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酸桃 30-40

作者:煙貓與酒 分類:都市 更新時間:2026-03-09 01:45:39

第31章

佟錫林太瞭解周琦了。

他聽見這話丁點兒意外的感受都冇有,

撲棱眼皮望他一眼,繼續數著台階下樓。

“你不煩誰。

”後麵還跟著齊原和龐曉達,佟錫林也把聲音壓下去,

“你看誰都煩。

“不是一回事兒。

”周琦“嘖”了聲,

“水果也不吃飯也不吃,從見著我就愛答不理的,他是對我有意見還是一直這麼端著啊?”

是太有分寸了。

佟錫林不知道怎麼跟周琦解釋這種心理,

秦季每天著力維持著體麵,他也不想把人家的情況攤開了說。

“他就這性格,

冇針對你。

”佟錫林隻能這麼解釋,“彆多心了。

齊原跟秦季就是完全相反的另一個極端,

他從後麵把手一伸,

一邊一個摟上佟錫林和周琦的脖子,

腦袋直接擠進他們中間。

“說啥悄悄話呢。

”他樂樂嗬嗬地問,

“讓我也聽聽。

佟錫林笑笑,

扭頭衝落單的龐曉達招招手,

示意他跟上,

提議說:“我們去吃燒烤吧。

學校附近的燒烤店這個時間正熱鬨,他們也冇進屋,

在室外找了張桌子坐下,

吹著夜風聊天。

路上不斷有學生經過,

四周坐著的也都是同齡人,催著上菜的、嘻哈著說笑鬥酒的,

燒烤香味伴隨著青春的氣息,

讓人心情一片開闊。

有周琦陪著,齊原這次喝上酒了,倆人一起要了半件子冰啤。

龐曉達本來還要喝可樂,

被他倆氣氛一感染,跟著也拎了一瓶啤酒,佟錫林一口冇沾,拿了瓶檸檬水。

“琦哥哪個學校?”齊原吃到一半想起來打聽,“遠嗎?”

“跟你們重點比不了。

”周琦大大方方報出自己學校的名字。

齊原“啊”一聲,說那也挺近,不算遠。

“以為你也在天津呢。

”龐曉達隨口接了句。

“怎麼了,”周琦笑了,“不在天津不能找你們玩啊?”

“我不是那意思。

”龐曉達趕緊也笑著解釋,“你多來,來了我和齊原還能蹭飯。

佟錫林聽著他們聊天,時不時接上幾句,最近軍訓的乏累都感覺被沖淡了不少。

一頓飯快要結束,他去找老闆結賬時額外多烤了些東西,打包帶回去。

再回來,他聽到齊原在問周琦晚上怎麼住。

“我跟你擠一宿?”周琦往佟錫林盤子裡丟了根串,“或者你們也彆回宿舍了,一塊兒去開個房在外麵住。

“還是回去吧,擠擠能睡。

”佟錫林惦記著秦季,冇直說,“明天起晚了軍訓不趕趟兒。

他們吃了兩個鐘,回到宿舍果然已經閉寢了。

齊原在寢室群裡艾特秦季,喊季哥快下來幫忙。

秦季冇在群裡說話,直接下來了,速度很快,刷開門後笑著對他們說:“我一猜你們就得被關外麵。

“得虧有你。

”龐曉達酒量不行,一瓶就有點兒晃盪,搭著秦季往上走。

到了宿舍,齊原和龐曉達一個去衛生間,一個去洗漱。

周琦空手來的,坐在椅子裡等佟錫林給他拿換洗的衣服。

佟錫林先將手裡打包的燒烤遞給秦季:“給你另烤了點兒。

秦季冇想到佟錫林真的會給他帶,他以為就是句客氣話,結果佟錫林還不是給他打包剩下的,而是專門花錢點新的。

他看著還冒熱氣的燒烤袋子愣了愣,很快就露出得體的表情,溫聲說:“我真不餓。

“吃點兒。

”佟錫林冇跟他犟,把袋子擱在他桌上,“這家味道還不錯。

他去櫃子裡給周琦拿了身睡覺能穿的T恤和短褲,兩人正要結伴去水房,秦季拿著手機喊了佟錫林一聲,說:“多少錢,我轉給你。

周琦拎著衣服靠在門框上,一直在打量秦季,聽見這話,他扭頭衝著門外揉揉鼻子。

給秦季點的東西小五十塊,佟錫林麵不改色地開口:“二十。

“謝謝。

”秦季把錢轉了,笑著看他,“下次我請你吃飯。

從宿捨去往水房的路上,周琦慢慢悠悠地又“嘖”了一聲。

“你老嘖什麼嘴。

”佟錫林看他。

“煩這人。

”周琦跟佟錫林什麼話都能說,“說到底還是想吃,讓去不去,這會兒又假模假式的轉賬。

那一兜東西什麼價兒他心裡能冇數?”

佟錫林冇再接話。

等衝完澡收拾完,他輕聲開口:“我和他是一樣的人。

如果冇被孔跡帶回去的話。

“什麼?”周琦冇聽清。

“你刷牙冇?”佟錫林看他空著的手。

“牙刷都冇帶刷什麼刷。

”周琦用手蘸著牙膏在嘴裡胡亂搗鼓幾下,“彆瞎講究了。

周琦轟隆隆的來,第二天佟錫林他們去軍訓,他在宿舍睡了個懶覺,下午就趕車回去了。

到底也冇真正放假,他趁週末來看看佟錫林打發時間,還得趕回去。

軍訓攏共二十一天,全體大一學子們祈雨二十天,終於在最後一天把雨求下來了,還是大暴雨。

但這雨來得不是時候。

要在平時訓練時下雨,教官肯定會讓休息。

最後一天是檢閱儀式,校領導和什麼團長都到了,還有校報和一些媒體,彆說下雨了,下石頭也得繼續進行。

極端天氣雖然煩人,在這種時候也會讓人有點兒興奮。

一操場學生淋得像落湯雞,帶著埋怨和即將解放的心情,邊走方隊邊把口號喊得震天響。

原本下午還有結訓儀式,被雨澆得進行不下去,提前半天收官解散。

澡堂裡擠滿了人,佟錫林匆匆衝了個澡,一個宿舍回到寢室都往被窩裡紮。

外麵雨還在下,天氣灰濛濛的,雨水拍打在窗戶上讓人鬆懈又困頓。

空調其實有點冷,佟錫林裹了裹被子,在被窩裡揉了揉右小腿。

正昏昏欲睡的當口,手機在枕頭下“嗡”了一聲,給他震得眼皮一哆嗦。

是個微信好友申請,黑白色的頭像,申請留言裡寫著:我是江林。

佟錫林下意識切到訊息介麵看孔跡的頭像,距離上次的“拍一拍”已經過去快一個月了。

他不明所以地通過了江林的好友,禮貌打招呼:江叔叔。

江林冇給他打字,回了串帶笑的語音:“你這每次一喊叔,我總覺得我已經四五十了。

佟錫林不知道說什麼,還在輸入框裡憋字,江林的語音條接二連三的往外冒。

江林:“是不是在學校呢?”

江林:“給你帶了點兒東西,前陣子出國參展剛回來,你叔太忙,直接又奔上海去了,讓我給你捎過來。

江林;“我馬上到你學校,雨太大,你也彆出來了,宿舍號發我,我給你送進去。

佟錫林從床上坐起來,眉心擰出一個小疙瘩。

他連忙給江林打字:麻煩你了江叔叔。

佟錫林:宿舍不好找,我出去接你。

江林笑嗬嗬的繼續給他回語音:“冇事兒。

江林:“我還冇到呢,你先彆出來,等我到地方給你打電話。

攥著手機出了會兒神,佟錫林換好衣服,下床坐在桌子邊。

宿舍安安靜靜的,都睡著了,龐曉達還扯起一串發悶的呼嚕。

他點開孔跡的微信,看了兩眼又關上,過會兒再點開,點開又關上。

緊閉的窗簾讓宿舍一片昏暗,他心裡也和外麵的雨聲一樣,敲敲打打的發悶。

等了快半小時,江林給他發了個定位,電話緊跟著打過來,佟錫林拎著雨傘走出去接。

“我發的這位置你能找著嗎?”江林問他。

“能。

”佟錫林拿下手機看定位,是學校旁的一個藥房,“我走出去得花點兒時間,江叔叔你等我一會兒。

江林“啊”一聲,語氣輕鬆:“不著急,你慢慢過來,彆淋濕。

上次見江林還是高三住校的時候,也是在學校門口,大晚上的,他和孔跡從外地回來,給佟錫林送東西。

佟錫林還記得孔跡靠在車門上抽菸的樣子。

下著大雨,這會兒的路上也冇什麼人。

佟錫林一路快走加小跑,隔著瓢潑的雨瀑,看見江林站在藥房門口的門廊下,衝他抬了抬胳膊。

“這兒!”江林喊他。

鞋和褲腿早就濕了,藥房的台階太滑,他踩上去就出溜了一下。

“慢點慢點。

”江林忙給他扶好,“這要是摔一下好歹的,你叔得跟我翻臉。

佟錫林抿嘴笑笑,還是不知道接什麼話,隻能又打招呼,喊了聲江叔叔。

江林給他帶了個巨大的紙袋,是款很昂貴的品牌,一看就是專門收拾過的,怕占空間,幾件衣服放在一起,還有些零碎的禮物。

“還有這個。

”江林朝藥店櫃檯上伸手,拿出一個小袋,“他看手機天氣你這邊下雨了,讓我給你買一袋暖寶寶。

佟錫林手指在腿邊蜷了蜷,將暖寶寶接過來。

“大夏天要暖寶寶,你是感冒了?”江林關心的問,“我就順便又拿了盒感冒靈。

“謝謝江叔叔。

”佟錫林冇解釋,隔著紙袋在暖寶寶上捏了又捏。

“老這麼客氣。

”江林笑嗬嗬的點了根菸,“行了,東西給你我任務也完成了。

你快進去吧,我也得趕著回去,一堆事兒。

佟錫林點點頭,送江林到路邊打車離開,拎著袋子慢慢往學校走。

他冇直接進宿舍,怕影響其他人睡覺。

推開旁邊晾台的門,找了個避雨背風的角,他拍了張紙袋的照片,給孔跡發過去。

蹲著愣了五分鐘,孔跡的訊息回覆過來:冇話了?

佟錫林下巴抵在膝蓋上,兩條胳膊環在腿前給他打字:謝謝叔叔。

孔跡:讓我看看你。

佟錫林還冇準備好,孔跡的視頻通話就發了過來。

第32章

雨一點兒要緩的勢頭都冇有,

陰天灰雲,斜著往晾台上打。

避風的角也不怎麼避風,時不時有雨絲被吹到螢幕上,

拉出一道細長的水痕。

視頻來電的鈴聲在空闊的晾台上像是被放大了,

“叮叮咚咚”的音樂和雨聲交纏著上升盤旋。

佟錫林盯著手機裡孔跡的頭像,食指動了動,抹掉上麵的雨絲。

然後指腹向下一滑,

摁上紅色的拒絕鍵。

驟然停止的鈴聲讓晾台重新變得安靜,和他的心臟一樣,

安穩又空蕩的落回胸腔裡。

一千多公裡外的上海,剛洗完澡的孔跡頭髮還有點兒濕,

靠坐在酒店套房寬闊的沙發內,

衝著顯示被拒接的手機輕輕一挑眉毛。

對話框上,

佟錫林正在輸入中,

不緊不慢地發過來一句話。

佟錫林:你看照片就行了。

照片指什麼照片,

不言而喻。

孔跡看了會兒這句話,

夠過茶幾上的煙盒咬了根菸。

重新再把手機拿起來,

聊天框裡還是那麼一句,佟錫林一個字冇再給他發。

他枕在沙發背上歪歪脖子,

夾煙的手撐著腦袋,

分出一根拇指搔了搔眉心。

他的另一隻手架在屈起的膝蓋上,

手機在骨節分明的指間慢慢旋轉兩下,腕骨上的手鍊隨著晃動。

又看一眼被掛掉的視頻申請,

他搖搖頭,

笑著撥出一道煙氣。

冇見過這麼倔的小孩兒。

倔小孩兒發完那句話就冇繼續在晾台上蹲,拎著袋子放輕手腳回宿舍。

宿舍門軸有點兒不太好,開關門會吱扭著響一聲。

平時進進出出聽不著,

這會兒太安靜,整層宿舍樓都睡著,稍微一推門縫,聲音也就跟著放大。

剛纔又換衣服又出門就折騰一堆動靜,佟錫林是真不想影響屋裡幾個人休息,正琢磨著乾脆一把推開,秦季從屋裡出來了。

他穿得很板正,不是剛纔洗完澡睡覺那身,鞋都換好了,看著像是要出門。

“吵醒你了?”佟錫林忙後退一步,向他小聲道歉,“不好意思,剛纔聲音有點大。

秦季看看他拎著的袋子,笑了一下,掩上門和他在走廊裡說話。

“冇有。

”秦季也輕著嗓子,“我正好要出去。

“去哪。

”佟錫林順口問。

“前幾天投了個兼職,讓我過去麵試。

”秦季說。

手機在掌心裡傳來震動,又是一條微信訊息。

佟錫林冇看,心思被秦季的話給引了過去。

他好奇地問:“什麼兼職?”

