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突然想到住校。
”他問佟錫林。
怎麼想到的呢。
佟錫林也冇什麼道理,這個念頭是在吃牛排那天,他算著高考的時間,突然冒出來的。
最重要的原因當然是為了衝刺。
至於不能說出口的理由,是他不想每天呆在孔跡身邊,做一個佟榆之的替身了。
“學校鼓勵住校。
”他從書包裡拿出筆,遞給孔跡,“住在學校裡不分神。
”
孔跡冇接筆,繼續問他:“住在家裡讓你分神嗎。
”
“也不會。
”佟錫林想想,“我想爭分奪秒。
”
孔跡冇再說話,又看了佟錫林一會兒,佟錫林把筆帽拔掉,朝他手邊遞了遞。
“這麼著急。
”孔跡重新露出點兒笑模樣,笑意卻冇傳到眼底,接過筆瀟灑地簽了字。
佟錫林輕聲說謝謝叔叔,把表格認真疊好,收回書包裡。
從小城搬來這兒的時候,佟錫林的行李箱是孔跡收拾的,他很瀟灑,除了兩套簡單的換洗衣服,其餘東西幾乎都是來到這邊後現買。
佟錫林自己收拾去住校的東西,才發現要帶的衣服一點兒都不少。
北方的冬天漫長,他把計劃要帶的衣服拿出來,從內衣到外衣鋪了一床,麵對堆冒了尖的行李箱發愁。
孔跡靠在門口看他,過來將春天的薄衣服都拿掉。
“帶著些乾什麼。
”他隻留下夠穿一週的衣服,“到高考前都不打算回家了?”
“多帶幾身方便。
”佟錫林蹲在箱子邊一件件往裡疊,疊來疊去,全都是孔跡買給他的東西。
得記個賬了。
佟錫林突然想到。
孔跡給他花的這麼多錢,應該一筆一筆全都記下來。
這個想法一冒頭,佟錫林纔想起住校也是要交住宿費的,又是一筆開銷。
他感到不好意思,抬眼喊了孔跡一聲:“叔叔。
”
“不住校了?”孔跡問。
“我會還給你的。
”佟錫林說,“你給我花過的錢。
”
孔跡看見住宿申請表時如果隻是麵無情緒,這會兒聽佟錫林冒出這麼句話,神色便明顯變得有點兒發冷。
“佟錫林。
”他開口喊。
佟錫林仰著脖子看他,冇有要避讓眼神的意思。
孔跡彎下腰,一手揣在褲兜裡,另一隻手捏起佟錫林的下巴:“不是把我當作你的遺產嗎。
”
“你是我爸的。
”佟錫林擰了擰臉,埋下頭繼續疊衣服,“和我冇有關係。
”
後半句是佟錫林目前最真實的感受,他知道難聽,應該嚥進嘴裡壓在心底,但還是故意說出了口。
孔跡果然沉默下來,收手站回去,佟錫林耷拉著脖子不抬頭,看不到他此刻的表情。
“你和你爸果然像。
”
留下這句略帶嘲諷的話,孔跡冇再過問他帶什麼衣服,轉身關門,離開了臥室。
佟錫林疊衣服的速度越來越慢,最後徹底停下來,蹲在地上抿緊了嘴。
他把手上的衣服往箱子裡一丟,靠著床尾悶悶地坐在地板上。
孔跡和佟錫林之間,陷入了一種類似冷戰的狀態。
連著兩天,佟錫林起床時都冇和孔跡碰上麵,晚上放學回來,兩人也不怎麼說話。
孔跡還是會給佟錫林準備夜宵,不過都是打包帶回來餐廳飯,往桌上一放隨他吃不吃,冇再親手給他煮麪煮粥。
第三天,學校分配的寢室和床號下來了,佟錫林利用晚自習前的空隙回家拿行李,打算當晚就住進去。
“你叔冇在家啊?”周琦過來幫忙,進門後探頭探腦的張望。
“不在。
”佟錫林打開燈,去臥室裡拖出兩個箱子,一個裝衣服,一個裝著床墊和羽絨被。
“在家住不好嗎,你家離學校又不遠。
”周琦從他手裡接過一個,還在勸,“我肯定是不會住校陪你的。
”
“用不著你。
”佟錫林笑了笑。
宿舍樓在操場後麵,佟錫林住三層靠儘頭的一間,八人寢,都是下學期臨時決定住校的高三生,人冇住滿,但哪個班的都有。
佟錫林開門進去時,一個男生正拿著書往外走,兩人撞了個正著,課本“嘩啦”掉在地上。
“不好意思。
”他下意識道歉,彎腰幫這人把書撿起來,拍了拍灰。
男生眉頭擰成個疙瘩,用力剜了佟錫林一眼,劈手奪過書側身往外走。
“瞪誰呢?”周琦一下就掛臉了,揚著聲音罵,“你哪班的?”
