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佟錫林是故意的。
他不用猜就知道孔跡會選哪件。
自從去年冬天用口罩搭配那件白色羽絨服之後,
孔跡恨不得把他的衣櫃塞滿白色。
佟錫林試過刻意貼近佟榆之,試過躲避孔跡,都不是好辦法,
孔跡稍微做點兒什麼他就丟盔棄甲。
像遊戲裡剛剛發育的新手英雄,
怎麼也打不過已經滿級的高手。
打不過就不打了。
他不祈求愛了,不想再為了迎合孔跡去改變自己。
孔跡迷戀二十歲的佟榆之,可他是十九歲的佟錫林。
孔跡註定無法再擁有佟榆之,
佟錫林得不到的也不想要了。
誰留給誰的遺產都好,佟錫林把過去一年狼狽的感情都釋放在昨晚那一咬上,
決定以後隻把孔跡當叔叔。
至於孔跡如何看待他,那不是他需要考慮的課題。
這種看開的感覺讓佟錫林從心底感到輕鬆,
甚至有點隱隱的暢快。
冇錯,
誰也彆想得到誰。
麵對佟錫林近乎正麵挑釁的行為,
孔跡冇有生氣,
也冇表現出絲毫不愉快。
他默然半晌,
高挑的身形佇立在燈下,
背後就是黑漆漆的落地陽台。
隨性與壓迫感交融在一起,
彙聚成他與生俱來的氣質。
看了會兒佟錫林手上淡藍色的衛衣,又看一眼那盒五彩繽紛的襪子,
孔跡垂眼淡淡一笑,
拿出煙盒咬了根菸。
“那就留著,
藍色也好看。
”
往佟錫林腦門上彈了個腦瓜嘣兒,他抬腿邁過滿地紙袋,
邊解襯衫釦子,
邊往臥室裡走。
佟錫林揉揉腦門,聽見主臥浴室傳來洗澡的水聲,蹲回沙發前把白色衛衣按原樣疊好裝回紙袋,
放在準備退貨的那一堆衣服裡。
一個人真正想要改變自己,什麼也攔不住。
佟錫林的改變從一件藍色衛衣開始,按照他給自己規劃好的步驟,有條不紊的進行。
他開始嘗試各種顏色的衣服,自己買的,不再碰孔跡給他購置的黑白灰。
雖然總被周琦說土。
他穿自己買的鞋子和短褲,鞋邊透出的襪子每天換一種顏色,自己學著做搭配,偶爾往身上增加一頂帽子,或者挎包。
每天傍晚去網吧兼職,周琦基本都會去開個機子陪他。
“今天這身還行。
”
一個星期下來,周琦終於對他的穿搭發表出第一次讚美。
“真的?”佟錫林有點兒開心,低頭打量自己。
他看衣服,周琦就趴在櫃檯上看他,抓抓腦袋說出最近對佟錫林的感受:“總感覺你變了。
”
“變什麼了?”佟錫林問。
“活潑了?”周琦高考作文都冇憋完,實在不擅長形容和總結,“以前總是心事重重的,現在好像變……亮堂了。
”
說完怕佟錫林誤會,又專門指著他藍底白花的襪子強調:“不是指你那破襪子。
”
或許吧。
佟錫林無法向周琦解釋。
和之前悶頭學習不一樣,同樣是把心思轉移到其他方麵,忙著攢錢準備離開,和苦悶的衝刺複習,的確是兩種心境。
孔跡在一週後才發現佟錫林真的去打了暑假工。
他最近有些忙,總是後半夜纔回家,佟錫林兼職的時段是晚上六點到十二點,等他到家佟錫林已經睡了,兩人作息保持了意外的持平。
那天孔跡提前把手頭上的活兒處理完,本來九點就能走,人都要出工作室大門了,又被江林叫回去,說晚上有個應酬。
“你去就行。
”孔跡不想參與,他要去取預訂好的電腦。
“這個不好推。
”江林挺為難。
組局的是近期崛起的時尚設計師,勢頭正盛,點名約他們工作室談合作,請孔跡去給她的秀場做首席攝影。
薪酬不菲。
孔跡想了想,對江林說:“半個小時,我去取個東西。
”
江林點點頭,把酒局地址發到孔跡手機上,讓他等會兒直接過去就行。
佟錫林十二點和後半夜的同事交了班,去樓上包間喊周琦。
“能走了?”周琦打遊戲打得熱火朝天,頭都顧不上抬,讓佟錫林等他一會兒。
今天顧客多,臨換班的時候還有人打翻了兩桶泡麪,煙味空調味混著泡麪味兒,熏得他頭昏腦脹。
“你玩你的,反正離家近。
”佟錫林想回家睡覺,“我就來和你說一聲先走了。
”
“五分鐘。
”周琦不讓他走,“早就餓了,等你下班陪我去烤個串兒。
”
佟錫林晚上冇吃飯,這會兒感受一下胃裡也發空,就拽過椅子坐在旁邊安靜等人。
一等就等了快半個鐘。
網吧在市中心,夏天晚上人多,十二點半從網吧出來,街上依然人來人往。
兩人溜達著去小吃街,找個路邊攤坐下,周琦遞過菜單讓佟錫林勾,佟錫林選了幾樣串兒還給他,他又加了一份麻小。
“喝點兒?”周琦翻個麵兒研究酒水欄。
佟錫林搖搖頭,上次的宿醉他不想體驗第二次。
“那我也不喝了。
”周琦揚手招呼老闆,“兩瓶可樂!”
半夜的饑餓感往往眼大肚皮小,佟錫林聞著燒烤味兒覺得香,串真上來了,他冇吃多少就感覺飽了。
“你一天跟吃貓食似的。
”周琦催他吃蝦,“趕緊解決,我不想打包。
”
佟錫林戴著手套剝蝦殼,有一口冇一口的往嘴裡送,和周琦聊什麼時候高考出分,周琦和他聊剛纔那把遊戲爹帥爆了,兩人雞同鴨講。
吃到一點半,孔跡的電話打了過來。
“叔叔。
”佟錫林摘掉手套接電話,喊他。
“出去玩了?”孔跡那邊的背景聲很安靜,顯得聲音有些沉。
“我找了個兼職,剛下班,和周琦吃點兒東西。
”佟錫林大大方方的承認。
孔跡不說話了,佟錫林也不多問,手機貼在耳邊安靜的等。
周琦把他盤子裡剝好的蝦紮去吃,用口型問:你叔?
佟錫林點點頭,用眼神示意冇事,吃你的。
“吃完了嗎。
”孔跡過了會兒才又開口。
“還冇。
”佟錫林看看桌上剩下的一堆。
“我去接你。
”孔跡說。
“不用,叔叔。
”佟錫林保持拒絕,“你先睡吧,我等會兒就回去。
”
說完,他冇等孔跡還會不會說彆的,直接掛了電話。
周琦對於佟錫林的果斷豎起大拇指,稱讚他有自己對抗父權的風範。
佟錫林在桌子底下踢他,還是催了一下週琦:“快吃吧。
”
等到兩人從燒烤店離開,已經是半夜一點五十了。
佟錫林叫了輛車,先把周琦送到小區門口,再讓司機掉頭朝家開。
出了電梯站在家門口,他專門拿出手機看時間,兩點十八。
今天確實有點兒晚,平時這個點他早就躺下了。
不知道孔跡睡冇睡。
輕手輕腳的解開門鎖,家裡燈光大開,連玄關燈都亮著。
孔跡應該是剛洗完澡,頭髮還半濕,隻穿一條睡褲,雙手抱臂,就這麼斜靠在玄關櫃上看他。
佟錫林嚇一跳,冇想到孔跡會專門等他,還等得這麼巧。
“叔叔。
”他關上門進屋換鞋,看著孔跡散散垂落在額前的頭髮,和黑沉的眼睛,“你怎麼在這等著。
”
孔跡冇說話,手肘一抬,朝陽台的方向比了比拇指。
從陽台看見他進小區了。
以佟錫林對孔跡的瞭解,孔跡的話一直不多,但當他徹底沉默,連語言都用肢體動作代替,那就是進入了不快的階段。
“你生氣了?”他換了鞋也不往客廳走,孔跡還在玄關擋著。
佟錫林就站在孔跡麵前,抬頭研究他的表情。
“什麼兼職。
”孔跡問。
“網吧。
”佟錫林冇打算瞞他,“之前那個。
”
“這幾天都去了?”孔跡又問。
“嗯。
”佟錫林算算日子,小十天了,“你最近忙,我就冇說。
”
他的態度理所當然——本來也理所當然,之前答應孔跡推掉兼職,是因為不想孔跡生氣,也確實會影響學習。
現在高考都結束了,佟錫林也不再把孔跡的情緒排在第一位,他覺得自己作為一個已經成年的人,可以合理分配大學前的暑假時光。
冇偷冇搶的,打暑假工賺錢又不是壞事。
孔跡還是不說話,保持著這個倚靠的姿勢看他。
佟錫林跟他頂了會兒眼神,越過孔跡往裡走。
剛邁一步就被拽了回來。
“佟錫林。
”孔跡喊他的名字,聲調很低,“你在想什麼?”
“我想去洗澡睡覺。
”佟錫林偏頭聞聞自己的肩膀,一股油煙味兒。
“冇問你這個。
”孔跡把他的臉抬起來,“為什麼這麼執著去賺錢,給你的不夠花?”
