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三組的教室辦公室在二教三樓,佟錫林趴在走廊的欄杆上往外看,這棟樓的角度剛好對準學校大門,也剛好對著呼嘯的風口。
今年的冬天真的太冷了。
元宵節依然是灰毛毛的天色,他將棉服拉鍊拽到頂,把下巴埋進去,跺了跺痠痛的右小腿。
周琦在旁邊抬起胳膊,搭著佟錫林的肩,跟他一起趴上欄杆。
佟錫林轉轉眼珠望他一眼,越過周琦的肩膀,白眼男杵在欄杆的另一頭,恨不得跟他們拉開十米的距離,還在揉搓嘴角的淤青。
“彆管他。
”周琦轉著佟錫林的腦袋,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三個人都聽清,“滿嘴噴糞的貨。
”
“行了啊!”
宿管大爺杵著袖筒在身後喝止。
“你們班主任趕過來之前都給我消停的。
過個節也不讓人安生……”
周琦那一腳踹得太實在,直接把白眼男蹬出去兩米遠,掃倒了一片碗筷壺盆,乒乒乓乓的巨大動靜,把其他寢室冇回家的人都引來了。
有人去把宿管喊上來時,周琦正拽著白眼男的衣領子,朝人臉上揮拳頭。
連帶著夾在其中拉架的佟錫林一起,三個人直接被宿管擒到辦公室,給各自的班主任打電話,等他們過來處理。
“你冇事吧?”佟錫林當然不會管白眼男,低聲問周琦。
“冇事。
”周琦揉揉右腿,白眼男肯定不會站著捱揍,也還了他幾腳,其實也挺疼。
兩個班的老師是一齊趕到的,佟錫林認出了白眼男的班主任,13班的物理老師,姓賴。
“誰和誰打架?”賴老師走到三樓樓梯口就扯起嗓子,“啊?吳子豪你也會打架?”
一起住了一星期,佟錫林這才知道白眼男的名字。
吳子豪前麵一直不吭聲,這會兒繃著個臉,抬手往佟錫林他們這邊一指:“他倆揍我。
”
“你他媽再放屁?”周琦本來就煩,一聽他這麼說火氣直接燒到頭頂,梗著脖子就要過去拽人,“佟錫林動你一下了嗎?你是不是賤啊?”
班主任過來喝了一聲,攔在兩個學生之間,看見佟錫林的時候還挺詫異,於是隻盯著周琦問:“為什麼打架。
”
“你問問他說什麼了!”周琦的手恨不得從班主任腦袋上橫過去,直往吳子豪鼻子上戳。
兩個班主任連帶著看熱鬨的宿管大爺,又齊刷刷扭臉去看吳子豪。
吳子豪這會兒倒是一個屁都不放,抿嘴裝死。
“你說。
”班主任不耐煩地又問周琦,“他說什麼了你給人一頓揍,能不能少給我整事?”
“他他媽……”周琦都快氣完了,就算他這麼不著調的學生,三天兩頭翹課鬨事,當著佟錫林的麵都覺得說不出口。
“問你你就好好說,”賴老師也知道周琦的風評,開始護犢子,“什麼學生,一張嘴就蹦臟。
”
“他說我有媽生冇媽養。
”
佟錫林拽住周琦的胳膊,用一種非常平靜的口吻,打斷了三人之間的互相質問。
有媽生冇媽養。
這句話在罵架中其實挺常見,比這更臟的話比比皆是,但由佟錫林說出口,寬敞的走廊瞬間安靜下來。
整個高三的老師都知道7班的佟錫林,高三才從一座南方的小鎮轉學過來,卻每次考試都在年級裡名列前茅。
所以整個高三的老師也都知道他的檔案,知道他冇了父母,隻跟著年輕的叔叔生活。
佟錫林說話時一直在看吳子豪,看他理虧般撇過腦袋搓鼻子,意識到他也是知道的。
正因為知道,才故意冒出這麼句話。
“都先進辦公室。
”班主任看了眼佟錫林,掏出鑰匙轉身開門,“給你們家長打電話,等會兒人都到了再解決。
”
周琦被喊家長喊習慣了,反正他爸媽這會兒在外地也管不著他,所以無所謂,在電話裡挨頓罵不痛不癢。
佟錫林並不想讓孔跡過來。
至少不想在冷戰這麼久之後,讓他因為這種事過來。
但是比他倆反應都大的,卻是鼻青臉腫的吳子豪。
“能彆告訴我媽嗎?”他一改在寢室裡的氣焰,憋著嗓子向兩個老師求情,“我可以向佟錫林道歉。
”
“你他媽本來就得道歉。
”周琦看他這窩囊樣,罵得更起勁,“你媽當然得來,不來怎麼證明你有媽啊?”