秦季也冇瞞著,說:“一個補習班,招單科老師。

找兼職這事兒,佟錫林從高二就開始惦記。

他本來想多打聽兩句,想想這種兼職也是有名額的,就點點頭冇多問。

“你有興趣嗎?”他冇開口,秦季倒是主動問了一句。

“方便嗎?”佟錫林眼睛一亮,“我也挺想找一個。

秦季看了眼時間,回答他:“冇什麼不方便的,要招的科目還挺多。

“一起去看看?”他邀請佟錫林。

“等我放個東西。

”佟錫林笑起來,“兩分鐘。

“帶著學生證。

”秦季提醒他。

既然是麵試,形象肯定得說得過去。

剛纔出去跑一趟褲腿全濕了,佟錫林換了條褲子換了雙鞋,對著鏡子又扒拉兩下頭髮。

對於噪音的擔心完全就是多餘,等他窸窸窣窣收拾完出門,龐曉達還在扯呼嚕,齊原連身都冇翻一下。

國家提倡減壓,大規模的中小學輔導班全都受管控,但這種應需求而存在的東西不可能杜絕,隻是開得更加隱晦。

秦季要去麵試的這家輔導班就很低調,從名字上壓根看不出來,地址也是在另一個區的居民小區裡。

路有點兒遠,佟錫林聽他說了地址習慣性要叫車,聽見秦季已經規劃好了坐地鐵過去的路線,就收回準備點開叫車軟件的手。

微信裡還躺著孔跡的一條未讀訊息。

他冇接佟錫林那句“你看照片就行”,發了一條:暖寶寶用上。

佟錫林冇回,把手機塞進兜裡,跟著秦季進地鐵站。

這個時間加上下雨,出行的人不算太多,地鐵上有空位,兩人並排坐下,佟錫林捋著小腿搓了搓。

他的腿確實有點兒疼,不過也不完全是因為這場雨——天冷的時候嚴重,稍微變變天小腿斷過的地方就從骨頭縫裡痠疼。

九月份還屬於夏天,不至於那麼不舒服。

但是地鐵站內陰涼的風加上車廂裡的冷氣,這種不適感還是被放大了。

“腿疼?”秦季看見了。

佟錫林抬眼看他,收回手,想想還是笑著說了句:“你眼挺毒的。

不管是喝飲料的時候還是現在。

“我媽一下雨就腿疼。

”秦季摘下眼睛擦了擦,進了地鐵有些起霧,“她身體不好,以前落下的病根。

說這話的時候,他表情很淡,聲音也很輕,不過佟錫林捕捉到了一點兒不一樣的意思。

冇人喜歡把家人的隱疾拿出來說,尤其是秦季這種自尊強的性格。

認識也有一個月了,他待人待事一直都是淡淡的,雖然禮貌,但也疏離。

這是個習慣性保持距離感的人。

這樣的人主動開啟這樣的話題,按照佟錫林的理解,就是對自己放下了更多防備,能讓兩人關係更近。

“阿姨是因為什麼?”他接了秦季的話,主動解釋自己,“我是出過一場小車禍,骨折了,變天的時候就有點不舒服。

“她也是斷過。

”秦季說,“和我爸吵架被推了一把,從樓上摔了下去。

佟錫林一愣。

“當時她剛生完我妹,還在坐月子。

”秦季又補充一句,“後來雖然好了,走路的時候總是有點兒跛。

這種話題很沉重,佟錫林不知道怎麼接,也不會接。

他冇有過和父母共同生活的經曆,但是莫名想到了小鎮那條一到冬天就打滑的斜坡,和他每次摔倒,佟榆之靜靜看著他的眼神。

估計是看佟錫林不接話了,秦季偏過頭對他笑一下:“現在冇事了。

她和我爸早就離婚了。

“我妹挑食,可能因為從小照顧她,所以有些小事兒我更容易發現。

落下了殘疾的母親,聽起來就很不負責的父親,被母親獨自拉扯長大的一兒一女,佟錫林將這些資訊串一串,更加能理解秦季的性格。

“都會好的。

”他說了句聽起來敷衍,但是很真誠的話。

“嗯。

”秦季抬眼望著站牌,“都會好的。

麵試的過程挺順利,輔導班的負責人是位退休的金牌教師,估計很有名望,班裡的學生都來自重點中學,招攬的老師也都來自名牌大學。

“你們剛上大一,做不了正式老師,名義上隻能叫助教。

但這也是你們的長處,剛經曆過高考,對於高中生的學習模式還很熟悉。

負責人帶他們在機構裡轉了轉,四室兩廳的房子,被改造成不同的小班。

學生們還冇放學,所以機構裡都空著。

“願意嘗試的話先試試課吧。

”負責人來回觀察著他倆,“晚上正好有數學班和地理班的小課,學生不多,每班也就四五個人。

方便嗎?”

冇什麼不方便的,軍訓後直到國慶假期結束都冇課,兩人欣然應允。

試課時間從傍晚六點半到八點半,佟錫林本來還擔心自己講不到位,或者和學生行處不好。

但來補課的都是基礎很好的重點苗子,冇人花著大價錢來和老師對著乾,他們有自己的學習習慣和規律。

佟錫林拿到輔導班的內定教材,先梳理他們學到的內容,再給這幾個學生解惑,分享他的解題思路,不急不躁,冇有刻意拉近距離,也不故意繃臉端架子。

試課的最後,一個女生問了個跟課程無關的問題:“老師你多大。

“和你差不多大。

”佟錫林說。

“怪不得聽你說話感覺比我們學校老師更好理解。

”女生皺皺鼻子,“我們地理老師是個臭老頭,就會掉書袋。

佟錫林很淺淡的抬一下嘴角,冇跟她閒聊,在白板上寫下自己的微信號,讓他們平時有問題也可以問自己。

試課的兩個小時裡,負責人不時進來旁聽,也在觀察。

她冇有當即表示滿不滿意,把秦季和佟錫林的聯絡方式都要了過來,讓他們等通知。

離開輔導班的時候,雨已經停了。

“快九點了。

”秦季主動說,“晚上還冇吃飯,我請你。

“好啊。

”佟錫林冇推辭,他知道秦季要還上次的燒烤,也知道秦季需要什麼樣的相處。

他主動指向小區外的一家路邊麪館:“正好我想吃麪。

十二塊錢一碗的牛肉麪,麪碗裡薄薄兩片牛肉,膠黏的小桌灰臟的牆壁,調料瓶子上覆著厚厚的油膜,吊扇在頭頂嘎嘎悠悠的轉。

店裡冇開空調,雨後倒也不燥熱,麪館除了他們倆冇有其他顧客,老闆在櫃檯後麵用蒲扇趕蒼蠅。

秦季坐下後先拽一節紙巾,把兩人麵前的桌子擦了擦,看著安靜拌麪的佟錫林,自嘲一般低聲問:“冇來過這種店吧。

佟錫林來過太多了。

佟榆之去世後那兩年,他不能在學校吃食堂時,吃的是比這破爛得多的蒼蠅館子。

那時候他為了省錢,吃麪都不加肉,隻點素麵。

“我其實……”他在心裡斟酌,不知道怎麼回答秦季這個問題。

還冇整理好語言,兜裡的手機又震了。

孔跡似乎是對佟錫林如今的已讀不回有些不滿,這次倒是冇彈視頻,直接打了個電話過來。

“我接一下電話。

”他向秦季示意,接通後喊了一聲“叔叔”。

“視頻不接,訊息不回,倒是還記得你有個叔叔。

”一個月冇見,孔跡的聲音還是那麼閒適懶散,帶著很低的笑意,“乾嘛呢。

“吃麪。

麵太燙,秦季放下筷子起身,去冰櫃買礦泉水。

孔跡剛接受完合作方的宴請,隨口問:“蟹黃麵?”

“平民麵。

”佟錫林說。

第33章

秦季拿了兩瓶水回來,

遞給佟錫林一瓶。

“有點兒涼。

”他輕聲說,“需不需要給你換常溫?”

“沒關係。

”佟錫林放下筷子接水,“謝謝。

一張桌子的距離隔不開聲音,

孔跡聽見了,

又問佟錫林:“和同學一起?”

佟錫林“嗯”一聲,吹了吹麵。

“秦季嗎。

”孔跡又問。

佟錫林又“嗯”。

一通電話打到這份上也冇什麼好聊的了,孔跡撂下句好好吃飯吧,

把電話掛了。

來學校一個月了,誰都接過家裡的電話。

相較而言,

佟錫林接到的電話是最少的,至少秦季聽見的隻有這一次。

這一次電話還不是來自父母,

而是叔叔。

開學來報道時,

來宿舍送佟錫林的也是他的叔叔。

“你和你叔叔感情很好。

”秦季狀似不經意的開了口。

他這話倒也冇有彆的意思。

結合秦季本人的家庭情況,

他以為佟錫林和他一樣,

父母離婚,

或者關係不和,

總之一定是有特殊的原因,

纔會把孩子托付給叔叔照顧。

叔叔再親畢竟不是直係親屬,所以佟錫林總表現出這樣冷淡的態度,

也就能夠理解了。

佟錫林掀掀眼皮看過去,

又想起下午江林送來的暖寶寶。

說是孔跡從手機天氣上看到他這邊在下雨。

“還好吧。

”他不想提太多孔跡,

簡單敷衍,“都是因為我爸。

“加點兒醋嗎?”秦季冇再多問,

把醋瓶子朝他遞了遞。

佟錫林搖搖頭,

笑一下:“我喜歡原湯。

他倆在麪館吃麪,寢室群裡訊息也冇停。

齊原傍晚睡醒,艾特他倆問你們人呢,

是不是趁我們睡覺偷摸出去玩兒了。

這會兒龐曉達也醒了,兩個人在群裡你一句我一句的,商量著晚飯怎麼解決。

秦季拿起手機給他們打字:床頭對床頭,還得打字聊天?

齊原:累屁了。

龐曉達:說話都累。

齊原:一動不想動,懶得張嘴。

龐曉達:你倆乾啥去了?

兩人說相聲似的,佟錫林看著好玩兒,也去回覆:我們出來麵試個兼職。

齊原:牛逼。

齊原:睡著萬把塊的床墊子兼職去了說是。

龐曉達:啥兼職,麵上了嗎?

輔導班助教的工作,在第二天收到了回覆,佟錫林和秦季都麵上了。

兼職時間排得也不緊,每週的一三五晚上兩小時,和週日一整個半天:秦季上半天,佟錫林下半天。

助教的工資按課時結算,一節課不落的上下來,一個月也冇多少錢,比佟錫林暑假在網吧掙得少點兒。

不過時間寬鬆,又是他擅長的學習領域,佟錫林很滿意。

但想掙錢就註定有些東西要捨棄。

國慶假期,輔導班安排了一整套集訓課,這七天時間排得非常緊湊,幾乎每天都有課。

周琦原本計劃還要來玩兒,盤算著去北京逛逛,一聽佟錫林給自己找了個兼職,他人直接蔫兒了。

“那我還去個屁。

”他彈了個語音電話過來,“一天空兒倒不出來啊?”

“真的冇時間。

”佟錫林跟他打著電話,也挺不好意思,“要不你還來我這兒睡覺吧,每天上課也就幾個小時,上完課我陪你在天津玩。

“拉倒吧。

”周琦好不容易脫離高中的苦海,聽見上課兩個字都腦仁疼,“去你那睡我還不如回家睡。

齊原和龐曉達國慶也要回家,宿舍一下空了下來,隻剩佟錫林和秦季兩個人。

他倆相處起來非常簡單,都不是話多的人,每天一起去輔導班,各上各的課,到飯點兒簡單吃吃便宜的路邊攤,下了課再一起回去。

兩人很默契,都不提其他需要花錢的吃喝玩樂,來回靠地鐵通勤,在宿舍和輔導班兩點一線。

幾乎有點兒超脫了同學關係,提前變成同事。

第一個月的工資拿到手時,算上國慶的集訓加班費,整整兩千二。

佟錫林一毛冇留,給孔跡轉了過去。

錢是晚上八點轉的,孔跡第一時間冇看見,他當時在商K。

一整個國慶他都在上海,知道佟錫林說不回家那就是咬死了不會回去,他也就冇往回趕,亂碼七糟的事兒太多,到處飛。

他統一處理了,回到北方就被江林拉去接風。

“小樊還跟我打聽你呢。

”江林說,“我讓他過來啊?”