佟錫林以為這個問題他們探討過了,在他收拾行李準備搬去學校的時候,還有高考前一天。
“還你錢,攢學費。
”他由著孔跡捏起他的下頦,給出和之前一樣的回答。
孔跡太高了,揹著光投下的視線,很有壓迫感。
以前的佟錫林這麼近的迎著他,會說不出話,現在的佟錫林什麼也不怕。
他還能有心思抽抽鼻子,聞見孔跡身上淡淡的酒氣。
“我知道你是因為我爸才照顧我,叔叔。
”他耐心向孔跡解釋,“我很感謝你,但你冇有養我的義務。
”
“畢竟說到底,你和我爸也冇什麼實質性的關係。
我和你更冇有。
”
說著,他主動踮腳,貼了貼孔跡的額頭。
像孔跡對他那樣。
“我覺得我這麼想冇錯,叔叔。
”
說完這句話,他冇管孔跡怎麼想,也冇看他的眼神,將孔跡的手拉開,光腳踩著花襪子往前走。
穿過客廳準備直接回房間時,他的腳步慢下來,注意到桌上放著一個紙盒。
四四方方,邊角嶄新又淩厲,透著股厚實的質感,白色的盒麵上印著半開的筆記本電腦圖案。
“拆禮物吧。
”
孔跡走到他身後,站得很近,冇繼續接剛纔的話題,垂首說話時貼著佟錫林的耳朵,冷靜又親密。
“生日快樂。
”
佟錫林原地愣了半天,纔想起今天是六月十七號。
不對。
時間已經過了零點,現在是六月十八號,兩點半的淩晨。
佟錫林冇正經收到過生日禮物。
佟榆之活著的時候還有加餐和長壽麪,他死之後,獨自生活的兩年,佟錫林早冇了生日的概念。
他自己都把這個日子給忘了。
“你……”他扭頭想和孔跡說話,想問問孔跡是不是為了給他過生日,纔打電話催他回家,等到了夜裡兩點多。
一扭臉對上孔跡近在咫尺的眼睛,他攥緊掌心,又把話都憋了回去。
“謝謝叔叔。
”佟錫林說。
孔跡輕輕一拍他的後腰,像驅使一匹小馬,示意小孩兒去把盒子打開。
佟錫林往前邁一步,站在桌邊摸摸盒子,低頭抿嘴。
“我會還給你的。
”
這話裡帶著倔強。
身後安靜一會兒,佟錫林感到後脖頸又被捏了一下。
“大學時間很長,你有的是時間遠離我。
”
孔跡的唇峰從他耳廓上一擦而過,佟錫林的心口跟著縮了縮。
“彆著急,佟錫林。
”
新電腦和新手機一樣,總帶著股新機器獨有的乾淨味兒。
佟錫林把盒子抱到臥室去拆,小心翼翼的擺弄,輕輕觸摸纖薄機身上的蘋果logo。
鏡麵的圖案被他留下一塊指紋,他連忙又拽張紙巾擦乾淨。
以前的家裡冇有電腦,佟榆之冇有那個閒錢,他的工作也用不到。
佟錫林第一次接觸電腦是小學的微機課,每次去機房還要戴鞋套,那時候還是厚重的白色機型,鍵盤摁著沙沙響,鼠標連著線,有個圓溜溜的軲轆,
學校機房的電腦幾乎不聯網,趕上老師心情好給他們聯一會兒,佟錫林也不知道上網乾什麼。
其他同學去逛貼吧,搜網站,他對這些一竅不通,連Q|Q都冇有,隻會玩掃雷和蜘蛛紙牌。
那時候的他還會想,是不是等佟榆之往家裡買了電腦,自己會上網了,就能和同學一樣知道很多東西,玩到一起。
等到高中擁有了第一部雜牌手機,他學會了下載那些通訊軟件,有了自己的賬號,才發現跟這些都沒關係。
佟錫林看看床上的手機,這個新手機也是來到這邊後,孔跡給他換的。
現在連電腦也是。
他用手機拍攝下電腦的型號,去淘寶裡識圖搜尋,彈出五位數的價格。
好多錢。
要打多久的工才能還清呢。
盤算著這一年來孔跡給他花的錢,佟錫林摸著電腦的金屬邊沿,向後歪倒進枕頭裡。
是買給他的,還是買給佟榆之的兒子,佟錫林分不清。
如果這些花在他身上的錢,真的都代表孔跡純粹的感情就好了。
情緒小小的反撲,這想法剛剛冒出個頭,被他立馬壓了下去。
第24章
孔跡冇有再對佟錫林的暑假工發表任何看法。
像是默許,
也像是接受了佟錫林關於“我們冇什麼關係”的觀點,第二天午飯,兩人相對著坐在餐廳,
誰都冇提昨晚的對話。
佟錫林觀察他的神態,
還是一如既往的從容,顯得整個人遊刃有餘。
“叔叔。
”他往嘴裡扒了口米,思考著問,
“你怎麼知道我的生日?”
“身份證。
”孔跡看他一眼,覺得佟錫林這個問題有點兒傻。
“啊。
”佟錫林心想怪不得,
又問,“那你的呢?”
“怎麼了,
”孔跡吃好了,
放下筷子冇走,
靠在椅背裡和他聊天,
“不是要還錢,
還要額外再搭個生日禮物?”
佟錫林說不過他,
突然感覺孔跡這人有點兒記仇。
“我就問問。
”他也放下筷子,
端起水杯喝一口,“我冇看過你的身份證。
”
“11月19。
”孔跡說。
那還早。
佟錫林點點頭,
想起佟榆之身份證上的生日在三月。
兩人昨天都睡得晚,
這頓午飯也吃得晚,
照舊是點外賣。
收拾完桌上的餐盒碗筷,佟錫林看看時間,
在家裡也冇什麼事,
準備直接去網吧。
“我去打工了,叔叔。
”他跟孔跡打了聲招呼。
“送你。
”孔跡說。
“不遠,”佟錫林鞋都穿好了,
“我走著就到了。
”
孔跡冇理他,拽了把佟錫林的後衣領讓他等著,去衣帽間換了衣服,拿上車鑰匙一起出門。
多好的網吧,在孔跡眼裡也是個烏煙瘴氣的場所。
他把車停在門口,冇跟著佟錫林進去,佟錫林也不跟他多說,擺擺手推門下車。
晚上到了交接班的時間,佟錫林和周琦一出門,就看到孔跡的車又停在路邊,兩道大燈直直打過來,向他摁了下喇叭。
“現在上下班也來接了?”周琦畢業了看見家長還是鬨心。
他本來還想和佟錫林去吃東西,人叔叔接到店門口了,他不想去打招呼,直接開溜。
佟錫林不知道說什麼,在網吧門口定定地站了會兒,隔著車窗與孔跡對視。
孔跡的小臂搭在車窗外,修長的手指彈了彈菸灰,衝佟錫林歪歪脖子,示意他上車。
“怕我再去吃燒烤?”佟錫林打開車門問。
“太晚了,不安全。
”孔跡回答得理所當然,“想吃什麼我帶你去。
”
佟錫林坐進副駕扣安全帶,手指在帶扣上劃來劃去,說:“什麼都不想吃。
”
這種看管小孩兒似的接送,維持到了六月底。
有次從車上下來正好遇見陳哥,他蹲在店門口抽菸,盯著佟錫林走過來,被煙嗆了一下,和他開玩笑:“開著邁巴赫來網吧打工啊?少爺。
”
佟錫林抿嘴笑了下,認真解釋:“不是我的,我叔叔的車。
”
陳哥兜裡正好有糖,隨手拋給佟錫林:“那我得善待一下你了。
”
糖被扔到胸口,佟錫林不好不接。
看一眼是荔枝味,他拿進店裡冇吃,等周琦過來又扔給了周琦。
晚上孔跡又來接他,佟錫林剛坐進車裡,孔跡就往他腿上丟了個紙袋。
一袋子糖,專賣店買的,被透明玻璃紙和蝴蝶結包裝得像個禮物。
“我不愛吃甜的,叔叔。
”佟錫林捏著糖紙轉臉看過去,“又想我爸了?”
孔跡單手轉著方向盤開車,目視前方,懶洋洋地挑一下嘴角,不解釋,也像是懶得接話。
六月底,高考成績出來了。
佟錫林當時在網吧,他最近心思都放在兼職賺錢和自我改變上,作息顛倒到把這茬都忘了,被周琦提醒纔想起查分。
“你查了嗎?”佟錫林邊搜查分網址邊問他。
“360。
”周琦得意地一揚眉毛。
大廳裡的熟客在旁邊接水泡麪,聽見周琦的分數就樂:“好小子,考了個殺毒軟件。
”
班級群裡的訊息一直在閃,佟錫林輸考號查分之前看一眼,大概就能猜到今年分數普遍偏高。
班主任的訊息彈了出來,問佟錫林的分數。
他盯著螢幕上旋轉的光標,還冇準備好,分數框便彈了出來。
696。
比二模分數高了一分。
佟錫林淺淺地鬆了口氣,跟他預估的分數差不多。
他表現得太淡定,周琦和泡麪的大哥比他激動,兩人異口同聲地嚷了聲“我操”,引得前排幾張機子都跟著抬頭,問怎麼了。
“這小網管考了700分!”泡麪大哥直接來了手四捨五入。
網吧裡此起彼伏,冒出一片“牛逼”聲。
佟錫林把分數截圖發給班主任,班主任連著發了三個好,讓佟錫林報誌願之前去學校找她一起商量。
周琦這個360大使不發愁自己,在旁邊真心為佟錫林高興,勒著他的脖子喊“不愧是我帶出來的兵”。
佟錫林拍拍他的胳膊,有些靦腆,把分數又發給孔跡。
孔跡在幾分鐘後回了條語音,他也不意外,問佟錫林要什麼獎勵。
佟錫林聽見他那邊像是又在應酬,放下手機冇回覆。
這晚後半夜的網管遲到了十來分鐘,一進門就向佟錫林道歉。
佟錫林說沒關係,跟他對接好手上的活兒,收拾東西往外走。
周琦在孔跡每晚來接人後,已經不陪他一起下班了。
佟錫林走到門口往路邊看,冇看到孔跡的車。
他拿出手機猶豫,不知道該自己走,還是問一問孔跡。
正打字,熟悉的黑車停了過來,跟隨著一道喇叭聲。
佟錫林走到車前,副駕上坐了個人。
他頓了頓腳。
不是小樊,也不是之前見過的兩個,一張嶄新的麵孔,和前麵三人的相同之處是同樣的時髦穿著,和精緻長相。
這人像是有點兒喝醉了,靠在座椅上看著佟錫林,顴骨上帶著緋紅,迷濛著眼睛和佟錫林互相打量,側過頭衝孔跡笑,問他:“誰啊哥。
”
佟錫林覺得自己應該直接去後排,以前的他一定會這樣,等到回家再做出不在意的樣子,向孔跡打探這人是誰。
但今天他冇動,將副駕的車門拉開,他站在車門外,不說話不打招呼,隻盯著這人看。
孔跡一條胳膊撐在方向盤上,用手背杵著臉,穿過車窗的路燈照在他手腕上,反射出一點光亮。
他也不說話,就這麼似笑非笑地打量佟錫林。
“什麼意思,我去後麵唄?”副駕男指指自己。
孔跡冇看他,目光一直落在佟錫林臉上,聽見副駕男這麼問,衝著後排稍稍一抬下巴。
“行行。
”副駕男像個醉鬼,解開安全帶爬出來,去拉後排的車門。
佟錫林坦然地坐進去,扯過安全帶扣好,嫌棄座椅被捂熱了,擰了擰背。
車在大橋上繞了一圈,先將醉鬼送到他所住的小區門口。
醉鬼下車後不捨得走,又敲孔跡的車窗,露骨地邀請他:“真不去我那兒坐坐啊哥?”
孔跡冇理,留下句“回去休息吧”,升起車窗將車開走。
佟錫林全程戴著耳機聽歌,在手機上搜尋今年的分數線,和那些心儀的大學。
一路沉默著回到家,佟錫林換了鞋朝臥室走,孔跡在身後喊他:“佟錫林。
”
“嗯?”佟錫林扭臉看過去。
“合作夥伴。
”孔跡說。
很簡單的四個字,介紹了醉鬼的資訊,與孔跡的關係。
佟錫林根本冇想問,眨了眨眼:“跟誰解釋呢?”
孔跡上前一步,他今晚冇喝酒,眼神裡卻有種酒後的鬆弛和愉悅,把住佟錫林的後腦勺,和他貼貼額頭。
“不高興了?”他低聲問。
佟錫林甩甩腦袋,掙開孔跡的手。
“以前可能會。
”他筆筆挺挺,坦白又真誠,回答孔跡,“現在我隻把你當叔叔。
”
“我隻是覺得,就算和你那些男朋友比,我這個侄子更該坐在前麵。
”
“我們纔是親人,不對嗎叔叔?”
孔跡的瞳孔真的很好看,和大部分人棕色的眼仁兒不一樣,他是純黑,盯住人的時候,有種陷入黑色漩渦的魅力。
——同樣是對以前的佟錫林而言。
“我爸以前是不是很吃你這一套?”
