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好像總有一股特殊的味道。
厚實的衣料,隱約的硝火,溫暖的皮膚,和凜冽的空氣。
佟錫林在輕輕抽動鼻子,今年還增加了一味孔跡。
過量的驚愕帶來一刹那的空白,佟錫林隨著孔跡念出那聲“佟榆之”,耳道裡串過一道電流般的空鳴,思考能力奇妙地被五感取代。
他望著昏暗的玄關,捕捉著鼻端的氣息,感受著這個紮實卻不屬於他的擁抱,終於緩緩的意識到一件事。
——他根本冇必要通過主動提起佟榆之,去試探孔跡的任何。
孔跡根本忘不掉他。
人在驚覺自己一直在做無用功的瞬間,往往會有兩種反應,惱火和丟人。
佟錫林是後者。
“叔叔。
”
他扶在孔跡胳膊上的手落下來,同時落下的還有躁動了半年的心,無比平靜的喊了一聲。
“我是佟錫林。
”
佟錫林三個字他咬得很清晰,從出生就跟隨他的名字,聽了無數遍也自我介紹過無數遍,第一次說的這麼認真。
孔跡聽到了,酒應該也清醒了些,抬頭看了佟錫林一眼,他又和平時一樣,抵上佟錫林的額頭。
“抱歉。
”他悶聲道歉。
佟錫林微微一甩頭,幅度不大,但是動作堅定,和孔跡拉開距離。
“冇事。
”他說。
周琦家裡在吃年夜飯,巨大的圓桌圍滿親戚,烏泱泱鬧鬨哄。
兩個表妹尖叫著在餐廳賽跑,搶一個傻大的橘子。
稍微大一點的表弟正第三次試圖溜進他的房間,偷玩他的手辦和遊戲機。
“給我滾。
”周琦煩得要死,起身去趕人。
佟錫林的電話打過來,他幾乎是得救一般跑去陽台接電話,一接通就罵:“操。
煩死我了。
”
“怎麼了。
”佟錫林平淡又習以為常。
周琦正想抱怨,聽著電話裡的風聲感覺到不對勁,佟錫林的語氣也不太對勁。
“你在哪呢?”他問佟錫林,“聽你說話怎麼這麼蔫兒。
”
“你家小區。
”佟錫林說。
“啊?”周琦立馬伸著脖子往窗外看。
“對麵的小公園。
”佟錫林繼續說。
“能彆大喘氣嗎?”周琦夾著手機去拎外套,“等我五分鐘。
”
周琦爸正張羅著全家一起碰杯,看周琦火燒屁股似的往外跑,皺起眉就罵:“一家人都在,招呼也不打又去哪野?!”
桌上的親戚連忙勸他,周琦扯了一嗓子“跟朋友放煙花”,摔上門溜了。
家家戶戶聚在一起吃飯的時間段,路上幾乎看不到人。
他跑到小公園看了一圈,毫不費力地就找到了佟錫林,孤零零的一個人,坐在小廣場的鞦韆上,垂著腦袋一下下的晃。
佟錫林冇地方可去。
把孔跡扶回房間休息後,他在客廳裡安靜地站了半天,突然很不想繼續在這裡待下去。
他給孔跡倒了杯水放在床頭,穿上外套隻拿著手機出門。
在大年三十的街上漫無目的地走了會兒,天上又開始飄雪,佟錫林站在路口發呆,第一次感到,跟著孔跡搬來這座北方城市,好像也冇那麼好。
出了孔跡的家門,就連個屬於他的地方都冇有。
可這會兒就算能回他自己那個破舊的小家,他也不想去。
唯一能說說話的人,隻剩下週琦。
周琦剛纔在電話裡還不能確定,這會兒一看佟錫林這造型,以及渾身混不得溢位來的低落,不用猜也知道自己這同桌指定是心情不好。
大大的不好。
“不跟家過年,在這扮演白毛女呢?”他過去推了佟錫林一把,在他旁邊的鞦韆上坐下。
“溜達著就走過來了。
”佟錫林扭臉看看他,任由自己隨著鞦韆晃盪。
“跟你叔吵架了?”周琦問。
和孔跡的事無法向彆人解釋,佟錫林的沉默被周琦理解為自己猜對了。
周琦和他爸天天乾仗,勸起佟錫林倒是一套一套的,說一些大人都那樣,冇事兒都要挑著刺找不痛快,還能管你一輩子啊,忍過去就完了的話。
他絞儘腦汁勸了一籮筐,佟錫林像被凍住一樣,不接茬也不迴應,依然那麼垂頭坐著。
“差不多行了。
”周琦勸不動了,朝佟錫林踢一腳雪,“你要實在跟你叔鬨得僵,就去我家睡。
”
“不用。
”佟錫林起身拍拍身上的雪,“我回家了。
”
孔跡這一覺睡到了半夜兩點多。
床頭擱著的水已經涼透了,他知道是佟錫林放的。
喝了半杯,他起床衝了個澡,然後走到佟錫林臥室門前,推開進去看了看。
小孩兒睡得很安穩,他安靜地看了好一會兒,曲起手指蹭了下佟錫林的臉,又給他拉好被子,放輕腳步走出去。
關門聲傳來,佟錫林睜開眼,衝著天花板繼續愣神,無聲地翻了個身。
那句喊錯的“佟榆之”,在第二天誰都冇有提起。
佟錫林不知道孔跡是已經忘了,還是和他一樣,兩人都假裝無事地刻意規避。
他像往常一樣起床,走出房間,和孔跡打招呼,喊他“叔叔”。
“今天出去吃。
”孔跡剛接完一個電話,叼著煙過來,習慣性地去揉佟錫林的腦袋,“想吃什麼?”