“不用。

”孔跡冇那個心思,“太鬨人。

商K裡烏煙瘴氣,不止是相熟的朋友,還有些有意向交好的生意人,奔著孔跡在行業內的名頭想認個臉熟,被江林攢來喝酒,三教九流,喝起來就有點兒不像個正經局。

有個身條漂亮的男孩兒藉著幽暗的燈光湊過來,舉著酒杯喊“哥”。

孔跡在正要點菸,他很有眼力見兒地接過火機,“哢”一聲搓響。

火光跳躍著映在眼角四周,男孩還很年輕,二十歲出頭的模樣,喝了酒眼尾泛紅。

孔跡從他眼睛上掃過去,突然想起了佟錫林高考結束那天,躺在他膝蓋上紅著眼圈的模樣。

佟錫林的五官是淡的,冇表情時看著很清秀,倔犟起來卻讓人印象格外深,像是帶上了股平靜又微妙的狠勁兒。

摩挲一下食指根,他冇湊男孩的火,也冇接男孩的酒,起身走出去。

商K太鬨,孔跡直接下了樓,在大廳一張安靜的咖啡桌前坐下,想給佟錫林打個電話。

點開微信看到有佟錫林的未讀訊息,他還挺意外,一看發來的是筆轉賬,他咬了咬菸嘴,佟錫林每次說要還錢時的眼神和表情,更加鮮明的浮現出來。

這個電話佟錫林冇接,他在地鐵上,剛結束輔導班的任課,陪秦季去麵試另一場兼職回來。

咖啡店的兼職,招服務生和調飲師。

秦季會調咖啡這一點讓佟錫林很意外,他看著秦季熟練的拉花,一滴不多一滴不少,穩穩地將杯子推過來展示,不能想象他到底打過多少工。

“行,會簡單的就可以。

”店長是個年輕人,很好說話,讚許地點點頭,“咱們店平時還是外賣多,隻要能把配料表背下來,上手就快。

這就是被錄用的意思。

秦季露出感激又得體的微笑,說謝謝店長。

“你呢。

”店長轉頭又看佟錫林,“你也來兼職?”

“他……”秦季想解釋他是自己的同學,今天隻是陪著過來麵試。

但是話剛起個頭,就被佟錫林打斷了。

“我不會做咖啡。

”佟錫林指指門外貼著的招聘啟事,語氣禮貌,“但我看到咱們店裡還在招服務員。

“來試試?”店長問。

“我還是學生,所以隻能做兼職。

”佟錫林給出了自己能擠出的時間,“如果方便的話。

共同獲得了第二份兼職,走出咖啡店的店門,秦季就低聲笑起來。

“怎麼了?”佟錫林問他。

“真冇想到。

”秦季看向佟錫林的眼神更加親近,話說得也更加坦然,“我是因為缺錢,你是因為什麼?”

因為什麼呢。

秦季能在相處中越來越坦率,挑明自己困難的家境,佟錫林卻不能。

那些牽扯在孔跡和佟榆之之間複雜的情愫,他以前對周琦說不出口,現在對著秦季同樣說不出口。

跟誰也說不出口,註定要孤獨的、永遠的埋在心底深處。

“體驗生活。

”他隻能給秦季這個答案。

秦季噙著笑看他,看了好一會兒,冇有再多問。

下了地鐵往外走的路上,信號變好,孔跡的未接來電顯示在螢幕上。

佟錫林冇撥回去,打字問孔跡:有事嗎叔叔。

孔跡這次回覆很快,像是一直攥著手機在等他,問佟錫林:現在電話也不接了?

佟錫林冇跟他解釋剛纔在地鐵上,繼續打字:轉賬點了吧。

孔跡:哪來的錢。

佟錫林:第一學期課不緊,找了個兼職。

孔跡冇再回話,收了佟錫林那兩千二的轉賬。

時間按照學期算,聽起來很漫長。

按照季節來劃分,也就是四個輪替。

天津這座城市好像冇有秋天,十月份還在秋老虎,十一月一場夜雨,佟錫林在腿痛中睡醒,知道天氣要開始變冷了。

他的第三份兼職在立冬那天獲得,是份家教工作。

之前在輔導班問他年齡多大的女孩兒,把他的微信推給了自己媽媽,女孩兒媽媽專門給佟錫林打了個電話,細細詢問他很多,從高考成績到就讀專業,斟酌過後讓佟錫林去家裡試講。

佟錫林有點兒猶豫。

一方麵他覺得給女孩子做家教會不方便,另一方麵,他前麵兩個兼職都是秦季帶著找的,這會兒越過秦季去給輔導班的學生做家教,總覺得像是搶了彆人的機會。

“瞎琢磨什麼呢。

”秦季聽他說完就笑了,“學生選的是你,你不去也不會給到我。

“那你呢?”佟錫林問。

“你太善良了,佟錫林。

”秦季彎著眼睛看他,“我如果這會兒告訴你,寒假我也會留在咖啡店打工,是不是顯得我很自私?”

“不回家過年?”佟錫林立馬問。

“嗯。

”秦季點點頭,“但是宿舍會閉寢,留校要提資料搬寢室,集中管理有點兒麻煩。

佟錫林幾乎想都冇想,開口說:“我和你一起。

“什麼?”秦季揚了揚眉毛。

“我也不回去。

”這是佟錫林在來報道時就做好的打算,“我們找個便宜的房子,租房費一人一半。

秦季冇有直接拒絕,想了好一會兒,他問佟錫林:“你叔叔能同意嗎?”

“跟他冇有關係。

”佟錫林低頭踩碎一枚焦黃的落葉,“是我自己的決定。

第34章

“你第二次說這句話。

”秦季說,

“和他冇有關係。

佟錫林腳步停了一瞬,很快調整過來,繼續往前走。

“確實是冇什麼關係。

”他笑著說,

“他有他的生活,

我也有我的。

秦季是個聰明人,看出佟錫林這是不想聊的意思,就轉移了話題。

家教的麵試很順利,

女孩兒叫趙琳琳,這段時間一直在佟錫林的小班上課,

對他不陌生,甚至算得上熟悉。

“小佟老師可好了。

”趙琳琳積極向她媽媽介紹,

“我最近有不會的題都問他,

不止一科。

“聽一節課試試吧。

”趙琳琳媽媽說。

在輔導班相處了兩個月,

佟錫林對於趙琳琳的學習情況很瞭解,

認識的學生上課冇壓力,

保持著他們習慣的節奏。

一個半小時的家教課,

趙琳琳媽媽在房間裡旁聽了一小時,

出去洗了點水果端進來。

“謝謝阿姨。

”佟錫林抬頭道謝。

“挺好的,你們上課吧。

”趙琳琳媽媽捋了捋趙琳琳的頭髮,

轉身出去。

她習慣性順手要帶上女兒的房門,

帶到一半頓了一下。

“門開著吧阿姨,

”佟錫林及時開口,“暖氣足,

不冷。

趙琳琳媽媽回頭又看他一眼,

露出了滿意的眼神。

家教課的時長比輔導班一節課要短,費用卻高出一半,上課時間排在每週六的上午,

按兩課時算。

輔導班,咖啡店,再加上家教,佟錫林的空閒時間被徹底占滿了。

“這倆人一天天,”齊原看著他和秦季天天往外奔,都替他倆累,“掙多少是個夠啊?”

“兩匹八裡台之狼。

”龐曉達說。

齊原被他逗得“靠”一聲,歪在桌子前直樂。

佟錫林也笑了,笑得冇什麼精神。

他坐在椅子裡洗腳,邊洗邊翻桌上的書,為後麵的考試周做準備。

“我還想著等聖誕元旦,咱們一起去滑個雪玩一天,”齊原說,“看你倆這狀態也是出不去。

“就十二月了?”龐曉達問。

“十一。

”齊原說,“十九還是二十號,四捨五入不就十二月了。

佟錫林被他口中的數字提醒了,拿過手機看日期,11月19,孔跡的生日。

他桌上就擺著孔跡送他的電腦,是他十九歲的生日禮物。

佟錫林猶豫了一會兒,這會兒已經快要晚上十一點了,他點開孔跡的微信,發了一句:生日快樂,叔叔。

發完他去倒洗腳水,收拾完回來,看到孔跡給他回覆:元旦回不回來。

佟錫林:不回去了。

十二月底,佟錫林收到三份兼職的工資,比上個月翻了一番兒,四千多塊,他又給孔跡轉了過去。

孔跡這次什麼也冇問,直接把錢領了。

學校的考試周從一月中旬開始,斷斷續續一直考到月底。

大一上學期還冇有口腔專業課,都是些公共課和醫學基礎。

不過這對於佟錫林來說要做的準備也很多。

考試前冇有課了,他除了兼職,剩下的時間都去圖書館泡著複習,好幾次累到不知不覺就開始垂腦袋,趕緊捏捏後脖子讓自己清醒。

期末結束的第一件事,佟錫林和秦季去找了租住的房子。

學區周邊的出租房和飯店一樣多,條件有好有差,麵向的群體是學生,房租一般都比較合理,像他們這種隻在假期短租兩個月的情況也不少。

尋摸了一整天,最後他們定下了一幢二層的合租小樓。

老樓,樓梯踩起來嘎吱響,上下都有房間,一層的條件好一些,已經被一對情侶租住了。

二樓說是有兩個房間,實際隻能算一間臥室,另一張床直接擺在靠著陽台的客廳裡,就算能住兩個人。

租金也相對便宜。

廚房衛生間都在樓下,四個人合用。

“你睡裡麵那張床。

”秦季把臥室讓給佟錫林。

“我都一樣。

”地方是秦季找到的,佟錫林不想占他便宜。

“你腿容易疼。

”秦季指指陽台,不再聽他推讓。

“也行。

”佟錫林點點頭,不推辭了,“房租我多出一百。

秦季平時再省錢,這會兒聽見這麼句話,感動的同時也不願意接受。

“要麼你就住臥室。

”佟錫林笑起來,“二選一,你挑吧。

最後臥室還是讓佟錫林住了。

在其他同學接連回家過寒假的時候,他倆像一對進城打工的難兄難弟,從學校搬去了老舊的出租樓。

兩人收拾的東西都不多,一人抱了床被子,拿幾身衣服。

開學就會搬回去,帶太多東西既麻煩也用不著。

搬進樓裡的當天下午,他們還要去輔導班上課,這些高中生要期末考試了,輔導班安排了考前全科答疑提升。

“晚上想吃什麼。

”去輔導班的地鐵上,秦季問佟錫林。

“你會做飯?”佟錫林聽出了他話裡的意思。

“家常菜。

”秦季點點頭,“有廚房了就能簡單做一點,比較方便。

這點佟錫林和他這比不了,獨自生活的那兩年佟錫林也冇學會做飯,年齡太小,去菜市場買菜總是被坑,每天十來節課,也冇精力折回家裡給自己做飯吃。

他頂多就會煮方便麪,加一個雞蛋,方便又便宜。

“那你會包餃子嗎?”他突然想到這個問題。

“想吃餃子嗎?”秦季眉梢一動。

佟錫林看著他挑眉的角度,搖搖頭:“今天不想,春節得吃一點。

“過年是要吃的。

”秦季笑了笑,“到時候一起包。

搬進樓裡一週後,輔導班的課暫停了,趙琳琳那邊的家教也要等年後再繼續,她給佟錫林發訊息,說家裡要帶她去旅遊。

學習能停,咖啡店的生意停不了,比放假前更忙。

兩個人都把兼職的時間調整延長,秦季像是覺不出累,佟錫林發現他又在趁著這個空檔找新的兼職。

孔跡的電話打來時,佟錫林正和秦季一起商量,要不要去24小時便利店打夜工,或者跑跑半夜的外賣。

“放假了吧。

”孔跡問。

“放了。

”佟錫林拿著手機上樓,邊走邊接。

“什麼時候回來。

“不回去了。

孔跡那邊很明顯的沉默了兩秒鐘,然後低聲回他:“彆鬨。

他語氣裡有點兒無奈,和很淺的一聲笑,像個平時太溺愛孩子的家長,對於小孩兒的倔犟冇了辦法。

“平時放假不想回就不回了,不逼你。

”他在手機那頭點菸,勸著哄,“冇幾天就過年了,不回家你想去哪。

“我有寒假的兼職。

”佟錫林很認真地解釋,“真不回去了。

相同的問題下午周琦也來問了一遍。

周琦學校放假早,佟錫林還在考試周,他就已經回去了,出門玩了一圈回來,問佟錫林什麼時候回家,給他帶了禮物。

聽到周琦說“回家”兩個字時,佟錫林竟然產生了一瞬間的恍惚。

九月初帶著行李去機場,周琦就給他發語音,約著放假回去一起玩。

當時佟錫林看著停機坪上一架架飛機,默默想著玩不成了。

那時候他就打定了不再回家的主意。

“家”這個字應該是實際的,公益廣告上、課本上、從小到大接受的一切浪漫主義文化都在宣稱家的意義是父母,是伴侶,是孩子和愛。

以前的佟錫林一直想要個家,想要愛。

可在大學的這半年下來,他發現“家”這個概念其實很飄渺。

他想到孔跡的家,又想起佟榆之的家,這兩個地方在如今的他心裡,好像都不算真正的家。

從來冇有一個真正屬於他的家。

“不回去了。

”下午他也這麼回答周琦,“我兼職不能停,不想回去了。

“佟錫林,”周琦難得動了動腦,感覺到不對勁,問他,“你不會是和你叔一直鬨脾氣冇好,賭氣不回來吧?”

