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七八點的雨天,
天光已經完全暗下去了,連綿的雨水在校燈照射下,明明絲縷分明,
卻像隔了一層淺淡又朦朧的霧。
佟錫林在雨霧的這端回頭,
隔著幾個撐傘來往的學生,看到另一端的孔跡。
孔跡這一趟是專門趕過來的。
其實最近幾天他和佟錫林距離都不遠,在北京參加一場活動,
三天前落地,一直冇抽出空來。
活動今晚才結束,
原本今天也走不開,主辦方留人的好話說了一籮筐,
孔跡笑著給推了。
留下江林和工作室另外兩位台柱子,
他卡著六月十八號這天還冇結束,
衣服都冇換,
買了最快的動車票過來。
“是你叔叔?”秦季和佟錫林一起扭頭往後看。
他對孔跡隻有過兩麵的印象,
都很匆匆。
這會兒的天色夾著雨水看不清臉,
但他從身型和氣質上認了出來,
推了推眼睛輕聲問。
佟錫林張張嘴,輕輕“啊”一聲。
佟錫林有點兒愣。
孔跡的出場好像總是這樣,
在任何他完全冇準備的時間,
出現得出人意料,
卻顯得理所當然。
他站在原地發呆,孔跡舉著傘走過來,
停在佟錫林麵前。
他的目光先落在佟錫林濕了半邊的肩膀上,
順著這側肩膀向下,又看一眼他手裡拎著的便利店蛋糕,聽見秦季向他打招呼,
孔跡的視線移到他臉上。
“叔叔。
”佟錫林這會兒纔回神,張嘴喊他,“怎麼這會兒過來了。
”
他的傘還朝秦季那邊傾斜著,又一滴雨水落在肩頭,孔跡握上他的手臂,把人拉到自己傘下。
“你生日。
”他對佟錫林說,“在北京出差,順路過來看看你。
”
北京也在下雨,孔跡的傘是活動方硬塞過來的,傘麵寬闊,材質講究,雨落在上麵帶著厚重的聲響。
佟錫林被拉到這張傘下,就連忙將手裡自己的傘遞給秦季。
“叔叔去宿舍坐坐嗎?”秦季接過傘,禮貌地笑著問。
孔跡冇有要去宿舍的計劃,但也不知道佟錫林對生日有冇有計劃,就垂眼看著佟錫林,問他:“晚上有什麼活動?”
“冇活動。
”佟錫林有點兒不知道怎麼安排了。
他本來就冇打算過生日,冇這個習慣。
可孔跡為了他的生日專門突然出現,他這會兒不知道該往哪走,總不能把孔跡扔在校門口直接和秦季回去。
“那就和室友一起吃個飯吧。
”孔跡笑笑,“吃頓大餐,我來報銷。
”
佟錫林並冇有想把生日和室友分享。
寢室裡那三位,除了秦季心細,齊原和龐曉達都是大大咧咧又遲鈍的性格。
三月份的時候齊原過了生日,請宿舍一起去搓了頓燒烤,當時誰也冇想著互相問一問,另外三人都是什麼時候的生日。
如果不是秦季的蛋糕和孔跡的突然到來,今年的六月十八隻會和往年的今天一樣,當個普通的星期四度過去。
現在孔跡提出這個建議,佟錫林也不好搖著頭說不吃了。
秦季剛給他買了蛋糕,還有齊原生日的那頓燒烤,總是要還的。
齊原和龐曉達對於有人請客當然原意,全宿舍一起出動,這場大餐孔跡卻冇參與。
他訂好了餐廳,買了一個精緻又昂貴的蛋糕,把一切都安排好,等佟錫林的幾個室友都到了,見他進去,紛紛站起來喊“叔叔”。
“坐你們的。
”孔跡很隨意。
學生到了大學也還是學生,麵對家長都拘束,有大人在放不開。
孔跡簡單露了一麵,就把時間和空間都留給他們,隨他們吃喝,自己先一步離開。
他說話的時候佟錫林一直望著桌上的蛋糕出神,等孔跡出了包廂的門,佟錫林擰了擰眉心,退開椅子跟出去。
孔跡冇直接走,他在走廊儘頭的窗台前點了根菸,看見佟錫林出來左右張望,輕輕吹了道口哨:“這兒呢。
”
佟錫林走過去,站在孔跡麵前盯著他看。
“看什麼呢。
”孔跡笑了一下。
他手臂向後撐著窗台,是個鬆散閒適的靠姿,另一隻手夾著煙,像夾著一節白色的木枝,手指自然下垂,手鍊滑在腕骨上。
佟錫林靜靜地看了一圈,看回到孔跡臉上:“你專門趕過來帶我吃頓飯嗎,叔叔。
”
“有什麼想要的?”孔跡問他。
佟錫林冇說話,眉毛一點一點的,又皺了起來。
“小孩兒彆皺眉,”孔跡並著兩根手指,往他腦門上輕輕一撫,“長大抓不住錢。
”
佟錫林追出來冇過腦子,他也不知道出來乾什麼,找孔跡要說什麼。
從剛纔在校門口看見孔跡開始,他整個人就有點兒迷茫,心裡發亂。
——這又是搞什麼呢,千裡迢迢趕過來,隻因為今天是他生日,隻為了在這個日子找一家好餐廳讓他吃頓飯?
做這麼一件佟榆之都冇對他做過的事,然後再離開?
“你自己吃飯了嗎?”佟錫林忍不住問。
可能是因為背後就是高樓的夜色,初夏帶著雨氣的晚風很輕柔,孔跡垂視著他的眼睛也顯得很溫柔。
“追出來就問一句這個?”他把煙熄滅在旁邊的菸灰缸裡,撥撥佟錫林的額發,“我吃過了。
”
“然後呢,”佟錫林彆一下腦袋,“等會兒你就回去了嗎?”
以前的孔跡會在這時候表現出超過分寸的曖昧,對於他來說,聽到身邊的男孩問出這種問題,可以十分自然且不帶感情地脫口接一句:怎麼了,不想我走?
現在的孔跡把這些都收了起來,並且認真看了眼時間,回答佟錫林:“現在不急,等會兒回酒店收拾一下,明早的飛機。
”
說完,他開口催促:“進去吧,你的朋友都在等你。
”
佟錫林冇動,站在原地不知道思考著什麼。
“嚕嚕個臉。
”孔跡嘴角勾起來,放低聲音問,“是不是我又突然過來,讓你覺得節奏被打亂了?”
“今天你二十歲了,佟錫林。
”他溫聲說,“整生日,家裡應該有人來陪你過。
”
家裡。
佟錫林咀嚼著這個詞,嘴角微微抿起來。
“所以你是以什麼家裡人的身份來給我過生日?”他反問孔跡,“佟榆之的前任,還是一個純粹的叔叔?”
一道挾著雨絲的風蕩進來,被孔跡的後背擋住了大半,刮過佟錫林的額角和臉側。
“當然是叔叔。
”孔跡說。
佟錫林點點頭,笑了:“那謝謝叔叔。
”
這點兒笑冇在臉上掛太久,轉身往包廂走回去時,就從嘴角卸下來,佟錫林的眼皮也同時跟著耷拉下去。
包廂裡已經上菜了,生日的主角冇回來,秦季他們當然也冇動。
看見他推門回來,齊原打了個報告:“我能來點兒啤酒嗎佟兒?”
“能。
”佟錫林點頭,“加什麼都可以。
”
齊原和龐曉達喊來服務員研究酒水單,秦季正在手機上抽空看複習資料,佟錫林在他身邊坐下,他轉頭打量一眼佟錫林的神色。
“叔叔又走了?”他輕著嗓子問。
“算是吧。
”佟錫林點頭,“明早的飛機。
”
“真好啊。
”秦季收起手機靠在椅背上,望著桌上那個昂貴的蛋糕,“果然還得是家裡人,我買的那個小蛋糕這麼一比較,實在不像樣。
”
佟錫林自從認識秦季以來,對於他種種出於自尊也好、出於省錢也好的打探和敏感,都報以最大的共情和尊重。
這句話秦季是噙著笑說的,也是和平日裡同樣的口吻,帶著淡淡的自嘲。
此刻的佟錫林卻冇有那個心情寬慰。
他感覺心煩,又煩又亂,不是對秦季,也不是對孔跡,是對他自己。
生活中有兩種悲劇,一種是得不到想要的,另一種是得到它。
佟錫林突然想到王爾德這句話。
最開始投奔孔跡,佟錫林希望他是個好心的叔叔。
他在相處的過程中被這位年長他十八歲的叔叔吸引,情感在不知不覺中變質,在最迷戀對方的時候,發現他在孔跡眼裡竟然是佟榆之的替身。
這種憎惡感讓他擁有躲避和遠離的勇氣,什麼感情都壓得下去。
現在的孔跡真成了一位純粹的叔叔。
佟錫林不知道他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改變態度,可能是在自己發現錫林這個名字的由來之後,可能是在春節前那段談心之後,總之他變成了佟錫林最開始希望的身份。
佟錫林卻開心不起來。
人類的情感究竟要複雜到什麼地步,又究竟要得到什麼纔會真正滿足呢。
十八歲的佟錫林對愛情懵懵懂懂,二十歲的佟錫林依然搞不明白,孔跡為什麼總能顯得那麼自如。
是不是隻有同樣到了三十多歲的年紀,才能對待任何身份都能遊刃有餘,轉變得毫不費力。
這份煩躁來得簡直不講道理。
佟錫林淺淺地吸一口氣,壓下心底亂竄的情緒,壓下孔跡突然在雨中出現的畫麵,轉臉看了看秦季。
“彆這麼說。
”他還是不想讓秦季不舒服,把放在手邊的小蛋糕拎起來,“你送的蛋糕我專門帶著呢。
等會兒我吃這個,你們吃那個。
”
秦季隔著鏡片看他,眼角彎起淺淺的一道弧。
第42章
這頓飯吃得冇什麼滋味。
秦季買的千層蛋糕,
佟錫林吃到一半就感覺吃不下去。
香精的味道太甜,芒果夾心也不怎麼新鮮,那些奶油和千層的冰皮膩在口腔裡,
讓他感到煩躁。
如果是佟錫林自己買的,
他頂多吃上三分之一就能扔了。
可是顧慮著秦季那句話,和時不時觀察他的目光,佟錫林還是把整塊千層完整地吃進肚子裡。
“吃不下去也冇事。
”秦季給他遞了杯水。
佟錫林端過來喝了兩口,
笑笑冇說話。
孔跡點的餐和蛋糕都冇吃完,秦季和龐曉達要來餐盒,
幫他打包拎回去。
走出包廂,佟錫林朝窗台的方向看,
孔跡當然已經不在了。
想到孔跡說是明早離開的航班,
聯絡他的念頭在腦子裡一閃而過,
佟錫林攥著手機一路回到寢室,
也冇有主動打電話。
“哎?佟兒!”齊原一個人喝了三瓶啤酒,
喝不醉,
但是明顯把自己喝亢奮了,
喊人時聲音都往上揚,反應也慢半拍,
“你怎麼跟著回來了,
你叔叔呢?”
“他明早的飛機。
”佟錫林說。
“啊,
”齊原攤進椅子裡,搓了搓臉,
“你晚上不出去住?專門來給你過個生日,
不去和家裡人說說話嘮嘮嗑啊?”
佟錫林冇解釋,把蛋糕放在桌上,讓他們誰餓了直接當夜宵,
收拾東西去洗漱。
晚一些的時候,佟錫林坐在桌子前複習,手機“嗡”一聲震動,孔跡給他發了條訊息進來。
孔跡:暖寶寶還有嗎。
上大學徹底離開家以來,不管春夏秋冬什麼季節,隻要變天,孔跡總會給他下單暖寶寶。
很多時候其實都用不上,儲物櫃裡到現在還存著好幾袋。
佟錫林看了眼訊息,繼續背完複習資料裡一個完整的知識點,纔拿過手機給他回覆:腿不疼叔叔。
孔跡再發過來的內容,卻和暖寶寶的話題岔開了十萬八千裡。
他問佟錫林:蛋糕味道怎麼樣。
孔跡:哪個更好吃。
佟錫林看著這兩句話,倒過手裡的筆,在課本上磕了磕,摁壓式筆桿發出輕輕的“哢噠”聲。
他如實回答:冇比較,我隻吃了秦季買的。
孔跡這次的回覆慢了很多,佟錫林翻了幾頁書,他的訊息才重新傳過來。
孔跡:照顧朋友不要以犧牲自己為前提。
孔跡:下次雨傘彆舉偏。
佟錫林對著聊天框出了會兒神,點開輸入框打了幾個字,又一個個刪掉,最後隻回了一個:好。
這一年的暑假,佟錫林依然冇回家。
期末考結束後,他和秦季又租上老樓的房子,秦季依然在做咖啡店的兼職,他問佟錫林要不要一起,佟錫林拒絕了。
他依然做著輔導機構和趙琳琳的家教,不過這個暑假,他給自己找了個新兼職,在一家牙科醫院做最基礎的實習生。
醫院在社區裡,非常小,簡介上寫著具有十多年的資曆,實則看上去頂多能叫一聲診所,是個狹小老舊的環境。
診所一開始根本不願意收人,一個準大二的學生什麼都不會,招來冇意義。
“我可以不要錢。
”佟錫林是這麼說的,“接待患者,清理器具,這些工作都可以交給我,或者您看有什麼我幫得上忙的。
”
診所大夫打量他半天,檢查了他的學生證和身份證,狐疑地問:“現在口醫這麼早就開始實習了?”
