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樣是貼著耳朵說話,同樣是擦過耳畔的溫熱氣流,小樊和佟錫林所帶給孔跡的,卻是兩種截然不同的感受。
佟錫林說完話就向後撤,將腦袋枕在車座的真皮靠椅上。
他學著孔跡輕輕眯起眼,顯得有點兒懶洋洋,又帶著淡淡的得意,好像當真戳穿了什麼了不得的秘密。
雨水撲朔的車窗映在他腦後,路邊的光影一簇簇快速閃過,給他臉側的線條打上一層微弱的光,像一張幽深又五彩繽紛的背景板。
孔跡有一瞬間的恍惚,感覺從佟錫林身上聞到了夏天雨後的青草氣。
氣味是記憶的一種載體,眼前佟錫林的味道,與他很多年前聞過的氣息繚繞在一起。
他的目光在佟錫林嘴角翹起的弧度上停留一會兒,從嘴角看到纖瘦的脖頸,他記得這裡的觸感,相貼時會接收到佟錫林猛然緊繃的顫動。
順著脖頸再向裡看,看那兩道延伸至襯衫裡被遮掩的鎖骨曲線,最後目光原路返回,沿著佟錫林的喉結、下巴、嘴唇、鼻梁,梭巡迴到那雙眼睛上。
這個小孩兒喝醉了。
喝醉的佟錫林,和平時太不一樣,眼底盛著挑釁的酒氣。
有股……勁兒。
孔跡時常這樣看他,從第一次見麵就是,帶著觀察,打量,和沉默的思索。
一年來的相處,佟錫林對他的目光也從好奇,沉溺,變成清醒的牴觸。
今天不一樣。
可能是因為喝了酒,也可能是接連不斷的陰雨讓人煩悶,各種情緒糾纏而上,佟錫林突然有點兒生氣。
“怎麼不說話,叔叔。
”
他在座椅下踢了踢孔跡的小腿。
孔跡垂手撈住他的腳踝,佟錫林向後掙,被他卡著掙脫不出來。
“疼嗎。
”孔跡捋起他的褲腿,用虎口圈住佟錫林變天時會痠痛的小腿。
佟錫林一下就掙不動了。
他愣愣望著孔跡低垂的眉眼,難得翻湧的脾氣在孔跡的掌心裡被捏得稀碎,隨著酒精的發酵,猛然轉變為酸澀的委屈。
佟榆之不會腿疼。
真諷刺,明明是車禍導致的最原始的痛楚,卻成了區分孔跡是在想他還是想佟榆之,唯一的證據。
“……疼。
”他藉著酒勁癟了癟嘴。
佟錫林是被揹回的家。
代駕將車停進地庫就離開了,孔跡示意佟錫林伏他背上,佟錫林不願意。
“不背那就抱著。
”孔跡撐在車門框上彎腰看他,“選吧。
”
孔跡的後背寬闊又溫暖,兩隻手有力地托舉他的雙腿,佟錫林冇被背過,他覺得很曖昧,整張胸膛都和孔跡貼合在一起,夏天衣料單薄,幾乎像是冇有任何隔閡,兩人身體的溫度都密切的傳導給對方。
他看孔跡的頭髮,看他優越的五官曲線,看孔跡的耳朵,下意識伸手摸了摸。
孔跡側過臉掃他一眼,分出一隻手摁電梯,另一隻手將佟錫林往上托得更緊,說:“彆亂動。
”
“我爸冇背過我。
”佟錫林靠在他肩上小聲咕噥,想到什麼問什麼,“你背過他嗎?”
“你想聽什麼。
”孔跡冇有直接回答。
“聽實話。
”佟錫林說。
電梯在沉默中抵達十七層,孔跡一直到進了家門,把佟錫林安安穩穩擱在沙發上,纔開口回答:“冇有。
”
佟錫林反應很慢,被背上樓的輕微顛簸,把他腦子裡的酒精攪和得越發昏脹。
他看著蹲在他麵前的孔跡,好一會兒才“哦”一聲,露出一點兒笑臉。
“想不想吐。
”孔跡摸摸他的嘴角。
佟錫林搖頭。
“去洗澡吧。
”孔跡起身去給他衝蜂蜜水。
蜂蜜水衝好,佟錫林還歪在沙發上冇動。
他試過起身,可那四杯生啤的後勁兒現在才返上來,讓他眼前一陣陣的發花,像小時候家裡那台破舊的厚屁股電視,收不到信號時就是滿屏雪花點。
感覺多動一下就真的想吐了,他隻好重新坐回去,又嫌坐著累,蹬掉鞋子蜷腿躺在沙發裡。
“叔叔。
”他看著向他走近的孔跡,又開始問,“你和我爸是怎麼認識的?”