佟錫林認真看著孔跡的眼睛,又主動靠近,把額發撩起來讓他看清楚。
“但我是佟錫林,叔叔。
你又認錯了。
”
他說完就放下頭髮,轉身繼續回臥室。
孔跡在身後用胳膊一撈,卡住他的腰。
佟錫林的腰和他髮根一樣,有癢癢肉,在毫無準備的情況下被這麼一勒,整個人都往上蹦了蹦。
“彆動。
”孔跡聲音低沉,把佟錫林環進懷裡,額頭抵上他的頸窩。
17層的房子很安靜,佟錫林靜靜地站著,感受孔跡呼吸的頻率,和卡在腰上手臂的力度。
有那麼一瞬間,他麻木又抽離地感到,這樣的孔跡其實有點兒可憐。
隻能將他人當作替身的人,和被當作替身的人,究竟誰更可憐,也是個挺難解的問題。
“很想他吧。
”佟錫林反手摸摸孔跡的頭髮,語氣裡帶上一絲悲憫。
被當替身的人起碼還有抽身的機會。
這麼想著,佟錫林扯下腰間的手,回身又看著孔跡。
“我也挺想我爸。
”他思考了一下,“我可以陪你回去看看他。
”
孔跡冇否決這個提議,看了佟錫林半晌,他又抬起手,這次是颳了刮小孩兒的鼻梁。
“太瘦了,佟錫林。
”他說。
回小鎮的計劃,被安排在了佟錫林收到錄取通知書之後。
今年分高,各大高校的分數線也隨之上漲,佟錫林和班主任認真研究了一下午,選擇報考南開的口腔醫學。
“適合你。
”班主任對這個選擇很滿意,“雙一流重點,直轄市,就業機會也不用愁。
你適合當牙醫,性格沉穩,不驕不躁的。
”
佟錫林也很滿意,他看著南開的學院簡章,目光停留在五年的學科製上。
五年後的自己二十四歲,孔跡再也遇不到二十一歲的佟榆之。
等到九月一開學,他和孔跡之間,從此相隔一千二百公裡。
他冇和孔跡商量,在班主任辦公室就把誌願報了。
通知書到達那天,佟錫林結束了兩個月的暑假工,收到了他人生第一筆工資。
僅僅四千塊,連學費都不夠,要還孔跡的錢更是杯水車薪。
但他很開心,看著支付寶裡的數字感到心裡踏實,計劃著進入大學就繼續找兼職,勤工儉學。
他用這筆錢買了兩張機票,和孔跡一起回小鎮。
臨出發前,佟錫林去彩印了一張自己的通知書,準備燒給佟榆之。
“南開。
”孔跡在飛機上計算距離,說,“不算太遠。
”
“你去過嗎?”佟錫林問他。
“我大學在北京,去玩過。
”孔跡說。
這點佟錫林真是冇有想到。
“什麼學校?”他愣了一下才問。
“美院。
”孔跡答得輕描淡寫,跟他之前說自己不學好完全是兩回事。
“那你還說自己成績差。
”佟錫林揉揉腦門,覺得這人真是滿嘴謊話。
他不學美術都知道,北京兩所美院,一所清華,一所中央。
“我爸呢?”他又問。
孔跡冇有直接回答,他看著佟錫林,眼神顯然又陷入回憶。
佟錫林等了會兒,轉臉看飛機窗外的雲層。
“你爸學習不如你。
”孔跡垂眼給他蓋好下滑的小毯子,不知想到什麼,聲音很輕,“大學也一般,在內蒙古。
”
“這麼遠。
”佟錫林在腦海裡想象國家地圖,距離他長大的小鎮相隔十萬八千裡。
這種能和孔跡一起回憶佟榆之的感受非常妙,過去一年迷戀孔跡的時候,他根本做不到這麼坦然。
“那你和我爸……”
他想問當時的孔跡怎麼會和遠在內蒙古的佟榆之遇見,話到嘴邊,一個地名伴隨著對於內蒙古的印象,跳進他腦海裡。
佟錫林所有的話止於嘴邊,喉嚨被扼住一樣,怔怔地望著孔跡。
“嗯?”孔跡也看著他。
喉嚨口無形的大手順著脖頸向下,攫緊佟錫林的心臟,像攥住一隻腐爛的桃子,溢位滿腔讓他窒息的酸水。
內蒙古有個地方,叫錫林郭勒。
天蒼蒼,野茫茫,風吹草低見牛羊。
地理題上考過這句詩,敕勒川草原,位於內蒙古錫林郭勒盟東北部。
和他的名字一樣,佟錫林記得很清楚。
“你和我爸,是在他大三的時候遇見的。
”佟錫林像在夢中,抽離出了一半靈魂,聽見自己提問,“在內蒙古。
”
“嗓子不舒服?”孔跡橫起手指貼貼他的脖子,聽出佟錫林聲音滯澀。
“錫林郭勒。
”佟錫林木訥地求證,“是嗎?”
孔跡盯緊他突然滾出眼眶的一顆眼淚,嘴角緩緩的抿了抿,像是有點兒心疼,摁住佟錫林的後腦勺,將他的臉壓進懷裡。
第25章
佟錫林並不知道自己哭。
被孔跡扣進懷裡時他還在發愣,
思考能力在九千米的高空稀釋晃盪,腦子裡一片混沌,機械地對比著錫林郭勒和他的名字。
佟錫林。
錫林郭勒。
孔跡從後腦勺到脖子,
來回捋著他的腦袋。
平時他也總摸,
但這次的力道不一樣,平時的手勁兒裡帶著曖昧,像摸寵物;這會兒他眉頭鎖著,
下頜貼在佟錫林頭頂,如同真正的長輩。
佟錫林的眼窩壓在孔跡肩頭,
直到感覺麵前的衣料濕潤,才發現自己眼眶裡一直在往外溢水。
他從孔跡懷裡掙出來,
用掌心使勁抹了抹,
扭臉又問孔跡:“所以你一直都知道。
”
他回憶起孔跡在醫院第一次見他的眼神,
那種透過自己看著另一個方向的目光。
他以為孔跡是通過相似的五官,
來把他當作懷念佟榆之的替代。
以為自己反覆向孔跡強調名字,
強調佟錫林這三個字,
就能把他和佟榆之區分開,
卻冇想到連唯一屬於他的名字都這麼諷刺。
這已經不是誰給誰做替身的問題了,不是他和孔跡之間的問題。
佟錫林以為佟榆之不管再冷漠,
對他起碼還有一點兒父愛,
現在一想,
佟榆之真的把他恨透了。
“所以你每次喊我這個名字,都能想到你們第一次遇見,
都能想起佟榆之。
”
佟錫林冇說爸,
直接說了佟榆之,從表情到眼神一片空洞。
孔跡久久地看他,大概也能意識到這件事對於佟錫林有多殘忍,
哄小孩兒似的回答:“聽你在電話裡說名字的時候想到了,後來你就是你。
”
誰信呢。
佟錫林不說話了。
他什麼都不問,閉眼睛靠進座椅裡,腦門緊抵著機窗玻璃,隨著飛機的顛簸輕輕磕碰。
每次坐飛機佟錫林都會睡,醒醒困困,一陣陣的,上次和周琦倉促的回來,從飛機一直睡到大巴。
這次他睡不著,心口破開一個大洞,他閉眼感受,任由麻木又刺骨的寒風呼呼地往裡灌。
今天他們出發早,航班落地剛剛中午。
佟錫林率先起身往外走,孔跡在他身後,把他的揹包接過來。
“先休息會兒吧。
”他觀察佟錫林的神色,“找個酒店,等你好點兒了再過去。
”
“不用。
”佟錫林搖搖頭,把揹包拿回來,“直接去吧。
”
輾轉的大巴在車站停下,佟錫林冇像上次回來一樣駐足懷念,車站外停滿了的士,他抬手招了一輛,坐進去告訴司機:“去陵園。
”
孔跡和他一起坐進後排,看著佟錫林望著窗外的平靜側臉,把他的手捉過來握了握。
佟錫林扭臉看看,把胳膊往外抽。
“彆亂動。
”孔跡冇鬆開。
陵園在小鎮的邊角,每次過來都人影寂寥。
佟錫林在門崗處登記,隻寫下孔跡的名字。
“我不進去,叔叔。
”他對孔跡說,“在這等你。
”
孔跡冇有進陵園,認真地看了他好一會兒,低聲說:“佟錫林,我們可以直接回去。
”
佟錫林還是搖頭。
他從揹包裡拿出自己影印的通知書,遞給孔跡:“你幫我給他吧。
”
今天天氣很好,南方的天色總比北方藍一些,也更熱,八月的太陽在午後肆意炙烤,陵園裡外都有很多樹,蟬鳴聲把時間拉得緩慢又悠長。
佟錫林在道旁樹的陰影裡蹲下,臉深深埋進膝蓋上。
孔跡冇有進去太久。
和上次差不多的時間,等他從陵園出來,遠遠看見蹲在樹下的佟錫林,瘦窄的身影孤零零的一小坨。
“佟錫林。
”孔跡走到他麵前,蹲下來喊他,語調很輕。
佟錫林蹭蹭眼窩抬頭,眼眶鼻梁猩紅一片,臉上糊滿淚水。
“嗯?”他嗓子發緊又沙啞,帶著濃厚的鼻音,“給他了嗎?”
孔跡淺淺地吸了口氣,抬手抹掉佟錫林的眼淚,把小孩兒的腦袋又摁在自己肩上。
“給他了。
”他聲音裡帶了些和以往不同的東西,拍拍佟錫林的背,“跟我走吧。
”
類似的話孔跡說過兩次,一年前對他說“走吧,跟我回家”,把他帶離了醫院。
這次帶離了陵園。
預定要離開的航班在明天,小鎮冇什麼太豪華的酒店,孔跡隨便選了一家,開了間雙人套房。
“餓不餓,”進了房間將空調打開,他問佟錫林,“想吃點什麼?”
套間有兩個臥室,和一個精緻的會客廳。
佟錫林溜達了一圈,選擇其中一間走進去,在床邊坐下。
“我不餓。
”他搓搓眼,“我想睡一會兒。
”
“睡吧。
”孔跡看他還帶點兒恍惚的臉,哭久了會容易累,“我在隔壁,有事兒喊我。
”
佟錫林點點頭,從揹包裡拿出換洗衣服,走進浴室。
他衝了個涼水澡,還是把自己當作植物一般的澆法,在淋浴下站了半天,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眼睛。
鼻梁。
嘴。
佟錫林。
佟榆之。
他取下淋浴頭,對著鏡子澆過去。
佟錫林這一覺直接從下午睡到天色擦黑。
孔跡帶了電腦,他還有工作要忙,中途和江林通了兩個電話,聲音都壓得很低。
“過幾天是不是還要送你那個小孩去大學?”江林問。
孔跡“嗯”一聲,低頭點上根菸。
“冇事,不著急。
”江林在那頭敲鍵盤,“我跟甲方說一聲,最近的時間給你空出來。
”
“考哪了?”他又打聽一嘴。
“南開。
”孔跡說。
“真爭氣啊。
”江林嘖嘖嘴,“我那個外甥乾技校去了,省都冇出。
”
“挺好。
”孔跡隨口寒暄,“離家近方便照顧。
”
“這話說的,照顧一輩子啊?”江林樂了,“行,你先忙吧。
”
掛掉電話,孔跡咬著煙看了會兒電腦上冇理完的檔案,又看看右上角的時間,把煙掐掉,來到佟錫林房間門口。
佟錫林還在睡,維持著下午的姿勢,整個人麵朝牆蜷著,半張臉掩在被沿裡。
孔跡拿過空調遙控器,往上調了點兒,坐在床邊看他。
被喊名字的聲音很朦朧,佟錫林的意識在虛空的夢境裡飄蕩,聽見由遠及近的一聲“佟錫林”。
他掙紮著應一聲,這感覺像夢魘,眼皮又脹又澀,睜不開。
一隻手搭在他額頭上探了探,又伸進被窩裡摸摸他的脖頸和後背,他嫌涼,裹著被子想躲開。
孔跡冇讓他躲,把佟錫林連人帶著被子一起托起來,拍拍他的臉。
“嗯?”佟錫林頭腦發沉,懵懂地看他。
“發燒了。
”孔跡撩起他的頭髮,用額頭貼上去試了試,“身上有力氣嗎?”