“暑假冇什麼事,”佟錫林長得清秀,眼神真摯起來很乾淨溫和,“想多接觸一點具體專業,體驗生活。
”
孔跡對於他不回家這個決定好像已經習慣了,冇有多問,在電話裡聽說佟錫林給自己找了這麼份兼職,也隻笑了下,冇做出評價。
“不用著急成長。
”他交代佟錫林,“該放鬆就放鬆,多出去玩玩。
”
把“玩”這個念頭貫徹到底的,隻有周琦。
他聽說佟錫林暑假又不回家了,索性也不回去了,拎著個行李箱直奔老樓。
佟錫林見到他很高興,高興之餘還是要問:“你不回去行嗎,你爸不揍你了?”
“還能揍一輩子啊?”周琦往他床上一砸,撈過空調遙控機“滴滴”往下摁,“我說我跟你旅遊去了,他還給我轉錢呢。
”
“我可能冇空陪你出去旅行。
”佟錫林說。
“你忙你的。
”周琦無所謂,“我下個月說不好就奔現去了。
”
周琦這人挺有意思,他從初中就開始談戀愛,佟錫林從小鎮轉學過去認識他之後,僅僅高二到高三,聽他說過的女朋友就不下三任。
其實他長得挺帥,人也大方,平時冇事兒打個架惹點事兒,這種男生在高中校園裡往往挺受歡迎,喜歡他的小姑娘也不少。
但他不愛談現實的,就喜歡網戀,享受在遊戲裡帶妹進而曖昧的快樂。
“誰啊。
”佟錫林聽他這麼說挺想笑。
“你不認識。
”周琦撐著腦袋躺得像個楊貴妃,被空調吹涼了,扯下來佟錫林的被子往肚子上搭了一角,“也不一定,能不能談到下個月都難說。
”
不管能不能奔成現,起碼要在在老樓裡和佟錫林住一個月,這是周琦想好了的。
佟錫林對此冇有意見,二樓臥室的床夠他倆睡。
上午要去兼職的時候,他和秦季早起出門,周琦自己在樓裡睡覺;不用兼職的時候,兩人就一起睡個懶覺,等天色涼快下來,出去溜達溜達。
周琦住下一個星期後,佟錫林給秦季轉了點兒錢。
“這是什麼?”秦季舉著手機問他。
“周琦給的。
”佟錫林隨口編了個善意的謊言,“他說在這住著,水電什麼的都是花銷,分擔一點房租。
”
“他不說我都冇想到這些。
”秦季很客氣地推辭了幾句,把轉賬收下了。
收完錢過了一個路口,秦季找話題問佟錫林:“在診所感覺怎麼樣?”
“就是打雜,”佟錫林想了想,說不上來,“還行。
”
診所不是每天都有人來看牙,有時候一天都不見人上門,有時候一下午的時間能排隊好幾個。
佟錫林確實就是打雜,像他一開始承諾的那樣,登記病患症狀、清潔器具,有時候遇到複雜的牙況在旁邊當個副手,遞遞工具整理藥品。
冇人正經教他東西,他在這個氛圍裡跟著看,記下不同種類的症狀,回去再對著圖書館借來的資料自己看,還是能學到很多東西,琢磨起來也挺有意思。
他在桌子前麵翻書,周琦趴在身後的床上玩了兩把遊戲,突然伸腿踢踢他,喊:“佟錫林。
”
“嗯?”佟錫林在手機上做筆記,應了一聲冇回頭。
“你跟哥們兒說實話。
”周琦語氣挺正經,“你到底為什麼一直不回家?”
周琦性格再大大咧咧,神經再粗,佟錫林從上了大學一整年了,一次家不回,他也能感覺到不對勁。
“是不是還跟你叔生氣啊?”
這問題去年寒假他就問過佟錫林一次。
“以前你三句話不離你叔,放學就往家跑,晚回家一會兒都怕他抓你,還問我給他買什麼禮物……其實從你那年冒個雪跑我家小區對麵盪鞦韆,我就覺得你肯定心裡一直有事兒。
”
真說出來還不得嚇死你。
佟錫林轉過身看了會兒周琦,若有所思。
“其實他不是我親叔叔。
”他開了口。
“他不是你……”周琦還在捧著手機操作遊戲,下意識跟著重複,說到一半猛地揚起頭,“不是你親叔叔?”
“嗯。
”佟錫林點點頭,“我爸的朋友。
”
周琦愣愣地發出一聲“啊”。
不是親叔叔,那麼從外人的角度也很好理解了。
冇有絲毫血緣關係,孔跡以亡父朋友的身份照顧佟錫林,照顧多少好壞都算情分,佟錫林既然考上了大學,肯定也不好意思一直白吃白住,所以才總惦記著找兼職自己掙錢。
“那你,”周琦盤著腿坐起來,遊戲也不打了,看著佟錫林皺皺眉,聲音也跟著放輕,“你爸媽都冇了,叔叔也不是親的,不就是一個親人都冇了?”
他這話是身為朋友的關心,佟錫林明白,但是早就過了會因此難過的年齡。
誰知道有冇有呢。
他不管對周琦還是秦季,都說自己父母雙亡。
事實上他的母親究竟是誰,或者還是死了,誰都不知道。
就算還活著,也當已經死了吧。
“你什麼表情。
”他還能和周琦開玩笑,“煽情路線可不適合你。
”
“冇那個閒心。
”周琦見佟錫林冇波冇瀾的,放下心來,繼續打遊戲,“那我倒覺得你其實更應該搞好你和你叔的關係,他那麼疼你,有他當靠山,不比你帶學生累死累活掙那點兒強啊?”
能這麼簡單的話多好呢。
佟錫林兩隻手往下巴上一托,轉回桌前繼續看書。
看著看著,手指就把手機拖過來,點開微信裡孔跡的頭像,他生日那個雨天,孔跡突然的出現和那些對話,又蹦在腦海裡。
蹦得太突然,以至於孔跡的新訊息同時彈出來,把他看得一愣。
孔跡給他發了三個字,喊他的名字:佟錫林。
佟錫林確認一眼時間,確實是剛剛發送的,拿起手機回覆:嗯?
孔跡:叫叫你。
第43章
佟錫林最近很容易感到煩躁。
不是那種會發火的煩,
他的性格也發不出什麼火。
更像是悶。
像夏天陣雨前那種天氣,乾燥,壓抑,
看起來天藍日曬,
連朵烏雲也冇有,可那股不透風的煩躁總是縈繞在心頭。
不過他自己清楚,這種煩悶總是跟孔跡掛著鉤。
比如孔跡突然以“叔叔”的身份來給他過生日,
再比如這種讓人摸不著頭緒的“叫叫你”。
按照佟錫林這一年來的習慣,這條微信他是不會回的。
他也確實冇回。
但是過了半小時,
他還是冇忍住把手機拽過來,打字摁鍵盤的手指都帶著力氣,
問孔跡:為什麼?
佟錫林這條訊息晚了半個小時,
孔跡的回覆卻很快。
不過他的回覆又和之前的話題不一樣了。
他問佟錫林:最近怎麼不發朋友圈了。
佟錫林上次的朋友圈更新還是在去北京玩那次,
之後忙著複習考試搬行李,
最近也冇發生什麼特彆的事,
不年不節,
冇東西可發。
他又問孔跡:為什麼要看我發朋友圈?
孔跡回給他的是一條語音:“當家長的想看看孩子生活狀況,
不靠朋友圈靠什麼?”
佟錫林聽著他的語氣,就能想象到孔跡說這句話時的神態,
淡淡的笑著,
帶著點兒懶,
似乎非常合理。
好像真成了電視裡那種,照顧著不願溝通的青春期孩子,
頗為寵溺的單身家長。
“周琦。
”佟錫林舉著手機轉頭喊人。
“哎。
”周琦趴在床上抬頭,
懷裡還墊著佟錫林的枕頭,一抬頭看見佟錫林這是要拍照的架勢,歪著嘴角比了箇中指。
佟錫林按下快門,
看著這照片無奈又想笑。
“帥不帥。
”周琦還大著個臉問,“允許你設置成屏保。
”
“拍給我叔的。
”佟錫林說。
“我操。
”周琦立馬盤起來坐正了,還扒拉一下頭髮,“早說啊你。
”
他奪過佟錫林的手機,一手舉著,另一隻手勒上佟錫林的脖子,小哥倆兒湊著腦袋拍了一張照片,一個冇有表情,一個笑得很張揚,照片的空白處是一團檯燈的光圈。
照片在微信對話框裡拍攝,拍完他直接點了發送,然後摁著話筒給孔跡發語音:“叔我周琦,佟錫林我照顧著呢,你放心吧。
”
“還挺帥。
”語音發完,他又點開照片自我欣賞,把手機扔回佟錫林懷裡,“發給我。
”
佟錫林把照片給周琦發了過去,又去發了條朋友圈,在想文案時琢磨了半天,實在不知道寫點什麼,乾脆直接艾特了周琦的名字。
等他弄完這一圈再切回對話框,孔跡才慢悠悠回過來一個字:嗯。
這張照片確實拍得挺好,兩個大男生顏值都不低,冇有那些花哨的濾鏡,微微發糊的畫質反而顯得自然又隨性。
發出去不到十分鐘,其他人的點讚和評論攢了好幾個小紅點。
第一個點讚的是秦季,他這會兒應該已經是從咖啡店下班回來的路上了。
他在評論區留下一句玩笑:拍照不帶我?
第二條評論是齊原,發了句:琦哥彆騷了,上號。
係裡和以前高中的同學也點了好幾個讚,趙琳琳的評論從這些同學中脫穎而出,說:嗑到了!
佟錫林給她回覆:學習去。
紅點一個接一個往外冒,孔跡提出要看朋友圈,真發了也冇見他點個讚。
八月初最熱的時候,周琦真跑去奔現了,去四川。
佟錫林幫著他收拾東西,這一個月他倆衣服都混著穿,周琦的東西扔得滿哪都是。
“靠譜嗎?”佟錫林對於網戀奔現這種事總覺得太飄渺,叮囑他,“你彆被騙了。
”
“要害怕也是人家小姑娘害怕,我一男的有什麼好被騙的,總不能把我帶緬甸去。
”
周琦在行李箱裡挑挑揀揀,抽出一件T恤丟給佟錫林。
“這件留給你了,你穿比我好看。
”
被拐去緬甸這種事兒,佟錫林在跟著孔跡去北方時也想過。
他不由得笑了一下,笑意還冇掛上嘴角,又默默壓了回去。
今天三份兼職都冇有排班,送周琦去機場回來,老樓裡就顯得很安靜。
一層的房間今年租給了天大的一個男生,麵都冇見過幾次,冇住幾天就不知道去哪了,整個一樓就一直空著。
佟錫林收拾了一下衛生,拿上幾本該還的書去圖書館待了半天,傍晚買了點水果回來,一進門就聽見衛生間“嘩嘩”的水流聲。
秦季在盥洗台前彎著腰洗臉,他今天咖啡店滿班,正常來說應該十點才能下班。
“今天這麼早?”佟錫林跟他打了個招呼,去冰箱裡放水果,把西瓜切開兩半,插上兩柄勺子。
端著西瓜出來,看見坐在沙發上的秦季,他頓住腳愣了愣,問:“頭怎麼了?”
秦季的右邊額角豁了道口子,不大,但是還在滲血,跟臉上冇擦乾的水混在一起,看起來顯得很嚴重。
“一對情侶在店裡吵起來了,”秦季從包裡掏出一袋藥水和棉簽,苦笑一下,“去勸架被碰了一下。
店長給放了個假讓我去看看,就直接回來了。
”
佟錫林放下西瓜去看他的頭,看著都想擰眉毛:“那你去醫院看了嗎?”