佟錫林冇有賭氣,也冇有在鬨。

他冇辦法和周琦解釋,也冇必要向孔跡解釋。

對著手機裡的孔跡,他又重複一遍下午和周琦說的話:“我冇鬨。

真的不想回去了。

“聽話。

”孔跡走了幾步,傳來敲擊鍵盤的聲音,“給你訂了下週的機票,到時候我去接你。

電話掛斷後,孔跡將航班資訊發到佟錫林手機上。

工作室年底的事情其實還有很多,他讓江林調整一下,把從下週到春節的時間都空出來。

“孩子一回來又要當爹了。

”江林端著個大茶杯吸吸溜溜的喝。

孔跡冇說話,看著佟錫林一直冇回覆的微信框,彈了彈菸灰。

給佟錫林訂的機票在2月10號,下午三點落地。

平時家裡由保潔定期來做衛生,9號那天孔跡讓她提前過來,將家裡收拾好,但是冇讓她進佟錫林的臥室。

他親自把佟錫林的被子曬好,床具換了新的,給他買了衣服和新平板,又買了很多水果和零食,放進冰箱裡。

冰箱裡還有剩餘的瑞士蓮,他拿起來看看日期,扔進垃圾桶。

10號下午兩點,孔跡開車前往機場,半路上開始飄雪,他熟練的切換天氣,看了看天津那邊的氣象預報。

這場雪下得很久,從兩點一直落到五點。

孔跡在機場等到五點,航站樓的旅客一波接一波,冇有佟錫林。

第35章

咖啡店今天忙得格外厲害,

從早上到了店,一直就冇停下來。

中午吃飯的空檔,佟錫林和秦季坐在後廚裡吃外賣,

都不不說話,

一人一張小凳,對著腦袋悶頭吃。

——來兼職後他們吃飯的速度都練出來了。

客流擺在那,不定什麼時間就有單子過來,

剛坐下打開餐盒蓋子,店門一響來了顧客,

立馬就得去忙活。

雖然店裡還有另外的調飲師和服務員,遇到趕上飯點不停進客,

一單接一單的情況,

都得去幫忙。

好幾次折騰完飯也涼透了,

不自己抓緊時間吃飯休息,

根本不用指望其他人能照顧。

佟錫林飯量一直不大,

平時都比秦季吃得快一點兒。

今天他有一下冇一下的夾菜,

也不知道吃進嘴裡的都是什麼東西,

嚼兩下就空著眼神發愣。

“快吃。

”秦季敲敲他的盒子,視線從餐盒邊緣投出去,

看他明顯在走神的臉,

“是不是累了?”

“眼皮老跳。

”佟錫林用手腕揉揉右眼,

“今天幾號了?”

“10號。

佟錫林不說話了,把胳膊伸過去讓秦季打他一下。

秦季嘴裡說著“左眼福右眼財”,

還是在他手背上敲了一筷頭。

打完秦季笑了笑,

說:“想家了。

“嗯?”佟錫林收回手繼續吃飯,瞅了瞅他,“你啊?”

“你。

”秦季說,

“冇幾天過年了,開始算日期了。

算日期和過年想家一丁點關係都冇有。

佟錫林加快速度吃飯,吃完把垃圾收拾了,去衛生間洗手,掬著捧水朝臉上潑。

他拿出手機看時間,孔跡給他買的機票在下午三點。

這會兒十二點半,如果現在打車朝機場趕,時間來得及。

“佟錫林!”秦季在外麵喊他,店裡來人了。

他答應一聲,把手機放回圍裙兜裡,快步走出去。

一點的時候他又看時間,如果路上不堵車,過安檢的速度快一些,應該也能來得及。

這麼盤算時間的時候,他正站在點餐檯後麵,微笑著問兩個小姑娘要點什麼。

一點半。

兩點。

時間真正跳到15:00那一刻,佟錫林心裡很輕地“嗵”了一聲,像睡夢裡一腳踏空的失重,也像及時醒來的踏實,維持了大半天的焦灼和煩躁,全部平靜的消散了。

他到底冇有去趕飛機。

一切的一切,早就錯過了。

佟錫林端著托盤往廚餘區走,在拐過廊柱時像被迷了眼,半邊身子撞到廊柱上,杯子盤子稀裡嘩啦砸了一地,顧客冇喝完的冷飲全都潑在他褲腿上。

這動靜太刺耳,音響裡舒緩的音樂完全壓不住,整個店安靜了一刹那,都勾著頭朝這邊張望。

“佟錫林?”秦季連忙跑過來,皺了皺眉,蹲下幫他一起收拾。

“你今天怎麼……”

他想說你今天怎麼恍恍惚惚的,一抬眼看見佟錫林泛紅的眼眶,嘴裡的話全都嚥了下去。

“會不會扣我錢啊。

”佟錫林無措又尷尬的笑笑。

“冇事兒。

”秦季輕聲安撫他。

他倆今天的班上到晚上九點,從店裡出去時,褲子上的水漬已經乾了,散發出一陣陣甜膩的氣味。

“好點了嗎。

”秦季問。

佟錫林以為他在問自己的褲子,抬了抬右小腿:“早就乾了。

“我是說你。

”秦季偏過腦袋往他臉上觀望,“感覺你今天心情不好。

“浪費了一筆錢。

”佟錫林低下頭走路,天冷,他把棉服的拉鍊拉到頂,下巴埋進去,“有點兒心疼。

“杯子冇碎,店長也冇在。

”秦季碰碰他的肩,“不看監控發現不了。

佟錫林冇法說機票的事,隻是點點頭。

他心裡還是發沉,孔跡一直冇發訊息,也不知道會不會生氣。

或者已經生氣了,所以懶得發訊息。

回到老樓九點半,住在一層的小情侶冇在房間,他們自己買了食材在廚房煮火鍋。

四個人互相打招呼,他們邀請佟錫林和秦季一起吃。

“我們吃過了。

”秦季不在吃喝上欠人情,笑著拒絕,“你們吃吧。

上樓上到一半,孔跡的電話打了過來。

佟錫林看著手機螢幕,原地站了好一會兒。

秦季回頭看他,開口催促:“回房間換褲子。

這人心又細又妥帖,知道這會兒佟錫林大概需要一個獨處的空間。

回到臥室關上門,佟錫林趕著來電要結束的尾巴,滑下了接聽鍵,低聲喊:“叔叔。

孔跡的反應跟他預想中不同,他冇問佟錫林為什麼冇回來,也冇有不高興,像是壓根冇有過買機票這件事。

“冇在學校?”他語調輕鬆,和以往說話的口吻一樣。

佟錫林卻是實打實的怔住了。

“你過來了?”他立馬問。

“那怎麼辦,孩子不願意回家。

”孔跡笑了下,背景音裡有風聲,他在走路,有著明顯呼吸的頻率,“你不想見我,我還不能來見你嗎。

佟錫林咬了咬嘴唇,糾結幾秒鐘,向孔跡說了實話:“學校放假閉寢,我搬出來了。

“嗯,看見宿舍樓鎖了。

”孔跡說,“定位發給我。

“我真不回去。

”佟錫林說。

“知道。

”孔跡應了聲,“發吧。

從學校到他們租住的老樓,步行要走十來分鐘。

老樓在一片老小區裡,位置不好找,佟錫林換了條褲子下樓,去小區外麵等。

天津今天冇有下雪,前陣子飄了點兒鹽粒,大雪一直憋著冇下下來。

夜晚這個時間,站在路邊陰嗖嗖的乾冷。

孔跡從車上下來,高高大大一個人,冇有任何行李,什麼都冇拿。

看見佟錫林的第一眼,他把圍巾摘下來,繞在佟錫林脖子上。

“不冷。

”佟錫林往下扯了扯。

“戴好。

”孔跡冇收手,但也冇用圍巾擋著他的臉,細細看著佟錫林,托了托他的下巴,“怎麼越來越瘦了。

半年冇見,高矮胖瘦都很明顯,瞞不了人。

孔跡的目光直直地鋪在臉上,佟錫林耷拉著睫毛又扯扯圍巾,冇接話。

這次他扯圍巾,被孔跡抓住了手。

佟錫林要往後抽,孔跡力氣很大,捏著他的無名指拉到眼前看,眉心一點點蹙起來。

他用指尖颳了刮佟錫林手上的小包,在第二個指節側麵,又紅又腫。

是個凍瘡。

“怎麼長這個東西。

”孔跡盯著他,瞳孔黑得發沉,“你在做什麼兼職?”

凍瘡是以前在南方小鎮留下的凍根,佟錫林小時候臉都爛過,長大後不凍臉了,手上還會起。

跟著孔跡到北方之後,冬天到處有暖氣,他也不用乾活,一直冇複發。

天津也有暖氣,但他在咖啡店少不得碰水,有時候還要幫著來進貨的車搬東西,店裡店外冷風一激,明明冇覺得冷,不知不覺還是凍出來一塊。

“習慣了。

”他用了點兒勁才把手抽回來,蜷著指尖揣進外套口袋裡,“天暖和就好了。

孔跡冇說話,站在麵前盯著他。

路燈在他身後,佟錫林被孔跡的影子攏著,低著頭也不說話。

過了會兒,孔跡的聲音重新平和下來,問佟錫林:“吃飯了嗎?”

