牽在一起的手隻維持了二十秒,走到樓梯轉角,佟錫林轉轉手腕,從孔跡掌中把自己掙脫出來。
孔跡準備下樓的腳步停下來,轉過身看他。
“謝謝叔叔。
”佟錫林說。
樓道口的風聲更大,學校又太安靜,靜到兩人明明站得那麼近,也顯得空曠又遙遠,彷彿擋著一麵透明又漏風的隔閡。
孔跡看了他一會兒,動動嘴角剛要說話,周琦揣著兜樂顛顛地追上來,撞一下佟錫林的肩,衝著孔跡豎起大拇指:“叔,夠帥。
”
“去醫院吧。
”孔跡朝他腿上瞟了眼,收回嘴邊的話。
“我真冇事。
”周琦被他爸從小揍到大,揍得又皮實又扛打,他有經驗,疼勁兒下去了頂多就淤青兩天。
孔跡冇理他,徑直下樓。
“走吧。
”佟錫林拍拍周琦,“檢查一下,用不了多久。
”
一個大人兩個小孩,孔跡拉開駕駛座的車門坐進去,佟錫林在車外看一眼,和周琦一起坐在後排。
最近的人民醫院離學校幾個路口,叔侄倆都不是話多的人,一路上就聽周琦對吳子豪發表陰陽怪氣,佟錫林又向他道謝,周琦說少扯犢子。
“我就說這人不是什麼好鳥。
”他等紅燈等得無聊,順手就把手機掏出來登王者,“到寢室第一天就跟你吹鬍子瞪眼,當時就該削他,你還攔著不讓。
”
“來一把?”他向佟錫林展示自己近期的王者連勝紀錄。
佟錫林笑了下,不想再提吳子豪,也冇心情打王者。
一抬眼,他和孔跡的目光在後視鏡裡撞了個正著。
佟錫林冇停留,像是原本就打算側頭往旁邊看,蜻蜓點水的一頓,將眼珠轉向一邊。
周琦的腿和他預料得一樣,什麼毛病都冇有。
從醫院出來,孔跡直接將車開到飯店,帶兩人吃午飯。
與在車裡一樣,他自己坐一邊,佟錫林和周琦並排坐在對麵。
服務員來送點餐本,孔跡靠坐在椅子裡,一條胳膊向後搭著椅背,另一隻手擱在桌沿上摁著手機回訊息,衝對麵抬抬下巴。
佟錫林點了幾個菜,讓周琦看,周琦翻了兩頁,說:“元宵節來盤餃子吧。
”
“不該是元宵嗎?”佟錫林隨口問。
“不愛吃那玩意兒,早上問你不也說不愛吃那麼甜的?”說到一半,他反應過來,又抬頭問孔跡,“叔你有講究嗎,加個湯圓?”
孔跡聽到那句“不愛吃甜的”,視線就從手機螢幕上抬了起來。
但佟錫林冇和他對視,低頭認真看著餐單。
“不用。
”他隨意地轉一下手機,“點你們想吃的。
”
服務員下完單出去,包廂裡安靜下來。
周琦在家吃飯冇什麼規矩,剛在車後排坐著能偷摸打遊戲,這會兒跟孔跡麵對麵,人家還剛帶他去醫院,就不好意思再捧個手機低頭玩。
在學校解氣的階段一過去,他麵對著沉默寡言的孔跡,那股低氣壓的感受重新冒了出來。
“我去個衛生間。
”他不知道說什麼好,乾坐著也覺得傻,乾脆攥著手機暫時撤退。
佟錫林看著他走出去,餘光能感受到孔跡一直在看自己,但他還是冇迴應,低頭看自己的手,耷拉著腦袋一點點推擠指甲底部的死皮。
“住校愉快嗎。
”孔跡開口了。
佟錫林搬到學校後,這是他們二人之間的第一句正式對話。
剛發生過吳子豪事件,這會兒問愉不愉快,聽在誰耳朵裡都帶著諷刺。
“還行。
”佟錫林換了個詞,“挺適應的。
”
“不打算搬回來?”孔跡又問。
“剛剛你還讓吳子豪搬走。
”佟錫林抬頭看他,“為什麼還要這麼問我。
”
“在外人麵前我當然是你的後盾。
”孔跡倒了杯水,用指尖抵著杯底,推到佟錫林麵前,“私心裡不一樣。
”
私心是什麼呢。
佟錫林又垂下頭,繼續摳指甲。
沉默是佟錫林多年來養成的習慣,也是一種態度,代表無聲的對抗。
孔跡看他低垂的眉眼,清秀又乾淨的五官,以往看向自己時總帶著掩藏不住的傾慕,現在卻能避讓就避讓。
明明還顯得稚嫩,偏偏能這麼倔強。
“搬走的時候為什麼連說都冇說一聲。
”在心裡無聲地歎了口氣,他語氣不由得放軟,重新問佟錫林,“就這麼急著離開?”
佟錫林摳手的動作停下來,想了想,還是冇忍住,低聲回答:“你不也冇問我嗎?”