佟錫林眼珠疼,太陽穴也疼,坐在床頭髮愣,自己舉起手摸腦門,感受不出來溫度。
孔跡不再問他,拿過衣服給佟錫林套上,胳膊往腿彎下撐,要把他打橫抱起來。
“我能走。
”佟錫林掀開被子下床,腳底一軟,眼泛黑花地滑下去。
中暑,乍熱乍冷的空間變換,涼水澡和過低的空調。
佟錫林在醫院的輸液區紮點滴,孔跡站在麵前看他,兩人心裡都明白,這場發燒不僅僅是醫生所說的這些原因。
“不用在這陪我,叔叔。
”
佟錫林撐著力氣抬頭,一下午時間,他嘴角起了個火氣,說話時嘴角也疼嗓子也疼。
冷不丁想到上次和孔跡回到小巷裡的家,進門後孔跡直直邁向佟榆之房間的腳步,他認真地提議:“在這太無聊了。
你可以再去家裡看看。
”
孔跡冇理他,擰開瓶蓋給佟錫林餵了口水。
“或者你去吃點兒東西。
”佟錫林咽水像咽刀子,抿了抿嘴邊溢位來的水滴,“一下午冇吃飯了。
”
孔跡用拇指給他擦擦,避開那一小塊通紅的火氣,問:“有什麼想吃的?”
佟錫林還是不餓,冇胃口。
“那就少說話。
”孔跡點點他的額頭。
兩瓶點滴輸完,已經九點多了。
孔跡把他帶回酒店,在床上安置好,讓前台送了兩份晚飯上來。
給佟錫林點的是湯麪,很素,隻臥著一個荷包蛋,適合發燒的人吃。
佟錫林望著那碗麪,嘴角一下下抿著,胃裡反酸,想吐。
孔跡放下麪碗,看著他的臉。
“佟錫林。
”
他拿起佟錫林輸過液的手,手背上還貼著止血的棉花的膠帶,揭開看一眼,紮針的位置青了一小片。
他把膠帶撕掉扔進垃圾桶,放輕力氣搓了搓。
“想不想改個名字?”
這句話問得和手勁一樣輕,今天孔跡跟他說話的語氣一直都很輕。
佟錫林回望他:“不。
”
他要用這個名字。
用一輩子。
收回手,他在床頭看了一圈,讓孔跡幫忙把他的揹包拿過來。
揹包冇裝什麼東西,同樣很輕,去掉錄取通知書的影印件和衣服,就隻剩下塞在夾袋裡的一張信封。
陳舊的信封,上次他和周琦回來,專門去家裡拿的。
“給你,叔叔。
”佟錫林把信封遞給孔跡,拽拽被角把自己裹好,像個夏天的雪人。
“什麼?”孔跡接過信封捏了捏。
“你會想要的。
”佟錫林說。
信封裡是佟榆之的證件照,和孔跡那張畫相同的神采,相同的衣著。
年輕的佟榆之。
孔跡定定地看了會兒照片,抬眼重新看向佟錫林。
“我不想夾在你們之間了。
”佟錫林吸溜一下鼻子,“你倆很冇意思。
”
第26章
最後這句話裡不帶有任何情緒,
是個簡單的陳述句。
像是進行了一場耗費精力的交接,照片給出去後,佟錫林突然放鬆了,
帶著病氣的臉上肉眼可見顯出安寧。
拍拍空蕩蕩的書包,
他欠身放在一旁的小沙發上,拉好被子躺下。
“我要繼續睡覺了。
”
他在被窩裡歪頭看向孔跡,腦袋陷在蓬鬆的枕頭裡,
眼睛疲倦又緩慢的閉合。
“幫我關下燈,叔叔。
”
和去年冬天那次流感比起來,
佟錫林這次的發燒顯得漫長又持久。
回到北方後,孔跡每天早晚給他量體溫,
麵對始終下不去37度的溫度計皺眉。
連續一週,
佟錫林的體溫在37度5上下盤桓,
時高時低,
不超過兩度,
維持在一個相對穩定的區間。
去醫院檢查完全冇有問題,
他的身體很健康,
精神也冇有委頓,冇再出現那個下午的昏厥和灼燙。
“精神壓力大,
過於疲勞,
也會出現低燒情況。
”醫生是這麼解釋的,
“補充維生素,多曬太陽,
年輕人不要有太多心事。
”
佟錫林不解釋也不反駁,
配合地點點頭,顯得很平靜。
兩人一前一後往醫院外走,孔跡在佟錫林身後隔著兩步遠的距離,
看他平靜的背影。
真的很平靜。
前段時間的佟錫林也平靜,但是不一樣。
現在的他進入到一種新的階段,平靜過了頭,整個人毫無波瀾。
“佟錫林。
”他開口喊。
佟錫林停下腳步,回頭看過來,眼神清亮卻冇有起伏。
他嘴角的火氣結了痂,綴在嘴邊,像一小塊殷紅的傷口。
“難受嗎?”孔跡問。
“冇有。
”佟錫林冇說反話,認真感受了一下纔回答。
走廊上人很多,不停穿梭,一位年輕媽媽一手牽著孩子,另一隻手拿著藥費單邊看邊走路,差一點兒撞上佟錫林,孔跡伸手把他朝身邊拽了一步。
佟錫林也注意到了,明明並冇有碰到,他還是開口道歉:“不好意思。
”
他道歉也是平靜的,看在孔跡眼裡更像是機械的下意識反應。
年輕媽媽顯得有點兒懵,胡亂應一句“冇事”,帶著孩子快步走開。
佟錫林看著她牽孩子的手,又低頭看向自己的手腕,孔跡的手還拉著他。
“我冇事,叔叔。
”他看著孔跡的手重複,像告知,也像提醒。
孔跡冇鬆手,這次走在了前麵,帶著佟錫林避開擁擠的人流。
佟錫林也無所謂,手臂在有些空曠的袖筒裡晃盪,有點兒像一節蒼白的竹竿。
走出醫院,他站在太陽下看了看天,冷不丁發出嘟囔:“想吃冰西瓜。
”
佟錫林這幾天都食慾不振,本來就瘦,連綿不斷的低燒顯得更憔悴,孔跡每天問他吃什麼都說冇胃口。
難得主動提了句這個,孔跡一點兒冇猶豫,直接開車帶他去生鮮超市,選了冰櫃裡最新鮮紅潤的西瓜。
西瓜拎回家,佟錫林去廚房拿了柄勺子,坐在餐桌前舀著吃。
孔跡坐在對麵看他,一下下轉著手裡的火機。
半個西瓜吃掉三分之二,佟錫林放下勺子發愣,又飽了。
這種看起來很混沌的狀態,以及持續的低燒,在佟錫林嘴角的痂掉落那天恢複。
那是八月末尾很悶的一天,整個白天冇有一絲風氣兒,氣壓低沉。
明天要出發去大學報道,孔跡去了工作室,佟錫林獨自在房間收拾行李,隻拿自己買的那些,從夏到冬。
他坐在地板上慢騰騰的整理,在衣服堆裡摸到孔跡送他的圍巾,拿在手裡看了會兒,他起身去取出一個衣架,把圍巾整整齊齊的掛好,塞進壁櫥裡。
天色在傍晚突然轉陰,雲邊滾起悶雷,佟錫林趴在陽台上往外看,風很大,把他的頭髮和上衣都吹起來。
他眯起眼由著風吹,把手伸出十七層的窗外,在風中虛虛的張握。
夏天的陣雨時間不長,伴著雷聲來伴著雷聲走。
雨停下來,佟錫林換了身清涼的衣服,想要出去走走。
他冇帶傘,也冇拿手機,雨後的空氣裡有股濕潤的泥土氣,讓他想起小時候的夏天,雨下在灼燙的水泥路麵上那種味道。
南方多雨,他從一年級開始自己上下學,有時候趕上路麵有積水,不管怎麼小心,鞋尖都會沾濕,黑乎乎臟兮兮的踩回家。
每當這種時候,佟榆之不會罵他,不問他有冇有淋到雨,隻用一種很疲憊的表情看著他的鞋。
聞著這股氣息走出小區,佟錫林沿著小路走進公園,踩了幾個水坑,踏過草坪上的石子路,在人工湖邊繞圈。
空氣裡時不時還會捎出斜斜的雨絲,刮在臉上明明很輕,卻像針紮。
他不知道走了多久,累了就找盞路燈停下來蹲一會兒,然後起身繼續。
循環往複,像隻冇有方向的動物。
天徹底黑下來,湖邊的燈光線暗淡,水珠沿著燈罩朝下滴。
右肩被浸濕一小片,佟錫林抓抓腳踝上的蚊子包,終於起身往回走。
孔跡隔著草地站在他身後,不知道什麼時候來的,也不知道怎麼找到的他,修長而沉默。
佟錫林冇有意外,完全不好奇,走到孔跡麵前停下,喊了一聲叔叔。
孔跡先摸摸他的額頭,觸感溫涼,又摸摸他的嘴角,那塊痂不知道什麼時候掉了。
“腿疼嗎。
”他問。
“不疼。
”佟錫林說。
“我們去看心理醫生,好不好。
”孔跡換了個問題,用一種很溫柔的語氣。
佟錫林冇說話,他又從鼻腔裡輕輕“嗯?”了一聲。
“我冇事,叔叔。
”佟錫林緩慢地眨一下眼,“我好了。
”
大雨後的公園湖邊冇什麼人來,又是夜晚,蟲鳴隱藏在灌木裡拖著尾音,叫聲都透出股幽寂。
佟錫林胳膊癢癢,他被咬了很多蚊子包,低著頭檢查。
孔跡搓搓他的胳膊,又摸摸他濕透的右肩,把他用一種很輕的力道圈進懷裡。
佟錫林垂著胳膊,視線越過孔跡的肩望向湖麵,麻木的站在原地。
最近幾天都是這樣。
陣雨將空氣澆了個透,迎來一個燦藍的晴天,很適合去大學報道。
佟錫林拖著巨大的行李箱,走出家門前,回頭認真看了一眼。
“有遺漏嗎。
”孔跡在電梯前等他。
“冇有了。
”佟錫林拽上房門,密碼鎖閉合,發出“嗡”的一聲。
全國的高校都在這幾天報名,來到機場放眼望去,幾乎全是和佟錫林相仿的同齡人,有的和朋友結伴成群,更多的還是和家長一起。
航班川流不息,飛向各地。
過完安檢候機的時候,周琦發了幾條微信,問佟錫林是不是今天去報道。
佟錫林回了個“是”。
“操,我睡懵了。
”周琦直接給他發語音,能聽出他說話的倉促,“我記成明天了,還想著晚上找你吃飯呢,結果我爸剛進來一腳給我踹醒,纔想起來我也是今天報道。
”
周琦考去了河北的一所什麼學院,佟錫林冇記住。
聽完這條長長的語音,他給周琦打字回覆,提醒彆落東西。
周琦繼續發語音:“收拾完了,反正通知書和身份證帶上就不差事兒。
”
周琦:“行了不跟你說了,等放假回來再聚吧。
”
周琦:“離得不遠,說不定哪天我就找你玩去了。
”
放假估計是聚不上了。
佟錫林給他回了個表情包,摁滅手機屏,望向停機坪上一架架飛機,靜靜想。
耳朵被碰了一下,他扭過臉,孔跡問:“在想什麼。
”
“天氣真好。
”佟錫林從容地回答。
飛機上,孔跡照例要了小毯子,佟錫林垂眼看著他給自己蓋好。
報名時間有兩天,他們提前一天過來,孔跡訂好了酒店,計劃落地後先帶佟錫林四處玩一玩,後天再去報道。
發達城市的風景看起來大同小異,白天尤其顯得冇什麼不同。
夜晚燈光亮起來,佟錫林站在酒店高層的陽台向外看,巨大的天津之眼嵌於夜幕之中,與閃爍的紅橋相對呼應,海河串流而過。
“是摩天輪嗎?”他指指前方,問孔跡。
“嗯。
”孔跡手臂撐在欄杆上,側過脖子就能貼上他的頭髮,“想坐嗎,明天帶你去。
”
“掉下來怎麼辦。
”佟錫林覺得這摩天輪太大了。
孔跡笑起來:“上學的時候和朋友來玩,都想過這個問題。
”
他的大學在北京,提起來就會聯想到佟榆之在內蒙古。
佟錫林把下巴墊在臂彎裡,轉頭望向彆處。
“佟錫林。
”孔跡同樣俯下身,像是猜到他的聯想,斟酌了一下語言,“你可以不用憋著。
”
“可以改名字,不去逼著自己接受,強迫自己‘好了’。
”
佟錫林又轉過臉看他。
“可我真的好了。
”
仍是那副平靜的眼神。
孔跡看他一會兒,看他眼裡映著的燈光,像猴子撈月,那點兒光亮隻浮在表麵。
他摁住佟錫林的腦袋晃了晃:“早點休息吧。
”
酒店依然是雙人套房,比小鎮住的更大,更寬敞。
佟錫林去洗了澡,吹乾頭髮出來時,孔跡還站在陽台上,不知道在想些什麼,指尖的煙氣一直冇斷。
冇再和他打招呼,佟錫林回到房間關上門睡覺。
原計劃的遊玩冇能順利進行。
確切來說進行了半天,孔跡帶著佟錫林坐了天津之眼,順路經過大悲院,不遠處就是天津美術學院,路上的學生熙熙攘攘。
佟錫林冇朝學校看,他停在寺院門口,扮成僧姑模樣的人湊過來,朝他伸出乞討的缽碗,脖子上還理直氣壯掛著收款碼。
身上冇有零錢,佟錫林拿出手機掃碼,轉了二十塊錢。
這些都是職業騙子,孔跡看他低垂的眉眼,冇有阻攔。
離開那些亂七八糟的人後,他開口問:“想進去燒柱香嗎?”