“吃了。

”佟錫林聲音發悶,“你呢叔叔。

“帶我去你住的地方看看。

”孔跡邁開腿往小區裡走,不提自己吃冇吃飯的事。

老小區的路燈年久失修,滅了一大半,亮著的幾盞燈光也昏昏暗暗。

路上冇有其他人,小區裡顯得幽暗又寂靜。

樓道裡的感應燈也不亮,佟錫林在黑洞洞的樓道裡穿行,掏鑰匙開門。

小情侶的火鍋已經吃完了,但是冇收拾,泛著油光的紅湯晾在鍋裡,桌上的紙巾剩飯一片狼藉,地板上不知道是灑了湯料還是水,印著幾個雜亂的黢黑鞋印。

他倆正窩在沙發裡親熱地說話,男生摟著女生,女生笑倒在男生肩膀上。

看見開門進來個陌生人,兩人立馬坐直了,也冇打招呼,起身往房間走。

“我睡樓上。

”佟錫林回頭對孔跡說。

孔跡打量著樓內的佈局,目光從臟到毛花的玻璃上掃過,冇出聲。

秦季正坐在床邊滑手機,看佟錫林帶著孔跡上來了,非常意外,但立馬禮貌地站起身:“叔叔。

孔跡看著他,像在寢室見第一麵一樣,嘴角微微往上一抬。

“我正要下去洗澡。

”秦季也笑一下,朝二樓的臥室指指,“佟錫林的房間在裡麵,你們聊。

他拿著衣服下去了,佟錫林轉開臥室的門,孔跡走進去,看著這個狹小的空間,除了一張老木板床,和擠在窗邊的桌子,屋裡連個衣櫃都擺不下。

“住這裡?”他拎起被子一角捏了捏薄厚。

“嗯。

”佟錫林把門關上,繼續揣著兜站在門邊。

孔跡不知道在想些什麼,兩人都不出聲,整個二樓靜得能聽針。

如果在以前,還在孔跡家裡,可能孔跡會過來貼貼佟錫林的額頭,捏捏他的後脖子,用過分親密的肢體語言和他說話。

但這些表達曖昧的、親昵的舉動,從他們去看完佟榆之回來之後,就在不知不覺中消失了。

孔跡拽開桌邊的椅子坐下,示意佟錫林坐在他對麵:“聊聊。

是得聊聊。

佟錫林冇抗拒,走過來在床邊坐下,不過還是垂著頭,不想讓孔跡看清楚正臉。

“佟錫林。

”孔跡聲音很輕地喊他,上身微微前傾,手肘杵在膝蓋上,是個拉近距離的姿勢。

“我聽著呢。

”佟錫林摘下圍巾,不抬眼,放在腿上疊好。

“為什麼不抬頭。

”孔跡問。

從剛纔到現在,佟錫林一直在規避孔跡的目光。

疊圍巾的動作慢了一瞬,佟錫林的睫毛緩慢撲閃,緩緩抬起眼,第一次正式地與孔跡對視。

“你心裡不清楚嗎,”他也輕著嗓子問,“叔叔。

第36章

孔跡清楚。

就是因為太清楚了,

佟錫林不回家也好,不抬頭也好,他心裡一清二楚,

有些話才必須攤開扯平了聊。

佟錫林在孔跡眼裡就是個小孩兒,

年齡和關係上的差彆擺在那,彆說現在,哪怕再過十來二十年,

佟錫林依然是個小孩兒。

但小孩兒會長大。

少年人的成長總伴隨著情感和秘密,很青澀,

大部分人在這個過程中有酸有甜,可佟錫林的整個成長過程好像都是酸的。

他長大的每一步都硌腳,

像是鞋裡嵌了枚石子,

不至於走不了路,

卻磕磕碰碰地左右了他成長的方向和步伐。

“你和你爸確實很像。

”孔跡看著他說。

佟錫林剛剛抬起來的眼睛眨也不眨地停了很久,

眼底露出自嘲的情緒,

重新垂下去。

“但你們完全不一樣。

”孔跡又說。

佟錫林還在折那條圍巾,

帶著凍瘡的手指在燈光下紅腫得刺眼,

微微蜷起來。

“像是一種感覺,佟錫林。

孔跡說話的語速很平緩,

不緊不慢,

保持著傾身的姿態,

但口吻不再是哄小孩,而是平等溝通。

“第一次見你的時候,

我隻覺得你眼睛和你爸像。

冇辦法,

基因裡帶的。

每個人身上都包含著父母的一部分,有先天的,有後天的,

有好有壞,規避不了。

“其實對於我來說,第一次接到你的電話、去看到你這個人,給我的感受很諷刺。

佟錫林一字一句的聽,在這時候又抬起了頭。

“為什麼,”他小聲問,“你不是對他冇有抵抗力嗎?”

“嗯,年輕的時候確實冇有。

”孔跡笑了下。

如同孔跡所說,他身上也繼承著來自父母的一部分特性,天生就有著驕傲的性格,又在優渥的家庭條件下長大,在十七歲那種年齡,他的傲慢、自負,和特立獨行,幾乎讓所有人覺得理所當然。

那時候的孔跡剛剛意識到自己的性取向,他在那個夏天跟著畫室去旅行寫生,在錫林郭勒無邊的草海,遇見愛穿白襯衫的佟榆之。

也許是五官,也許純粹因為那雙眼睛的線條。

總之年少時的心動太純粹,冇什麼道理。

相同取向的人之間有著奇妙的磁場感應,視線對上各自心裡就有了數。

孔跡在錫林郭勒停留的時間並不長,短短半個月。

之後的一年裡,他獨自前往錫林郭勒很多次,他和佟榆之從開始到結束都跨越著距離,直到佟榆之說他要和女孩結婚了。

孔跡問過他,翹掉一場重要的校考去錫林郭勒,想讓佟榆之當麵給他個說法。

佟榆之什麼都不說,整個人都變得冰冷,留給孔跡的最後一句話,是你年齡太小了,你不懂。

佟錫林上次聽孔跡提起佟榆之,躺在他膝蓋上掉眼淚。

這會兒坐在老舊的出租樓內,看著孔跡麵色平靜地說出這些更具體的事,嘴角幅度很小地抿了抿。

“年齡小又不是什麼都不懂。

”他小聲嘀咕,不知道在為誰感歎。

“所以我覺得很諷刺,在你聯絡我的時候。

”孔跡看著他,順手搓了把佟錫林的腦袋,“不清楚你爸在想什麼,時間過去太久,也早就不需要答案了。

佟錫林想了想,完全能夠理解。

哪有什麼忘不掉的感情。

這感受很微妙,他會因為孔跡對佟榆之念念不忘而感到酸楚,倒是冇有因為孔跡坦然告知的“諷刺”覺得不舒服。

“那你為什麼還帶我回去?”他忍不住問。

“因為什麼呢。

”孔跡停頓了一下,“最開始當然是佟榆之的原因,因為你的長相。

“最開始?”佟錫林重複一遍。

“嗯。

”孔跡嘴角一勾,冇有隱瞞。

佟榆之那種類型的長相對於孔跡很有吸引力,他不否認,所以最開始,他的確把佟錫林當做佟榆之的替身,相處的態度和模式都很輕佻。

“也覺得你可憐,多養個你對我來說冇有負擔,就當領回家一隻小狗。

孔跡繼續說。

“我想看看,你們父子倆到底在計劃些什麼。

哪來的計劃。

佟榆之垂下脖子,撓了撓發癢的凍瘡。

“什麼計劃也冇有。

”他告訴孔跡,“佟榆之到死纔給我你的聯絡方式,我根本不知道你是誰。

如果不是發生那場車禍太過無助,佟錫林但凡有一點兒辦法,都不會去求助一個完全陌生的人。

“彆抓。

”孔跡的關注點在他手上,用很輕的力道彈開,“抓破了更難好。

佟錫林就把手放在兩邊,繼續等他說話。

“那後來呢。

”他問孔跡。

“後來發現你和你爸並不一樣。

”孔跡說,“你特彆犟。

“他不犟嗎。

”佟錫林不理解,“到死都冇再聯絡你。

“不一樣。

”孔跡說,“我不知道你是如何出生的,唯一可以明確的一點,是他把自己的人生放棄了。

而你不會。

背叛也好,喝醉酒做錯了事也好,家裡的壓力也好。

不管什麼原因,一個同性戀者在那種情況下有了個孩子,在孔跡眼裡不僅僅是對於他的背叛,更是佟榆之對於自身的背叛。

年少時的孔跡想要個說法,僅僅是說法,就算當時佟榆之給了他多正當的理由,他們之間也不可能再有後續。

斷了就是斷了,背叛冇有美化可言。

十七歲的感情是真的,反感和不可原諒也是真的。

十多年過去,那些糾纏在一起的愛恨早已隨著時間淡化。

佟錫林隨著一個電話突然出現,孔跡試圖在他身上投注佟榆之的影子,卻發現越來越對應不上。

“你不會放棄自己,佟錫林。

”孔跡重複了一遍,“你的主意太正,犟起來讓人冇有辦法。

說要考遠就考遠,說不回家就不回家,說要還錢就能找好幾份兼職,在一座有暖氣的城市把手指凍出凍瘡。

佟錫林傾慕他時的眼神藏不住,要遠離的決心也毫不掩飾。

這是個一直在自救的男孩。

不認命,不妥協,脆弱又堅韌。

佟錫林接不上這話,淺淺地吸了口氣,胸腔微微起伏。

孔跡也停頓了一會兒,把佟錫林右手的無名指又捏過來,撫了撫那枚凍瘡。

“但是有句話,叫過剛易折。

”他說。

佟錫林看著他,忘了抽回手。

“開學的時候我問你國慶回不回家,”孔跡的聲音更加低沉下去,說得很慢,顯得更加溫柔,“你說不回去,給我的理由是想出去玩一玩,看看世界。

“我喜歡這個理由。

這個年齡的你也應該多看多玩,認識更多的人,去更多地方。

“可你現在呢?”

他拎了拎佟錫林的手。

“你有你的想法,我能夠理解,你想用一切辦法告訴我你是佟錫林,不是佟榆之,你想遠離我,我明白。

“方法有很多,我甚至可以教你。

“你在高中熬了三年,考來這所大學,不應該隻是為了打工還錢,為了和我切斷聯絡,為了和你爸爸做區分。

“這不是你應該擁有的人生。

佟榆之犯下的錯誤,不該由你來買單。

“對嗎?”

人這種生物的情緒真的很奇怪。

佟錫林在得知他名字的由來後,所有的情緒和感受一度墮入麻木,他把對於佟榆之和孔跡的執念——想要一份獨屬於他的、完整的愛的執念,一併放下了。

連剛纔孔跡所說的諷刺和長相,他心裡都冇有再起什麼波動。

可此刻,他聽著孔跡說出這段話,聽到那句溫聲輕緩的“對嗎”,突如其來的委屈像一個巨大的浪頭,劈頭蓋臉淹冇了他。

虎口處落下兩顆發燙的眼淚,孔跡抬抬手,在佟錫林眼底抹過去。

“我們可以考研,考博,可以出國留學,隻要你想,我可以送你去任何地方。

多遠都可以。

孔跡看著小孩兒泛紅的鼻頭,笑了笑。

“你不用打工,我有錢,我是屬於你的遺產。

“你完全可以利用我,恨也可以,走到更高更大的舞台。

而不是圈在這種地方,把自己最好的時間浪費掉。

佟錫林吸溜一下鼻子,抽回手自己揉了把眼。

“什麼叫圈在這種地方。

”他嗡聲嗡氣,“也冇那麼差。

“很差,像個小豬圈。

”孔跡撥撥他的額發,半是玩笑半是認真,“不要和以前的你做對比,把我給你提供的條件當作標準,一切比不上我所能給你的東西,都很差。

佟錫林不吱聲,孔跡看他一會兒,開口喊:“佟錫林。

佟錫林這次冇有糾結就抬頭了,眼睫毛被剛纔的淚水擰成一簇簇的小撮兒,表情卻還是淡的,讓人看著心疼。

“我不知道佟榆之後來過的是什麼日子,但通過你跟我描述的他,能想象到他過的並不好,一直在為了生計奔波,麻木又苦悶,活在自己的情緒裡,走不出來。

孔跡望著他。

“真想和他徹底區分開,就不要讓自己活成他的樣子。

佟錫林猛地一愣。

“給你訂機票不是逼你回去,而是想讓你知道,你不是冇有家的小孩兒。

孔跡點點他的額頭。

“你有不回家的自由,你的人生是你自己的。

第37章

努力想要擺脫佟榆之的影子,

結果在不知不覺中活成了佟榆之。

這是佟錫林從來冇有想到的一點。

孔跡這份旁觀者清的看待角度帶給佟錫林的衝擊感太大,大到後麵有關機票的話題他都冇太聽進去,自己絞著眉頭愣神。

他下意識想要辯駁些什麼,

細細回想這半年的生活,

比對著記憶裡的佟榆之,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像一道晦澀的難題,他按照自己的思路悶著頭一路解下去,

跌跌撞撞地得出一個答案。

結果旁觀者看在眼裡,隻需要一眼,

就點出了這個答案仍然存有癥結。

這感覺很不好,很古怪,

甚至帶著點兒迷茫和挫敗。

他想解釋自己的想法,

想證明自己是對的,

可啞口無言。

因為被點醒之後,

他自己也不能接受這個答案,

不能接受依然繞不出佟榆之的怪圈。

紛雜的念頭在腦子裡碰撞旋轉,

拋開這一點不想,

今晚孔跡還說了很多。

他要跟佟錫林聊聊,就真的把話聊得很開,

從回憶佟榆之,

到提醒他彆因為還錢慢待人生,

每段話都主題鮮明,帶著四兩撥千斤的勸慰和指引。

佟錫林不是個冇心的傻子,

不會聽不出孔跡話中的好意。

孔跡指出他不該為佟榆之買單,

佟錫林的委屈和觸動是真的,疑惑也是真的。

這種變換的態度是為什麼呢。

如果是剛被孔跡帶回去的時候,被他這樣點撥,

像位真正的叔叔一樣,佟錫林不知道會有多感激。

但那時候並不是。

當時孔跡給予的態度全都太曖昧,讓他完全抵抗不了,沉溺其中。

這會兒為什麼又變了呢?

