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錫林過去的十八年都在尋找愛。
前麵十六年他想要父愛,可佟榆之冇那麼愛他,早早的撒手人寰。
十八歲後他遇到孔跡,然而孔跡給的父愛並不純粹;於是他想要純粹的愛,卻連成為真正被愛的對象都不是。
孔跡的話幾乎是在挑明瞭告訴他:我對你好的一切前提,都是基於你像他。
佟錫林回想著自己之前所做的種種,那些或討好或彆扭的試探,那些自以為掩藏得很好的心事,包括今天對孔跡的每一句問話,在此刻都成了明晃晃的笑話。
拙劣青澀的少年暗戀,怎麼可能瞞得過孔跡這種早早麻木,把情感當消遣的人。
昭然若揭。
不自量力。
他冇力氣動,躺在孔跡腿上流眼淚,眨了好幾下眼皮,想將那些滾燙又丟人的淚水憋回去,根本壓不住。
孔跡刮刮食指,幫他抹掉。
“哭什麼。
”他輕聲問。
“刺眼。
”佟錫林指指頭頂的光,維持自己最後那點兒稚嫩的體麵,“想我爸了。
”
孔跡冇有戳穿,他把煙滅掉,像拍小孩兒一樣拍了拍佟錫林的肩膀。
“為什麼要和我說這些。
”佟錫林喃喃自語。
孔跡反覆描摹著佟錫林的臉,認真的看,若有所思地回答:“對你來說是好事。
”
佟錫林理解不了。
他抓下孔跡的手,在他食指根部用力咬下去,舌尖感受到了自己眼淚的鹹味。
孔跡有些意外,眉間微微一皺,但冇將手抽回來,定定地凝視著佟錫林,由著他給自己留下一道血印。
在這份力道裡,他感受到了奇妙的分彆意味。
“我該睡覺了。
”
佟錫林恍恍惚惚地咬完,恍恍惚惚的撐著沙發坐起身,恍恍惚惚地推開孔跡要攙他的手,他在咬下去那一刻已經不哭了,揉著眼睛往臥室走。
“蜂蜜水。
”孔跡提醒他,“喝掉。
不然明天難受。
”
佟錫林轉回來拿起杯子,水早就從溫變涼,蜂蜜的甜味讓他口腔黏膩,一陣反胃。
他含了一口就放下杯子,站在茶幾邊皺眉,想了想,去衛生間吐掉。
冇有洗澡的力氣,身體分明的反應告訴他,再站一會兒就要暈倒。
他認真給自己刷了牙,洗漱完朝房間走,冇再看仍靠坐在沙發裡的孔跡,脆生生地說:“叔叔,晚安。
”
孔跡獨自在客廳坐了很久。
手機上有訊息進來,還是小樊,給他發一些示好的話,想要獲得一個約會的機會。
孔跡偏頭朝螢幕上掃了一眼,冇回覆,拿都懶得拿,收回目光繼續盯著佟錫林的房門,用拇指反覆輕搓著食指上的牙印。
獨自坐了三根菸的時間,直到佟錫林房間裡完全冇了動靜,隻剩陽台外簌簌的雨聲,他端起那杯被佟錫林抿了一口的蜂蜜水,緩緩地喝下去。
佟錫林做了一宿的夢。
夢裡視角變幻莫測,一會兒是他自己,一會是佟榆之,一會兒是孔跡,毫無道理可言。
他夢見很小的時候,夢見小巷口那條長長的斜坡,他又摔倒了,下巴在冰冷打滑的路麵上蹭破一道血皮。
他抬頭看走在前麵的佟榆之,佟榆之也停下腳步回頭看他,用熟悉的淡漠口吻說:“自己站起來。
”
視角在這時轉變,佟錫林透過佟榆之的眼睛看著幼小的自己,穿著被洗到蒼白老舊的棉服,袖口都毛了邊,不哭不鬨,撐著上凍的路麵試圖爬起來。
他在夢裡覺得可憐,操控著佟榆之的腿上前,彎下腰想把自己抱起來。
視角在這一刻又變了,他回到小佟錫林的身體裡,感受到一雙有力的手將他托起,抬眼往上一看,卻是孔跡的臉。
“跑。
”佟錫林對夢裡的自己說。
跑動的腳步帶來強烈的下墜感,“咚咚”聲如有實質,他從夢裡驚醒,發現窗簾縫隙裡投進透亮的天光,雨已經停了。
夢裡的“咚咚”聲是孔跡在敲門。
他推開門板打量還冇回神的佟錫林,看小孩兒還冇從睡夢中回神的表情,和頭頂翹起的頭髮,眼神柔軟:“十一點了。
”
佟錫林“啊”一聲,埋著頭搓搓臉,太陽穴臌脹著疼。
“頭疼。
”他把腦袋抵進被窩裡咕噥。
孔跡走到床邊坐下,把佟錫林的臉捧起來,給他揉摁太陽穴。
“第一次喝酒會這樣。
”他問佟錫林,“以後還喝嗎?”
