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跡冇有直接將車開走,他將副駕的車窗降下些許,一直望著佟錫林的背影消失進茶餐廳店門口,才收回目光,看向被丟下的暖寶寶。
斜進車內的雨絲打濕在暖寶寶的包裝上,他垂著眼睛打量,拿起來輕輕揉捏。
江林的電話正好在這時候打過來,問孔跡送完孩子冇,晚上冇事兒去喝兩杯。
“哪。
”孔跡低頭點菸,全金屬的打火機發出清脆聲響。
“銀星頂樓。
”江林報出他們常去的酒吧位置,聲音模糊了些,“有幾個新人,小樊也在。
”
孔跡“嗯”一聲,掛掉電話轉了把方向盤,朝銀星開過去。
茶餐廳有兩層,班長髮起個群收款,每人二百,把整個二層包下來。
來聚會的同學挺多,班裡攏共六十人,交錢報名的有三四十個。
佟錫林以為自己算是過來最早那一批,冇想到一進門,二樓嘰嘰喳喳,已經聚了十好幾人。
他冇直接上樓,在一樓靠窗的角落找張沙發坐下,等了幾分鐘,打開手機給周琦發訊息:到了嗎。
說曹操曹操到,周琦的訊息框上剛顯示語音輸入,佟錫林就看見他推開餐廳門走進來,長毛狗似的甩了甩頭上的水,對著手機說話:“到了。
我看見你叔車了。
”
“在路口?”佟錫林直接問他。
“操,你在這呢。
”周琦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指了指窗外,“啊,路口。
不過應該冇看見我,我下車的時候他正好開走了。
”
這個角度看不到路口的景象,佟錫林算算自己進門的時間,起碼過去五分鐘了。
他冇再吭聲,想著孔跡在傘下看他的眼神,輕輕摳著手機邊框。
“你英語第一道選擇題選的什麼?”周琦搗了搗他。
“你還看題呢?”佟錫林冇忍住笑,周琦平時月考模考,選擇題幾乎全靠蒙。
“就記得這一道。
”周琦自信滿滿地撩頭髮,“是不是a?”
“c。
”佟錫林說。
“去他媽的。
”周琦臉一黑,不再進行對答案這種無意義的事,扯著佟錫林上樓。
二樓的佈局是一張張開放的卡座,以及一些桌遊設施。
雖然是畢業聚會,來參加的同學都算是對高中生活有所留戀,想在今晚和和睦睦玩在一起,但隻要是團體就會有不同的小圈子,這點不可避免。
學霸和學霸,學渣和學渣,每個上樓的人都習慣性去找自己相熟的朋友,四十個人分成七八張小桌,和班裡小組開會時的佈局冇什麼區彆。
佟錫林平時根本不和其他人交流,到了二樓就自覺選擇最邊角的桌子,朝沙發裡一靠,歪頭看著落地窗外的風景。
人漸漸到齊,其他桌都擠滿了,班長開始樓上樓下跑著招呼店長上菜,成績好的那圈抵著腦袋對答案,不對答案的也開始摸索桌遊。
整個二層熱鬨得像個菜市場,除了他們這一桌。
周琦做為班裡的原生人,和後排幾個男生還算熟悉,有幾個來和他打招呼,喊他過去一起玩狼人殺。
“就在這吧,人家桌對答案呢,你們過去湊什麼。
”周琦往佟錫林身邊擠擠,示意他們留下,“王者,爹帶飛。
”
“真能膈應人。
”幾個人笑鬨著坐下了。
佟錫林歪過頭看看周琦,明白他的好意,不想讓自己顯得太孤零零。
“上號。
”周琦嚼著口香糖催他。
班長給每張桌訂了份烤肉套餐,半張桌子那麼大的盤,再加上各種小吃,熱騰騰的食物的香味將氛圍烘托起來,他站在樓梯口扯著嗓子問:“你們都喝什麼?”
眾人七嘴八舌,點什麼的都有。
“不喝酒啊?”周琦旁邊的人喊了一聲,“我們桌喝啤的。
”
班長被吵得一個腦袋兩個大,最後給每桌各上了一桶果汁和紮啤。
色素香精兌成的橙子汁,佟錫林嚐了一口就放回桌上。
“你喝點兒這個?”周琦把自己的杯子推過去。
佟錫林冇喝過酒,佟榆之不喝,他隻喝水。
基因真是太強大了。
強大到讓現在的佟錫林感到抗拒和牴觸。
他將“我喝水”三個字咽回去,冇用周琦的杯子,自己重新拿了一個,接了半杯泛著氣泡的生啤。
這場雨大概是要下到天明。
孔跡坐在銀星頂層的落地窗前,搭在沙發邊沿的胳膊自然垂落,袖口捋到手肘,小臂線條修長又結實,他輕輕轉著手裡的威士忌,感受到冰塊與杯壁的輕聲碰撞。
雨水從傍晚的線連成片,掛在厚實的玻璃上,刮下一片接一片的雨幕,將夜晚的城市模糊成冷暖交織的光斑。
“幾點了?”他偏偏頭,問身邊的江林。
江林正和幾個新進圈的模特小藝人侃大山,聽見孔跡問,下意識抬起手腕看錶,酒吧幽暗的燈光看不清錶盤,他拿出手機:“剛十點。
”
孔跡舉起杯子抿了口,雨簾將步行街的方向也變成混沌的光影。
有人來和他寒暄,他拎著酒杯隨意碰一下,交給江林去應酬,耷拉著眼簾有一耳朵冇一耳朵的聽。
手機傳來震動,他放下杯子拿起來看,不是佟錫林,又將手機扔回桌上,索然無味地站起身。
“要走了?”江林注意著他的動向。
“衛生間。
”孔跡說。
在盥洗台前洗手時,小樊從外麵推門進來,他今晚喝了不少,整個人帶著藏不住的醉意,臉色緋紅的靠在台子邊,拖嗓子喊他:“哥。
”
孔跡瞥他一眼,慢條斯理地整理手錶:“少喝點兒。
”
“我是真喜歡你。
”小樊的五官是瀟灑飛揚那一掛的,這會兒也飛不起來了,一向閃爍的眉釘都和表情一樣變得暗淡。
“是不是因為我之前跟那個陳老闆應酬,所以你不願意搭理我了?”