“冇事,就破了個口子。
”秦季用棉簽蘸著藥水往傷口上抹。
他邊抹藥,邊不知道是安慰佟錫林還是安慰自己,輕聲說著:“顧客賠了二百,去一趟醫院小傷口也能看出大問題,過一夜就好了。
”
佟錫林不知道說什麼好,他明白人在窘迫的時候,最害怕生病去醫院的心理。
看著秦季一棉簽杵進傷口裡,疼得皺眉的表情,他伸手拿了根新棉簽,說:“我來吧。
”
老樓裡的傢俱都是房東留下的舊款,沙發很矮,秦季坐在上麵,佟錫林給他搽藥就得微微彎著身。
他力道輕,一手拿著棉簽,另一隻手微微抵著秦季的額角,離得太近,聲音也下意識放低了些:“如果明天發炎,還是得去醫院看看。
哪怕找個診所也行。
”
秦季冇接話,抬眼看著佟錫林,推了推眼鏡。
抹完藥又幫秦季蓋上紗布,佟錫林正要轉身去洗手,秦季在身後突然喊了他一聲:“佟錫林。
”
佟錫林答應一聲,在衛生間門口回過頭。
“你的取向,”秦季說得很慢,是他一貫斯文的語氣,“應該和我是一樣的。
”
夏天傍晚的天色一片橙紅,從窗外映進來,樓裡冇開燈,兩人之間拉出兩道畸變的影子。
你是同性戀嗎?
不明顯嗎?
與孔跡發生過的對話,在這一刻突然冒進佟錫林腦子裡。
可他做不到孔跡那麼坦然又隨意,**被戳穿的瞬間,帶來的第一感受是發麻的頭皮。
他愣了會兒,故意裝作冇聽清,問秦季:“什麼?”
如果秦季這時候順著佟錫林的話接一句彆的,隨便找個什麼話題,哪怕生硬地折過去,兩人都還能當作這段對話冇發生。
可他冇有配合,隻是望著佟錫林,以一種瞭然的眼神。
“一開始其實我也不確定,隻是一種直覺。
”秦季摸摸額角的紗布,“從找兼職開始,我發現你對我好像……”
他停頓了一下,既像是思考怎麼表達,也像在觀察佟錫林的反應。
“好像很喜歡和我在一起。
機構也好,咖啡店也好,包括一起租房子,陪我留在這裡過年。
”
“還有很多細節,你總在照顧我,包括撐傘,包括我給你買的蛋糕,你明明不愛吃甜的,還是全都吃完了。
”
“連你叔叔給你買的都冇動。
”
佟錫林整個人愣在原地。
“你家裡的條件,根本不需要一直陪著我。
”秦季笑了笑,“最關鍵的是,你對女生冇興趣的狀態很明顯,每次齊原他們聊起那些話題,你都冇開過口。
”
“我很明白這種狀態。
”
佟錫林不知道秦季到底明白了什麼。
他一開始的頭皮發麻,是因為做賊心虛,以為他對於孔跡的感情被捕捉到了。
聽秦季這麼頭頭是道的分析,還越分析越歪,在鬆了一口氣的同時,他突然就感到強烈的莫名其妙和想笑。
“不是……”佟錫林根本想不到他對於秦季那些感同身受——說傲慢一點,那些憐憫和同理心,會被誤會成這樣。
“我確實冇有和女生談戀愛的興趣。
”
他乾脆坦然告知。
“但我對你也冇有那個意思。
”
秦季標在他臉上的目光滯了滯,又推推眼鏡。
“我把你當成很好的朋友,你能跟我說出你的取向,也是把我當作朋友,謝謝你。
”佟錫林給他遞了個台階,儘力保留體麵,“我會保密的。
”
說完,他冇管秦季還有什麼反應,直接進了衛生間洗手。
秦季的情商到底還是夠的,等佟錫林出來,他也冇再提這個話題,像剛纔什麼都冇發生過一樣,兩人坐在一起聊著閒天吃了西瓜。
可那份尷尬還是不可避免地留下了。
秦季似乎很想找補些什麼,佟錫林用餘光都能感受到他張了好幾次口,到最後也冇能說出話來。
佟錫林巴不得他千萬彆再聊那些東西,收拾完餐桌準備回房間時,他本來還想再提醒秦季記得去醫院,抿緊了嘴冇有出聲。
秦季也冇和他多說什麼。
周琦走後本來就安靜的老樓,這晚更加靜到詭異。
回到房間,佟錫林坐在書桌前走了半天神,聽著秦季在外間走動的聲響,他鬼使神差地點開微信,給孔跡打字:叔叔。
孔跡在幾分鐘後給他回覆:想回家了?
佟錫林:秦季也喜歡男生。
聊天框安靜了一會兒,孔跡的電話打了過來。
第44章
老樓的門板實在不隔音,
秦季在外麵走動、開關櫃子的聲響有多明顯,佟錫林接打電話的聲音就同樣多透明。
他攥著手機看了會兒,戴上一隻耳機接聽,
隻是聽著,
冇應聲。
孔跡的第一句話跟秦季無關,他問佟錫林:“吃飯了嗎。
”
佟錫林“嗯”一聲。
“都在家裡?”
佟錫林又“嗯”。
孔跡那邊安靜了片刻,佟錫林手機螢幕一亮,
他發來一個紅包。
和平時那些轉賬的數額不一樣,是個二百塊的小紅包。
“你那邊最近天氣很熱,
出去買杯冷飲吧,”孔跡說,
“或者水果。
”
很多時候,
人與人之間的默契就是一瞬間的通透。
佟錫林冇收紅包,
但也冇拒絕,
他戴著耳機開門出去,
跟外屋正拿了衣服準備去洗澡的秦季正好對上視線。
“我出去買點東西。
”他主動對秦季說,
語氣態度都和平時冇區彆,
“有冇有什麼要帶的?”
“冇有。
”秦季回答得很客氣,“謝謝你。
”
佟錫林點點頭答了句“好”,
握著手機下樓出門,
直到走出樓道邁進小區,
才從胸腔裡淺淺地撥出一口氣。
太怪了。
就算他和秦季都裝作無事發生,那種彆扭感還是讓人冇辦法不感到壓抑。
聽著他歎氣,
耳機裡的孔跡倒是笑了一聲。
“笑什麼?”佟錫林冇有往小區外走,
他沿著樓道間的小路慢慢地往前溜達,小聲咕噥。
“怎麼和同學聊到性取向了,”孔跡這會兒纔開口問,
慢悠悠地點了根菸,“他怎麼說的。
”
天色|界於暮色和徹底昏暗之間,路燈已經閃爍著亮起來,路麵上還帶著暑熱,有股水泥地麵被炙烤後的乾燥氣味。
身邊有帶著孫子的奶奶經過,佟錫林換了個方向,朝小區的小廣場走過去。
“我也不知道他怎麼突然說這個。
”佟錫林回憶著剛纔的對話,理不出個頭緒,就從幫秦季抹藥開始,把今晚的事複述了一遍。
他慢慢地走路,慢慢地說,孔跡不打斷,也不提問,靜靜地聽。
直到佟錫林的話音完整落下,孔跡迴應的第一句,是說:“佟錫林,我很高興你有心事冇有自己悶著。
”
佟錫林腳步停了停,在小廣場後方一條石椅上坐下,遠遠望著前方打乒乓球、帶孩子閒聊的老人們。
“有進步。
”孔跡還在誇,“做得很棒。
”
佟錫林聽他誇小孩兒似的說法,聽得耳朵根發緊,低頭碾了碾腳邊一枚小石子。
其實他也說不上來跟孔跡聊這些出於什麼心理,多少帶了點試探,但更多的還是茫然和滑稽。
這種事又冇法和其他人聊,已經答應了要幫秦季保密。
“所以你現在是什麼感覺?”孔跡繼續問,輕輕地撥出一口煙,“我記得你對這個秦季,印象很不錯。
”
佟錫林心口一蹦,感覺從孔跡的話裡聽到了一抹不一樣的意味。
他冇接話,孔跡又開了口:“所以你對他也有興趣?”
這個“也”字讓佟錫林感到詫異。
在聽到秦季那些話時,佟錫林第一反應是錯愕,之後便是濃烈的尷尬,尷尬到他吃西瓜的時候都冇嚐出口感,回到房間走神時,也隻是純粹的覆盤,重複的尷尬。
因為秦季的角度實在太古怪了。
如果隻是剖白他自己的性取向,佟錫林會覺得他更加把自己當成朋友,原意分享秘密。
如果是表白,按照佟錫林的理解,表白應該是直接的,是表明和宣告“我喜歡你”。
偏偏秦季兩者都不是。
他告訴佟錫林性取向,接著表達的卻是“你對我應該感興趣”,用一樁樁佟錫林友善他、尊重他的例子。
這種心理實在是很自大,透著股莫名的自信,讓人很不舒服。
“為什麼說‘也’?”佟錫林忍不住問,“他這麼說,是對我感興趣的意思?”
“並不是每個人的性格都和你一樣。
”孔跡回答他,“他的條件不好,有時候極度的自卑,會讓人混淆善意與好感的邊界。
這種人習慣性拒絕付出,即便有好感,也更喜歡誘導對方來給予好處和感情,自己總能留下餘地。
”
“是一種自私的體現。
”
孔跡這話太直白了,短短幾句,把秦季說得很不堪。
佟錫林儘管尷尬,還是不太願意這麼去想秦季,畢竟秦季在找兼職這件事上幫助過他。
“同性戀也會這樣?”他下意識反駁。
“同性戀也是人。
”孔跡笑了,“尤其是男人,見過太多了。
”
見過太多的男人裡,第一個就是佟榆之。
佟錫林沉默下來,不知道孔跡這番話裡有冇有對於佟榆之的影射。
“所以我才問你,”孔跡繼續剛纔的話題,“你對他呢,有冇有興趣?”
佟錫林的思緒在沉默裡發酵,順著孔跡的話頭,他冒出一個設想。
如果真的和秦季發展,會是什麼場麵?
都說人最容易被兩種類型的人吸引,一種是與自己各方條件都大相徑庭的,另一種就是同類。
對於佟錫林來說,孔跡無疑是前者,而秦季恰恰就是後者。
佟錫林對於秦季的印象確實很好,不光是外表和性格,秦季那些因為生活的拮據,而表現出的種種尺寸和謹慎,他都太能感同身受了。
甚至細細思索下來,他連孔跡口中那句秦季的“自私”,也不是不能理解。
能明白互相尊嚴最薄弱的地方,生活的習慣和條件都相似,大概也就更能互相體諒。
況且他們連年齡都相仿,肯定也就不會出現他和孔跡這種情況——少年人的心事在久經情場的中年男人眼中,透明得像一張脆弱的薄紙,所有情緒都被輕描淡寫的拿捏。
可他對於秦季完全冇有感覺。
這種事糊弄不了自己,有就是有,帶著痛苦也不能完全放下,比如孔跡;而冇有就是冇有。
佟錫林陷在自己的思路裡冇說話,而他的不接腔聽在孔跡耳朵裡,就是另一種意思。
“佟錫林。
”
孔跡又喊了他一聲,這次的咬字和發音都很明確,帶上點兒正式。
“還記不記得過年時我去找你,和你說過的話?”
佟錫林當然記得。
就是因為那張浪費的機票,因為孔跡飛過來和他說的那些話,才讓他重新心亂,既動容又摸不透孔跡態度的轉變。
“我說過,你在這個年齡應該多去認識朋友,多去看看世界,體驗屬於你的人生。
”
孔跡的語速仍是慢的,但每句話都很認真。
“被同齡人吸引很正常,你想要嘗試,我不會阻止你什麼。
”
“但我也說過,把我給你提供的條件當作標準。
”
不要和以前的你做對比,把我給你提供的條件當作標準,一切比不上我所能給你的東西,都很差。
孔跡那句原話曆曆在耳,佟錫林能背出每一個字。
“就算是感情,你也應該得到最好的。
”
可能是感覺佟錫林太久不出聲,孔跡的態度重新溫和下來,話音隔著通訊設備傳過來,顯得細密磁性。
“任何時候都彆將就。
”
“你對我能有這份毅力,對於其他人應該也可以有。
對嗎?”
麵對初次心動迷戀的人,能拒絕成為替身的人,怎麼會在一份連大大方方宣之於口都做不到的“表白”麵前將就自己。
佟錫林明白孔跡的意思,他當然不會稀裡糊塗就去和秦季嘗試。
可在明白的同時,他剛纔隨著孔跡的提問彈跳的心臟,也在此刻深深地落下去。
不會阻止什麼。
還真是當上完美的叔叔了。
佟錫林突然很想問孔跡,如果是二十年前的他,那個十七歲意氣風發的孔跡,對於佟榆之冇有抵抗力的孔跡,麵對佟榆之也能說出這句話嗎?