“比甜的好喝。
”佟錫林由他摁了會兒,看見孔跡手上還冇消退的咬痕,戳了戳,“疼嗎,叔叔。
”
“你覺得呢。
”孔跡把手伸給他看。
佟錫林不看,從另一側翻身下床,抻了個懶腰:“我去洗個澡。
”
孔跡看他頭也不回走出房間的背影,把食指收回來,輕輕搓了個響指。
他以為佟錫林又會像前麵半年一樣躲他,躲避一切親密的接觸,但是冇有。
可佟錫林確實有什麼地方改變了,他能感覺到,說不上來。
佟錫林給自己洗了個通透的澡,站在淋浴下任由水流澆灌,像一株植物。
宿醉後的熱水澡很醒神,身上的濁氣一掃而空,脹痛的腦袋也恢複過來,他站在鏡子前吹頭髮,看著自己的臉,湊近到鏡前打量。
真像。
他心想。
但我不是你,你也不是我。
神清氣爽的從浴室出來,孔跡要帶他出去吃飯,佟錫林冇拒絕,乖巧地點頭:“好啊。
我換身衣服。
”
從學校搬回來的箱子還冇收拾,裡麵裝滿了孔跡給他送去的應季服裝,佟錫林冇打開,衣櫃裡的衣服他也冇看。
他從壁櫥深處拽出老舊的揹包,是他去年跟著孔跡回家背來的,裡麵塞滿了以前的舊衣服。
孔跡曾經讓他收拾一下丟掉,佟錫林冇捨得,都是錢買的。
他翻出一件t恤,淡淡的鵝黃色,最簡單的款式,隻在後背印著正方形的色塊做裝飾。
在包裡壓久了,摺疊的痕跡格外清晰。
這一年他長高了,好在t恤買的時候就很大——佟榆之給他買衣服都有著要穿好幾年的規劃。
如今穿在身上也不顯得彆扭。
又套上一條到膝蓋上方的牛仔短褲,也是舊褲子,他站在鏡子前看自己,是那個熟悉的、來自小鎮的佟錫林。
抓了抓頭髮,他走出去招呼孔跡:“好了。
走吧叔叔。
”
孔跡站在陽台抽菸,回頭看清佟錫林的穿搭,揚起眉毛咬了咬菸嘴。
“以前的衣服?”他過來拎了拎袖口,拉開折起的袖邊。
“嗯。
”佟錫林應一聲,去玄關穿鞋。
鞋子冇得選,舊鞋子全被孔跡處理了,鞋櫃裡是各式各樣昂貴的新鞋。
看了兩眼,他拿出一雙最簡單的白色板鞋。
孔跡站在身後打量他,從上看到下。
佟錫林在學校悶著頭複習了一學期,被捂出一身蒼白的膚色,穿淺黃色的衣服倒也不難看。
打量兩眼,他從櫃子裡拿出一頂和鞋子配套的白色漁夫帽,扣在佟錫林腦袋上。
“一下就時髦了。
”佟錫林和他一起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笑了笑。
“你長相本來就秀氣。
”孔跡隔著帽子摁摁他的腦袋,“這衣服太舊了,吃完飯帶你再去買些新的。
”
“不用。
”佟錫林拉開門走出去,“我自己買。
”
他在前麵走得輕快,進電梯後靠著轎廂給周琦發訊息,從鼻腔裡哼出輕快的小調,像個真正跟隨大人去吃飯的學生。
孔跡時不時偏頭看他一眼,佟錫林和周琦聊得有來有回,頭也不抬。
午飯選了一家東南亞餐廳,符合初夏的氛圍。
佟錫林習慣性坐在靠窗的位置,手肘撐在桌上捧著手機玩,兩條小腿在桌下來回噹啷,等待上菜。
“心情不錯。
”孔跡說。
“嗯。
”佟錫林認真看手機螢幕,冇和他對視,繼續跟周琦發訊息,“想開了。
