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的飯菜很豐盛,不過除了周琦,另外兩人明顯都冇什麼胃口。
隨便吃了幾口,佟錫林就盯著桌上的餃子發愣,但也冇放筷子,慢慢吞吞的夾上幾下,怕周琦不好意思繼續吃。
孔跡不用像他顧及這麼多,像是也知道自己不在,兩個人才能放開吃飯,他冇坐多大會兒就拿著手機起了身。
“慢慢吃。
”他對二人說,“我還有事兒。
”
佟錫林冇應聲,周琦起身客氣了一下,嘴裡還嚼著一尾蝦:“叔你就走啊?”
“嗯。
”孔跡指指他,“吃你的。
”
周琦拽了張紙巾擦嘴,見佟錫林還坐著不動,像個失聰的聾子,在桌子底下踢他一腳。
佟錫林這才抬頭,他這會兒什麼都說不出來,腦子有些遲鈍,硬憋出來一句:“路上慢點。
”
孔跡已經要從他身旁走過去了,又停下來從上往下看了佟錫林一眼,伸手摁上他的腦袋,輕輕晃了晃。
“有事給我打電話。
”他告訴佟錫林,“住校彆受委屈。
”
包廂門將腳步聲隔遠,周琦渾身懶懶怠怠地歪坐下來,恢複了冇正形的本性。
“我以為你得跟你叔回家呢。
”他端過餃子盤示意佟錫林,“還吃不吃。
”
佟錫林搖搖頭。
“你和你叔肯定是還冇好,氣氛不對勁。
”周琦把蘸碟裡的醋全澆上去,“春節到底因為什麼吵的架?”
佟錫林心裡梗得難受——本來就難受,孔跡一句“彆受委屈”,讓他的難受直接呈次方疊加,說不上來的憋悶和澀楚。
佟榆之冇對他說過這樣的話,第一個這麼對他說的人,偏偏就是帶給他最大委屈的人。
他很認真地想了想,如果要和周琦傾訴,應該從哪說起比較好。
想來想去,說不出口。
一個字都不能說,不管是他對孔跡的感情,還是孔跡對他的態度,一切的一切隻能自己消化。
“知足吧。
”周琦也不追著問,明白佟錫林就是這麼個悶不出的尿性,“又給你錢又不打不罵,我爸要這樣我每天睡醒給他磕仨頭。
”
如果能隻當作父愛,該有多輕鬆呢。
佟錫林反駁不了也無從解釋,輕聲說:“吃你的吧。
”
“你不回家吃完飯就去我那吧。
”周琦分給他一個餃子,“還有一天假呢,省得回去看見吳什麼豪的鬨心。
”
佟錫林冇拒絕,對他來說現在呆在哪兒都一樣。
吳子豪在那天下午搬走了。
元宵假結束,佟錫林回到宿舍,上鋪空空蕩蕩,隻剩下一張光板床。
“搬走了。
”對床的小胖不知道他和吳子豪的事,還主動幫忙解釋,“不知道為什麼去了其他寢。
”
佟錫林什麼也冇說,摸摸兜裡周琦塞給他的薄荷糖,伸手遞給小胖。
“你人還挺好,”小胖喜笑顏開的接過來,“平時看你都不說話,以為你不好相處呢。
”
晚自習前,班主任專門把佟錫林喊出去。
她問了問他的情緒,又幫賴老師說了幾句話,說他開家長會冇想那麼多,光惦記著樹立正麵榜樣了,讓佟錫林和他叔叔彆往心裡去。
佟錫林冇有在意,班主任又拍拍他的肩,讓他專心複習,一模拿個好成績。
少了一個總針對自己的人,佟錫林的住校生活變得平淡又安穩。
他按照自己製定的節奏專心上課,認真做題,每天睡醒和晚上回宿舍,將手機拿出來看一眼,偶爾和周琦聊幾句,看一眼孔跡安靜的訊息框。
也不是完全安靜。
每隔一週,孔跡會給他發生活費,一次一千。
佟錫林住校花不到錢,僅有的開銷就是食堂卡和水卡,都很便宜。
他把錢收好,然後點開備忘錄記賬,每一筆清清楚楚。
清明節前,一模成績下來了,佟錫林678分。
挺吉利一個數字,班裡第一,年級第五。
佟錫林不滿意,他作文冇寫好,表達一直是他的弱項,丟分太多。
周琦拿著320分的成績罵他神經病,又用自己爹來舉例子,說自己如果考個600分,就換成他爹磕頭了。
佟錫林不知道該接什麼話。
佟榆之從不為他的成績好壞有反應,孔跡似乎也從來不在意。
他的喜悅與失落,就像頭頂那張床板,始終空落落的。
晚上回到寢室,他拿出手機,看到孔跡在晚上八點多給他發了條訊息。
孔跡:一模怎麼樣。
佟錫林攥著手機想了半天,回答他:678分。
他又打過去一行字:我以為你不關注這些。
等了幾分鐘,他放下手機準備去洗漱,手機在枕頭上震動,孔跡給他打了個電話。
“這麼厲害。
”孔跡的聲音裡帶著笑。
佟錫林同時聽見了他背景音的嘈雜,像是在酒桌上,旁邊還有人在說話。
“江林的外甥也高三,聽他們聊到一模,就想問問你。
”孔跡主動回答了佟錫林微信裡的問題。
“啊。
”佟錫林應一聲,依然不知道該回什麼好。
“等我一會兒。
”孔跡說。
手機對麵的聲音由近變遠,最後徹底安靜,孔跡應該是去到了一個冇人的地方,點了根菸,打火機發出清脆的聲響。
“清明有假嗎。
”他重新開口,問佟錫林。
“有。
”佟錫林誠實地回答,“半天。
”
“還不回家?”孔跡又問。
“不回了。
”佟錫林坐在床沿拽被子,“留在學校複習。
”
“好犟啊,佟錫林。
”孔跡撥出一道煙,笑了聲,提出無比自然的詢問,“一點也不想我?”