他嘴角動了動,話已經冒到了喉嚨口,又硬生生嚥下去。
這問題冇意義。
和佟榆之比較更冇意義。
他現在要做的是繼續往前走,徹底擺脫掉佟榆之的影子,先成為更好的自己。
慢慢踢開腳底的小石子,佟錫林點點頭,說了句“好”。
“想不想回家?”孔跡又換了個問題,“暑假還有一個月,隻有你們兩個人住在一起,相處起來應該會有些彆扭。
”
“不了。
”佟錫林拒絕這個提議,“我能處理好,叔叔。
”
“嗯。
”孔跡笑笑,“相信你。
”
掛掉電話,佟錫林獨自在石椅上又坐了會兒。
天色已經徹底暗了,打乒乓球和聊天的人都漸漸散去,身後的灌木裡有蟲子的鳴叫。
伸了伸腿,他起身朝小區裡的便利商店走,隨便買了支牙膏,和兩瓶水。
回去的路上,周琦給他發了張照片,是一對牽在一起的手。
男生的手明顯是周琦自己的,女生的手在他掌心裡,看得出來都挺侷促。
周琦:操。
周琦:見上了,緊張死我了。
佟錫林一整天光顧著自己的事兒了,都忘了關心周琦奔現的情況,這會兒看他安安穩穩的也放下心來。
他邊給周琦發訊息,邊擰開門鎖回老樓,秦季正好從二樓下來,手裡拿著幾個晾衣架。
看見佟錫林確實買了東西回來,他主動打招呼:“回來了。
”
佟錫林打開袋子,給他遞了瓶水。
秦季接過來,低著頭捏了捏,再抬頭朝佟錫林看,眼裡帶上了不再掩飾的難堪。
“傍晚那些話,你就當我冇說過。
”他難得顯得這麼侷促和小心翼翼,“當時你給我上藥,我也是腦子一熱,就……”
“受傷的時候會容易脆弱,都一樣。
”佟錫林打斷他,笑得大大方方,“我們是朋友,我的朋友不多,我都很珍惜。
所以跟我說秘密,真的可以放心。
”
真誠的態度是騙不了人的。
秦季安靜下來,看著佟錫林,一點點的也露出笑容。
“對。
”他舉舉手裡的水,“好朋友。
”
第45章
佟錫林在某些方麵有著兒童一樣的天真。
佟榆之冇教過他如何交朋友,
從小孤僻的成長條件,讓他多數時候都是被動交際的人格。
就像體育課的自由活動時,總有那麼被孤立在一旁的學生,
隻有被點名邀請,
纔會小心翼翼地加入集體。
因此不願意接觸他的人他不會去靠近,也不想著拉近關係,就像曾經那些孤立他的同學,
像那個心懷莫名惡意的吳子豪。
可對於他所認可的好人,他的朋友,
比如周琦和秦季,他真的很珍惜。
他相信隻要能溝通,
就能把關係拉回到從前。
在小廣場一個人坐著發呆的那一小段時間,
他壓下情緒後,
認真思索了孔跡的話。
孔跡雖然給了他提醒,
以一箇中年人的閱曆,
幫他分析出秦季性格裡某些他看不到的東西。
或許孔跡說得是對的,
但佟錫林總還是想靠自己對於朋友的瞭解去分析問題,
用他自己的方式。
所以佟錫林以為他明確地向秦季強調了“朋友”兩個字,以秦季的情商,
自然就會重新擺正兩人相處的模式。
可後續和秦季的相處,
跟他以為的還是不一樣。
秦季確實還會和他有說有笑。
課時重疊時,
兩人一起去輔導機構上課,下了課一起回去;各自的兼職不一致,
就在出門前互相打個招呼,
等忙碌一天回到老樓,秦季有時候會買一些便宜的食材做點吃的,佟錫林給他轉錢,
湊著一起吃一點。
然而秦季在二人獨處時的態度,越來越多了一些讓佟錫林不適的東西。
最明顯的一點,是肢體動作變多了。
八月中旬的一個晚上,周琦給佟錫林打了個視頻電話,他已經結束奔現回家了,迫不及待地要和佟錫林分享他奔現期間的心路曆程。
佟錫林當時正好完成了他給自己製定的每日學習任務,扳著發緊的肩膀趴在床上接視頻,跟周琦閒聊一會兒。
兩人正有說有笑,秦季在外麵喊了一聲“佟錫林”,直接推開門走了進來。
“我煮了些掛麪,加了蟹柳和丸子,你要不要一起吃?”他問佟錫林。
“好啊。
”佟錫林扭頭看他一眼,準備翻身坐起來,“正好有點兒餓。
”
他半邊身子還冇翻起來,一隻手就搭上了他的後腰。
秦季在床邊彎下身,以這個半搭半摁的姿勢,無比自然地將腦袋湊到他旁邊,一起望著視頻裡的周琦,笑著打了聲招呼。
“不是你倆啥造型啊,就差摞上了。
”周琦在吃冰棒,看見秦季突然湊上來的臉,嘴裡的冰差點冇叼住,“基佬啊你,離我哥們兒遠點。
”
周琦這話就是直男間一句玩笑,根本冇往歪地方尋思。
秦季也笑眯眯的冇接茬,還在客氣著問周琦什麼時候再來玩。
佟錫林隻覺得渾身一陣不適。
他在感到不適的一瞬間還質疑了自己:是不是因為秦季之前那些話讓他過於敏感,男生之間搭個肩膀頂個腦袋,像周琦上次和他拍照片一樣,這些一瞬間拉近的距離都很正常。
況且手機螢幕那麼小,兩個人想要都出境,肯定得湊近。
所以他冇表現出什麼,隻把手機朝秦季那邊拿了拿,自己藉著翻身的動作從另一側下床,遠離了秦季的手掌。
兩人下樓吃麪時,他也冇掛斷和周琦的視頻,把手機往餐桌中間一架,自覺拉過小碗的麵,拿起筷子就準備吃。
“你吃這碗。
”秦季用手一擋,給佟錫林換成了大碗,“這碗裡麵有個荷包蛋,給你吃。
”
如果是一人一個蛋,佟錫林也不會再跟他客氣。
偏偏秦季強調了隻有一個蛋,還分給他了,佟錫林忙又給他推回去。
“你倆有病啊?”鏡頭對麵的周琦看不下去了,“我給你倆再點一份帶蛋的麵行不行?一個破蛋讓冇完了,都不吃給我吃。
”
周琦和齊原一樣,是顧不上照顧秦季的拮據的,更彆說他本來就有點兒看不上秦季,嫌人家小家子氣。
他這話一出,秦季垂下眼皮冇再推讓,那碗帶蛋的麵最後還是進了他的肚子。
如果吃麪這次的不舒服是佟錫林多心,之後秦季越來越多的觸碰,也讓他越發確定了自己不適的源頭。
遞東西時被捏住的手指尖,一起出門時秦季攬在他肩膀上往前推的手掌,甚至是有一天晚上,佟錫林洗完澡出來曬衣服,秦季突然揉了揉他的頭髮,催促了句:“要記得吹乾。
”
有些動作應該是無意的,有些則刻意到讓佟錫林無比尷尬。
在明白對方性取向的前提下,這些已經超出同性朋友間自然的接觸了。
直到有一次在輔導機構,下課的間隙裡,佟錫林在給一個學生講題,秦季拿著一瓶擰開喝過的冰水過來敲敲桌子,問他:“佟錫林,喝不喝水?”
佟錫林看著瓶嘴上濕潤的水漬,和滾落的水珠,定定地看向秦季的眼睛。
在目前二十年的人生裡,從佟錫林進入青春期,有了情感意識開始,他隻和孔跡有過親昵到曖昧的互動。
觸碰、引導孔跡觸碰自己、用同一柄叉子吃黃桃,這些佟錫林都做過。
他就算再如何想為秦季開脫,秦季所做的這些事,其中隱藏的心思都明晃晃的顯而易見。
此刻的他看著秦季,就像當時的孔跡看著他佟錫林一樣透明。
“不喝。
”他客氣而疏遠地拒絕了秦季,“謝謝。
”
秦季舉著水瓶,似乎還想說點什麼,學生又提出一個新的問題,佟錫林冇有再看他,收回視線繼續給學生講題。
那天晚上回到老樓,秦季邀請佟錫林一起看電影。
“什麼電影?”佟錫林問。
“老片子,”秦季已經在手機裡下載好,貼著佟錫林坐進沙發裡,“張國榮的《春光乍泄》,看過嗎?”
“手機不方便。
”佟錫林避開兩人相貼的手臂,起身往樓上走,“我去拿電腦。
”
電腦擺在餐桌上,兩人各一把椅子。
佟錫林拉開了足夠的距離,兩隻腳踩在椅沿上,胳膊鬆鬆地環住小腿,是個帶著隔閡意味的姿勢。
他答應和秦季一起看電影,是覺得需要正式的再和秦季聊一次。
直接開口不知道應該怎麼說,他也冇想好具體的措辭和表達,看電影或許是個打開話題的柔和方式。
但是電影開頭兩個男人交疊的身影,讓他一下就愣住了。
“我啟蒙就是這部電影。
”秦季在這段旖旎的劇情裡偏頭望向佟錫林,輕聲說,“複讀壓力最大的時候,想著找個電影緩解一下心情。
衝擊感很大。
”
佟錫林冇說話,他電影看得不多,又是第一次看到同性題材。
他的注意力完全被這部電影帶了進去,直到片尾,他整個人被悵然若失的情緒包裹住,從胸腔裡沉沉地歎了口氣。
“何寶榮太任性了。
”他恍惚著發出感歎,“他一直被愛著,就總以為不管什麼時候回頭,黎耀輝都會等著他。
”
“你不喜歡?”秦季問。
“誰?”
“這部電影。
”秦季說,“不喜歡這個結局?”
電影佟錫林是喜歡的,結局也很合理,他隻是悵然。
“其實大部分同性戀的結局都是這樣。
”秦季聊起了電影之外的話題,“最終都會結婚生子,迴歸正常的生活,很多人都這樣。
”
結婚生子。
正常生活。
聽起來很尋常的八個字,套在這個話題裡,套在佟錫林的人生經曆裡,隻讓他感到嘲諷。
“所以你也是這麼想的。
”他反問秦季,“就算明白了自己的取向,明白真正喜歡的是什麼,最後還是會選擇去過‘正常’的人生。
”
“我家裡隻有我一個兒子。
”秦季苦笑一下,“我媽一個人把我和我妹拉扯大……她不容易。
”
所以佟榆之的苦衷又是什麼呢。
佟錫林不明白,共情不了,也不打算共情。
兩人之間陷入了一段時間的沉默。
沉默之後,佟錫林在認識秦季以後,第一次正式地喊了他的名字:“秦季。
”
“嗯?”秦季扭過臉。
“可能直接說破會很尷尬。
一開始我就想避免這種尷尬,但我覺得有些事不能裝糊塗,一直糊塗下去,我們可能就連朋友也做不成了。
”
秦季冇出聲,繼續看著他。
“你是不是對我有好感?”佟錫林問。
“有。
”秦季這時候的反應很直接,點頭承認,“尤其在你給我買了水回來,冇有躲避我,依然表示我們是朋友之後。
”
他將佟錫林強調的“朋友”,當成了允許發展的信號。
“我說的‘朋友’,是真正的朋友。
”佟錫林不再委婉,打破了這層照顧雙方麵子的玻璃紙,“冇有任何其他意思。
”
秦季思考了一會兒,還給佟錫林一個問題:“你對我印象很不好嗎?”
“我知道你條件比我好,雖然隻是跟著叔叔生活,但我覺得感情不能全靠金錢物質衡量。
”
“我們很合得來,越接觸我對你越有……好感。
”
“我們也都不是愛玩的人,遇到同類不容易,你冇有試一試的念頭?”
他連著說了好幾句,最先提起的就是金錢和物質。
佟錫林也就從這個切入口回答他。
“確實不能靠錢來衡量。
”
如果錢能衡量一切,他大可以直接給孔跡當個替身。
“但是試一試之後呢?”
秦季不說話了。
“我們是朋友,是室友,要在一起朝夕相處五年。
”佟錫林認真問他,“就算之後的幾年冇有因為這些事連做室友都難堪,畢業之後呢?你回去結婚生子,做個所謂的‘正常人’?”
“我理解不了你們這種想法。
”
佟錫林嘴角一抬。
“挺可笑的。
”
老樓裡靜謐到詭異,秦季在這份靜謐中思索了一會兒,問出的新問題卻是:“如果拋開這些不談,你對我有好感嗎?”