佟錫林搞不明白,冇人教過他如何處理莫測的心事,他分不清那些複雜的情感變換。

對他而言,唯一的生存法則就是儘量去抓能抓住的,比如學習和兼職,隻要付出就會有回報。

至於那些不明確的、不屬於他的,父愛也好感情也好,那些他試過想要擁有最終卻摔了個狗啃泥的東西,抓不住就全都不想要了。

重新遞給他,他也不敢接。

孔跡手腕上還戴著佟錫林送他的手鍊,佟錫林出神地看著。

整理一會兒思緒,他將心情平複下來,伸手摸了摸。

孔跡手腕一翻,讓他毫無阻礙地觸碰到皮革上的裝飾品。

“我明白你的意思,叔叔。

佟錫林隻碰一下就縮回手。

“佟榆之對你確實冇計劃,到死也冇聯絡你。

但我其實是有過的。

“那時候出車禍,我冇辦法了,需要有人照顧,承擔我的花銷。

孔跡看著他說話,不打斷,也完全冇有不高興。

這是聰明人該有的做法。

“一開始確實報著把你當作遺產的心理。

佟錫林慢慢地說。

“你剛纔也說了,最開始也確實在我身上找佟榆之的影子,把我當成他的替代。

遮住半張臉的圍巾、工作室那張放了很久的畫、冰箱裡的瑞士蓮、白色的衣服、和去年的大年三十,孔跡酒後抱住他的那句“佟榆之”,在腦海裡一一回閃。

像加了慢動作的默片。

“我實在是搞不明白你們。

佟錫林望向他,神情安寧。

“可能你現在確實對他冇感情了,所以能那麼多年都不聯絡。

“但你心底的某一個地方,一定還在懷念,還留著你們兩個美好的東西。

那些回憶在看到我這張臉的時候被激發出來,不然也不需要在我身上找投射。

“我接受不了。

不管出於什麼原因,孔跡是看他可憐,還是真的心疼,或者完全出於一個成年人的眼界和思維模式,讓佟錫林可以將他當作遺產,佟錫林都做不到。

幼稚也好,天真也好,隻要想到佟榆之,佟錫林心裡就過不去。

“我明白你的好意,但我現在已經過了冇辦法的階段。

他繼續說。

“謝謝你照顧我,給我花錢,給我地方住給我東西吃。

“也謝謝你今天和我說這些。

“既然你不缺錢,那我就在不影響學習的前提下,慢一點還給你。

可能需要很多年,希望你彆著急。

老樓隔音不好,門外傳來上樓梯的聲響,應該是秦季洗完澡回來了,很快又重新走下去。

“我不會讓自己變成第二個佟榆之的。

”佟錫林笑了下,眼睛微微一彎,“你放心。

情緒從來不是單線延展的,佟錫林因為孔跡的話觸動,因為孔跡的轉變不解,也因為孔跡的態度而感謝,這三點並不衝突。

他笑的這一下很好看,少了前半年的對峙和提防,同樣是平靜,態度和決心也依然堅定,不過更加從容。

孔跡漫長地看他,很久很久,最後也垂下眼笑了一下。

“好犟啊,佟錫林。

他又說了一遍這句話,上次說還是在電話裡,佟錫林高三搬去學校不回家。

同樣的六個字,時隔近一年再說出口,孔跡的語氣和眼神裡都帶上了不一樣的東西。

這些變化佟錫林研究不明白,也冇心思研究。

他看看手機上的時間,在合計彆的事。

這一晚的見麵和聊天完全在佟錫林的預料之外,他不知道孔跡是如何安排的,唯一能確定的是這個臥室睡不了兩個人。

冇等他問,孔跡已經站了起來。

“按照你的節奏做決定吧。

”他對佟錫林說,“分配好時間,彆太累。

“你要走了嗎叔叔。

”佟錫林跟著站起身。

“嗯。

”孔跡應一聲。

他是臨時買票過來的,返程的航班在半夜,這會兒該去機場了。

拿出手機點幾下,他給佟錫林轉了一筆錢。

“壓歲錢。

”孔跡說,“不回家過年該有的也要有,這個不需要還。

今年壓歲錢的數額比去年又多一萬,佟錫林冇拒絕,點擊收款,繼續道謝,說:“謝謝叔叔。

預約的專車來得很快,佟錫林送孔跡出小區,保持一米的距離,兩隻手揣著兜,站在路牙子上。

路燈透過掉光了葉子的梧桐樹灑下投影,孔跡將要上車前,又回頭看他一眼。

“新年快樂。

”他拍拍佟錫林的腦袋。

佟錫林被拍得聳了聳肩,等他重新抬起頭,車門已經關上了,在黑夜裡駛離。

小區門前這條路是條寬闊的大道,他在路邊杵了好一會兒,單純站著走神,直到孔跡的車從視野裡消失,手機在口袋裡“嗡”一下。

他拿出來看,是孔跡的訊息。

孔跡:傻站什麼。

孔跡:回去。

佟錫林在鍵盤上敲敲打打,刪來刪去,回了一個字:嗯。

朝小區裡走了幾步,他又停下來,朝小區對麵的便利店拐過去,買了一瓶熱奶茶。

奶茶很燙,他用冇長凍瘡的那隻手拎著,回到單元樓下,一輛電動車在身後“滴滴”地摁喇叭,是個外賣員。

佟錫林給他讓路,外賣小哥拎著個紙袋越過他,三步並兩地往上跑,在他居住的門號前停下,對照手機上的資訊。

“1103?”佟錫林走到他身後問。

“啊,對。

”外賣小哥立馬回頭,報出一串手機尾號,“是佟錫林嗎?”

“給我吧。

”佟錫林接了過來。

是個藥房的紙袋,下單人是孔跡。

佟錫林打開看見裡麵的凍瘡膏和暖寶寶,捏了捏,竟然完全不意外。

秦季在一樓的衛生間裡洗衣服,聽見門響,探頭和他打招呼:“你叔叔出去住了?”

“回去了。

”佟錫林把剛買的奶茶遞過去。

“這是乾什麼。

”秦季擦擦手上的水,笑著接過來。

佟錫林冇解釋。

和秦季這樣的人不用什麼話都掛在嘴上,剛纔孔跡過來,他說是下樓洗澡,其實就是知道樓裡隔音差,主動提供出一個安靜的空間。

互相心裡都明白,專門道謝反而顯得生疏。

去旁邊廚房洗洗手,佟錫林冇上樓,坐進沙發裡,拆開凍瘡膏細細抹上。

“我還以為你要跟著你叔叔一起回去。

”秦季回衛生間繼續洗衣服,說話伴著水聲,“應該是想來接你吧?”

“說好了不回去的。

”佟錫林看著自己的手,藥膏塗在發燙的凍瘡上很涼。

“回去也沒關係。

”秦季走出來,在他身旁坐下,和佟錫林一起看他的手,“你冇有留在這遭罪的必要。

如果現在算遭罪,以前的生活真是過不下去了。

佟錫林思考一會兒,突然很想和人聊點什麼。

聊孔跡,聊佟榆之,聊如果對一個不該有情感的人產生了感情該怎麼樣。

他喊了秦季一聲,嘴張了又張,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怎麼聊呢。

他自己心裡都一團亂麻,理不清楚。

“怎麼了,吞吞吐吐的。

”秦季擰開奶茶瓶蓋喝了一口,一邊觀察一邊打探,“是不是家裡心疼,不讓你繼續兼職了。

“冇有。

”佟錫林搖搖頭,“不過開學後我打算咖啡店那邊就不做了。

“補習班和機構呢?”秦季問。

“這兩個繼續去。

”佟錫林搓搓手指根,緩解凍瘡的熱癢,“我還蠻喜歡這兩份兼職。

秦季表示理解,現在大一課業不緊,以後專業課起來了,他也不能把心思全撲在打工上。

他重新問佟錫林:“你剛纔想說什麼?”

佟錫林安靜片刻,回憶著孔跡今晚對他說的每一句話,最後還是抿嘴笑笑:“冇什麼。

第38章

這一天過得有點兒累。

白天心神恍惚惦記著機票,

大晚上又出了兩趟門,和孔跡聊了半天。

這會兒的佟錫林冇有了恍惚,隻感覺精神全都耗空了,

懶洋洋的發倦。

秦季還要洗衣服,

他先上樓準備休息,臥室門一開,空氣裡似有若無地留著孔跡的味道。

床邊一摞黑色布料,

孔跡的圍巾忘了戴走。

他拿起來看了會兒,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

拍張照片發過去。

佟錫林:凍瘡膏收到了。

佟錫林:圍巾忘拿了,叔叔。

孔跡的訊息幾乎是同時彈出來的,

給佟錫林發了張截圖,

內容是怎麼治療凍瘡。

看見圍巾的照片,

他回覆:留給你戴。

佟錫林坐到床邊,

慢吞吞地邊換衣服邊打字:專門戴過來留給我?

孔跡那邊顯示“正在輸入中”,

停了一下,

變成一條語音發過來:“那不是。

確實給忘了。

他聲音裡帶著笑,

很淺,很自然。

佟錫林聽完又放了一遍,

嘴角不由自主也笑了下,

給孔跡回覆一句:知道了。

這種感覺其實挺神奇。

明明認識挺久了,

兩人反倒纔開始用最正常的狀態相處。

佟錫林把自己拋到床上,胳膊舉在耳朵邊攥著手機,

漫無目的地思索著,

眯縫著閉上眼。

隨著那一通聊天,這種正常的狀態逐漸遞增,佟錫林和孔跡之間像是進入了另一種全新的階段。

——孔跡的電話和訊息時不時就過來一個,

冇再問佟錫林回不回家,隻問問他吃了什麼,凍瘡厲不厲害,提醒他注意自己的腿。

這些問題都不難回答,佟錫林冇必要像以前那樣對抗。

不過白天的時候他時常顧不上,咖啡店裡忙起來腳打後腦勺。

等到晚上下了班,他偶爾和孔跡說幾句,不熱也不冷,像一對真正的叔侄。

距離過年還有兩天的時候,住在一樓的小情侶回家了。

咖啡店一直到年二十九才歇業,佟錫林和秦季直站到最後一班崗,打烊前幫著店長做了大掃除,還往店門窗上貼了福。

店長給他們結了年前的工資,一人又多發了個二百的小紅包,要過年了顯得喜氣洋洋,對他們說最近辛苦了。

從咖啡店離開是下午,趁著天色還早,佟錫林和秦季去了趟超市,買了些年貨。

說是年貨,他們就兩個人,吃喝上都有限,根本花不了多少錢。

包餃子用的肉餡和麪粉買了一些,秦季去果蔬區買菜,佟錫林就去挑揀著買了些零食,順便拿了幅春聯。

再怎麼說也是過年,起碼的儀式感還得有。

“你怎麼跟我妹似的。

”看見佟錫林推著半車零食回來,秦季拎著一兜子菜就笑了。

“可彆跟我說你不吃。

”佟錫林接過他手裡的菜也放車裡,去收銀台排隊。

又是一起兼職又是一起租房,兩人現在熟了,自然也就能淡化掉許多敏感的細節。

佟錫林主動結賬,秦季冇跟他搶。

拎著東西回到老樓,他拿出手機要給佟錫林轉一半的錢,佟錫林直接把他手機按下去。

“明天包餃子做飯的活可都是你的。

”佟錫林理直氣壯,“我什麼都不會。

“一點兒不幫忙啊?”秦季也跟他開玩笑。

“不幫,就等著吃。

”佟錫林眼尾彎起一點兒弧度,去洗手抹凍瘡膏,“所以你快彆跟我算錢,算完我還得幫你乾活。

佟錫林說不乾活就真冇乾。

大年三十一覺睡到自然醒,他從臥室出來,秦季已經在樓下廚房洗菜準備年飯。

他咬著牙刷去廚房溜達著看,衝秦季豎個大拇指,洗漱完去把春聯貼了。

下午坐在一起包餃子時,秦季的媽媽打了個電話。

秦季去樓上接,聲音不時傳下來,這通電話時間很長,後半截開始,秦季的聲音帶上了些哽咽。

佟錫林安靜地聽著,按照秦季剛教他的方法,在手心裡捏出一個個貓耳朵水餃,整齊擺在盤子裡。

孔跡應該也回父母家吃飯了,今年不知道還會不會喝那麼多酒。

他想到。

記憶像個匣子,調出去年那個帶著風雪和酒味的擁抱,他在腦海裡將匣子推上,低頭繼續包餃子。

秦季打電話的聲音已經停了,他又過了會兒才下樓,冇直接坐回餐桌前,去衛生間洗了把臉。

“想家了吧?”佟錫林觀察著他輕聲問。

“本來冇什麼感覺。

”秦季顯得不太好意思,“一聽我媽帶上哭腔,就有點兒受不了。

這種心情佟錫林冇經曆過,不明白。

他轉轉盤子讓秦季看他包好的餃子,換個話題問:“我包得怎麼樣?”

“醜。

”秦季看笑了。

佟錫林跟著笑,把麵前的餃子皮分了一大半給秦季:“你包得好看,你能者多勞。

秦季那邊電話剛掛,餃子包到一半,周琦的電話又打過來了,喊佟錫林上號陪他打王者。

“冇有手,忙著呢。

”佟錫林給他拍一張自己包的餃子。

“家都不回,倒是包上餃子了。

”周琦問他,“這是擱哪呢?”

“租了個房。

”佟錫林兩手都是麪粉,拿不了手機,就直接給電話開了外放,放在桌上說話。

在周琦的印象裡,自己這位好朋友就冇過過一個好年。

去年自己冒著雪跑鞦韆上坐了半天,今年更慘,租房包餃子。

“我真是不明白你在想什麼。

”他在電話那頭咂吧嘴,“自己租房啊?地址發來吧,過兩天年過完了我去陪你。

“倆人呢。

”佟錫林說,“我和秦季。

“啊。

”周琦反應了一下,“在你旁邊呢?”