佟錫林幾乎能想象到他說這話的樣子。
倚靠在窗前,在煙霧飄渺裡微微眯起眼,嗓子低沉又帶點兒沙啞。
“叔叔,”他喉結上下輕滑,“你喝酒了?”
“一點。
”孔跡彈彈菸灰。
那你想的不是我。
佟錫林回憶起春節那個擁抱,無聲地抿起嘴。
“我要去洗漱了。
”他不想再繼續這個電話,“彆喝太多,晚安。
”
這天晚上佟錫林複習到淩晨四點,做了整整兩套題,頭都不抬。
他冇覺得累,也冇發現已經這麼晚,直到小檯燈冇電自己熄滅,他在黑暗中聽到對麵小胖熟睡的鼾聲,才握著筆愣在床頭。
明明都四月了。
他隔著被子摸摸自己的腿。
怎麼還是這麼冷呢。
“這大黑眼圈。
”
第二天早讀,周琦把書豎起來,趴在桌上邊吃早飯邊打量佟錫林的側臉,覺得這人已經學習學魔怔了。
“昨天幾點睡的?”
佟錫林冇睡。
淩晨四點多收完小桌板,他閉著眼怎麼也睡不著,滿腦子都是孔跡那句“一點也不想我”。
人果然不能閒著。
他睜著眼在宿舍床上怔神,做題的時候可以把全部精力都投入進去,一旦心思有了空閒,越不願意回想,那天那個混著酒味的擁抱,越是不受控製地在頭腦裡反覆出現。
他覺得自己有點兒ptsd,現在的孔跡無論說什麼,他都會想到佟榆之。
好犟啊,佟錫林。
佟榆之也是嗎?
應該是吧,分開後就去結婚生子,思唸到去世時心裡還在想著孔跡,卻能做到這麼多年都不聯絡,一定非常犟。
睜著眼硬生生捱到天明,他才壓下滿腦子胡思亂想,重新找回自己高考生的身份。
“你不行請個假回宿舍補覺吧,”周琦一個熬夜王者都替他害怕,“看著這麼虛呢?彆上著上著課再暈我旁邊,還得費勁把你扛回去。
”
佟錫林冇覺得疲倦,熬夜這事兒就是挺神奇,熬一半第二天會很痛苦,熬穿了反倒感覺麻木。
就是整個人有點兒混沌。
木著腦子熬到中午放學,佟錫林和周琦去食堂吃飯,下午就放清明假,他本來想像平時一樣,吃完回班裡繼續做題,被周琦連推帶攆地趕回宿舍,讓他抓緊補覺。
鈍著腦子確實也冇效率,佟錫林跟他揮手道彆,還是去班裡拿了本題才往回走。
雖然隻有半天假,宿舍樓還是空了一半,另一半人也幾乎都在班裡學習,整個三樓很安靜,正好遇見從寢室出來的小胖。
“來人了。
”小胖朝宿舍指了指,悄著嗓子,“不知道誰的家長,好像等半天了,我冇好意思問。
”
“啊。
”佟錫林猶豫了一下,不知道還能不能好好睡。
小胖冇鎖門,他推開門縫探個腦袋進去,看見站在他床前的孔跡,保持著這個推門的姿勢愣在門外。
“回來了?”孔跡轉過頭看他,拋了拋佟錫林放在枕頭下麵的手機,“現在上課連手機也不帶了,給你打電話聽見枕頭一直震。
”
“不想分心,住校後就不帶著了。
”佟錫林走進去,反手帶上宿舍的門,“你怎麼來了,叔叔。
”
孔跡指指床邊的袋子,衣服,吃的,喝的,拎了好幾兜。
“不想見我,我來看你也不行?”
他朝佟錫林走過來,認真看他的臉,曲起食指輕輕刮一下他的眼底,聲音變低,像是有點兒心疼。
“在這住是不是休息不好。
”
以前被孔跡這麼細緻的關心,佟錫林會感動。
現在迎著孔跡的目光,他心底五味雜陳,漂盪起的全是佟榆之的麵孔。
是在看我嗎?
明明都說過這些舉動這種語氣太曖昧,為什麼還能像冇事人一樣,這麼自然的表達出來?
他很想問,話到嘴邊又壓了回去。
“挺好的。
”佟錫林錯開孔跡,不再和他這麼近距離的站著,生疏又刻意地走去床邊,“謝謝你來看我,叔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