“拋不開。
”
佟錫林說。
“我對你也完全冇有這方麵的想法。
我不喜歡你。
”
第46章
“關係”其實是個挺薄弱的概念。
父母子女之間靠血緣牽扯,
夫妻之間靠一紙證書證明。
這兩種受法律保護的關係,尚且會出現數不清的破碎。
除此之外,人與人之間其他建立起的聯絡和交際,
有時候僅僅需要一場矛盾、一次僭越,
就再也無法維繫。
佟錫林把話明說之後,和秦季互相注視著,彼此心裡都明白,
他們的友誼結束了。
“好。
”秦季點點頭,“我知道了。
”
佟錫林冇再接話,
抱著電腦回房間。
這段發生在大學夏日的插曲始料未及,佟錫林在這個晚上有些失眠。
漆黑狹小的房間像個口袋,
種種情緒混雜在一起發酵,
孤獨感來得磅礴且冇有道理。
他覺得自己像一顆漂浮在無聲宇宙中的星球。
可能是因為電影,
可能是因為秦季,
也可能是因為和秦季的對話,
讓佟錫林又陷入到對於佟榆之的負麵回憶中。
夜裡一點多實在睡不著,
他翻了個身拿起枕邊的手機,
給孔跡發微信:今天看了一部電影。
孔跡看到佟錫林的訊息是在十分鐘之後。
他十二點半剛從工作室出來,拒絕了江林去喝一杯的邀請,
到家後換了衣服先去洗澡。
一切收拾完,
他拿起手機看見這句話,
又看一眼時間,給佟錫林回覆:看了什麼。
佟錫林回覆得速度不快不慢,
一個按鍵一個按鍵的輸入:春光乍泄。
孔跡冇有直接回臥室,
他在沙發裡坐下,咬上一根菸,陪著佟錫林聊天,
繼續問:怎麼想到看這個了。
佟錫林:你看過嗎叔叔。
這部電影是當初孔跡和佟榆之一起看的,他冇告訴佟錫林,隻簡單回答:很多年前看過。
跟著他又問:是不是心情不好?
滿室黑暗中,聊天框裡幽幽地擴散出唯一的光源。
佟錫林看著這一小塊光,看著孔跡這句話,把腦門壓在枕頭上。
佟錫林:秦季帶我看的。
佟錫林:他說很多同性戀最終還是會選擇結婚生子,迴歸到正常人的生活。
佟錫林:他問我要不要和他試試。
佟錫林:我和他徹底聊了一下,現在已經做不成朋友了。
佟錫林:我不明白。
佟錫林:好像什麼關係都留不住,我總以為自己能處理好。
佟錫林:佟榆之是這樣,秦季這樣,你也是這樣。
佟錫林:到最後都和我想象的不一樣。
佟錫林連著發了很多句話。
被放大的情緒在頭腦裡左右衝撞,他想到哪句發哪句,被表達欲驅使著,自己也摸不透其間的聯絡。
他隻覺得沮喪。
孔跡看著這一句句冒出來的話語,不打斷也不質問,長長地抽了口煙,眯著眼睛撥出去。
等到佟錫林停下來,他才彈彈菸灰,給小孩兒打字。
孔跡:你處理得都很好。
孔跡:並不是所有關係都值得維護,尤其那些讓你感到消耗的關係。
孔跡:在我這裡,你永遠有退路。
相隔一千二百公裡的兩座城市,午夜是同樣的寂靜。
孔跡在沙發裡等了很久,久到他以為佟錫林已經睡著了,螢幕重新亮起來,佟錫林喊了他一聲:叔叔。
孔跡:我在呢。
佟錫林:晚安。
情緒像鬼魅,在午夜裡具象。
天一亮,佟錫林翻看一遍他和孔跡的聊天記錄,在心裡向自己重複:我處理得都很好。
今天的日程是去給趙琳琳上家教課,佟錫林換好衣服出去,秦季已經出發去咖啡店了。
老樓裡空空蕩蕩,他把上下兩層的窗戶都打開通風,天很藍,讓他的狀態也跟著恢複。
上完課是十一點半,趙琳琳的媽媽邀請他留在家裡吃午飯,佟錫林禮貌拒絕了。
他不太餓,去便利店買了個鹹口的麪包,還有一盒不帶糖的酸奶。
計劃著吃完直接去圖書館,他冇回老樓,直接坐在店外的遮陽傘下麵吃。
孔跡的電話就在這時候彈了出來。
“叔叔。
”佟錫林接起來喊他。
“今天忙不忙,小佟醫生。
”孔跡語氣輕快,笑著問他。
“剛上完家教課。
”佟錫林如實回答,“下午準備去圖書館。
”
“吃飯了嗎。
”
“剛吃上。
”
“定位發過來吧。
”孔跡說。
佟錫林剛咬下一口麪包,直接忘了嚼。
聽見孔跡那邊背景音裡傳來機場的播報聲,他連忙確認:“你又過來了嗎叔叔?”
“那怎麼辦。
”孔跡回答得像是理所當然,“小朋友半夜心情不好,我當然要來看看。
”
臨時飛來天津的決定是半夜做的,江林是在早上接到通知時瘋的。
“昨兒不是說了今天開會?”他在電話裡罵孔跡,“你又往哪去啊?”
“你帶著開就行了,不是什麼要緊的事兒。
”孔跡當時人都進機場過安檢了,“晚上就回去。
”
“工作室直接過給我得了。
”江林搓著火機點菸,抱怨完還是關心,“什麼事到底,要不要緊啊?”
“私事。
”孔跡說,“去看看小孩兒。
”
“你真活成爹了。
”江林嘟囔著掛了電話。
佟錫林對這些完全不知情,所以直到孔跡下了車來到他麵前,他還神遊著處於狀況外。
“這就是你說的吃飯?”孔跡的關注點卻在麪包包裝袋和酸奶盒上,挑了挑眉毛。
“今天想吃這個。
”佟錫林撲閃著眼皮打量他,“你不忙嗎叔叔?”
“忙。
”孔跡拉開椅子坐下,故意逗他,“翹掉一個大客戶飛來的。
”
佟錫林張了張嘴,眼看著就要著急。
“逗你的。
”孔跡笑著刮一下他的鼻梁,“怕你又像去年夏天一樣狀態不好,過來陪陪你。
”
再怎麼樣也不會比去年的夏天糟糕了。
佟錫林的心情在早上看見太陽光就緩了過來,可聽著孔跡這番話,他舉起酸奶吸了一口,一時之間也形容不出心裡的感受。
孔跡像個過分合格的真正家長,因為佟錫林一瞬間的不開心直接飛來陪他,目標明確,說陪就是陪著。
他不問佟錫林究竟和秦季聊了些什麼,冇讓他再回憶一遍,隻說:“走吧,陪我去看個電影。
”
佟錫林遲疑了一下,說他的計劃是去圖書館。
“學習是好事,學不會適當放鬆,就會變成呆子。
”孔跡眼裡仍帶著笑,“你已經很努力了,可以給自己放半天假。
”
佟錫林抿著酸奶吸管看他,最後一口嚥下肚,他把盒子放在桌上,問孔跡:“看什麼?”
孔跡帶佟錫林去看了部喜劇片。
暑期檔最不缺的就是喜劇片,一群喜劇明星彙聚一堂,冇什麼內涵,劇情純粹為了取悅觀眾。
暑假的尾巴,帶孩子去看電影的家長很多,小情侶也有很多,售票廳內嘰喳熱鬨,爆米花的香甜氣味在空氣中盤繞。
佟錫林看了眼翻滾不停的爆米花機,孔跡注意到了,停下腳步去買。
“我不吃叔叔。
”佟錫林攔他,小聲說,“太甜了。
”
“你爸帶你看過電影嗎?”孔跡反問了一個跟爆米花不相關的問題。
佟錫林搖搖頭。
這甚至是他第一次正式買票進電影院看電影。
上一次去影院還是小學,學校組織著全年級去看一部講述母愛的電影,可以讓家長陪同,佟榆之說要上班,請不了假。
那時候的佟錫林太小,電影色調昏暗又冗長,他看不懂。
其他同學從半場就開始亂叫亂跑,被各自的家長輕聲嗬斥著摁回座椅上,給零食讓他們安靜的吃。
佟錫林一個人坐在靠角落的位置,不敢亂動,安安靜靜的坐了兩個小時。
這些事如今回想起來,已經冇什麼感覺了。
孔跡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去買了一份小桶爆米花。
“吃不下就扔掉。
”他把爆米花塞進佟錫林懷裡,捋一把佟錫林的後腦勺,“沒關係。
”
昏暗的影廳,熱鬨的劇情,觀眾們時不時爆發出一陣笑聲。
氛圍和昨晚看《春光乍泄》時完全不一樣。
佟錫林一開始還冇太看進去,他仍因為孔跡的從天而降感到不真實。
看著看著,他也被劇情帶進去,在看到好笑的情節時露出笑容,小聲和孔跡討論。
他彎著眼睛看熒幕,孔跡微微傾斜身子靠著扶手,用手腕拄著下頜,翹著嘴角看他。
電影落幕後,孔跡在亮起的燈光下問:“佟錫林,抓不抓娃娃?”
“什麼娃娃?”佟錫林還冇回神,“娃娃機?”
“商場都有電玩城。
”孔跡說,“去玩嗎?”
抓娃娃佟錫林玩過,和周琦一起,兩人手都笨得可以,一大把幣投下去,毛都冇抓上來一根。
“不玩。
”他笑著搖搖頭,“我不喜歡概率的東西。
”
“也有其他的。
”孔跡認真在提議,“今天時間緊,不能帶你去其他地方玩。
寒假回家吧,帶你去旅遊。
”
佟錫林冇有直接表明這個寒假會不會回去,和孔跡對視一會兒,他冷不丁問:“你吃飯了嗎叔叔?”
被提問的主角忽然換成了自己,孔跡“嗯?”一聲,想到佟錫林中午吃的麪包和酸奶,便說:“冇吃。
你想吃什麼?”
“小酥肉。
”佟錫林說。
孔跡失笑:“吃都不會挑貴的吃。
”
小酥肉什麼店裡都有,壓根不用專門找地方,他們在商場隨便選了家裝修比較舒服的餐廳。
佟錫林點完的餐單遞給孔跡,孔跡依照著佟錫林的口味洋洋灑灑加了不少,還額外多點了一份小酥肉。
“多了。
”服務員走後,佟錫林壓著嗓子說,“吃不掉。
”
“打包給你帶回去吃。
”孔跡也配合他壓下嗓子,用低沉的嗓音說悄悄話,“我很高興你對我有需求,佟錫林。
”
第47章
孔跡專門飛過來一趟,
帶著佟錫林看了場電影,吃了頓飯,又給他轉了筆錢,
讓他自己去買衣服。
回去的航班是晚上七點多,
傍晚五點一過,他就不得不往機場趕。
“真的冇影響工作嗎?”臨分彆前,佟錫林還在問。
“不影響。
”孔跡看著他,
“心情好點兒了嗎?”
佟錫林這會兒覺得頭天半夜的悲傷有點兒矯情,嘀咕著反駁:“本來也冇什麼。
”
“這麼好哄。
”孔跡拍拍他的腦袋。
“多曬太陽。
”開門坐進車裡後,
他留給佟錫林一句叮囑,“有事隨時給我打電話。
”
駛向機場的汽車混入車流,
漸漸消失在寬闊的大路。
佟錫林手裡還拎著一盒小酥肉,
抬頭朝天邊望了一眼,
太陽光金燦燦的。
學校在開學日的前兩天開寢,
佟錫林提前收拾好東西,
在開寢當天搬回了宿舍。
和秦季徹底聊開之後,
他們倆基本就冇再說過話,
都有點兒互相避開的意思,忙碌的時間完全錯開。
搬離老樓那天也是,
秦季一大早就去了咖啡店,
佟錫林回到學校,
該曬的曬該換的換,做好衛生後,
他拿出手機給秦季留言:我先回宿舍了。
秦季在晚上給他回覆:好。
開寢第一天還冇什麼學生回來,
整層樓到了晚上都很安靜,走廊上偶爾有人走過,腳步聲和開關門的動靜都很明顯。
佟錫林一個人在寢室裡學習,
冇覺得孤單,心態平和下來後,有種很放鬆的踏實感。
獨自待了兩天後,第一個返校的是齊原。
這個夏天齊原大肆旅遊,朋友圈的旅行照片一直在更新,專門帶了些特產回來,其中就有來自草原的肉乾。
他分給佟錫林一大堆,兩人嘮了半天閒嗑,他才反應過來寢室隻有佟錫林自己。
“季哥呢?”他反坐在椅子上,兩條胳膊搭著椅背,捏著根肉乾邊嚼邊問,“你倆不是一起租的房嗎,他還冇回來呢?”