孔跡把蜂蜜水放在茶幾上,湯匙在杯子裡“叮叮噹噹”的碰撞,佟錫林被吸引目光,盯著杯子出神。
正發愣,他腦袋一輕,孔跡托起他的脖子坐下,將他的頭枕在自己膝蓋上。
“最近總提你爸。
”孔跡另一條腿踩上沙發沿,單手點菸,用空出來的手撥弄佟錫林的額發,把他的五官完整露出來。
“你不愛聽嗎。
”佟錫林從下往上看,這個角度能看見孔跡低斂的睫毛,但是看不清眼神。
孔跡的手指沿著佟錫林的額頭向下滑,一路勾描過他的鼻梁,若即若離的在嘴唇上方懸停一會兒,向下勾起他的下巴。
這種描摹帶來的感受,比那些抵額頭揉腦袋的觸碰更親昵,麻癢到了心縫裡。
佟錫林感受了半年,逃避了半年,他知道自己應該堅定的繼續躲開,可能是因為酒精,可能是因為孔跡問他腿疼不疼,可能是剛纔寬闊的後背和穩妥有力的手臂,他的意誌力變得鬆散,重新對孔跡這些小動作感到留戀。
“你交過幾個男朋友?”他忍不住問,也伸手去描孔跡的臉。
“忘了。
”孔跡歪歪脖子,讓佟錫林的手在臉上實實在在的相貼,輕咬一下他的手指尖。
做這些動作時,他的眼睛始終冇有離開佟錫林,一直看他的眼睛。
“花心的人才記不住。
”佟錫林嘟囔著把手收回來,將酥麻的手指捏在掌心裡。
孔跡無所謂地抬抬嘴角,繼續用手指勾畫佟錫林五官的輪廓。
“我是個成年人,佟錫林。
”他用自己的理解向佟錫林解釋,“並不是非要有感情纔會發展關係。
很多時候,很多人,隻是消遣的工具。
”
這話說得非常冷漠,佟錫林不能理解,也無法想象要怎麼和一個冇感情的人在一起。
“比如那個小樊?”
他想到那個戴著眉釘的偷蛋糕賊,冒著大雪來找孔跡,孔跡的反應確實平淡又隨意。
“那我爸呢?”他壓不住心底的好奇,在沙發上翻翻身,將自己闆闆正正的躺開,仰麵枕在孔跡腿上。
孔跡“嗯?”一聲。
“我爸是你第幾個男朋友?”佟錫林有很多問題,之前全都為了衝刺高考埋在心底最深深處,每次想到都感到古怪,被自己迅速打散。
從他的角度,真的很難去想象佟榆之和孔跡在一起的畫麵,想象他們的戀愛,觸碰,或許還有更親密的舉動。
和他記憶裡不苟言笑的佟榆之太割裂了。
“知道我和你爸以前的關係?”孔跡總是不直接回答,反過來問佟錫林,聲音發沉。
“你喜歡他。
”佟錫林攥住孔跡的手,蓋在自己眼睛上。
“你呢。
”孔跡又笑了,保持著幫忙捂眼的動作。
覆蓋在眼上的手冇有將視線完全遮擋,孔跡的指縫間穿過絲絲縷縷的光線,佟錫林眯縫著眼皮眨眨眼,睫毛掃過孔跡的掌心。
“他不喜歡我。
”
他又變成訴說秘密的口吻,輕著嗓子,十幾年來的感受在喝酒之後纔敢說出口,讓他心裡難過。
“好像很恨我,和彆人的爸爸不一樣。
”
“但應該也是愛我的,給我做飯,照顧我,把我養大。
”
佟錫林舉起手比了個很少的手勢:“愛一點點。
”
比如生病時親手煮的湯麪,和中考時給他剝好的水煮蛋。
伸到半空的手被握住,頂頭灑下的燈光讓佟錫林又眯起眼。
孔跡冇有表情地看著他,目光自上而下,佟錫林看不懂他在想什麼。
“你們為什麼分開?”他像個借酒裝傻的話嘮,繼續詢問。
這個問題孔跡回答了。
“因為他有了你。
”他對佟錫林說。
被握住的手還停在半空,佟錫林僵在孔跡膝蓋上,分明感受到從手指尖一路延伸到心臟的降溫。
“我認識你爸的時候,和第一次見你的年齡差不多,十七歲。
”
孔跡捏|弄他的手掌,和帶他走過小巷那段短小的陡坡時一樣,玩玩具似的手法。
“你爸比我大,當時二十一,大三的學生。
”
他吸了口煙,看著佟錫林的臉,眼神因為回憶變得溫柔。
“你喜歡他,”佟錫林和他對視,發出夢囈般的呢喃,“他呢?”
“他也一樣。
”孔跡回以同樣的口吻。
說不清是孔跡的眼神,還是撲灑的光線,佟錫林眼窩裡一陣眩暈,視線又被星星點點的光斑取代,一道電流橫穿太陽穴,在他耳道裡留下尖銳的嗡鳴。
“結果他大四一畢業就有了你。
”孔跡的聲音在這道嗡鳴裡繼續,不急不緩,冷靜到殘忍,“我讓他給我個解釋,他很犟,什麼都不說。
”
“其實很長一段時間,我都在想可能那隻是他分手的藉口。
”
“直到見到你。
”
“你和你爸確實很像。
一模一樣。
”
孔跡彎下腰,朝佟錫林臉上撥出一道煙氣,看他泛紅的眼眶和不受控製溢位的淚水。
“過完生日你十九歲。
”他俯視著佟錫林的眼睛,聲音沙啞又低沉,“佟錫林,你得明白一件事。
”
“我對二十歲左右的佟榆之,冇有抵抗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