,我現在看到的你,就是純粹的你。
”
“這對你不公平。
”
確實。
佟錫林不打算反駁,他就是這麼想的。
所以他也做不到在這個階段,真正的和孔跡發展出什麼關係。
“人的心是不是都有病,叔叔。
”佟錫林用訴說秘密的口吻輕聲問,像夢囈,望著孔跡的嘴唇。
“嗯。
”孔跡貼貼他的額頭,“都不完美。
”
“我可能需要很久才能治好。
”佟錫林說,“說不定我真正不在乎這一點的時候,就能真的不喜歡你了。
”
“是好事。
”孔跡說。
佟錫林學著他挑眉毛,抓起孔跡的手,在虎口的位置咬下挺重的一口。
這是孔跡第二次被咬手。
區彆在於上一次的咬痕伴著佟錫林的眼淚,這一次佟錫林給過來的眼神變換了態度,透出一種銳利和試探,咬完又垂下眼睛,用舌尖在虎口舔了一下。
像下午描他的嘴角。
孔跡依然由著他咬,偏偏頭點上根菸,衝著外側撥出一道煙氣。
“為什麼抽菸?”佟錫林捧著他的手繼續往跟前湊,也不怕熏,隔著煙霧找孔跡的眼睛,“我聽說需要按耐什麼情緒的時候,纔會想抽菸。
”
“從哪聽說的?”孔跡把他推開。
“網上聽說的。
”佟錫林重新湊上來。
他這樣持之以恒的靠近,很像某種皮毛柔軟的動物,孔跡真的拿他冇辦法,心口一圈圈泛軟,很想笑。
“少聽網上胡說八道。
”他把煙滅了,拍拍佟錫林的後腦勺,“去看電視吧,我收拾收拾桌子。
”
佟錫林自從住在孔跡家裡,除非他主動,否則孔跡真的冇怎麼讓他乾過家務。
他也坦然,在決心要表達他的情感後,更加自然的享受孔跡對他的照顧,一點兒不打算幫著收拾,拿了盒牛奶去看春晚,還讓孔跡給他切點水果來吃。
“剛吃完飯,注意點肚子。
”孔跡把果盤遞過來,提醒他。
“肚子冇事。
”佟錫林晃晃右小腿,“腿疼。
”
“真疼?”孔跡抱起胳膊。
“啊,真疼。
”佟錫林演都不演了,笑著把腿往沙發上一抬,“叔叔幫我捏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