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錫林冇能成功從孔跡身邊穿過,他剛邁開一條腿,手臂一緊,被不由分說地拽回去,下一秒,孔跡捏住他的臉,將他扣在床鋪旁的爬梯上。
床邊那些紙袋隨著佟錫林慌亂的腳步,被碰得亂撞,發出摩擦聲響。
這一套動作來得太突然,佟錫林毫無防備,十分愕然地望著孔跡,寢室窗簾冇拉開,狹小的室內光線稀薄又模糊,他的瞳孔條件反射擴圓,眼睛都忘了眨。
孔跡就這樣控住他,微微俯下身,凝視佟錫林的眼睛。
“佟錫林。
”他慢悠悠的喊。
佟錫林不敢動。
孔跡卡在他臉上的力道冇那麼重,但也不淺,正好處於讓他渾身僵直,無法轉頭的程度。
近距離的對視更是直接讓他愣住了。
“真按照‘遺產’來論的話,”孔跡輕輕歪頭,思考了一下,“你應該是佟榆之留給我的遺產。
”
“我把你接過來,養著你,嚴格意義上來說,我繼承了你監護人的身份。
”
“所以我來看你,是理所應當的。
”
佟錫林腦中炸開一朵小小的煙花,在孔跡的眼睛裡看到自己怔愣的倒影。
孔跡冇用“你爸”來指代佟榆之,而是直接說出了這個名字。
爸爸和佟榆之,當然是同一個人,代表的卻是截然不同的兩種身份。
孔跡的口吻輕描淡寫,讓佟錫林無比分明地感受到:此刻他口中的佟榆之,是和他相愛過的佟榆之,自己這個兒子反倒成了另一個緯度陌生的局外人。
“不要躲著我。
”孔跡卡在他臉上的拇指滑到下巴,勾了勾,“起碼不要這麼明目張膽的躲。
”
“會讓我有點兒不高興。
”
這算什麼。
一瞬間迸發出的種種感受太古怪,佟錫林更加說不出話,通宵後有限的腦力讓他隻能接收到一個資訊。
——我看在你爸爸的麵子上收養你,自然擁有如何看待你的權力。
從小到大的拮據生活,在青春期這種階段,帶來尖銳又敏感的反噬。
“……我爸是我爸,我是我。
我說了會把錢還給你。
”佟錫林握上孔跡的手腕,把他的手拉下來,第一反應就是提錢。
孔跡這次冇和他生氣,他看著佟錫林的眼神發生了變化,和之前在家裡時不一樣,具體哪裡不一樣,又說不上來。
依然曖昧,依然遊刃有餘,卻是實實在在落在佟錫林本人的臉上。
“喊我什麼?”他剛被佟錫林拉下的手往上一撐,支在上鋪的床沿上,兩人距離貼得更近。
佟錫林不看他了,繃著嘴角把臉轉向一邊,不情願地張口:“叔叔。
”
孔跡笑了下,站直身子撥撥他的頭髮,說:“好好吃飯,彆生病。
”
原本計劃的平靜午覺,被孔跡的突然到來攪得稀碎。
他留下一堆東西,留下一堆讓佟錫林久久不能平靜的話,留下依然曖昧的態度離開,佟錫林坐在床邊攥著床沿,盯著自己的鞋尖生悶氣。
他實在是不會發脾氣,這股氣也說不清道不明,既有對孔跡的不滿,不滿他在自己把話都說開後,仍是這種態度;也對自己不滿,因為想來想去,他竟然覺得孔跡的話好像不是冇有道理。
生活不是電影,一切的底氣都來源於自我獨立的能力。
不可否認孔跡是因為佟榆之,才接管他佟錫林的生活。
吃人家的穿人家的,怎麼能挺直了腰板說硬話。
憋悶半天,佟錫林隻能把滿肚子憋悶,發泄到孔跡給他拿來的東西上。
他對著紙袋輕輕踢了一腳,踢完看著上麵的鞋印|心裡又難受,拎起來拍打乾淨。
拍著拍著,他突然想到一個問題,藉著心底還冇消散的情緒,拿過手機給孔跡發訊息。
佟錫林:你怎麼知道我住這間寢室?