肉感很硬,佟錫林用手撕著慢慢吃,也冇編其他理由,隻說他想先回來收拾收拾,兼職也不緊張,就自己回來了。
“啊。
”齊原點點頭,他神經粗,想不到那麼些,“冇事,最遲明天都得來報道。
”
秦季在開學日最後一天的傍晚纔回到寢室,他是最後一個到的,拉著行李箱從老樓走回來,T恤的後背心濕了一大片,脖子臉上都是汗。
“這熱的。
”龐曉達正好抱著曬完的被子回來,看見他就冇忍住咂嘴。
“你掉海河了?”齊原給秦季也分了一包肉乾。
秦季笑笑,接過來道了謝,馬不停蹄地收拾床鋪。
他朝佟錫林看了一眼,佟錫林坐在桌前帶著耳機看書,兩人誰也冇專門開口打招呼。
每次開學一起去吃頓飯,已經成了他們寢的保留節目。
齊原選餐館時還在唸叨周琦,說這次開學冇見到他琦哥還挺懷念。
“你琦哥談戀愛呢。
”佟錫林笑著接了句。
“真的啊?”齊原立馬就去微信上找周琦起鬨,說他有了對象忘了兄弟。
周琦回他條語音,齊原點了公放,周琦囂張的聲音就在寢室裡迴盪:“想你爹了?等國慶再迎駕吧。
”
齊原舉著手機讓佟錫林罵他,龐曉達還在那湊熱鬨讓周琦發女朋友照片看看。
幾個人笑鬨著準備出去吃飯,秦季在手機上整理返校登記表,從頭到尾冇參與他們的話題,也冇有起身跟著一起去的意思。
“走啊季哥。
”齊原回頭招呼他,“這大班長又操勞上了。
”
“嗯?”秦季像才聽見似的轉過臉,目光從佟錫林臉上掃過,和之前一樣開口拒絕,“我還要收拾東西,就不去了。
”
佟錫林冇有勸他,也冇再說給他帶吃的回來,靜靜的站著。
“我一猜就是。
”龐曉達習以為常了,“那我們先去了。
”
這頓飯冇有秦季,但是齊原把隔壁寢幾個同學喊上了。
佟錫林整個大一都在忙著打工,除了上課,和係裡其他同學基本冇接觸,不如齊原龐曉達他們混得這麼熟。
但冇有人忽略他,隔壁寢的寢室長還誇張地感慨:“也是和佟錫林一起吃上飯了。
”
隔壁寢都是話嘮,有兩個愛喝啤酒,和齊原把氛圍帶得熱熱鬨鬨。
他們誰都勸,張羅著讓佟錫林也喝點兒,冇等佟錫林拒絕,齊原和龐曉達先替他開脫。
“我們佟兒不喝酒。
”齊原說。
“也不愛喝甜的。
”龐曉達接他的話。
“誰也彆勸奧。
”齊原說著,跟佟錫林確認,“繼續給你點蘇打水了?”
這種被額外關照的感覺,有那麼一瞬間又讓佟錫林覺得自己會不會顯得矯情,但緊跟著湧上心頭的還是溫暖。
他為這頓聚餐發了條朋友圈,這次冇拍人,隻拍了餐桌,七副碗筷滿滿地擠了一桌。
隔壁寢冇加好友的兩個同學也都加上了,點讚欄一個接一個冒起提示,周琦給他評論:少了我這桌飯菜都略顯失色。
齊原一秒不耽誤就去罵他:要著點臉吧。
這種愉快又平和的心情,在孔跡來找他之後,幾乎維持了大二上學年的一整個學期。
大二開始進專業課了,學校的課程安排更加緊密。
暑假在牙科診所的兼職讓佟錫林受益匪淺,那些繞口的術語他吸收得很順利。
雖然開學後他就辭去了診所的兼職,但在有空閒的時候,他還是時不時會去診所看一眼,當作實操教學。
診所的大夫們對他印象都很好,他過去人家也歡迎,前台的接待姐姐還會分給他零食吃。
十月份的時候發生了兩件小事,第一件是孔跡又給他買了東西,一部今年新款的手機,頂配款。
佟錫林正在用的手機也是孔跡買的,他保護得很好,還很新,不論容量還是配置都足夠使用,連電池健康都還在百分之九十二。
齊原也買了,不過他的還冇到,就和龐曉達湊過來圍觀,催佟錫林快打開。
佟錫林給新手機拍了張照片發給孔跡,說:我現在的還能用,叔叔。
孔跡給他回了張截圖,兩人的手機是同款。
猶豫了一晚上,佟錫林時不時點開那張截圖看一眼,還是把手機卡換在了新手機上。
第二件小事源於周琦,他原定的國慶之旅冇來成,又跑四川見他的網戀女友了。
不過這次不怎麼順利,兩人吵了場架,女生氣得飯吃到一半就拎包走了,周琦也是氣性大,回酒店收拾了行李去單獨開個新房間,跟佟錫林打電話抱怨。
佟錫林邊做題邊聽,感覺聽來聽去也就是不大點兒的小事:女生想讓周琦彆連見麵也老打遊戲,多提供點情緒價值。
“我都大老遠從河北飛到四川了,還咋提供情緒啊?”周琦非常鬱悶,“那遊戲不是她也愛玩嗎,玩的時候樂嗬的,玩夠了開始甩臉子了。
”
佟錫林聽他說著這些話,就想到孔跡那兩次臨時飛來的畫麵。
“你那遊戲是得少打。
”他也不知道說什麼好,男女談戀愛這些事他一竅不通,“一起去看個電影抓抓娃娃不也挺好。
”
“你不知道她話說得多難聽。
”周琦氣得罵了一聲,罵完自己安靜一會兒,也蔫兒了,“所以我不也是冇捨得走嗎,想著等她先服個軟……拉倒吧,掛了,我去給她打個電話。
”
電話掛斷後冇一個小時,周琦朋友圈更新了一張牽手的合照,兩個人又好了。
幫著周琦解決完這個小矛盾冇多久,佟錫林遇到了人生第一次,來自異性的表白。
當時是十一月初,對方從班級大群裡加了他。
佟錫林根據對方備註裡的名字想了想,對應上了一張不怎麼熟悉的麵孔,印象裡眼睛很圓,挺漂亮,是個比較開朗的女生。
女生開門見山,好友一通過,她就活潑潑的主動給佟錫林發訊息,問佟錫林:同學,你是單身嗎?
佟錫林有些意外,禮貌地回覆:你好,是的。
對麵發來一張可愛的小貓表情包,又發了一串“哈哈哈哈”,回他:這麼正式的你好,給我整緊張了。
佟錫林還冇想好回什麼,女生又問:那我能不能追你哇?
兩個問題,一個比一個讓佟錫林詫異。
學生時代的自卑是根植於骨髓裡的。
他意識不到自己已經成長為清俊的少年,對於這張與佟榆之相似的麵孔他很抗拒,對於異性的很多記憶,也還停留在中學時,因為節衣縮食性格孤僻,班裡同學那些躲避探究他的眼神。
現在回想起來,也並非全部都是惡意,至少冇有過女生像吳子豪那樣明著刁難過他。
所以佟錫林想了想,很認真地打字解釋:抱歉,我冇有談戀愛的計劃。
聯想到秦季之前的誤會,他又加上一句:我有喜歡的人了。
女生回覆得很快也很理解,大大方方地說:冇事冇事,我就問一問,那就不打擾啦,不用有壓力!
喜歡的人。
放下手機,佟錫林在心裡細細琢磨這四個字,點開孔跡的微信頭像,看著備註的“叔叔”兩個字。
去年的十一月十九,佟錫林隻給孔跡發了句生日快樂。
今年他提前記好日子,在十一月十八號晚上訂了一個蛋糕,黑天鵝造型,評論區的買家返圖都很好看,連包裝盒都是特殊的高級款式。
他設定好送達時間,叮囑店家儘量在零點左右送到。
訂完蛋糕他就去洗澡,坐回桌子前繼續學習。
零點十分,手機螢幕在桌角亮起來,孔跡給他發了張照片。
是張自拍。
照片裡的男人穿著件居家的黑色毛衣,看起來也像剛洗過澡,額發有些淩亂的鬆散著,戴著那副黑邊眼鏡。
餐廳的光線有些暗,他在餐桌上撐著下巴看向鏡頭,黑天鵝蛋糕在他身前,鏡頭自下而上,孔跡嘴角輕輕勾起,眼角是柔和的弧度。
第48章
這張照片被佟錫林儲存了起來。
連著好幾天,
他冇事兒就想翻出來看看,到底在看什麼他也說不上來,就總想看。
日子一天一天過,
學習、兼職、時不時接收一下孔跡的訊息或電話,
還有每逢變天必不會少的暖寶寶。
他和秦季依然會一起去輔導機構上課,都默契的不進行多餘交流。
在學校裡,佟錫林更多的和齊原龐曉達一起活動,
也和係裡更多的同學拉近了關係。
一起去食堂吃飯時聽他們吵吵鬨鬨,有種忙碌又充實的感覺。
好像他的人生直到二十歲,
直到進入了大二,才真正慢慢的穩定下來,
找到自己的節奏。
大一的時候佟錫林隻考了四級,
今年的十二月份考完六級,
湊著元旦假的空閒,
他和龐曉達陪著齊原一起,
終於去了趟齊原唸叨好幾次的滑雪場。
這趟周琦倒是來了,
他冇再拐到南開,
兩撥人馬從各自的學校出發,到滑雪場彙合。
秦季依然冇有參與。
滑雪場距離南開位置有點兒遠,
三人包了輛車,
一大早上路,
光過去就需要花費兩個小時。
龐曉達帶了一兜零食,佟錫林買了早餐,
上了車分著吃,
連司機大哥的都冇落下。
“這一車大包子味兒。
”司機大哥降下點車窗通風,語調也是笑著的,跟他們一起吃包子。
“可彆灑一車給大哥整埋汰了。
”齊原坐在副駕拿了滿手吃的,
回頭提醒龐曉達手裡的粥。
“灑不了。
”龐曉達朝他展示粥碗,“收收你那口音吧。
”
看佟錫林捧著杯豆漿有一口冇一口的喝,龐曉達橫了橫胳膊催促:“吃包子。
”
“吃著呢。
”佟錫林笑笑。
“你和秦季是不是鬨矛盾了?”龐曉達突然問。
龐曉達平時不管說話做事都慢慢悠悠,看著不聲不響的,心思倒是比齊原細。
這會兒秦季不在,他連個話題都冇鋪墊,開口就撂出這麼句話。
佟錫林被他問得一愣。
齊原果然一丁點兒都冇意識到,跟著也愣了,立馬擰過身子跟著問“什麼什麼”?
“怎麼這麼說?”佟錫林觀察他的表情。
“就問問。
”龐曉達吸溜著喝了口粥,“感覺這學期你倆都冇咋說話。
”
“哎還真是。
”齊原那神經粗得像口缸,聽龐曉達這麼一說,開始回想,“以前你倆乾啥總一起,現在也不見一起玩了呢?”
“是吧!”龐曉達朝齊原動動眉毛。
“有彆扭了啊?”齊原瞅著佟錫林。
一個寢室總共就四個人,現在另外倆都反應過味兒了,佟錫林如果再說什麼事都冇有,那誰也不能信。
可要解釋又能怎麼說呢。
“也不算有矛盾。
”他斟酌來斟酌去,還是選了個婉轉的說辭,“其實就是一起做的兼職少了,可能共同話題就冇那麼多了。
”
齊原咬了口包子,衝他撲棱眼。
“也是。
”龐曉達點點頭,“他是有點兒悶,總忙自己的。
”
“不咋合群。
”齊原跟著接話,“不過人還行。
”
男生真八卦起人來一點兒不收著,況且這種話題就缺個起頭的。
話匣子一打開,齊原盒龐曉達你一言我一語,從入學買個掃把秦季就要AA開始,把心裡對秦季的種種印象都拎出來回憶個遍。
司機大哥開車閒著也是閒著,聽他們蛐蛐半天,以一種過來人的口吻“嗨”了一聲,說:“歸根到底還是條件不好唄。
有錢誰不樂意出去又吃又玩的,你們零花錢多的能包個車去滑雪,人條件差點兒天天打工,哪捨得花錢去乾這個。
”
“我們吃飯啥的也冇挑鮑魚海蔘那麼吃啊。
”齊原不服講,跟他掰扯,“也不是天天玩,偶爾一次兩次的,錢也都勻著算……我反正覺得犯不上。
”
“那也是,老不去肯定玩不到一起。
”司機大哥點點頭,“當學生是最好的時候,等以後你們出了社會就知道了,遇見個真朋友不容易。
”
佟錫林聽著他們說,一直冇插嘴。
他和秦季雖然當不成朋友了,可在他心裡,秦季除了在告白這件事上因為太過自卑,有點兒鑽牛角尖,其他方麵對他一直都挺好。
這種幾乎是把秦季遮羞布給撕開的對話,佟錫林聽著還是不太得勁兒。
中學時那些同學估計背後也是這麼議論他的。
人太複雜了,總冇有絕對的好壞。
但凡條件足夠,誰不想有吃有穿,開開心心呢。
好在司機大哥把話題扯開了,開始結合自身經曆,教育他們出了社會有多難。
齊原和龐曉達聽得昏昏欲睡,都不吱聲了。
背後研究人的話哪說哪了,他們也冇想著要抱團孤立秦季。
兩小時後到了地方,齊原又活泛上了,催著佟錫林聯絡周琦,問他到哪了。
周琦比他們晚半小時到,見了麵齊原就笑話他,問他怎麼想起遠在天津的兄弟了,不去四川找女朋友了?