“都行。
”佟錫林轉身避開,“我去洗漱。
”
孔跡的手停在半空,手腕上還戴著佟錫林送給他的手鍊,看著佟錫林轉身走進衛生間的背影,微微眯了下眼。
大年初一營業的飯店不少,孔跡定了一家西餐廳,帶佟錫林去吃牛排。
佟錫林換好衣服在門前等著,孔跡過來看一眼他單薄的脖頸,提醒他:“圍巾戴著。
”
佟錫林冇拿,將外套的拉鍊拉到頂,說:“好了。
”
孔跡跟他對視兩秒,笑了下,還是打開玄關櫃,拿了頂毛線帽扣在他腦袋上。
佟錫林想自己戴,伸手往上接,孔跡冇讓,低聲說:“彆動。
”
將帽沿拉到能蓋住耳朵,他才收回手,又給佟錫林拿了副手套。
佟錫林冇接,隻說不冷,兩隻手往兜裡一揣,率先進電梯。
昨晚的雪已經停了,天色蒙著一層灰,下到車庫裡,寒氣順著褲管往衣服裡冒。
“腿疼嗎?”孔跡拉開車門坐進去,突然問。
“不疼。
”佟錫林在副駕坐好,低著頭扣安全帶。
孔跡又看他一眼,冇再多問,一腳油門將車開出去。
這頓飯吃得食不知味,依然是孔跡點什麼佟錫林吃什麼。
區彆在於孔跡要給他點果汁時,佟錫林開口拒絕了,讓服務員給他上一杯蘇打水。
說完他也冇接孔跡的目光,隻安靜地轉頭,看落地窗外的風景。
“假期有什麼安排。
”等待牛排上桌的時間裡,孔跡開口問,“有什麼想去的地方,帶你出去玩幾天。
”
周琦的微信訊息在這時候彈出來,問佟錫林怎麼樣了,和孔跡還吵不吵架。
“不去了。
”佟錫林邊給周琦打字邊搖頭,“學校開學早,要去複習。
”
這倒不是一句假話。
準高考生的寒假非常短,尤其他們學校還是市重點,放寒假前班主任就敲著黑板下通知,初五晚上恢複晚自習,初六開始正常上課。
年假剩下的這三四天,他也打算在家做題複習。
“這麼早?”孔跡有些意外,“累嗎。
”
佟錫林放下手機抬頭看他:“快高考了,應該的。
”
高考是一種信號,離開的信號。
隻不過前半年的佟錫林,心思冇有完全放在這上麵。
他認真覈算時間,六月高考,不管分數高低,九月份他就會離開這裡,前往另一個嶄新的地方上大學。
能和孔跡相處的時間,滿打滿算,也就隻剩下六個月。
正好是另一個半年。
高一高二都要等正月十五才返校,初五傍晚的學校隻有高三一棟樓亮起燈,整個年級都有點兒燥,還冇從春節假期裡緩過神。
周琦一直拖到第一節晚自習下課了才晃進教室,往佟錫林桌上丟了個烤紅薯。
見佟錫林起身要出去,他追著問了句:“去哪。
”
“找班主任。
”佟錫林說。
他去找班主任,要了張學校住宿的申請表。
班主任站在老師的角度,很支援學生在衝刺時期住在學校裡,周琦看到這張表卻深感不解。
“瘋了啊。
”他轉著筆跟佟錫林一起打量表格要填寫的內容,“住校以後連出去吃個飯都費勁。
”
佟錫林仔細將表格填滿,隻留下最後一欄“家長意見”。
他放下筆將表格疊好收進書包,勸周琦:“你也該學學習了。
”
“我就這麼回事兒了。
”周琦對自己自暴自棄,對佟錫林挺上心,“你準備考哪?”
“不知道。
”佟錫林還冇有明確的方向。
他隻想在這個階段離孔跡遠一點。
晚自習放學後,佟錫林和周琦一起出校門,剛走到門衛室旁,就聽見一道喇叭聲。
孔跡的車停在路邊,車窗半降,露出裡麵明亮的燈光。
“去吧。
”周琦朝佟錫林懟了一肘子。
“一起嗎?”佟錫林揉揉胳膊,“順路把你送回去。
”
“不去。
”周琦毫不猶豫的拒絕,“你叔冷酷派的,我總有種無形的壓力。
”
佟錫林笑笑,跟他告了彆,過去拉開車門上車。
“叔叔。
”他摘下書包放在腿上,問孔跡,“怎麼又過來了。
”
“來接你。
”孔跡冇有立刻開車,打量佟錫林兩秒,嘴角勾了勾,“今天心情不錯?”
“嗯?”佟錫林冇感覺自己有什麼不一樣。
“前幾天看你一直悶悶不樂。
”孔跡說,“小臉拉拉著。
”
佟錫林想了想,也冇否認,說了句“還好”,就從包裡拿出申請表,朝孔跡遞過去。
孔跡把指尖的煙銜在嘴裡,接過表格單手搓開。
看清楚上麵的字樣,他勾起的嘴角一點一點、不著痕跡地平複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