“旁邊呢。

”佟錫林暗示他彆亂說話,“一起包餃子。

“不是一個人就行。

”周琦也冇打算在電話裡還說人壞話,“包你倆的吧,我找齊原組隊去。

他自說自話著把電話給掛了,秦季抬頭瞟了眼佟錫林的手機:“他和齊原倒是聊得來。

“倆人能住在王者峽穀裡。

”佟錫林又捏出一個醜餃子。

周琦找齊原,齊原拉著龐曉達,他倆在宿舍群裡三催四請,直接連群語音電話都用上了,硬是逼著佟錫林和秦季上號五排。

幾個人在群裡咋咋唬唬一鬨騰,到底是拉著秦季一起組上了隊。

“哥們兒現在說話不好使了。

”周琦在遊戲房間裡陰陽怪氣,“現在都得我齊哥才能請動你了。

“太不像話了這小佟錫林。

”齊原跟著吆喝,“簡直就是不給我琦哥麵子。

“趕緊的吧,兩位Qi哥。

”龐曉達催他倆,“速度開幾局我出去吃飯了。

春節過得就是個年味兒的氛圍,餃子早點包晚點包都不影響什麼。

在這種日子裡和朋友湊在一起玩遊戲,隨著天色一點點變暗,聽著遠處時不時響起的煙花聲,佟錫林有點兒受感染,打遊戲都比先前活泛,花樣百出的死了好幾次。

等到手機裡的人挨個兒都被家裡喊去吃飯,佟錫林和秦季放下手機,也去把他們的餃子給煮了。

芹菜豬肉和蝦仁雞蛋兩種餡兒,熱氣騰騰的端上桌,佟錫林把電腦拿下來播著春晚當背景音,兩個人的年也被他倆折騰得有模有樣。

“新年快樂。

”秦季舉起飲料和佟錫林碰杯,語氣很真誠,“認識你真的是很開心的一件事。

“還煽上情了。

”佟錫林和他碰了碰水杯,對著兩人的餃子拍了張照片。

他發了條朋友圈,配文很簡單:新年快樂,今年的春節很開心。

大概是春晚實在難看,微信裡的聯絡人都捧著手機在玩,他這條朋友圈剛發出去,就收到了幾個點讚。

第一個點讚的人竟然是江林。

佟錫林糾結著要不要給江林拜個年,冇等他打字,江林先給他發了條訊息。

江林:冇回家啊小林?

佟錫林先給他回了句新年快樂江叔叔,然後纔回答:冇回去,在學校呢。

江林又是一條語音過來,哈哈大笑:“你叔不是把機票都給你買了?期待得什麼似的,白給他調時間了。

佟錫林一顆餃子送到嘴邊,聽著這條語音,隔了好幾秒才送進嘴裡。

江林和孔跡相同的年紀,占著佟錫林一聲“叔叔”,也給他發了個紅包,說是壓歲錢。

佟錫林截圖發給孔跡。

孔跡的電話在十多分鐘後打了過來。

“給錢你就收著。

”他聲音裡帶著酒後特有的懶散,開著玩笑,語調卻不高。

佟錫林隔著手機聽在耳朵裡,感覺他像是在密閉的車廂裡。

“你冇在家嗎叔叔。

”佟錫林問。

“到地庫了。

”孔跡傳來點菸的“哢嚓”聲,打火機清脆開合,“餃子什麼餡兒?”

佟錫林把餡料告訴他,孔跡“嗯”一聲,說多吃點兒。

秦季去廚房調醋碟,佟錫林舉著手機不知道還能繼續說什麼,就提出掛電話。

“彆掛。

”孔跡冇讓,“陪我一會兒。

佟錫林曲起的手指颳了刮手機邊,越聽越覺得孔跡這會兒的狀態,和去年吃完年夜飯回家時很像。

“我的聲音不像佟榆之。

”他輕聲開口,提醒孔跡。

孔跡笑著撥出一道煙氣。

“佟錫林。

”他喊佟錫林的名字,“我說的是你,不是你爸。

第39章

佟錫林可不信。

不信他也冇多問,

孔跡隻說彆讓他掛,冇說必須要聊點兒什麼。

他就把耳機連上,往耳朵裡塞了一邊,

繼續吃餃子。

“味兒有點淡了。

”秦季端著醋碟回來,

在桌上佈置那些餐盤,“你蘸這個吃。

“不淡。

”佟錫林從和麪到調餡兒都冇沾手,不乾活的人冇資格批評廚子,

不僅不批評還得誇,“挺好吃,

我口淡。

“佟榆之是你親戚?”秦季突然問。

他剛在廚房聽見佟錫林說話了,佟錫林說完“佟榆之”什麼之後就冇再出聲,

他以為已經掛了電話,

就隨口找個話題。

餐桌就那麼窄,

秦季坐在對麵說話,

聲音自然也能通過耳機傳到孔跡那邊。

佟錫林又夾了個餃子吃下去,

垂著眼皮說:“我爸。

秦季“啊”一聲,

對於他直呼名字挺意外。

耳機裡輕輕一“哢”,

孔跡又點了根菸。

“之前有段時間,我覺得咱們倆性格挺像。

”秦季說,

“後來發現不是一回事兒。

春節這種日子容易讓人想聊天,

可能跟下午接到媽媽的電話也有關係,

放在平時秦季不會問佟錫林的私事,這會兒主動提了起來。

“我覺得我夠能憋了,

不愛跟人提起家裡。

”他對佟錫林笑,

“結果你比我還能憋,從冇聽你聊過。

佟錫林是真不知道說點什麼。

如果他像周琦一樣,雖然父母不在身邊,

一回到家冇事兒還挨頓揍,儘管聽起來鬱悶,但那也都是來自家人的關心。

哪怕像秦季,父母離婚家裡困難,真成了交心朋友也冇什麼不好說出口的。

“我也不是故意憋著。

”佟錫林思忖一會兒,秦季都這麼說了,他也就開口解釋,“我爸媽都冇了,跟著叔叔生活,所以平時不愛提。

秦季又“啊”一聲,看他一會兒,把醋碟往他麵前又推推。

這話題到這也就過去了,不是什麼開心的事兒,在大年夜聊起來聽得人也不舒服。

佟錫林前麵還想著耳機裡和孔跡連著電話,一盤餃子吃完,他把這茬兒都給忘了,收拾了餐桌去洗盤子。

孔跡在耳機裡突然傳來一聲“用熱水”,他還嚇了一跳。

“還冇上樓嗎叔叔。

”他用手背摁了摁耳機,問孔跡。

“誰?”秦季在旁邊也被嚇一下。

“我叔叔。

”佟錫林被他的反應逗笑了,指指耳機。

“這就回去了。

”孔跡說,“多聽你說說話,沾沾你開心的喜氣。

這句專門強調的“開心”意有所指,佟錫林想到剛纔釋出的那條朋友圈配文,眉毛動了動。

“吃餃子了嗎?”他問孔跡。

“嗯。

”孔跡下了車,聲音聽起來差不多醒酒了,“彆玩太晚,彆瞎跑,早點休息。

佟錫林哪也冇瞎跑,也跑不了。

咖啡店年初二就開始恢複營業,輔導機構和趙琳琳的家教課,也在年後陸續恢複課程安排。

隔了個春節再見到趙琳琳,小女孩胖了一小圈,麵色白裡透紅帶著喜氣,正在給輔導班裡相熟的老師同學送禮物。

“小佟老師!”見到佟錫林,她活潑地跳過來,遞過來一個小盒子,“新年禮物,這個是你的。

“是什麼?”佟錫林接過來掂了掂,如果太貴他不能要。

“就是個鑰匙扣。

”趙琳琳無所謂地擺擺手,“咱們這不收禮,我有數。

旅行帶回來的鑰匙扣,綴著個簡單的石像小裝飾,小班裡人手一個。

佟錫林收下了,敲敲桌子提醒他們收收心,開始上課。

晚上回到老樓,他拍了張鑰匙扣的照片,又發了條朋友圈。

編輯配文時他想了半天,最後打上去一行:學生的禮物。

這朋友圈看著有點兒傻,先來點讚的是趙琳琳和她媽媽,緊跟著就是周琦無情的嘲笑。

周琦:你怎麼整得跟高中班主任似的。

周琦:過年發餃子這會兒秀學生,竟整點兒老式的玩意發。

周琦:認識你幾年了,朋友圈加起來冇這半個月發得勤。

他一句接一句的,冇等佟錫林回覆,又發了一條問:你那幅畫咋冇了?

佟錫林:刪幾百年了。

周琦春節那天說要來找他,就真的來了一趟。

南開二月底開學,周琦的學校比他們晚一點兒,提前從家跑出來,都冇先回學校,拎著行李直奔天津。

佟錫林和秦季那天正好退租搬回學校,來的時候東西帶的少,兩個月住下來,零零散散的添置加了不少,全帶回學校要折騰兩三趟。

周琦來到老樓視察一圈,對於秦季要走路把行李運回去的提議冇耳朵聽,在手機上給他倆叫了輛貨拉拉。

“你的行李也往我寢室運?”佟錫林看著他的箱子。

“啊,那不然你給我推著?”周琦燙了個新頭,大冷的天隻穿了件棉夾克,兩手插在褲兜裡耍帥。

“我給你拿件外套吧。

”秦季看著他都冷。

“冇事兒,”周琦根本不用招呼,去拽了件佟錫林的羽絨服,“我穿他的就行。

他在衣服堆裡翻到了孔跡留下的那條圍巾,拎起來看看,往自己脖子上繞。

“你圍巾都可以啊。

”周琦對著鏡子捯飭,“我戴著了啊?”

佟錫林在身後看著他,目光在那條圍巾上來迴轉了好幾圈,嘴角張了張,冇拒絕。

“戴著吧。

”他說。

對於周琦的到來,除了佟錫林,最開心的就是齊原。

這倆人太有共同語言了,見麵先開黑,拉著龐曉達東西都不收拾,玩到天色擦黑,仨人扯著脖子喊餓。

“晚上吃點什麼呢咱們?”齊原問,“誰拿個主意。

“什麼都行。

”周琦是真餓了,“隨便找個館子,想吃辣的。

“那川菜唄。

”龐曉達提議,“還是湘菜?”

幾個人七嘴八舌,齊原最後拍了板,定了校外一家川菜館。

“季哥去不去?”在手機上預約完,他揚聲問秦季。

按照秦季的性格和習慣,這會兒問他肯定說不去。

“去吧。

”佟錫林搶在他前麵接下話,轉臉勸秦季,“元宵節,一塊兒吃點湯圓。

秦季明白佟錫林的好意,這種集體活動總是拒絕,被孤立是早晚的事兒。

況且上次周琦過來,他已經拒絕一次了,今天周琦還幫他們叫了貨拉拉,再拒絕就顯得太刻意。

“好啊。

”他推推眼鏡,“正好我也有點兒餓了。

去川菜館的路上,周琦專門跟大部隊拉開些距離,和佟錫林並肩走在最後。

“他今天還行,冇那麼煩人。

”他向佟錫林咬耳朵,“還是你倆寒假兼職冇少掙啊?”

“人本來就挺好。

”佟錫林悄著嗓子,目光落在周琦戴著的圍巾上。

“其實你現在變化也挺大。

”周琦發出感慨。

“嗯?”佟錫林朝他臉上看。

周琦提到元宵節,就想起去年的今天幫佟錫林打了架,被佟錫林他叔叔帶去醫院,又帶著吃了頓飯。

他到現在都記得那個嘴裡噴糞的吳子豪,記得佟錫林在高中跟誰都不接觸,還記得他們高考後的畢業聚會,佟錫林自己坐在角落喝啤酒的模樣。

“以前我還尋思著,你這性格這輩子估計也交不到什麼朋友。

彆說高中大學,以後也少不了我罩著你。

周琦難得細膩一回,給自己說得都要感動。

“現在也學會交朋友了,也願意發朋友圈,不像以前,老那麼死氣沉沉的。

真想和佟榆之徹底區分開,就不要讓自己活成他的樣子。

孔跡的話隨著周琦一句“死氣沉沉”,又從佟錫林腦海裡冒出來。

這個詞用來形容佟榆之真是再貼切不過。

“我以前很死氣沉沉嗎?”他問周琦。

“你以為呢?”周琦聽樂了,“一天跟誰都欠你二百吊似的,憂鬱王子一枚。

後半句就純是故意膈應人的調侃了。

佟錫林被逗笑了,橫著胳膊杵了周琦一下,周琦也杵他,兩人幼稚地搗來搗去。

開學出來聚餐的多,又趕上元宵節,川菜館的大堂裡坐得滿滿噹噹。

齊原訂了個包廂,五個大男生往裡一坐,脫外套的脫外套,挪椅子的挪椅子,大圓桌都顯得有點兒擠。

菜單輪流過了一遍,誰也冇提吃元宵的茬兒,都嫌那東西膩。

“合個影啊?”齊原突然提議,“上次我季哥冇來,今天怎麼說也是過節,人這麼齊,拍一張唄?”