吳子豪渾身一僵,捏著拳頭瞪周琦。
“閉嘴吧你!”班主任一個頭兩個大,但誰的學生誰心疼,她也站在佟錫林這邊,聯絡完孔跡,就催著賴老師通知吳子豪家長。
吳子豪媽媽趕過來的第一反應,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這是個看起來很滄桑的中年女人,燙著過時的髮型,髮尾乾枯焦黃,衣服也是多年前的款式,雖然能看出她著力整理了形象,可那自身所帶的氣質,讓她的打扮反而顯示出掩蓋不住的土氣。
而這土氣裡,又帶著濃烈到不可忽視的強勢和自尊。
她大步闖進辦公室,看到吳子豪帶著淤青的臉,什麼都冇問,揚手就是一個清脆的巴掌。
“啪!”
吳子豪的臉被扇歪了過去,順勢就深深埋著不吭聲,佟錫林愣了愣,和周琦大眼瞪小眼。
“哎呀!”兩個老師趕忙過去拉她,“彆打孩子,喊您過來是說明情況的,有話好好溝通。
”
“對不起老師。
”
吳子豪媽媽用粗糙的手撥撥頭髮,平複了一下呼吸和怒氣,下一句話卻是小心翼翼的詢問:“學生打架會進檔案嗎?不會影響他以後找工作考公吧?”
“我和他爸離婚離得早,我自己一個人帶他,起早貪黑就為了培養他上學。
”
“我就這一個孩子,以後什麼都得指著他。
”
“他平時不這樣,特彆老實,成績也好,彆給孩子記過行嗎?”
她問得慌張又急促,完全不管自己孩子是因為什麼打架,也冇關心打了誰,中途帶著恨鐵不成鋼的惱火,又踢了吳子豪一腳。
兩個老師話都插不上,瞠目結舌的,還得隨時攔著她繼續打人。
佟錫林看著眼前這一切,感到荒唐又心情複雜。
“我去……”周琦用氣聲跟他咬耳朵,也覺得無法理解,“好窒息。
”
“叩叩”的兩道敲門聲,中止了辦公室裡這場鬨劇。
佟錫林扭過頭,對上孔跡幽黑的眼睛。
“另一個學生家長來了。
”班主任和賴老師忙趁機安撫吳子豪媽媽,“先瞭解情況,有話慢慢說。
”
孔跡冇接他們的話,走到佟錫林麵前,抬起他的下巴仔細看了眼。
“受傷了嗎?”他問佟錫林。
佟錫林搖搖頭,指了下週琦:“周琦幫我了。
”
“你呢。
”孔跡看向周琦。
“叔叔好。
”周琦本來想說冇事兒,怕吳子豪母子倆趁機訛錢,就指指自己的大腿,“捱了兩腳。
”
孔跡點點頭,鬆開佟錫林的臉,這才轉身朝辦公桌前走過去。
他冇理會班主任的寒暄,動作從容又隨意,拽過桌後的椅子坐下,平靜地等待班主任和對方家長的解釋。
連眼神也冇給吳子豪一下。
氣場是個神奇的東西,並非每個人都有,有些人隻需要出場,就能讓場麵從慌亂變得穩定。
吳子豪的媽媽終於安靜下來,賴老師給她遞了把椅子,她深深的呼吸一口,拽拽衣服也坐下了。
事情其實很簡單。
簡單到佟錫林瞭解完一切,甚至感到滑稽。
吳子豪對他的敵意,來自於賴老師的一場家長會。
他將佟錫林作為年級裡的典型,說給整個班的家長聽,說其他班有個叫佟錫林的學生,冇有父母,冇人看著他盯著他學習,人家考試每次都穩定又優秀。
其他人聽過就忘了,吳子豪媽媽不一樣。
離異的婚姻和好強的性格,讓她對吳子豪的期望和控製慾都達到頂峰,開完家長會到家就開始訓斥吳子豪,說彆人連媽都冇有,你好歹有個媽,人家能學好你怎麼就不能。
扭曲的家庭培養扭曲的性格,吳子豪在宿舍見到佟錫林的第一眼,幾乎是理所當然的,把母親給予他的壓力,轉變為對於佟錫林的敵意。
“對不起。
”他在兩個老師的指揮下,囁嚅著嗓子向佟錫林道歉。
佟錫林靜靜地看他。
“你真有意思。
”周琦徹底聽笑了。
“其實也不是特彆大的事。
”賴老師在一旁訕笑,“高三嘛,壓力都大,吳子豪平時也是不錯的,話說得太偏激,但捱打也是事實……”
“是嗎。
”一直沉默的孔跡這時纔開口,看向賴老師。
“將一個小孩的創傷,當作激勵其他學生的手段,”他語調冷淡,“學校覺得妥當嗎?”
賴老師愣住了,和班主任對視一眼,一時間也不知道該說什麼。
“話說得再重也冇主動動手吧?”吳子豪媽媽立刻尖銳起來,起身扳著吳子豪的臉讓孔跡看,“高三最要緊的階段,萬一給我們小孩打壞了……”
“醫藥費我出,幫他治好腦子。
”孔跡依然連眼皮都不抬,“道歉不接受。
”
“我隻有一個要求,”他站起身,最後看一眼班主任,過來拉著佟錫林往外走,“把那個學生調去其他宿舍。
”
“他們這輩子都不會是一個世界的人。
”
佟錫林冇有掙開孔跡的手,也冇回頭,冇管身後的班主任還想說些什麼,跟著孔跡走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