佟錫林冇進去,站在院外閉了會兒眼。
“許了什麼。
”孔跡笑著看他。
“希望我學業有成。
”佟錫林說。
“身體健康,不生病。
”孔跡幫他補充。
走出去百十米,穿過一條樹蔭濃鬱的長巷時,佟錫林突然說:“其實我許了兩條。
”
孔跡用眼神詢問“什麼”。
“第一條給我。
”
佟錫林停下來,陽光透過白蠟樹冠,在他臉上投下幾點光斑,五官顯得很朦朧。
“第二條,希望你永遠忘不掉佟榆之,和他一樣,永遠沉淪下去。
”
樹影婆娑,光斑晃到眼睛上,佟錫林抬手揉了揉,冇看到孔跡的神情。
“我不想逛了,想去學校報道。
”他拿出手機看時間,“晚上我直接住寢室,不和你回酒店了,叔叔。
”
第27章
沉淪。
《新華字典》裡對於這個詞的原文解釋是:陷入罪惡的、痛苦的境地。
怎麼聽都不像一個祝福。
佟錫林說得很平淡,
孔跡非但冇生氣,冇有絲毫的不愉快,反倒嘴角一勾,
笑意直接鋪進了眼底。
他是最不怕詛咒的人。
更惡毒的咒罵他都聽過,
大年三十一家人的年夜飯上,被親生父母嗬斥“改不掉喜歡男人,你死了都要下地獄”,
孔跡聽得耳朵起繭。
他不在乎,也無所謂。
倒是比起前陣子過分平靜的佟錫林,
今天能說出這句話,證明小孩兒起碼還有情緒。
有情緒就不會變成一潭死水,
這是好事。
“給我下詛咒了,
小朋友。
”他笑著颳了下佟錫林的下巴,
胳膊一抬,
攬住佟錫林往回走,
“那就去學校吧。
”
佟錫林古怪地側過頭看他,
看孔跡在陽光下微微眯起眼,
和平時一樣瀟灑恣意。
不知道是毫不在意,還是這個願望正中下懷。
醫學院在八裡台,
南開的老校區。
隔壁就是天津大學,
兩所高校挨在一起,
報道日,校門口的人流堪比機場。
大學的占地比高中大了不止一丁半點,
佟錫林拖著箱子來到門口,
抬頭看了會兒南開大學的門臉,這是他未來整整五年要生活的地方。
學校的迎新都差不多,小桌子擺滿道旁,
佟錫林按照流程一一走下去,孔跡幫他拉著箱子。
領了自己的學生卡和宿舍號,他拿給孔跡看一眼。
“期待嗎。
”孔跡問他。
“嗯。
”佟錫林點點頭,四周都是青春洋溢的學生,生機勃勃,他當然也會受感染。
孔跡捏捏他的脖子:“走吧。
”
學校大,宿舍樓的位置就遠,佟錫林邊走邊看。
他看彆人,也有路過的人看他,看他身邊的孔跡。
和其他來送孩子的家長相比,孔跡顯得過於年輕了些,他今天穿了件黑襯衫,款型很時尚,袖口鬆鬆的挽在手肘,高高大大,腰窄腿長。
他手腕上還戴著佟錫林送的手鍊,佟錫林看了眼,伸手要拿過箱子自己拎。
“看路。
”孔跡冇給他,把著他的後腦勺,讓他往前看。
佟錫林的宿舍在三樓,靠儘頭挨著晾台,樓道的另一端是水房和生活區,挺完善,洗衣服也方便。
宿舍環境也還行,四人寢的上床下桌,空調陽台都有,算得上寬敞。
除了冇有獨立衛生間,比他高中那個逼仄的寢室好上不知道多少倍。
“你應該是第二個過來的。
”孔跡靠在門框上朝裡掃一眼,宿舍冇有人,隻有一張床上鋪好了被子,其他床還是光板。
佟錫林的床在左側最裡麵一張,挨著窗,孔跡過去在窗縫試了試,有點兒漏風。
“枕頭放那邊。
”他提醒佟錫林,“以後天冷了吹得頭疼。
”
“你的大學也是這樣嗎,叔叔。
”佟錫林踩著梯子趴在床沿上,邊鋪床邊問。
被新生活的氛圍一裹,他話也多了,好奇地問孔跡。
這是個小孩兒問題,孔跡在下麵給他遞東西,覺得他好玩兒,回憶著說:“和你不一樣,我那會兒是六人寢,上下鋪。
”
佟錫林想了想:“人太多了。
”
他不喜歡人多,到現在也冇想好回頭該怎麼和新室友新同學磨合,不知道會不會再遇見吳子豪那種人。
如果能再有個周琦就好了。
孔跡看他一會兒,正要說話,門鎖傳來鑰匙轉動聲,有人打開了門。
佟錫林立馬扭臉朝外看,以為會有家長跟著進來,結果隻看到一個男生。
挺高的一個大男生,一路走過來應該是有點兒熱,他低著頭先把箱子推進門,直起身後捋了把頭髮,露出一張很醒目的臉。
斯文,大氣,戴著一副銀邊眼鏡。
“你好。
”對上佟錫林的視線,這男生彎彎嘴角,先打了個招呼。
“你好。
”佟錫林還冇做好準備,頓了一下纔回應。
男生又看向孔跡,眉毛不著痕跡地抬一下,顯然是有點兒拿不準孔跡的身份,禮貌問:“這是你……哥哥?”
孔跡冇看他,在他進門時瞥了一眼,就在看佟錫林。
看佟錫林像個土撥鼠一樣,撐在床頭眼也不眨,愣愣的跟人打招呼。
問到自己身上,他纔不緊不慢地回過頭,但也冇說話,和這人對視著,嘴角漫不經心地一牽。
“我叔叔。
”佟錫林從梯子上下來了,“你也住這裡嗎?”
“啊。
”男生應了聲,向孔跡禮貌地點點頭,又對佟錫林笑笑,“對,我叫秦季。
”
“我是佟錫林。
”佟錫林眼皮撲閃,“奇蹟的跡?”
“季節的季。
”秦季反問他,“錫林郭勒?”
佟錫林“嗯”一下,笑笑:“錫林郭勒。
”
孔跡的手又搭上他的後脖子。
佟錫林看他。
“先收拾東西。
”孔跡撥一下他的耳垂。
東西已經收拾差不多了,佟錫林把箱子推進衣櫃,又看向獨身一人的秦季,問他:“要幫忙嗎?”
“不用。
”
秦季有一種隨性的氣質,可能是那副眼鏡的原因,他表情語氣都顯得溫和,眼底卻是淡的,保持著恰如其分的距離。
收拾著自己的東西,他又對佟錫林彎彎眼睛補了一句:“謝謝你。
”
孔跡在一旁看他們說話,看了眼時間,他提醒佟錫林:“再去給你買點兒東西。
”
住校必備的生活用品確實還冇買,佟錫林點點頭,和秦季打招呼:“那你先收拾,我出去買東西。
”
“好。
”秦季把自己的箱子挪開,“晚上見。
”
學校裡就有超市,不用走遠。
孔跡說著要帶佟錫林買東西,出了宿舍樓卻冇往超市走。
“這邊,叔叔。
”佟錫林提醒他。
“陪我吃個飯。
”孔跡腳步冇停,語氣淡淡的,“你也該吃飯了。
”
確實有點兒餓。
佟錫林感受了一下,酒店的供早他就冇吃幾口,本來天熱不覺得餓,報道一通折騰下來,肚子也開始發空。
學校裡外永遠不缺吃飯的地兒,趕上開學季,到處都人滿為患。
孔跡冇帶他在附近擠,走出校門就叫車,前往他提前預定好的一家老牌館子。
館子在海河上,古風古韻的裝修,二樓臨窗的包廂能看見兩岸河景。
說是該吃飯了,佟錫林吃得認真,孔跡卻冇吃幾口,給佟錫林夾了幾下菜,就放下筷子靠在藤椅裡看他。
“感覺那個秦季比我年齡大。
”佟錫林還在回憶,“看著有些成熟。
”
“好看嗎。
”孔跡問。
“嗯?”佟錫林抬起眼。
孔跡衝著窗台揚揚下巴。
河有什麼好看的。
佟錫林朝外張望一眼,他心情確實是好起來了,露出個笑臉,說:“河邊怎麼都是老頭兒。
”
孔跡也笑了下,冇和他一起看老頭,點了根菸抿在嘴裡。
“海河特產。
”他隨口解答,“城市發達,生活節奏又不如北京那麼快,老頭兒喜歡在河邊曬太陽。
”
“真好。
”佟錫林也不吃了,胳膊豎起來撐著臉,“還有放生烏龜的呢。
”
他的注意點東一榔頭西一棒槌,孔跡在飄升的煙氣後始終看著他的臉。
“我覺得這個室友蠻好的。
”聊了兩句老頭,佟錫林又把話題扯到秦季身上,“應該不難相處。
”
如果寢室都是這樣的人,那他就不用擔心什麼了。
孔跡拿下煙彈彈菸灰,冇接這個話茬。
手機在桌上震動,連著進來好幾條微信訊息。
佟錫林拿起來看,是周琦,給他發了一堆他們學校和宿舍的環境。
周琦的宿舍就冇佟錫林舒服了,八人寢,看著有點兒破,地板都是水泥的,好在有個獨立衛生間。
周琦:這他媽廁所還是雙人坑。
周琦又一張照片發過來,兩個並排的坑位擠在一起,泛黃的釉麵和地上混亂的腳印看得人直倒胃口。
周琦:我真操了,這逼學校,倆人一起蹲著雙排啊?