真的一句都冇問。
今天如果不是和吳子豪的事,佟錫林覺得一直到他高考,孔跡都不會再找他。
“我不聯絡你,你就能整整七天不發一句話。
”孔跡很淺的笑了一聲,“如果今天班主任冇找我呢。
”
那麼佟錫林也會一直不理他。
他知道自己有這個能力和決心。
這麼一想,他和孔跡似乎也有相似的地方。
“搬回來吧。
”孔跡說。
佟錫林搖搖頭:“不用,叔叔。
”
“為什麼。
”孔跡問。
“高考。
”這個問題佟錫林回答過一遍,孔跡再問他,他就把這套理由再拿出來重複,“住校不影響學習。
”
孔跡這次冇有接受他的理由。
“不用跟我撒謊。
”他眼睛直視,盯著佟錫林,“不用搬去學校你也能考好,你有這個能力。
”
“到底因為什麼。
”
到底因為什麼?
佟錫林不是個崇尚有話說開的性格,很多問題得不到也不該得到答案,從他小時候追著問佟榆之為什麼自己冇有媽媽的時候,佟榆之的態度就讓他明白了這一點。
他不會去問以前那些同學為什麼孤立自己,就像現在不會去主動和吳子豪發生衝突。
他從不想問明白孔跡為什麼對他好,這麼好,將一個麵都冇見過的、已經成年的小孩帶回家養著,給他學上給他錢花,對他事無钜細到過分曖昧的照顧。
就算從那幅畫得到了猜想,他也冇想過要向孔跡要個明確的說法。
即便孔跡喝多了抱著他喊出佟榆之的名字,他也不打算攤開戳破,不想要解釋,隻想避開。
到底因為什麼,孔跡這樣一個人,難道真的看不出一點兒端倪嗎?
“因為我不喜歡吃甜的。
”
佟錫林突然不想和孔跡玩文字遊戲了,他認真的望回去,一字一句地回答。
“我不喜歡吃瑞士蓮,我覺得很膩。
所有巧克力我都覺得膩。
”
“奶茶我也不喜歡。
”
“我不喜歡你說我和我爸生氣時一個樣。
”
“我不喜歡戴圍巾把臉擋住一半,然後你看我的眼神。
”
“我不喜歡那幅畫。
因為我知道畫上究竟是誰。
”
“連這條手鍊我也不喜歡了。
”
他看向孔跡搭在桌上的手,腕骨上仍戴著他送的手鍊。
“我不喜歡你總是在我身上找我爸的影子,不喜歡我做什麼都能讓你回憶起我爸。
”
“那天你真的醉到認不出人了嗎,叔叔。
”
“晚上你來我房間看了很久,你在看我還是我爸,你真的要問我到底是為什麼嗎?”
佟錫林將這段時間積壓在心底,本打算永遠不說出口的心事,一股腦全部傾到出來,感受到一股脫力之後的平靜。
“因為我是佟錫林,不是佟榆之。
”
“我這麼說開,算是解釋明白了嗎?”
孔跡久久的沉默,包間裡清淡的香熏味道在二人之間蔓延,明明是暖調的香味,佟錫林隻覺得鼻端發涼。
“你那些行為其實很過格,叔叔。
”他輕輕吸溜一下鼻子,重新低下頭玩手,“碰額頭、揉頭髮都太曖昧了,我是學生,但我什麼都懂。
你當然更明白。
”
“我不喜歡再這樣了。
”
有些話是不能明說的,說明白就代表再也回不到裝聾作啞的過去。
搬去宿舍前在家收拾行李時,佟錫林還在想:如果他自私一點,就這麼完全把孔跡當成佟錫林留給他的遺產,用他的錢來保證自己的生活,可能會輕鬆得多。
但他做不到。
結果就連提出要給孔跡還錢,孔跡的眼神輾轉變化,最後撂給他的還是一句——你和你爸果然像。
他或許也知道這句話能刺激到自己。
佟錫林這會兒冷靜地想。
那就都挑破吧。
省得連今天孔跡來幫他撐腰,他都忍不住琢磨,孔跡究竟是來幫他佟錫林,還是幫一個和佟榆之太過相像的小孩兒。
佟錫林安靜的等待,等待孔跡的回答或解釋。
可是孔跡完全冇有解釋的意思。
他冇露出任何佟錫林以為會看到的表情,仍是那麼漫不經心,從姿態到再度開口的語氣,無比淺淡地問:“那你想好考哪了嗎。
”
佟錫林下意識又想抿嘴,這次他忍住了。
“還冇有。
”他學著孔跡的態度,用平靜的口吻回答,“越遠越好。
”
來上菜的服務員敲了敲房門,推著小車走進來。
周琦也回來了,他在衛生間解決完一把戰鬥,拿了個漂亮的五殺,衝佟錫林心情愉悅地搓響指。
佟錫林端起杯子側過頭喝水,一口一口往下抿,泡過檸檬片的水酸得喉頭髮緊,鼻腔和眼眶也酸澀發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