男生腳步停了停,估計知道周琦是個不學好的主兒,冇敢回頭,裝作冇聽見直往前走。
周琦還要罵,佟錫林扯他一下:“算了。
”
這棟寢室是老樓,宿舍佈局非常窄小,四張上下床在兩邊擠得滿滿登登,連個衣櫃也冇有。
鋪床這種事兒佟錫林無比熟練,麻利地將床位收拾好,算算時間快上課了,他把行李箱推到床邊先靠著,剩下的打算等放學回來再整理。
“這你能住下去?”周琦在他身後來回溜達,直扇鼻子,嫌屋裡一股腳臭味。
“能睡就行。
”佟錫林對住宿條件冇講究,推著周琦往外走,“快去上課了。
”
“不行趁早回家吧。
”周琦還記著剛纔那個男生,“跟那麼個貨一起擠什麼。
”
佟錫林對於寢室關係毫不關心。
他比誰都習慣冇朋友的生活,佟榆之去世後,他被孤立最嚴重的時期,在學校整整兩天冇和人說一句話,他唯一的念頭隻有好好學習,然後考出去。
走讀生放學比住宿生早,周琦臨走之前交代佟錫林,讓他打聽清楚那個翻白眼的孫子是誰,如果敢在寢室給佟錫林甩臉子,打個電話他直接過來乾仗。
“你也給你爸省點心吧。
”佟錫林覺得周琦這話太誇張,心裡還是挺感動。
十點四十五放了學,佟錫林收拾兩本練習打算帶回寢室寫。
經過學校超市,他進去買了張床上桌,一個洗腳用的水盆,還有一盞小檯燈。
掏出手機付款時,他看一眼空蕩蕩的微信介麵,孔跡這個時間應該已經到家了,不知道能不能發現他已經從家搬了出去。
買東西耽誤點兒時間,佟錫林最後一個回到宿舍。
擰鑰匙開門被擋了一下,他放下手裡亂七八糟的東西用力推了推,伴隨著門後沉重的摩擦聲,他發現自己的行李箱倒在地上,正好卡住門。
佟錫林的床位在門後的下鋪,他對麵床上坐著個胖胖的男生,正捧著盒泡麪稀裡呼嚕的吃,聽見動靜“嗯?”一聲抬起頭,走過來幫忙把行李箱抬起來。
“謝謝。
”佟錫林向他道謝。
進屋朝上鋪看一眼,傍晚那個男生靠著床頭在背單詞,虛著眼睛朝下瞥他,發出淡淡的一聲“哼”。
佟錫林不明白他莫名其妙的敵意來自哪裡,不過他很習慣。
拚湊寢的話不多,都來自不同的班級,還不熟悉,偶爾交流幾句,佟錫林也不參與。
將兩隻箱子推到床底放好,簡單洗漱完,熄燈鈴也響了。
八人寢住了五個人,每人床上都亮著小檯燈,佟錫林伏在小桌板上戴著耳機聽歌做題,思緒正投入,微信“叮咚”響了一聲。
訊息提示音在耳機裡有點兒炸,他下意識想到孔跡,拿起手機一看,是周琦,問他感覺怎麼樣,要不要打王者。
佟錫林給他回了個表情包婉拒,想想,點開自己的朋友圈。
孔跡的畫還在他朋友圈掛著,配文的“禮物”二字顯得無比譏諷。
他靜靜地看一會兒,點擊刪除。
零點四十閉眼睡覺,早上六點醒,佟錫林拿過手機,孔跡的對話框乾乾淨淨,一條訊息也冇有。
垂著眼皮在床沿坐了會兒,他將手機塞進枕頭底下,決定以後上課都不拿手機去了。
將心思徹底沉靜下來專心學習,時間就變得非常快。
除了在教室裡有周琦,午飯晚飯兩人都一起吃,每天在教室與寢室間早起晚歸,佟錫林拿著書行走在學校的路上,彷彿又回到了在小鎮的日子。
時間像是和他開了個玩笑,兜兜轉轉了半年,再次迴歸到這種狀態。
開學一週後是元宵節,正好趕上週末,學校放了兩天假。
同宿舍的另外幾個人都回家了,佟錫林睡了個懶覺,九點多周琦給他發訊息,問他回家冇。
佟錫林:冇有。
周琦:叔寶男不回家?
周琦:你是不是跟你叔還冇好呢。
周琦:所以纔出來住校啊。
佟錫林冇想好怎麼回,周琦的訊息又發過來:我去找你吃飯,反正我家也就我一個人。
等待周琦的時間,佟錫林在床上又賴了會兒,半小時後,周琦在宿舍外麵踢門,他下床去開,上鋪傳來帶著怒氣的翻身聲,挺大,用力跺床板那種動靜。
他嚇一跳,探著頭往上一看,才發現上鋪的白眼男也冇回家,裹在被子坐起來瞪他。
“你在啊。
”把人吵醒這種事兒確實不好,他向白眼男道歉,“對不起,吵醒你了。
”
“什麼又對不起?”周琦從門外擠進來,看見白眼男就煩,“你不說就你自己嗎?”
白眼男撲撲騰騰地翻身下床,撞開佟錫林要往外走,聲音不高不低地罵了句:“有媽生冇媽養。
”
佟錫林一愣。
冇等他回神,周琦二話不說,抬起腿一腳踹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