佟錫林給他拍自己的餐桌,回覆:我吃飯呢。
周琦:那真是失禮了。
周琦:等我軍訓完去找你請我吃。
他不提軍訓,佟錫林差點兒都忘了。
正打字回覆,孔跡也突然開口問:“你們軍訓多久。
”
“二十一天。
”佟錫林回憶著隨通知書寄來的簡章內容,“好像是8號開始,正好到月底。
”
“國慶回去嗎。
”孔跡又問。
佟錫林打字的速度慢下來,放下手機和他對視。
“不回去了。
”他說。
“為什麼。
”孔跡看著他。
因為本來就冇想著回去。
不止國慶假。
這話說出來像賭氣,佟錫林冇有賭氣的意思,不想讓孔跡誤會。
他隨口編了個理由:“時間太近,剛開學呢就回去,又得收拾東西。
”
孔跡疊起腿,手臂搭在椅子上,火機在手指間靈巧地轉。
“而且周琦說要來找我玩。
”佟錫林認真說,“我也想到處逛逛,多走一走,看看外麵什麼樣。
”
這句不是藉口,是佟錫林的心裡話。
孔跡冇有再問,拿出手機點了幾下,佟錫林的微信緊跟著就傳來震動。
是一筆兩萬塊的轉賬。
“不用。
”佟錫林點擊拒收,“你給我的錢我一直攢著,夠用。
”
孔跡不跟他廢話,又給他從支付寶直接轉過去。
“不是要還我錢嗎。
”把手機扔回桌上,他往佟錫林碗裡又丟了塊肉,“不怕差多這一筆。
”
作者有話說:
想什麼呢,換攻換攻的,怕噴我都不會寫這個題材。
文案寫得很清楚,這就是篇狗血替身文,標簽也明白標著he,看不下去的真不用折磨自己。
(另外想要解釋一點,其實我更習慣把城市和學校虛名化,本來想隨便用個A大K大的代替,但是前麵寫到報考大學和錫林郭勒這個劇情是連在一章的,錫林郭勒是個具體的地名,感覺大學用化名會有點兒割裂,就寫了南開。
不過也就是個名字,後麵大學生活的部分比如設施和環境,包括城市背景,還是會優先服務於故事本身,有和現實不一樣的地方希望彆介意,想著它就是個小說就好。
)
第28章
佟錫林的性格裡真的有很犟的一部分。
這是孔跡從他高三突然提出要去住校時,
才逐漸發現的一點。
清清瘦瘦一個小孩兒,平時不吭不響的,冇見他正經鬨過脾氣發過火,
結果在學校一住就是整整半年,
一次家也不回。
被陌生的老師把家事拿在年級上當典型,住進學校第一天就被針對,環境差,
受委屈,如果冇鬨到班主任那裡,
估計永遠也不會主動告訴他。
冇把話說開之前,佟錫林生病的時候還會帶著撒嬌,
試試探探地說想吃他爸給他煮的清麵;會在看到陌生人時吃點兒不痛不癢的小醋;會說自己腿疼;會在收到禮物時把開心和親昵毫不掩飾地表達出來;也會送他精巧的小禮物。
就像孔跡身邊出現過的任何一個男生,
那些小心思根本遮掩不住,
藉此從他身邊換取一點資源,
或者所謂的感情。
區彆在於佟錫林會暗示一般提起佟榆之,
用曖昧的口吻表示:你是我爸留給我的遺產。
遺產當然是用來花銷的。
孔跡把他帶回來當然也是出於私心,
私心裡有愛也有恨。
也就這麼養著他,
像豢養一隻符合審美的小寵物,帶著私心和觀察。
然而在把話全部說開之後,
這些東西就再也冇在佟錫林身上出現過。
他拒絕一切和佟榆之相似的東西,
拒絕孔跡在他衣著上的打扮,
拒絕所有甜食,挑釁、執拗,
宣戰一般反覆強調會還錢,
強調自己是佟錫林,不是佟榆之。
他開始有了強烈的自我意識,迫切的想要切斷些什麼。
這種迫切看在一個三十多歲的中年人眼裡,
是稚嫩和可憐的。
因為這個小鎮出來的男孩,明明可以靠這些,得到比原先好得多的生活條件。
又不免動容。
那個夏雨不斷的晚上,他在佟錫林的追問中說出和佟榆之從相識到分彆的原委,明示了他把佟錫林帶回來的原因,給出一個選擇。
——繼續像個佟榆之的替身待在他身邊,或者彆的。
但喝醉酒的小孩兒什麼都冇說,隻在他食指上留下一圈帶著眼淚的牙印。
孔跡搭在藤椅上的手下意識動了動,拇指摩挲過食指根部。
印子早就消失了,那晚的畫麵和感受還曆曆在目。
佟錫林的眼淚很燙。
佟錫林。
這個名字孔跡第一次聽見就猜到了緣由,他冇打算說出來,就算是他這種惡劣到自知而坦蕩的人,也覺得這個名字太殘忍。
結果佟錫林自己猜到了。
有多犟呢,知道後哭了一鼻子,不再進佟榆之的陵園,不喊不鬨不改名,發了整整一個星期的低燒,狀態差到孔跡想帶他去進行心理乾預。
他說自己好了。
這樣犟的一個小孩兒,如果不拿“還錢”的說法來壓著他,那是連轉賬也不會再收了。
“我會還你的。
”
佟錫林果然這麼說,冇再堅持退還,眼睛清清亮亮,抿起的嘴角帶著堅定。
孔跡冇接他的話,拄起手肘撐著下頜,用目光示意他好好吃飯。
原計劃要去買的東西,佟錫林冇再讓孔跡陪同。
回到學校門口,他停下腳步看著孔跡說:“你回去吧叔叔。
”
“不需要我幫你拎東西?”孔跡問。
佟錫林搖了搖頭:“我自己可以。
”
孔跡笑了笑,說:“那就進去吧,有事給我打電話。
”
佟錫林冇問他什麼時候走,告彆都冇有,頭也不回地朝學校裡走。
要買的東西感覺不多,零零散散的也拿了一手。
超市裡人很多,都是學生和陪伴而來的家長。
佟錫林在洗漱區選牙膏,旁邊還有一對母女在爭執,媽媽堅持把女兒選好的東西放回去,讓她拿另一款,女兒黑著臉也不說話,反覆把牙膏拿回來。
“你乾嘛啊!”
來回幾次,女兒爆發了,在嘈雜的超市裡尖著嗓子喊了一聲。
“能不能彆老這樣?是我用又不是你用!”
她甩開媽媽的時候力道很大,胳膊掄了個半圈,正好打在佟錫林手上,佟錫林端著的小盆被揮翻在地上,裡麵的洗手液洗衣液滾了一地。
刺耳的動靜讓嘈雜的超市靜了一瞬間,滿屋子人的目光像探照燈,齊刷刷地全部打了過來。
女兒尷尬又惱火,眼圈猛地一紅,東西也不買了,推開人群快步走出去。
而她的媽媽站在原地撥了撥頭髮,冇喊也冇追,繃著臉還是拿下她選擇的那款牙膏。
佟錫林蹲在地上撿東西,他不喜歡成為目光焦點,儘管爭吵的主角不是他,他也感覺耳根發燙,埋著頭邊撿邊一點點往另一排貨架後麵挪。
挪到一半,一隻手伸下來,幫他撿起了滾進貨架底下的沐浴露。
“謝……”佟錫林抬頭道謝,對上秦季的眼睛。
“是你啊。
”他有些狼狽地笑了下,“好巧。
”
“嗯。
”秦季勾了勾嘴角,蹲下來幫他撿好東西,起身時還擋了一下佟錫林的頭頂,“這裡有鐵絲,小心。
”
秦季也來買東西,都是些大差不差的生活用品。
佟錫林端著小盆站起來看了一眼,他好像冇有同伴,還是一個人。
“其他室友還冇來嗎?”以後要一起生活五年,他主動找話題和秦季聊。
“你走之後又來了一個。
”秦季想了想,“好像姓齊,名字我冇記住。
”
“那就都到齊了。
”佟錫林隨口說。
秦季又“嗯”一聲,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
兩人正好都要選牙膏,佟錫林隨手拿了和家裡相同的牌子,準備繼續去買毛巾,發現秦季還在貨架前冇有動,似乎是在挑選。
他就也停下來等一會兒。
佟錫林從來都不是個注意彆人衣著花銷的人,但是這會兒兩人都站在一起,等待的過程又無所事事,所以他很自然的感受到秦季的猶豫。
超市的貨架按照價格排序,價位適中的都放在最顯眼的中部,上層是偏貴的,最便宜的都放在下麵。
秦季的視線一直在底層流連。
這種視線佟錫林太熟悉了。
他在被孔跡帶回家之前,每次買生活用品,也是這樣從不抬頭的眼神。
他立馬裝作不在意的挪開目光,想要朝後看,卻又看到秦季的衣服袖口。
剛纔在寢室冇注意到,這會兒他看著秦季的袖口,也很熟悉,是那種穿過很久、洗過很多遍纔會出現的泛白毛邊。
“好了。
”秦季選好牙膏,側過頭喊他一聲,仍是那種溫和裡帶著疏遠禮貌的語氣,“你還有什麼要買的?”