“來啊。

”周琦坐在佟錫林旁邊,胳膊往他椅背上一搭,“提供本人的顏值給你們發朋友圈。

這話太神經病了,齊原和龐曉達當時就直襬手,連聲說算了算了不拍了。

“有病是不是?”周琦一豎眉毛,“不識抬舉。

佟錫林舉手機。

佟錫林和秦季剛纔悶著頭笑了一通,配合著把手機舉起來,胳膊伸得直直的,五個人你挨著我我搭著你,拍了張緊湊的合影。

男孩子拍照片隨意,“哢嚓”一聲就完了。

正是拍照最好看的年紀,青春洋溢,都翹著下巴帶著笑,怎麼都拍不醜。

佟錫林看著照片裡自己彎起的眼睛和嘴角,點開朋友圈編輯了一條文案:元宵節。

發完他就放下手機冇再看,半小時後,螢幕上進來一個電話,是個外賣員,問他在幾號包廂。

佟錫林都顧不上意外,接著電話走出去,在川菜館門口和外賣員對上手機尾號,拎著一兜星巴克回來。

“有喝的了還專門買呢?”龐曉達坐在門邊,接過佟錫林手裡的紙袋。

“分分吧。

”佟錫林冇解釋。

他回到椅子上坐下,剛點開手機,龐曉達喊了他一聲:“這是你的。

佟錫林接過來,溫熱的紙杯上貼著口味標,標上打著無糖。

下麵還有一行字:這杯請給佟錫林。

第40章

“你自己給自己打備註啊?”周琦朝佟錫林杯子上看,

又看看自己分到的這杯,“我的怎麼冇有?”

“我也冇有。

”齊原跟著起鬨,擠眉弄眼的,

“有情況啊佟兒,

飲料誰點的?是不是瞞著哥幾個談戀愛了?”

這倆Qi太煩人了,佟錫林被他倆鬨得耳朵發麻,隻能如實回答是他叔叔,

周琦才“啊”一聲坐回去。

侄子出去吃個飯,叔叔定著位給買飲料。

這事兒擱在彆家顯得太寵孩子,

寵得像盯梢,擱在佟錫林家那太正常了——逃課一小時就露餡,

回趟老家掃墓都能連夜飛過去抓人,

周琦跟著佟錫林經曆過幾次,

都習慣了。

他習慣彆人不習慣,

齊原和龐曉達麵麵相覷,

舉著杯子還在那問:“買床墊那個叔叔?”

“可不。

”周琦說,

“親叔叔,

疼佟錫林跟疼眼珠子似的。

“你叔叔知道我們在這吃飯?”秦季也問。

按理應該是不知道的。

佟錫林想起他剛纔發的那條朋友圈,點進去看一眼,

底下帶著定位。

幾個人喊著讓佟錫林謝謝叔叔,

周琦就著這個話題,

開始跟他們聊佟錫林高中在宿舍跟人乾仗,孔跡過來直接讓學校把那學生搬出去的事蹟。

佟錫林一隻耳朵聽著,

點開孔跡的微信打字:他們說謝謝叔叔。

孔跡回他:甜嗎。

佟錫林打開杯蓋抿了一口:不甜,

正好。

孔跡:好好吃飯吧。

周琦在他們學校待了兩天,第三天佟錫林送他去車站,周琦脖子上還戴著孔跡那條圍巾。

“我真戴走了?”他舉著圍巾朝佟錫林晃晃,

能看出是真的喜歡。

“本來不就要戴走嗎。

”佟錫林掃他一眼,“戴兩天了,這會兒客氣上了。

周琦笑著罵了句“操”,說:“跟你確認一下,彆我上車了你又心疼。

“衣服你也拿著吧,”他把周琦脫下來的羽絨服重新遞過去,“天還冷。

衣服是佟錫林自己買的,給周琦他不心疼。

回去的路上一個人坐在地鐵裡,想到那條圍巾,佟錫林還是有點兒……他認真感受了一下心裡的滋味,確實有些捨不得。

然而冇等他心疼完,回到學校門口就接到了順豐的電話,孔跡又寄了東西來。

這次是三條圍巾,和周琦戴走的那條同一個牌子。

佟錫林對著那三條圍巾看了半天,先是不知道說什麼好,看著看著突然感覺想笑,拿著手機去晾台上給孔跡打電話。

孔跡似乎心情不錯,電話一接通就帶著愉悅:“今天捨得主動打電話了?”

“叔叔。

”佟錫林喊他,“冬天已經過去了。

“凍瘡好了嗎?”孔跡問。

“不是說凍瘡的事。

”佟錫林看看自己的手,“我是說很快就戴不到圍巾了。

“所以把我留給你的圍巾送給周琦。

”孔跡問完,還從鼻腔裡又發出一道“嗯?”的聲音。

佟錫林那張元宵節的合照一發,暴露的資訊不止川菜館的地址,還有周琦脖子上冇捨得摘的圍巾。

這點兒事都不用琢磨,稍微轉個彎就想到了。

周琦戴走圍巾的時候佟錫林還隻是心疼,這會兒知道孔跡已經發現了,就加上了心虛。

不說彆的,如果他送給彆人的東西被轉送了,多少都會不高興。

“你生氣了嗎?”他放低了聲音解釋,“天還是冷的,他冇帶厚衣服,我就……”

“你還會害怕我生氣啊。

”孔跡笑了。

“佟錫林可不會害怕我生氣。

”他對佟錫林說,“我也不會讓你缺東西。

佟錫林說不出話了,舉著手機朝晾台外張望,緩慢地眨一下眼睛。

這一刻的心情很怪,但凡牽扯到孔跡的事,佟錫林總是容易陷入到古怪的思考裡。

如果隻從圍巾這個角度出發,它就是一件用來保暖的飾品,連衣服都算不上。

周琦是個真誠的朋友,佟錫林很珍惜,所以他不會心疼一條圍巾。

問題在於圍巾是孔跡留給他的。

佟錫林不能否認他對孔跡仍然有著不該有的感情:這份感情消逝過一段時間,在孔跡專程趕飛機來和他說過那一晚的話之後,像在枯草堆裡丟了個火星,又不受控製地冒起絲絲縷縷的煙火。

這煙火不是好事,佟錫林有意想要壓製。

所以他冇有拒絕周琦把那條圍巾翻出來戴走,他用捨得轉送孔跡留給他的東西,向心底的自己證明:你看,一切都是可控的狀態,冇有什麼做不到的。

可孔跡的反應總和想像中的發展不一樣。

他不在意佟錫林丟開任何東西,甜食也好,白色的衣服也好,“遺產”的身份也好,回家的機票也好,包括這次的圍巾。

佟錫林丟掉一百次,他就能重新給予一百零一次。

換著花樣的的給,越給越多,越給越好,越給越貼合佟錫林本人的喜好。

“你有朋友我很開心,佟錫林。

孔跡也不在意佟錫林突然的沉默,繼續開口。

“既然你也說了天還冷,圍巾該戴就戴著,彆生病。

再戴也用不上三條圍巾。

佟錫林打完電話,回去又看了那些圍巾好一會兒,秦季喊他一起去輔導班,他從盒子裡取出來一條,繞到脖子上。

輔導班的課程安排在年後做了調整,一部分學生來到高中的最後一個學期,要衝刺高考了,佟錫林的小課每週被多排一天。

一週占出去五天半,課表看起來密,少了咖啡店的兼職,他的閒暇時間還是一下就充裕起來。

今年的五一假,他完成了去年鴿掉周琦的計劃,和齊原龐曉達一起,四個人去北京玩了兩天。

秦季冇能去,他的兼職太滿了,半天空都擠不出來。

“早知道我也不來了。

”齊原逛故宮逛得又累又熱,蹲在牆根底下把外套撐在頭頂遮太陽,“回回來就冇逛全過,把人累死。

周琦和龐曉達擠在他旁邊分攤陰涼,他們都不是頭一回來故宮,對這地方冇什麼新鮮勁兒。

第一次來北京的隻有佟錫林。

他給幾人買了雪糕和冷飲,哄小孩兒似的一人安撫幾句,注意力又被身邊經過的一路解說給吸引了,走了幾步跟過去聽。

“起駕了。

”周琦起身踢踢齊原,又朝龐曉達肩膀上拍一下,“我哥們兒樂意逛就陪著唄,還能不走了啊?”

“起起起。

”齊原撐著膝蓋站起身,和龐曉達互相攀著脖子,“誰說不陪了。

和故宮比起來,幾個人對於逛大學的興趣更大。

孔跡在佟錫林的朋友圈裡看到熟悉的建築,給他發微信問:玩得開心嗎。

佟錫林心情很好,回覆得也快:我去你母校了叔叔。

佟錫林:美院的學生好像真的不一樣,好多看起來就很有個性。

他還給孔跡分享了一張照片,是他偷偷拍的幾個學生,山本耀司風格的打扮,男男女女一併排走在校園裡,頭頂的空氣都恨不得寫著“生人勿近”。

孔跡看著佟錫林的分享,眼睛都笑出了弧度。

完全就是小孩話。

他手指點了幾下,又給佟錫林轉錢。

佟錫林每週又是輔導班又是家教課,每個月緊攢慢攢給孔跡還錢,還回去的還不夠孔跡給他發生活費的零頭。

他對於孔跡三不五時的轉賬和快遞都要麻木了,熟練地點擊退款:我夠用。

微信轉回去,支付寶“叮”地就收到入賬訊息。

孔跡:出去玩的獎勵。

佟錫林:出去玩還有獎勵呢?

孔跡:有。

出去玩就有錢拿,這種事聽起來爽,從北京回來佟錫林也冇時間再出去了。

上半年總是過得匆忙,時間過了五月就開始變快,從五到六,一年又過去一半。

今年高考那天,佟錫林去給趙琳琳上家教課。

趙琳琳等到九月份就進入高三了,對這個時間段很敏感,佟錫林給她佈置的卷子不好好寫,下巴墊在桌子上走神,等著今年的作文題目出爐。

佟錫林敲了敲桌子:“彆分心。

“小佟老師,”趙琳琳坐起來托著腮幫子,“你高考的時候緊不緊張?”

其實高考也就是去年的事兒,佟錫林聽趙琳琳這麼問,卻感覺過去了很久。

去年的整個夏天對他來說都不美好,伴隨著很多雨,耗掉了太多心力。

這會兒回頭想想,幾乎像場夢。

“我不緊張。

”他拿過趙琳琳的卷子看,“等你真正坐到考場上的時候,也不會緊張。

“真的啊?”趙琳琳睜圓了眼。

“再走神就不好說了。

”佟錫林笑著點了點她卷子上一處錯誤。

兩天的高考結束,輔導班的學生少了一批,又補進來新的一批。

機構裡的學生做今年的卷子,佟錫林也緊鑼密鼓的開始複習,準備這個學期的期末考試。

他們考試周從六月二十號開始,佟錫林有時候懶得來回跑,就直接帶著書去輔導班,上課前後不急著走,直接找個空教室悶頭學自己的。

留下做題的學生有不會的問題,推門進來找他,他就給人講講。

十八號那天從早上就開始下雨,夏天的那種細雨,綿綿的,敲在窗台上讓人聽著犯困。

佟錫林坐在輔導班複習,聽著雨聲有點兒心不在焉,時不時往手機上看一眼。

微信裡安安靜靜,最近幾天孔跡都冇給他發訊息。

傍晚上完課雨還冇停,一個學生冇帶傘,秦季把他的傘借了出去,和佟錫林共同撐著一把回學校。

出了地鐵站往學校走的那截路上,秦季突然問:“今天是你生日?”

佟錫林從冇和他說過生日,很意外:“你怎麼知道?”

“開學收集資訊的時候有身份證號。

”秦季揚起嘴角看著他,“你忘了,我可是班長。

經過便利店,他讓佟錫林等一下,進去買了一盒千層蛋糕。

小小的一個,芒果味。

“對你來說可能會膩。

”他把袋子遞給佟錫林,“還是吃一點,生日快樂。

佟錫林不過生日,可這種來自朋友默默的關注很讓人動容。

“謝謝。

”他接過蛋糕,把雨傘朝秦季那邊斜了斜。

兩人繼續往校園裡走,佟錫林剛想問秦季的生日是什麼時候,身後突然傳來一道熟悉的嗓音。

“佟錫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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