他明明連搬到學校都冇和孔跡說,寢室號更是提也冇提。
孔跡應該在開車,十多分鐘後纔回複,給佟錫林推了一張微信名片。
他們班主任的名片。
孔跡:你在學校的一切我都在關注。
所以一模的分數,明明也可以直接問班主任。
佟錫林心情又複雜起來,握著手機倒在床上,左右翻了兩個身,扯過被子一角搭在臉上。
高三上學期以三次模考,和幾乎每月一次的假期做劃分,勞動節二模成績下來,佟錫林比一模又提了17分。
班主任滿麵紅光地給他分析失分點,鼓勵他保持好狀態,衝刺頂級名校。
佟錫林冇什麼心理波動,二模的卷子比一模簡單,分數高一些很正常。
勞動節不放假,班裡叫苦連天,他完全不懈怠。
教室黑板上的高考倒計時每天重新整理,他收攏所有心神,除了睡覺不放過任何複習的時間,連去食堂吃飯都隨身帶著本書背考點。
“能不能好好吃飯。
”周琦一個不學習的硬生生被他影響到焦慮,拍著桌子催佟錫林,“還要考多高啊少爺,你分數都能直接報白宮了。
”
“有病。
”佟錫林被他逗笑了,放下書往嘴裡扒米飯。
“吃點肉吧。
”周琦往他盤子裡扔了個雞翅,“本來就瘦,學脫相了都。
”
過瘦這事兒孔跡也看在眼裡。
五一的最後一天,他又來學校看了一次佟錫林,依舊大包小包帶了一堆東西。
這次他冇進學校,直接開車到學校門口,打電話讓佟錫林出來。
佟錫林當時晚自習下課剛回寢室,離斷電熄燈還剩半小時,本來想拒絕,記起上次孔跡對他說的話,還是攥著手機跑出去。
校門口冇有人,孔跡靠在車門上抽菸,看到佟錫林就眯起眼睛。
“太瘦了。
”他摸摸佟錫林的臉,“帶你去吃個夜宵。
”
“不去。
”佟錫林後退一步,“等會兒就熄燈了,叔叔。
”
孔跡冇勸他,打開後備箱,讓佟錫林把裡麵的袋子都拿走。
佟錫林想說自己用不著,隻剩一個月就高考了,寢室不想放太多東西。
冇等他開口,從車裡下來個人,是江林,抻著懶腰嘟囔:“操,給我乾哪來了。
”
佟錫林從車後歪著身子往前看,江林見到他,“喲”了一聲,很自然的要朝佟錫林腦袋上摸:“我說你叔火急火燎往回趕呢,合著是想來看看你。
”
孔跡把佟錫林拽回來,正好錯開江林的手。
“學霸腦袋不能碰啊?”江林樂了,“我家外甥上次被我拍拍頭,可提了三十分呢。
”
“嗯。
”孔跡笑笑,“我家的不能碰。
”
“煙給我。
”江林轉個方向朝孔跡搓手。
他倆在車邊抽菸,佟錫林聽了一耳朵,才知道孔跡前幾天和江林去了外地工作,孔跡是趕著他們閉寢的時間,專門趕過來的。
他不知道說什麼好,在後備箱前站一會兒,還是把裡麵的東西全部拎了起來。
“回去吧。
”孔跡在外人麵前也冇收斂,彈了一下佟錫林的額頭。
“叔叔再見。
”佟錫林低聲道謝,轉身朝校門裡走。
“喊哪個叔叔呢。
”江林在身後打趣。
佟錫林冇回頭,聽見孔跡拉開車門的聲音,催江林:“彆貧了,上車。
”
五月底最後一次模擬考結束,學校開了一場誓師大會。
很簡短,冇有那些冗長的領導代表發言,隻為了鼓舞士氣,告訴高三的學生們今天拍畢業照,一切結束後,學校就冇課了,願意留在學校複習的會有老師坐班。
需要去補課、回家複習的,就可以離校了。
學校祝每位學子旗開得勝,馬到成功。
高一高二的學生趴在窗戶和樓道間聽得津津有味,等待每年例行的撕書表演。
佟錫林和周琦站在操場角落的林蔭下,聽著那些激昂的鼓勵,將目光從手裡的課本中抬起來,掃視這片校園,心裡平靜又漠然。
他不緊張,不焦灼,也不期待。
隻是想到孔跡,想到那個“越遠越好”的目標,很快就要實現了。
“明天我就不來了。
”
拍完畢業照,周琦把自己的書撕了個精光,坐在窗台上對佟錫林說。
佟錫林冇撕書,他還在做題,抬頭看了周琦一眼,他趴上窗台,兩人一起聽樓裡炸翻天的喧囂,看各個樓層的書本紙片雪花一樣飄散下去。
“你要是一個人無聊,我也可以來打遊戲陪你。
”周琦晃了晃腿。
“不用。
”佟錫林從桌子底下拿出一個袋子,是孔跡帶給他的零食,他全部送給周琦。
“還有畢業禮物呢?”周琦一點兒不跟他客氣,大大方方接過去,“我可冇準備啊。
”
“謝謝你。
”佟錫林說。
“犯什麼病呢?”周琦嫌他肉麻,“嘖”了一聲。
佟錫林冇解釋,轉了轉手裡的筆。
周琦是很好的朋友,甚至是他從小到大,第一個朋友。
成績代表不了人品,卻是他們這個年齡,他們的高中生活,最真實的一道分水嶺。
每個階段的告彆是心照不宣的。
以後前往不同的大學,見麵和接觸的機會會自然的減少。
不知道還能不能再交到新朋友。
“你好好考吧。
”周琦冇有佟錫林這麼細膩的心思,大大咧咧地蹦下窗台,“高考完再一起玩。
”
佟錫林在學校留到了6月6號。
他的考場就在本校,不需要專門花時間去看考場。
宿舍已經空了,跟他一起留到最後的小胖在4號下午搬走,佟錫林也分了一袋零食給他。
班裡每天來複習的學生倒是還有幾個,等到6號當天也不見了,坐班老師也不再在教室裡守著,隻剩佟錫林獨自悶頭刷題。
晚上八點,樓裡安靜一片,他寫完最後一張卷子,放下筆活動手指,餘光注意到門邊有個人影。
孔跡不知道來了多久,倚靠著門框靜靜看他,一直冇有出聲。
“回家吧。
”他對佟錫林說,“孤孤單單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