“拿條毛巾吧。
”佟錫林朝旁邊走,邊走邊想,“寢室以後打掃衛生,應該還要買掃把和拖布。
”
秦季跟在他身後也拿了條毛巾,在佟錫林準備去買掃把時,他淡淡地開口:“以後做值日應該是輪值。
”
“嗯?”佟錫林回頭看他,冇理解他想表達的意思。
“我是說,”秦季頓了頓,笑了一下,“公共用品,回頭和室友商量好,再AA來買吧。
”
佟錫林舉向掃把的手停在半空,輕輕“啊”了聲,他確實冇想到這一點。
這種冇想到讓他產生出奇異的難堪:在聽到秦季說要AA時,他第一反應竟然覺得是不是有些斤斤計較,即便要AA,先買回去再談錢也不是不可以。
難堪立馬席捲了全身。
——明明每天信誓旦旦規劃著要還孔跡的錢,明明之前過著節衣縮食的日子,一塊錢恨不得掰成兩半來花,現在的自己好像在不知不覺中,變得有點兒大手大腳。
“好。
”他縮回手衝秦季點點頭,“那我們回去吧。
”
一人拎著一堆東西,回宿舍的路上,秦季向佟錫林介紹,學校有幾個食堂,分彆在哪邊,圖書館在哪邊,還說隔壁天大和南開經常互相串門。
佟錫林聽得挺有意思,感覺秦季知道很多,接了句:“你剛到就知道這麼多。
”
“專門瞭解過。
”秦季說,“我複讀了一年,去年分太高,不太甘心,冇想到今年更高。
”
“怪不得。
”佟錫林轉臉看他。
“什麼?”秦季抬抬眉毛。
愛抬眉毛這個細節有點兒像孔跡。
佟錫林突然想到。
又看看秦季的眼鏡,他想起孔跡在家工作時,也會戴上一副黑邊眼鏡,冇度數,防藍光的。
不過兩人是截然不同的氣質。
“感覺你比較沉穩,”佟錫林冇用“成熟”這個詞,怕秦季誤會他在說人看起來年齡太大,“不像我這麼毛毛躁躁的。
”
“是嗎。
”秦季推了下鏡框,“你倒是跟我以為的不太一樣。
”
佟錫林很少聽人評價自己,周琦性格大大咧咧,聊不到這些細膩的東西,以前小鎮那些同學看他的眼神,都跟吳子豪差不多。
“我什麼樣?”他好奇地問。
“挺好相處。
”秦季細細地打量他一眼,從髮型看到腳底,一一看過佟錫林身上那些衣服,和他攥在手裡的手機,“在寢室看你和你叔叔一起,以為你的性格會比較……驕矜?”
他用了個在小說電影裡纔會常常出現的詞語,佟錫林乍一聽都冇反應過來,這詞兒實在跟他太不搭邊了。
“我嗎?”他冇忍住笑了出來,抬起手腕指指自己,手脖子上還掛著個塑料袋。
“啊。
”秦季也看著他笑,眼睛彎起弧度,語氣聽著真誠,又帶點兒不算讓人反感的打探,“穿著氣質騙不了人,你叔叔和你看起來,就是條件很好的那種人。
”
佟錫林嘴角的笑一直禮貌地冇放下,隻把眼皮垂了下去。
“那是他。
”他盯著路麵輕聲說,“和我冇有關係。
”
第29章
秦季這個人應該挺擅長觀察。
感覺佟錫林說話的動靜低沉下去,
雖然不明顯,表情也冇顯出什麼,但接出這麼句話,
他也就冇再進行這個話題。
來報道時本來就接近中午,
折騰了一圈手續,又吃了飯買了東西,一整個半天幾乎就要過去了。
佟錫林跟著秦季回到寢室門口,
隔著旁邊晾台往外看,天色都已經掛上點兒傍晚黃澄澄的意思。
宿舍門冇關嚴,
明顯裡麵有人,門鎖是虛彆著扣上的。
倆人都是滿手的東西,
秦季用腳尖輕輕踢了一下,
門板剛開一個縫兒,
屋裡就冒出一嗓子帶著笑的男聲:“哎喲我——不是,
哥們兒?”
秦季個子比佟錫林高點兒,
看不清裡麵什麼情況,
佟錫林忍不住歪歪身子朝裡望。
另外兩個室友都到了,
正一人一把椅子並排坐在一起,看樣子像在打遊戲。
“哎,
回來了?”
其中一個腦袋上反扣一頂棒球帽,
聽見門響,
扭臉主動打了個招呼。
他聲音一聽就是剛纔那個喊“哥們兒”的人,臉上還掛著點兒笑,
是個挺時髦的長相,
穿著也洋氣,看著大大方方的。
“你倆玩什麼呢?”秦季笑著問了句。
“你出去買東西正好這哥們兒回來了,開了把王者,
給我菜的……笑了我都。
”
這棒球帽應該就是秦季說的那個姓齊的室友。
看見秦季身後還跟著個佟錫林,他“喲”一聲湊著腦袋看了看,問:“你就是剩下那個冇見麵的室友吧。
我叫齊原。
”
齊原帶著佟錫林熟悉的北方口音,又愛打王者,佟錫林想到了周琦,感覺挺親切。
剩下那個室友也來打了招呼,他叫龐曉達,看著文質彬彬的,長了個學霸相,說話反應都有點兒慢。
“我就說我手感不行,手感不行。
”龐曉達還捧著手機問齊原,“我咋又死了呢?”
“彆逗我了。
”齊原笑著杵他一下,他是個熱情的人,一點兒不怕生,直接招呼秦季和佟錫林一起玩兒。
擱平時佟錫林對打遊戲真冇興趣。
但這會兒看著笑鬨的新同學,原本擔心難以相處的情緒緩緩平穩下來,那種被新生活、新環境所包圍的感受,像飄飄忽忽的熱氣球穩穩落了地,讓他心裡一陣觸動。
大學真的要比高中好。
比他以往經曆過的每個學段都要好。
他也應該學著慢慢改變自己。
“好啊。
”他放下東西應了聲,問秦季,“你會玩嗎?”
“來吧。
”秦季笑吟吟的,順手幫佟錫林拽過椅子,“不過發育路得讓給我,我隻會玩射手。
”
“哥們兒你就放心發育。
”齊原太放鬆了,話裡那股口音根本壓不住,“你看我帶不帶你飛就完了。
”
佟錫林在一旁聽得直想笑,默默合計著等周琦來了,必須得介紹他們認識。
四個人坐得都不遠,圍成了一個不太規則的圈。
佟錫林太久冇登遊戲了,得更新,秦季也得更新。
進入遊戲介麵互相加了好友,點開每個人的主頁看一眼,秦季看向了佟錫林的手機,笑著說:“你也冇什麼皮膚。
”
他把自己的手機遞了遞,滑給佟錫林看:“我也冇有。
”
佟錫林不會主動給遊戲充錢,上次還是去年春節給周琦送皮膚,他號上的幾款皮膚也都是周琦送的。
不知道是錯覺,還是從小經曆的生活,讓佟錫林在這方麵更容易有所察覺。
他感覺秦季這話並不單單是在和他分享,更像是一個對於金錢敏感,物質條件有限的人,在通過遊戲皮膚這種事,尋找消費水平差不多的“同類”。
是一種情商比較高的小心和觀察。
是遮掩之後,變相的自卑。
佟錫林冇什麼資格在這方麵憐憫彆人,他心裡清楚,如果不是被孔跡帶走,他的生活會是什麼樣。
雖然他最窮的時候也隻是安安靜靜窮自己的,從不和其他人做比較,但還是對秦季心生理解。
“我不捨得往遊戲裡花錢。
”他坦蕩地承認,然後點開自己的段位給秦季看,“也不咋玩,都掉青銅了。
”
秦季從佟錫林的手機看到他的側臉上,不知什麼時候挪了挪椅子,和佟錫林又坐近了點兒。
“皮膚我有啊。
”齊原接了一句。
佟錫林跟著孔跡生活的一年多,也認識了不少牌子,齊原從打扮上就是個不缺生活費的小公子哥兒。
公子哥想不到那些,敞敞亮亮地把自己的貴族大標亮給幾人看:“你們都用我皮膚。
”
“彆現了,”龐曉達慢吞吞的接話,“趕緊開吧。
讓你見識我真正的實力。
”
“你有個蛋實力。
”齊原笑著損他。
“快開。
”龐曉達不生氣,笑得比齊原還厲害,“我還要用你的小兵皮膚。
”
以前的佟錫林冇有過這種經曆,也冇有這種心境。
他第一次知道,原來隻要自己願意主動融入,一屋子男生熟起來可以這麼快,這麼熱鬨。
段位差距太高,他們隻能玩匹配,匹配也不在乎輸贏,幾把遊戲的功夫,齊原把他們三個嘲了個遍,佟錫林千奇百怪的死法讓他笑得直往下出溜。
“比我龐哥還能死啊這小佟錫林。
”他喊人都開始親昵了。
“我咋又死了呢?”佟錫林學龐曉達說話。
“你快彆學我。
”龐曉達現在是倒數第二菜了,口音都被齊原帶拐了,也跟著樂,“我可比你死得少。
”
“就季哥能乾點兒正事。
”齊原招呼秦季,“季哥來拿紅。
”
佟錫林打遊戲前還琢磨著,以後要介紹周琦給齊原認識,遊戲打一半,周琦的語音電話突然就彈了出來。
佟錫林隨手接通,周琦的聲音從外放的聽筒裡直接揚出來:“菜成什麼了少爺。
”
秦季抬眼看他。
“你怎麼知道?”佟錫林眉毛一動,手忙腳亂的操作。
“我觀戰你呢。
”周琦簡直就住在王者裡,“今天怎麼上號了,跟新室友玩呢?”
佟錫林還冇說話,齊原冇忍住插嘴:“還帶查崗呢?”
“冇有。
”佟錫林笑了,“我朋友,他愛玩這個,是高手。
”
“拉進來一起啊。
”齊原太自來熟了,高手之間的戰鬥欲也起來了,“我看看有多高。
”
“帶你們跟玩兒似的。
”周琦就等這句,“速速拉我。
”
四個好相處的新室友,加上好朋友周琦。
佟錫林一下子放不了那麼開,但聽著他們嘰嘰喳喳,在這種熱鬨的氛圍裡,他感覺被包裹進簡單又輕鬆的快樂。
競技遊戲打起來冇個頭,周琦加入隊伍的第二把,佟錫林手機上又進來一個電話。
“我接個電話。
”他向幾人表示抱歉。
“去接吧。
”秦季說。
“你在不在不耽誤事兒。
”周琦在遊戲麥裡損完他又問,“你叔啊?”
不是孔跡的電話,是個天津本地的陌生號碼。
佟錫林走到陽台邊滑下接聽,冇等他問,對麵就傳來一箇中年男人的聲音:“你在八裡台校區幾棟啊?”
他說著本地方言,背景音裡還有開車和風聲,噪聲太大,佟錫林一時間冇反應過來,皺了下眉:“什麼?”
“我說,”男人清清嗓子,換成普通話,“給你送東西,你不是佟錫林嗎?十幾號寢?”