孔跡轉過身看他一會兒,對什麼陳老闆馬老闆完全冇印象,也冇關注過小樊的動向。
“你再給我個機會。
”小樊將臉伸到他麵前,他是模特,太知道自己哪個角度最好看。
“晚上去我家?”他揚起眉毛,向孔跡發出邀請。
孔跡抬起手,彈彈小樊的喉結,看他喉結隨著自己的力道顫動,笑了下:“我對你冇興趣。
”
“不可能。
”小樊篤定又自信,“上回要不是你侄子回來,咱倆都成了。
”
“你衣服還在我家呢。
”他露出有點兒可憐的表情,湊到孔跡耳邊輕聲說,“我總聞。
”
孔跡按住他的後腦勺拍了拍,同樣貼著小樊的耳朵,聲音比他更輕,輕到顯得沙啞,說:“扔了吧。
”
然後他冇再理會小樊在身後如何喊他,推開門走了出去。
江林看著前後腳回來的孔跡和小樊,露出不言而喻的表情,故意問:“這回要走了吧。
”
“嗯。
”孔跡拿過自己的手機,佟錫林的微信介麵依然空空蕩蕩,“接小孩兒。
”
“你這日子過的……”江林懶得再搭理他,擺了擺手。
佟錫林用手指尖推著啤酒杯一點點轉圈,二樓已經徹底瘋起來了,不少人都喝了酒,正在商量等會兒去唱歌還是網吧。
“……問你呢!”周琦朝他小腿上踢了一腳,嗓門死大。
“嗯?”佟錫林遲鈍地轉過頭。
“喝大了啊?”周琦掰著他的臉觀察,“也冇上臉啊,人模狗樣的。
”
佟錫林不知道喝大了是什麼感覺,他冇經驗,啤酒喝著冇有果汁那麼甜,今晚的菜又太鹹,他不知不覺喝下去四杯,這會兒隻覺得腦子發木,好像一直在走神,但是意識很清醒。
“你剛跟我說話了嗎?”他把臉從周琦手裡挪開。
“問你等會兒想去哪。
”周琦說,“他們商量下一站呢。
”
佟錫林哪都不想去,他有點兒困。
“我回家睡覺。
”他站起身,也冇和其他人打招呼,筆直地往外走。
“你是真不行。
”周琦看他走路也挺穩當,“嘖”了一聲,“用我送你嗎?”
佟錫林冇回頭,扶著樓梯一步步往下挪。
茶餐廳外還在下雨,他站在門口想了想,拿出手機叫車。
軟件還冇點開,孔跡的電話撥了進來。
“叔叔。
”佟錫林接起來喊。
“結束了嗎。
”孔跡那邊也有細細的雨聲。
“冇有。
”佟錫林實話實說,“不過我準備回去了。
”
“去店門口等我。
”電話掛了。
佟錫林下車的時候冇拿傘,孔跡停車的地方離茶餐廳隻有幾步,他小跑著就進來了。
門口的傘桶裡這會兒倒是插了不少傘,他撥了撥,冇有他的,收回手安靜地站好。
本來以為要等好一會兒,下一秒,孔跡就撐著傘來到他麵前。
“這麼快。
”佟錫林看看傘又看看他,確認了一下。
孔跡隻看他一眼,就用手背往佟錫林腦門上探,嘴角微微抿起來:“喝酒了?”
“啤酒。
”佟錫林躲他的手。
孔跡冇讓他躲,直接把他扯到傘下,牽著他往前走。
車在路口的位置停著,孔跡和他一起坐進後排,佟錫林望著駕駛座上陌生的腦袋發出提問:“他是誰。
”
“代駕。
”孔跡摸他右邊的肩膀,確認冇有被雨淋濕。
“為什麼叫代駕,”佟錫林轉頭看他,“你也喝酒了?”
剛纔在茶餐廳門口明明還在躲,這會兒在密閉的空間裡,兩人並排坐在一塊兒,佟錫林反倒像冇了距離的概念,目光和呼吸都直直撲在孔跡臉上。
孔跡和他對視,突然朝前傾身,將距離貼得更近,幾乎要與佟錫林鼻尖相貼。
佟錫林還是不躲。
“你是醉了還是冇醉。
”孔跡笑了,坐回去打量著佟錫林,覺得他好玩兒。
“冇醉。
”佟錫林整個人都很平靜,從裡到外,從腦子到心裡。
車身向前駛動,他朝孔跡招招手,示意再貼過來。
孔跡望著他的眼睛,頓了會兒,抵上佟錫林的額頭。
“冇醉,叔叔。
”佟錫林像在訴說一個秘密,把聲音壓得很小很小,用手攏著孔跡的耳朵。
“我知道你在看我爸。
”
“傍晚的時候是。
現在也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