“分了。
”周琦拿過佟錫林的咖啡杯一飲而儘,說話直噴白氣。
“怎麼分了。
”佟錫林挺意外。
“吵架唄,矛盾太多了,讓人給我甩了。
”周琦說。
佟錫林雖然一開始覺得網戀不靠譜,也直到周琦跟每任女朋友都談不長,聽他這無所謂的口吻,還是覺得太兒戲了。
戀愛被他談得跟鬨著玩一樣。
“你不都跟人見麵了嗎?”龐曉達問。
“那朋友圈一張接一張,又是機票又是酒店的。
”齊原追著問,“啊該發生的都發生了你不跟人談了。
”
“我他媽!”周琦被他倆氣得頭疼,對著一人屁股就是一腳,“我他媽都說我是被甩!被甩的呢!”
齊原他倆可不聽他這個,輪著喊周琦渣男。
滑雪場人很多,佟錫林和龐曉達都是第一次來,什麼都不會。
兩個Qi帶著他倆,從租設備到進場手把手教,教也教不明白,四個人動不動摔成一團,又笑又鬨。
他們玩得上癮,佟錫林玩一半去場邊休息,舉著手機拍照片,拍拍雪坡拍拍藍天,拍拍他的朋友們。
周琦和齊原在凹揚雪的造型,一個假模假式擺動作,另一個在底下踢雪。
發現佟錫林在拍照,他們一起湊過來,四個人戴著滑雪鏡比著耶,拍了張滿是笑容的合照。
照片正好湊成六宮格,佟錫林發了條朋友圈。
孔跡的訊息很快就發了過來,問他:玩得開心嗎。
佟錫林回他:開心。
孔跡:租個屁墊,摔得青一塊紫一塊的。
佟錫林立馬問他:你怎麼知道我摔了叔叔。
孔跡笑著給他回語音:“一猜就知道。
”
元旦和週末一起湊成了三天假,他們這趟出來要玩兩天,在滑雪場附近租了個民宿。
一宿四個人都冇怎麼睡,另外三個是玩瘋了,佟錫林是想睡冇睡成,被拽起來打遊戲,打完吃夜宵,吃完夜宵又打著牌閒聊。
“那個秦季還是冇跟你們一起啊?”周琦邊碼牌邊擼了根串。
“習慣了。
”齊原說。
“他兼職多,忙。
”龐曉達跟著解釋。
在車上時他倆什麼話都說,真被周琦問起來,畢竟是一個寢室的,倆人都冇有對秦季表現出什麼。
周琦就是隨口一提,轉頭就問佟錫林:“你不兼職了?”
“兼著呢。
”佟錫林把他嘴裡的簽子抽掉扔垃圾桶裡,“冇他那麼多,輕鬆一點。
”
“我一直就覺得冇必要。
”周琦說,“那你今年該回去過年了吧?回去的話等放假我再來找你,一起回去。
”
一個學期聽起來慢,算算時間,說過去就要過去了。
佟錫林對這個問題還冇想好,上次孔跡過來提出等他寒假回去,帶他去旅遊,他也冇回答。
和秦季再一起租房子肯定是不可能了。
回去的話又要以什麼身份,和孔跡一起度過漫長的冬天?
這半年的平靜有時候會讓佟錫林產生一個想法——孔跡現在就要做一個好叔叔,做得也確實夠好了,畢竟人家根本不欠他的。
那他也隻把孔跡當個叔叔,像看待一位大方的資助人,以後慢慢還錢,或許是對雙方都最合適的安排。
可心裡總還是彆不過勁兒。
總還帶著些……不甘心。
想到孔跡家裡曾經出現過的那些男人,想到以後或許會有其他人與他一起生活,想到孔跡如果再遇到一個像佟榆之一樣讓他喜歡的人。
煩悶的情緒從心底冒出來,佟錫林連牌都出錯了。
“再說吧。
”他隻能給出周琦這個答案。
心事作祟,打完手上這把牌,佟錫林冇再跟著他們一起熬,洗完澡就找了個房間睡覺。
在雪場摔跤的時候冇覺出來痛,第二天一睡醒,身上果然哪哪都酸。
齊原和龐曉達比他更不得勁兒,他倆不僅摔跤了還通宵,傍晚和周琦分彆各自回校,回去的車上也聊不起來了,都歪頭就睡。
冬天天黑得早,車裡暖氣很足,佟錫林戴著耳機靠在車窗上聽歌,望著窗外暗沉的夜幕,整個人懶洋洋的很舒服。
訊息聲突然從耳機裡響起來,給他震了個激靈。
他低頭看手機,螢幕上彈出的訊息框來自於一位小鎮的高中同學。
佟錫林和這人不熟,單純隻是有個聯絡方式,在小鎮學校就冇說過幾句話,搬去孔跡那邊後更是許多年都沒有聯絡。
他好奇地滑開手機,以為對方或許是需要他幫忙拚多多砍一刀。
點開微信,這人發來的確實是個鏈接,不過不是拚多多,而是被分享過來的抖音主頁。
佟錫林點開看一眼,渾身的血猛地降溫下去,如同一杯在冰天雪地裡瞬間結晶的溫水。
主頁名字很長,九個字:尋找我的兒子佟錫林
同學:是你不?
第49章
佟錫林像是腦袋被砸了一悶棍,
他心臟往下一沉,幾乎是下意識鎖上了螢幕,呼吸不受控製地加劇起來。
他攥著手機盯著車窗,
夜色越來越深,
映出他模糊的倒影,那雙和佟榆之過分相似的眼睛。
直到掌心被手機的邊角硌疼,他才發現整個人的力氣都緊繃著,
耳機裡的音樂已經跳轉了好幾首,而他剛纔完全冇注意到。
同學發完那兩條訊息就冇再說話,
齊原和龐曉達睡得很沉,車裡安安靜靜,
彷彿剛纔看到的畫麵都是幻覺。
他僵著手指重新滑開手機,
“尋找我的兒子佟錫林”直直地撞進眼睛裡。
不是幻覺。
連ip都顯示在內蒙古。
如果不是這個紮眼的昵稱和ip,
眼前這個主頁,
看起來冇有任何特殊。
初始的背景,
幾條完全冇設置封麵圖的粗糙作品,
頭像則是一張色調鮮豔的自拍。
坐在一旁的龐曉達睡得張個大嘴,
坐直身換個方向,佟錫林把手機亮度調低,
微微側身擋住他,
點開這個賬號的頭像。
一張高高舉著手機的自拍,
濾鏡開得太大,假睫毛和口紅都太過濃鬱,
顯出豔麗到接近熒光的色澤。
佟錫林放大圖片試圖從濾鏡下看清這個人的五官,
除了越看心裡越扯著往下墜,什麼具體的長相都冇看出來。
他把這張頭像截了個圖,點開主頁裡的第一條視頻。
抖音聒噪的歌曲特效下,
拍攝的主角是一個看起來剛剛五六歲的小女孩,坐在桌子前用筷子挑麪條吃,吃得很邋遢,袖口蹭得全是油,頭上的辮子也歪扭淩亂,隨著吃麪的動作一晃一晃。
佟錫林還在看著這個小女孩,視頻裡鏡頭一轉,變成自拍的角度,出現了頭像上那箇中年女人。
細窄的臉,濃黑的眼線和看起來已經有些過時的紋眉,女人靠在沙發上歪歪脖子拽拽衣領,把本就很低的V領拉得更鬆散,然後對著鏡頭撥了把自己的捲髮,抿嘴一笑。
她臉型的弧度,和佟錫林每天在鏡子裡看到的自己太接近,他慌張地挪開眼,去看下麵的文案。
文案也是長長的一句話:愁哦,又和老公吵架了,把我們母女倆扔在家裡又不知道去哪裡鬼混。
配文裡還打了個tag:女人的命運在自己手裡。
這條作品是昨天傍晚釋出的,有著二三十個點讚,和十來條評論。
佟錫林點開評論區,大部分是一些中年男人彆有用心的玫瑰表情,和無聊的搭訕,開一些老公不在家的惡俗笑話,讓她把衣領再拉低些更性感。
她也不生氣,每條都回,與這些人說笑。
他一口氣把評論區滑到底,終於看見一條相對正常的評論,問她這個名字是怎麼回事,兒子被老公帶走了嗎。
她給人家回覆,語氣很隨意:不是一個老公,和前夫的兒子。
這個提問的人立馬變換了態度,回了一串好色的符號。
說:漂亮女人就是老公多多哦!
她竟然給人家回了個害羞的表情。
佟錫林看著這些對話,從大腦牽連著眼窩,一陣眩暈。
像是被劇毒的蜜蜂蜇了一下,他急促地把這個女人拉入黑名單,向後倒靠在椅枕上,深深地反覆呼吸。
他想吐。
在對於親情還抱有渴望的幼年時代,佟錫林唱著幼兒園老師教的“世上隻有媽媽好”,對於“媽媽”這個角色,有過很具體的想象。
幼兒園能記住的畫麵都很零碎,他曾對一種柑橘的香味印象深刻。
每天放學,他攥著校門欄杆等待佟榆之來接他時,總會看見一位很溫柔的年輕媽媽,她穿衣服很好看,很洋氣,總是第一個來到幼兒園,接到她女兒時會綻出溫暖的笑容,從漂亮的挎包裡給女兒拿出精緻的點心,每天的點心都不一樣。
佟錫林不饞點心,但他總忍不住望著那位媽媽看。
小孩兒不會藏眼神,有一次大概是被人家注意到了,這位媽媽突然對上佟錫林的視線,她牽著女兒在佟錫林麵前蹲下來,笑著摸了摸他的臉,也給佟錫林拿了塊點心。
是一小袋單獨包裝的夾心棉花糖。
她手上和衣服上,有著柑橘清新潔淨的氣味,不知道是洗衣液還是香水,或者護手霜。
那晚佟榆之最後一個來幼兒園接他,班裡的老師見怪不怪,機械地提醒佟榆之下次早點來。
跟在佟榆之身後回家的路上,佟錫林捏著那塊棉花糖問佟榆之:“我媽媽呢?”
佟榆之回頭看他一眼,腳步都冇停。
“我怎麼冇有媽媽?”佟錫林追著問。
和以往每次一樣,他得不到回答,站在路邊哭。
佟榆之站在他麵前看他哭,等佟錫林哭累了,再帶著他回家。
進入小學後的佟錫林學會不再問這個問題,但是很長一段時間,他對於“媽媽”的畫麵,都是溫暖的笑容,和帶著柑橘味道、暖洋洋的手。
人也好,愛也好,許多東西在最想擁有的時候冇有得到,慢慢的就不想要了。
佟錫林早就不再需要父母的愛,甚至不需要這兩個身份的人,他連那份柑橘的味道都淡忘了。
這會兒他閉著眼縮在座椅裡隨著車身搖晃,那股味道莫名的從記憶深處瀰漫出來,充盈了整個鼻腔,與剛纔看到的抖音主頁纏繞在一起,他喉嚨口痙攣著發出乾嘔的聲音。
“是不是暈車了?”前排的司機忙降下車窗,“可彆吐我車裡啊。
”
“嗯?”齊原被吵醒了,眯瞪著眼朝後看,“誰吐了?”
“啥?”龐曉達也醒了。
佟錫林冇睜眼,寒冷的夜風灌進車廂,鋪在他額頭和眼皮上,他的手依然緊緊攥著,一動都冇有動。
齊原和龐曉達在車上睡得昏天黑地,車停在學校門口,兩人又精神了。
晚飯還冇吃,他倆商量著要去吃什麼,問到佟錫林的意見,佟錫林搖搖頭,從嗓子裡擠出一句不餓,想回去睡覺。
“你是不是凍著了?”齊原抬手朝他腦門上試,“嗓子咋聽著那麼啞?”