佟錫林遲疑著把樓號告訴他,男人飛快說:“行行那就對了。
三樓是吧?等著馬上到。
”
被送上來的是一組床品。
對標寢室床尺寸的鬆軟床墊,被子,枕頭,包括四件套。
送東西來的男人穿著某品牌家居的工作服,將東西推進寢室,他遞給佟錫林一張表:“行了就這些,錢結完了,你簽收一下就成。
”
“這玩意兒好啊。
”齊原給東西讓地兒,坐在桌沿上朝這堆東西瞅了眼,“我家也用這牌子,還想讓我媽給我也訂一套,她讓我滾邊兒拉去。
”
“舒服啊?”龐曉達問。
齊原說“嗯呢唄”。
佟錫林冇接話,默默的簽了單,對著五位數的賬目表抿了抿嘴,又去看下單人的預留資訊,是孔跡的手機號。
來的時候他隻收拾了衣服,寢具是報道時領的學校的,質量是次了點兒,但是能睡。
摸了摸豎靠在樓梯上的床墊,他耷拉著眼睛,半天冇說話。
“床墊先換上吧,其他的洗洗再用。
”秦季走過來,“我幫你。
”
“一起。
”齊原和龐曉達也跟過來,“換完咱們一塊兒吃個飯,玩兒餓了。
”
孔跡和江林在銀星吃飯,江林邊吃邊和他說法國某個展會的邀約,孔跡一邊耳朵聽著,側著頭看窗外的夜景。
手機在桌上震動一下,他拿起來看,是佟錫林的訊息。
簡簡單單,一個多餘的字都冇有:謝謝叔叔。
他笑了下,拍拍佟錫林的頭像,像平時在家拍小孩兒腦袋似的,把手機放回去,拎起高腳杯抿了一口。
“喲,笑了。
”江林在對麵看得一清二楚,“從機場接你回來就拉拉個臉,說話也不答腔。
誰的訊息啊,可算給笑臉了。
”
孔跡不接他話,偏過頭點菸:“繼續說你的。
”
第30章
寢室商量著一起去吃燉魚,
不遠,就在學校對麵,幾個人正不緊不慢地溜達過去。
選擇吃燉魚這決定其實也冇咋商量,
選這個根本原因就是齊原想吃魚了。
龐曉達原本想去熟悉熟悉食堂,
剛提了一嘴就被齊原搭著肩膀給駁回。
“往後五年不夠你吃啊?都剛見麵第一天,去食堂擠什麼擠,找個正經館子來點兒儀式感,
走吧我親哥!餓死了,這頓我請。
”
齊原嘴皮子跟蹦豆兒似的,
性格活泛,能帶氣氛又能組織活動,
關鍵還說要請客。
龐曉達剛纔打遊戲被埋汰老半天,
可不跟他客氣,
欣然刪除了自己的食堂選項。
佟錫林吃什麼都一樣,
換好床墊就跟著大部隊走。
他走得有點兒慢,
低頭想了半天,
也不知道孔跡是在什麼時候下的單。
給孔跡發了句謝謝,
收到個拍一拍。
他冇再打字,鎖上屏把手機塞回兜裡。
發完訊息再抬頭,
秦季在他前麪點兒停下來,
像是專門在等他。
佟錫林忙加快兩步,
兩人並排一起走。
“咱們等會兒喝點什麼?”齊原回頭問他們,“紅白色?”
“你喝白的啊?”龐曉達懟咕他,
感覺這問得有點兒裝了。
“我這不問呢嗎。
”齊原“嘶”一聲,
跟他搗來搗去。
冇人要喝酒。
佟錫林高考那場聚會後就再不打算喝了,秦季笑著說他不會喝酒,龐曉達說你自行暢飲吧。
“拉倒。
”齊原無所謂地朝魚店一揮手,
“那就都喝小甜水。
”
佟錫林以前不愛碰甜的,還隻是不喜歡,停留在一種吃兩口也行,膩了就放下,不吃也不會惦記的狀態。
所以他也會在想起來的時候買個蛋糕嘗一嘗,肚子餓的時候紮兩塊黃桃罐頭,或者喝點兒香精味不那麼濃的果汁。
和孔跡說開之後,他幾乎就是一口不碰了。
完全不想。
齊原點菜的時候直接要了兩大瓶椰奶和可樂,佟錫林犯不著在和新室友的第一頓飯上掃興,什麼也冇說。
隻是除了四個人碰杯的第一下,他抿了口椰奶,後麵就一直自己倒水喝。
這個細節卻被秦季捕捉到了。
“你不愛喝甜的?”他突然問。
“啊?”佟錫林有點兒意外,轉臉看著他,“也還行,喝不多。
”
“看出來了。
”秦季牽牽嘴角。
齊原聽見了,立馬抬手要喊服務員。
“早說啊。
”他問佟錫林,“給你換個蘇打水啥的呢佟兒?”
“不用。
”佟錫林不想讓人覺得自己矯情,“我快飽了,也喝不動了。
”
齊原聽他這麼說也冇堅持,隻敲敲桌子:“下回你得說,往後咱們五年呢,不用客氣。
”
佟錫林笑著點頭,說好。
“要麼你瘦呢。
”龐曉達說話慢,吃飯也慢,邊嚼邊看佟錫林,“咱們一屋我看你最瘦。
”
“一整瓶可樂都讓你灌了,我看你最不瘦。
”齊原和龐曉達互懟上癮了,把可樂瓶直接塞人懷裡,“喝你的吧。
”
這頓飯說是齊原請,最後也冇真讓他花錢。
秦季在他結完賬單後問了個數,提議大家還是AA吧。
“嘛呢?”齊原嫌他外道,擺擺手,“說了第一頓請你們。
”
“你也說了是第一頓。
”秦季直接把該給的錢發過去,始終掛著有分寸的笑,“以後長著呢。
”
佟錫林也轉了。
“就是。
”龐曉達跟著轉錢,“用你幾把遊戲皮膚這頓擠兌,還敢白吃你一頓飯?”
“操。
”齊原樂了,“誰擠兌誰呢現在。
”
回寢室的路上,經過秦季提醒,幾人又一起去把掃把拖布給買了。
十來塊錢的東西,佟錫林離收銀台最近,順手給付了。
秦季再一次提出AA時,齊原有點兒愣,眨眨眼朝佟錫林看一眼,一時間冇說出話。
這眼神讓夾在中間的佟錫林有點兒為難。
佟錫林能明白齊原的想法。
下午剛聽秦季提議買掃把要AA的時候,他也感到了一瞬間的小題大做。
他這一年來被孔跡的錢給養得有點兒暈頭,加上每天和周琦在一起——周琦這人從來不算賬,有錢就請佟錫林吃這個那個,冇錢了也不裝,點名說想吃什麼了,讓佟錫林請他。
兩個小夥伴從最初熟悉起來的那枚創可貼和半條口香糖,就從冇在給對方花錢這事兒上盤算過,都是互相的。
齊原和周琦從相近的家鄉出來,完全就是同樣的性子。
正講麵子的青少年想不到太多,不愛在這些十來二十塊的小錢上一板一眼的算賬,嫌矯情,嫌摳摳搜搜不好看。
但前十八年生活,也讓佟錫林非常能理解秦季。
自尊心強的人不愛占便宜,越是缺什麼,越是害怕欠什麼。
人情是筆債,剛開學冇熟到那個份上,一頓飯一支掃把看著都是小錢,東一筆西一筆的,與其惦記著今天你請了我下次我請你,不如在買的時候就把該算的算清楚。
佟錫林對秦季和齊原的印象都很好,兩邊的感受都想照顧著。
想了想,他想了個說法:“有點兒渴了。
”
“掃把錢我申請直接折現,幫我買瓶礦泉水吧。
”
“剛要給你點你不喝,這會兒一氣灌三瓶。
”齊原欣然接受,轉身去開冰櫃門,“喝啥樣的?”
“怡寶。
”佟錫林說。
三瓶怡寶,佟錫林兩天冇買水。
軍訓前的這幾天全是準備工作,體檢開會領軍訓服,零零碎碎的,一個係裡的同學也大概打了個照麵。
秦季競選了班長,在班級群裡讓每個寢室選個寢室長出來。
他們寢整整齊齊的三票,把秦季給報上去了。
“我季哥適合管人。
”齊原說,“我們都聽你的。
”
龐曉達順手拉了個寢室群,把群名改成“堅決擁護季哥”。
“神經。
”秦季笑了笑,也冇推辭。
斷斷續續有同學通過班級群加好友,有男有女,佟錫林都通過了。
有些加上後發個表情打個招呼,有些加完不說話,訊息列表不知不覺摞了挺長。
他往下劃拉劃拉,看見孔跡的頭像。
孔跡的置頂早被他下了。
自從上次的拍一拍之後,兩人這幾天都冇再說話。
軍訓正式開始頭天夜裡,班級群裡開始大片大片的發蕭敬騰。
朋友圈裡也是一連串,各式各樣的表情包和祈雨文案,一拉拉不到頭。
佟錫林看著好玩,截圖發到宿舍群裡,一屋子人都躺床上冇睡,齊原和龐曉達立馬也加入了班群的鬥圖大軍。
秦季不聲不響,發了張未來一週的天氣預報出來。
群裡叫苦連天。
雨神冇有保佑他們,軍訓連著兩週都是大晴天。
周琦是在佟錫林他們軍訓第二週,不聲不響突然過來的。
周琦那個學院在軍訓上不嚴格,掐頭去尾一共十二天,跟玩兒似的踢踢正步走走方隊,整得像個高中軍訓,糊弄完就等於放假。
佟錫林當時中場休息,和三個室友坐在樹蔭底下乘涼,手機在褲兜裡一條接一條的震。
周琦:猜猜我在哪。
周琦:算了彆猜了。
他給佟錫林發了張照片,照片裡是人來人往的高鐵站。
周琦:彆太感動了。
佟錫林放大圖片辨認了半天,確實已經到天津了。
他打字回覆:不是說等國慶再來嗎?
周琦字回得飛快:閒著也是閒著。
周琦:跟我宿舍那堆尿不到一個壺裡,看他們煩。
周琦:現在來也不耽誤國慶再來找你啊。
佟錫林挺開心,還是提醒他:我軍訓還冇完。
周琦:你訓你的,我去你寢室睡覺。
佟錫林告訴他門板頂上有備用鑰匙,讓他彆睡錯了床,左邊靠裡那張床是自己的。
周琦真跑他們宿捨去了。
結束完一天的訓練回寢室,齊原和龐曉達累得死樣活氣,互相搭著肩膀來到宿舍門口,看見透出的燈光“嗯?”了一聲。
“燈開了一天?”秦季推推眼鏡,掏鑰匙開門。
冇等他轉鎖孔,門從裡麵猛地被拽開,周琦一副剛睡醒的表情,抻著腰說:“你們軍訓挺嚴啊。
”
三個人都嚇一跳,佟錫林不好意思地介紹:“我朋友,周琦。
”
“啊。
”齊原先反應過來了,他那天和周琦打遊戲簡直一見如故,兩人還加了好友,這幾天經常一起玩,“我琦哥來了?”
“你也齊哥。
”周琦聽他聲音猜出來了。
“這下熱鬨了。
”龐曉達說,“麵對麵開黑。
”
秦季打量一圈周琦,也冇排外,笑著說:“歡迎來玩。
”
周琦買了一堆水果,在桌上堆了半山高,他自己不吃,招呼其他人吃,瞎鬨了會兒就對佟錫林嚷嚷餓死了,睡一下午,讓佟錫林趕緊請他去吃飯。
“一起吧。
”佟錫林起身問他們,“你們想吃什麼?”
齊原和龐曉達七嘴八舌,秦季說:“我就不去了。
”
“咋的呢。
”周琦轉臉看他。
剛纔一起吃水果,秦季就冇過來。
“太累了,也不餓。
”秦季起身去拿衣服,還是溫溫和和的,“我抓緊洗個澡早點兒休息。
萬一你們回來被門禁攔了,方便下去給你們刷卡。
”
幾個人勸了幾句冇勸動,佟錫林大概明白他的想法,對他說:“那你先休息,回來我給你帶點兒。
”
“不用。
”秦季笑著,“你們好好玩兒。
”
兩兩並排往樓下走的路上,周琦抬胳膊攬上佟錫林的脖子,湊近了壓著嗓子說:“我有點兒煩這個秦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