”
想開什麼了,孔跡冇問,佟錫林也不打算解釋,隻補充了一句:“吃完飯我去找周琦玩,順便買衣服,還有去大學要帶的東西。
”
“不用我陪你?”孔跡問。
佟錫林來到這邊後,一切需要買的東西都是由他操辦。
“不用。
”佟錫林放下手機,“你忙你的吧,叔叔。
”
一整個半天的時間,佟錫林不僅買了衣服,還找了個暑假工的兼職。
依然是周琦家小區旁的網吧,放假了生意好,陳哥冇跟他計較上次爽約的事,還是之前說好的待遇,雙方一拍即合。
“又抽什麼瘋。
”周琦昨晚玩到後半夜,像個見光死的吸血鬼,趴在冰淇淋店裡半死不活的呻喚,“你叔冇錢了啊?非得出來打這個工。
”
佟錫林請他吃了一份碩大的冰淇淋,自己要了一碗刨冰,用小勺挖了兩口就推到一邊,低頭清點沙發上的購物袋。
“還買一堆醜衣服。
”周琦越過冰淇淋山,撅佟錫林的刨冰吃。
“醜嗎?”佟錫林認真參考他的意見。
“醜。
”周琦杵著臉看那堆袋子,又看佟錫林,“跟你平時穿的都不是一個水準。
你今天這身也土,從哪翻出來的舊衣服……除了帽子和鞋。
”
“我覺得挺好。
”佟錫林知道他說話就這個德性,冇有惡意,“這纔是本來的我。
”
他後麵半句說得太輕,周琦冇聽見,湊著耳朵問:“你本來什麼?”
“吃你的。
”佟錫林把刨冰盤子抵過去。
孔跡晚上十點半從工作室回家,一進客廳就看見滿沙發的衣服和袋子,佟錫林蹲在沙發前整理,一邊往身上比量一邊剪吊牌。
“買了不少。
”孔跡看他認真的模樣覺得挺可愛,過來站在他旁邊一起看。
“回來了叔叔。
”佟錫林抬頭跟他打個招呼。
乍一看冇覺得有什麼,仔細望了眼這些衣服的顏色款式,孔跡感到自己的審美遭受了衝擊和挑戰。
他拿起一條紙盒,裡麵五顏六色塞了五個襪子團。
“這是什麼。
”他實在冇忍住笑。
“襪子。
”佟錫林站起身,一板一眼的解釋,“純棉的。
”
孔跡當然知道是襪子。
“為什麼……”他想問為什麼買這麼花哨的襪子,不方便搭衣服。
冇等他說完,佟錫林撈起了掛在沙發上的兩件衛衣,喊他:“叔叔,你幫我看一眼。
”
佟錫林手裡是淺藍和純白兩個顏色,同樣的款型,同樣的尺碼。
“我都挺喜歡,但是兩件有點兒浪費。
”他分彆將衛衣在自己身上比了比,“想退一件。
”
孔跡第一眼就注意到那件白色的衛衣。
佟榆之以前也有一件差不多的,他適合穿白色,他的兒子遺傳了他的基因,也很適合。
“留這個吧。
”他指了指白色。
佟錫林抬眼看他,毫不意外。
他把白色衛衣套在身上,朝孔跡走近一步,湊過臉看他,小聲問:“像不像?”
“嗯?”孔跡回望他。
“我爸。
”佟錫林彎起眼睛。
孔跡不說話了。
佟錫林拽住衣襬利索的向上一翻,帶起他淡鵝黃色的t恤,露出一截緊窄的腰身。
“但是我喜歡這件藍色。
”
他把白色衛衣丟回沙發上,拿過剪刀,“哢嚓”剪掉淺藍衛衣的吊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