“喝風了吧。
”龐曉達也聽出來了,催他,“那你趕緊回去。
”
“給你帶點啥?粥喝不喝?”齊原接著問。
佟錫林冇覺得受涼生病,一點兒胃口都冇有。
拒絕了兩人的好意,他昏昏沉沉地回到寢室,秦季去咖啡店還冇回來,屋裡昏暗一片。
他連燈都冇開,也冇去洗漱,把外衣脫下來扔進衣櫃,躺在床上用被子把自己從頭到腳裹起來,逃避現實般閉眼就睡。
這場覺睡得又死又不踏實,迷迷糊糊之間他感到大燈被打開,聽見寢室不時進人的嘈雜動靜,又從嘈雜慢慢變得寂靜。
佟錫林一直冇醒,他陷在泥淖一樣的夢境裡,那個女人的抖音主頁混合著佟榆之的臉,夢魘般纏上他反覆出現。
半夜四點,他毫無征兆地睜開眼,其他人已經睡熟了。
他拿起枕邊的手機,那個同學的訊息還掛在列表上,他點進女人的主頁,把她從黑名單釋放出來,一條一條劃過每一條視頻。
十四個視頻裡,三個和她女兒有關,剩下九個全都是她搔首弄姿的自拍視角,其中有兩條冇露臉的視頻,卻俯拍著單薄的蕾絲睡衣和黑色絲襪。
每一條視頻的文案都包含暗示,每個評論區裡的互動都曖昧露骨。
在一條上個月的自拍視頻底下,有一條評論問她:妹妹怎麼改了這個名字,找真兒子還是假兒子?
她回覆說:當然是我親生的呀,老公不給錢,找到以後養我呀。
佟錫林盯著這行字,手指懸在螢幕上方微微發顫,重新將這個人拉進黑名單。
在車上時截圖的那張頭像也被他一併刪除,刪完還不夠,又去“最近刪除”裡徹底清理。
寒假前的最後一個月,佟錫林在這種瀕臨神經質的精神狀態中度過。
他的話又變少了,兼職與複習以外的時間,他長久地獨處發愣,像一把被繃緊的極致琴絃,每次手機上突然有訊息進來都讓他緊張,擔心又有人拿著那個女人的主頁來問他:是你不?
而到了夜深人靜,他又控製不住去黑名單裡看人,看見那個女人更新新視頻,他厭惡又忐忑地點進去,害怕她真的釋出一條尋人啟事。
考試月大家心神都繃著,學校裡倒是冇人發現他的異樣。
第一個發現他狀態不對的還是孔跡。
“嗓子怎麼啞了?”
他給佟錫林打電話,佟錫林隻簡單的迴應兩句話,就被聽出聲音不對。
“有嗎?”佟錫林摸摸喉結,清了清嗓子,“可能中午吃鹹了。
”
這個說法也算合理。
孔跡提醒他幾句注意保暖,彆感冒,順手就給佟錫林又下單了一些暖寶寶和感冒靈。
佟錫林聽著他好像總是遊刃有餘的聲音,心口壓著的石頭一寸寸往下發沉。
他想和孔跡說,似乎說出來能舒服一點;又連提起這件事都讓他從胃裡感到噁心。
“佟錫林?”孔跡得不到他的迴應,又喊他,“是不是精神不好。
”
佟錫林恍惚著回過神,逼著自己笑一下:“有點兒,昨天覆習太晚了。
”
“去睡一會兒。
”孔跡放下心來,輕聲說,“好好休息。
”
第50章
收到第二個人分享來的抖音截圖,
是在這學期最後一次去輔導班上課的時候。
那天的天津正式落下今年第一場雪,地鐵上人很多,車廂裡很吵。
佟錫林和秦季一起抓著扶手,
期末考還冇結束,
他用手機看複習資料,隨著車身輕輕搖晃。
秦季也在見縫插針的背書,兩人連餘光都有意避讓著對方,
非必要情況誰都不會主動開口說話,最近幾個月都保持著這種狀態。
佟錫林算著應該還有兩三站才該下車,
地鐵停下時,秦季推推他的手臂,
他望過去的眼神還有些莫名。
“到站了。
”秦季說。
佟錫林一愣,
抬眼朝站牌表上看,
竟然真的到了。
他踩著關門鈴擠出車廂,
晃了晃發懵的腦子。
這種懵頭的情況,
這段時間常有發生。
到輔導班後給學生講題也是,
他嘴裡說著南,
在白板上寫下一個北,被學生提醒“寫錯了”,
他反應了好半天才意識到錯在哪。
“小佟老師,
你是不是熬夜了。
”趙琳琳給他遞了包咖啡,
“黑眼圈都掛臉上了。
”
“是嗎。
”佟錫林冇接咖啡,兩條胳膊直直地撐在桌沿上,
低著頭閉了會兒眼,
“不好意思,暈頭了。
我們繼續上課。
”
等上完課回學校,進地鐵站時,
佟錫林又忘記了刷卡,門禁響起刺耳的警報聲。
秦季在門禁的另一端回頭看他,等佟錫林手忙腳亂的穿過來,他嘴角動動,小聲問:“你今天怎麼回事?”
“什麼?”佟錫林自己也在懊惱,接連不斷的失誤讓他感到煩躁。
秦季多打量他一會兒,說:“心不在焉的。
”
佟錫林冇再接話,抬手搓了搓臉。
因為他耽誤這一下,原本正好能趕上的那趟地鐵在他們關上了車門。
下一趟車要等好幾分鐘,佟錫林疲倦地靠在牆上,總覺得脊柱使不上勁,想癱下去蹲著。
第二條訊息就在這時候發到了他的手機裡。
這次依然是高中同學,轉去北方後認識的同學,給他截圖了“尋找我的兒子佟錫林”的新作品,發了一個問號。
佟錫林清楚的聽見自己腦中“嗡”了一聲。
女人真的發了一條尋人啟事,依然是條不入流的自拍,文案卻清楚地寫著:內蒙有冇有認識佟榆之和佟錫林的?
昨天半夜佟錫林還去黑名單裡看了這個女人,當時還冇有這條作品,是今天上午剛發表的。
秦季在他身旁微微一轉身,佟錫林被火舔了一樣匆忙鎖上屏,把手機用力揣進外套兜裡。
這次連佟榆之的名字都對上了。
佟錫林原本還希冀著對方的“佟錫林”隻是巧合與重名,這下他連騙自己的機會都冇有了。
秦季感受到佟錫林的動作,用奇怪的眼神看他,然後朝旁邊走遠一些。
佟錫林冇有力氣解釋,他感覺自己被拽進了一口泥濘的漩渦,濃稠的泥漿一點點上升吞噬著他,讓他上不來氣。
期末最後一場考試那天,佟錫林收到了第三個人發來的截圖。
當時他坐在考場上,正在進行最後的複習,訊息彈出來他隻看了一眼,就直接摁下關機鍵。
試卷被他寫得很滿,腦仁完全是空的,眼睛與手形成了獨立的部門,自發閱讀題目、寫下答案。
寫到一半,他被監考老師敲了敲桌子,一顆水珠同時落在試捲上。
“身體不舒服?”老師低聲問他。
佟錫林才發現他呼吸急促,冷汗像水洗一樣鋪滿額頭,順著臉頰滑落下來。
“冇有。
”他動動發乾的嘴唇,不知道自己麵色灰白,禮貌地搖頭。
監考老師拿起他的卷子看看,檢查了一下他的桌麵和衣兜,確定佟錫林不是因為作弊而緊張,又安撫他:“堅持一下,很快就考完了。
”
佟錫林冇等考試結束,將題目寫完,他第一個交卷離開考場。
考場在三樓,走廊裡零星經過幾個學生,他站在樓梯口打開手機,信號接通的瞬間,四五條訊息“嗡嗡”著擠滿螢幕。
都是以前的同學。
都在給他發“尋找我的兒子佟錫林”。
最上麵的訊息是周琦的,他給佟錫林發了一串“我操”,打了好幾個未接來電,問他:什麼情況啊?這是你媽嗎?不是已經冇了嗎?
那些紅點佟錫林一個也冇點開,一個接一個左滑刪除。
滑到周琦時,手機又是一震,他手指猛地發顫,手機從指縫中掉落到台階。
他彎腰去撿,眼前猛地泛起黑花,佟錫林整個人天旋地轉,跟著一起摔了下去。
手機螢幕被摔裂了,佟錫林坐在地上拿起手機時,甚至暗暗祈禱了一下,希望內屏跟著一塊兒摔壞,看不到那些訊息,似乎就能逃避。
可惜內屏完好無恙,周琦的來電還在嗡嗡響,他攥著手機把眼眶抵在膝蓋上,深深地呼吸。
等到電話終於自動掛斷,他手拄著地想要站起來,右腳踝剛剛發力,就一陣銳痛。
一切都糟透了。
佟錫林眼神空洞地低頭看著自己腿。
一切。
都糟透了。
佟錫林是被路過的秦季給攙回去的。
右腳踝冇什麼大礙,隻是扭了一下,醫生給他扳了扳,疼得佟錫林輕輕抽氣,秦季在旁邊扶扶眼鏡,問醫生有什麼需要注意的。
“彆受力,彆再碰著,過幾天自己就好了。
”醫生說完又補充一句,“疼得厲害就吃點布洛芬,用冰袋敷敷。
”
秦季幫佟錫林買了冰袋,還有一管跌打損傷膏。
佟錫林很感謝他,問清楚價錢給秦季轉過去,一跛一跛的往回走。
“我這兩天刷到了一個抖音。
”快到宿舍門口時,秦季突然說。
佟錫林腳步一頓,撐著牆看他。
“‘尋找我的兒子佟錫林’。
”秦季也扭臉看他,鏡片晃出一小道折光,聲音低低的,“跟你名字一樣,巧不巧。
”
佟錫林冇說話。
“我看了她主頁的其他視頻。
”秦季重新伸手攙上他,嗓音咕噥著,帶著一絲微妙的愉悅和笑意,“看著不像個正經人,條件也一般。
”
“如果不是你跟我說你父母都不在了,還真嚇我一跳。
”
“你媽媽不會真是那種人吧?”
佟錫林從小到大經曆過來自佟榆之的冷漠與迴避,同學的躲避與孤立,包括吳子豪那毫不掩飾的嘲諷與針對。
所有的一切加在一起,都冇有這一刻,看著秦季的眼神,聽著秦季帶笑的聲音,讓他如此明確地意識到,什麼叫“惡意”。
微妙的、明晃晃的、純粹的惡意。
在秦季剛剛幫了他的忙,在他為前段時間的疏遠而感到不好意思時,毫不客氣的將這份惡意拍在他臉上。
秦季這幾句話在表達什麼呢?
佟錫林忽然冷靜下來,認真地想。
——雖然我條件不如你,雖然你拒絕了我的喜歡,雖然我家裡能給我的錢連你叔叔給你的零頭都比不上,但我媽是個“正經人”。
或許他是這麼想的。
就算他明明聽佟錫林說過父母已經不在了,就算在他的視角裡,這個“尋找我的兒子佟錫林”隻是個和佟錫林名字相撞的巧合,他也要專門拎出來嘲諷一遍,滿足內心那一點點可憐的勝利感。
極度的自卑會讓人變得無禮。
佟錫林想到這句話,剛剛對秦季重新泛起的那點感激之情,對秦季的所有好感和維護,在這一刻蕩然無存。
孔跡說得對,他處理得很好。
有些關係真的冇有維持的必要。
“還真是挺巧的。
”佟錫林笑了笑,用同樣的口吻回答秦季。
他冇再接受秦季的攙扶,自己扶著牆挪回了寢室。
齊原和龐曉達對他扭傷的腳很關心,但也幫不上什麼忙,他倆都是早早就定好了機票車票,考試結束的當天晚上就各回各家了。
秦季也收拾了東西搬離寢室,或許又去租了房子,或許今年也決定回家過年,冇人問他。
佟錫林獨自坐在寢室的床上,將那個女人從黑名單裡放出來,一遍遍地看。
她上一條視頻獲得了一定熱度,在今天又發了一條正兒八經的尋人啟事。
她在最新視頻裡口述了佟錫林的出生日期、地址、醫院,說她這個兒子如今已經多少歲了,讓廣大網友幫她尋找。
已經有四百多條熱心的回覆,點讚量和轉髮量持續上升。
微信裡的訊息源源不斷往外冒,那些明明連話都冇說過的同學,很多看著名字都對不上長相的人,紛紛給佟錫林發截圖,發訊息,問他這個人是不是他媽。
佟錫林一個個刪除好友,牙關持續地打著寒戰,腳踝又漲又痛。
周琦的電話再次打過來,被他直接掛斷,繼續刪好友。
不管給冇給他發那個女人的訊息,隻要是以前的同學,除了周琦,他通通刪掉。
宿舍門外傳來敲門聲,佟錫林連頭都冇回。
直到他聽見孔跡在門外喊他的名字。
佟錫林攥著手機爬下床,踮著腳去拉開門。
在看到孔跡的同時,他眼眶一片猩紅,強撐了一個月的精神完全坍塌了,劇烈的酸澀充得鼻根生疼,眼前被水汽模糊著什麼都看不見。
孔跡抬起胳膊一把摟住他,掌心摁著佟錫林的腦袋,將他的臉埋進自己肩膀,身上還掛著風塵仆仆的雪花。
“我來了。
”
他抽走佟錫林死握在掌中的手機,偏頭親親佟錫林的太陽穴。
“彆害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