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診室走廊的死寂,被搶救室門內隱約傳出的、更急促的警報聲撕裂。那單調而尖銳的“嘀嘀”聲,如同死神的腳步聲,一下下踩在門外三人的心髒上。
玉林希癱坐在冰冷的地磚上,臉埋在膝蓋裏,身體無法抑製地劇烈顫抖。剛才那不顧一切的瘋狂宣泄過後,隻剩下更深的、無邊無際的絕望和寒冷。宋朝沉默地站在一旁,鏡片後的目光死死盯著那扇緊閉的門,下頜線繃得死緊。師月荔靠著牆壁滑坐下去,雙手抱膝,將臉深深埋進臂彎,壓抑的、斷斷續續的嗚咽聲像受傷小獸的哀鳴。
時間在令人窒息的警報聲和無聲的絕望中緩慢爬行。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般漫長。
突然,搶救室的門再次被猛地推開!
這次出來的不是醫生,而是一個戴著口罩、眼神焦灼的護士。她手裏拿著一份檔案,目光快速掃過走廊,直接鎖定了宋朝——他是三人中看起來最冷靜的。
“席果果家屬!”護士的聲音急促,“病人情況危急!需要緊急上ECMO(體外膜肺氧合)!這是同意書!監護人聯係上了嗎?必須立刻簽字!否則就來不及了!”護士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緊迫,那份同意書在她手中像燒紅的烙鐵。
宋朝的心猛地沉到穀底。ECMO!那是最後的手段,是絕望中抓住的稻草,也意味著情況已經凶險到極致!他立刻看向師月荔:“月荔!她父母電話打通沒有?!”
師月荔猛地抬起頭,臉上淚痕交錯,眼神空洞絕望,隻是拚命搖頭:“打不通…一直關機…打不通…” 巨大的無助感讓她幾乎崩潰。
護士的眉頭死死擰緊:“聯係不上監護人?那…那誰簽?這責任…” 她焦急地看了一眼搶救室方向,裏麵的警報聲越發刺耳。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
“我簽!”
一個嘶啞卻異常清晰的聲音響起。
玉林希猛地從地上站了起來。他臉上還帶著淚痕,眼睛紅腫,但那雙赤紅的瞳孔裏,此刻燃燒著一種不顧一切的、近乎悲壯的火焰。他踉蹌著衝到護士麵前,伸出手,聲音帶著破釜沉舟的決絕:“把筆給我!我簽!責任我擔!隻要能救她!所有後果我一個人扛!”
“玉林希!你胡鬧什麽!”宋朝厲聲喝道,試圖阻止他。這根本不合規,隻會添更大的麻煩!
師月荔也驚愕地抬起頭,看著玉林希,眼神複雜到了極點,有憤怒,有不解,更有一絲難以置信的震動。
護士看著眼前這個一臉決絕的少年,又看看搶救室的方向,裏麵的警報聲如同催命符。時間就是生命!她咬了咬牙,竟然真的將筆塞到了玉林希手裏,同時將那份沉重的ECMO同意書拍在旁邊的窗台上:“快!簽這裏!名字!關係寫‘同學’!快!”
玉林希的手抖得厲害,但他沒有絲毫猶豫,用盡全身力氣握住筆,在同意書家屬簽名欄上,重重地、歪歪扭扭地寫下了自己的名字——**玉林希**。在關係欄,他顫抖著寫下:**同學**。
每一筆都像用刀刻在心上,沉重無比。
“好了!”護士一把奪過簽好字的同意書,看都沒看,轉身就衝回了搶救室!門在她身後砰然關上!
走廊裏再次陷入死寂。
玉林希像是被抽幹了所有力氣,握著筆的手無力地垂下,筆再次掉在地上。他靠著冰冷的牆壁,緩緩滑坐下去,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彷彿剛剛經曆了一場生死搏鬥。簽下名字的瞬間,那不顧一切的勇氣消散,巨大的後怕和茫然席捲而來。他簽了…他真的簽了…如果…如果救不回來…如果…他不敢想。
宋朝看著坐在地上的玉林希,眼神極其複雜。憤怒?無奈?還是…一絲難以言喻的震動?這個衝動莽撞的家夥,竟然在這種時刻,爆發出瞭如此孤絕的勇氣。
師月荔呆呆地看著搶救室緊閉的門,又看看癱坐在牆角的玉林希,嘴唇動了動,最終什麽也沒說。眼中的怒火似乎被一種更深的茫然和疲憊取代。恨他嗎?當然恨。可剛才他搶著簽字的那一刹那…她心裏某個角落,竟然詭異地生出一絲…依靠?
時間在更加沉重的等待中流逝。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十分鍾,也許半小時,搶救室的門再次開啟。
這次出來的依舊是那位中年醫生。他摘下口罩,臉上帶著濃重的疲憊,額頭上全是汗珠,眼神卻比之前多了一絲…如釋重負的凝重。
“暫時…穩住了。”醫生的聲音沙啞,帶著劫後餘生的餘悸,“ECMO上了,暫時替代了她的心肺功能。但還沒脫離危險,隨時可能反複。需要立刻轉入ICU(重症監護室)。”
“穩…穩住了?”師月荔猛地站起來,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和巨大的希冀。
“嗯。”醫生點點頭,目光掃過三人,最終落在臉色蒼白、眼神空洞的玉林希身上,眼神帶著一絲探究和不易察覺的責備,“那個…簽字的同學?”
玉林希身體一僵,緩緩抬起頭。
“簽ECMO同意書,不是兒戲!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麽嗎?”醫生的語氣嚴肅起來,“幸好這次…暫時用上了,也暫時有效。但下次,絕對不行!必須聯係上她的監護人!明白嗎?”
玉林希張了張嘴,喉嚨幹澀,發不出聲音,隻能僵硬地點了點頭。巨大的慶幸和後怕交織著,讓他渾身發冷。
醫生沒再多說,疲憊地擺擺手:“去ICU那邊等訊息吧。現在隻能看她的造化了。”說完,他轉身離開。
很快,搶救室的門完全開啟。護士推著移動病床出來。席果果躺在上麵,身上插滿了各種管子、線路,連線著複雜的儀器。最觸目驚心的是頸部和大腿根部插著的粗大導管,連線著床旁那台不斷發出低沉運轉聲的、冰冷龐大的ECMO機器。她的臉色依舊是死灰般的蒼白,雙眼緊閉,氧氣麵罩覆蓋了大半張臉,隻有心電監護儀上那相對平穩(但依舊偏低)的波形和數字,顯示著她微弱的生命跡象。
她被無聲而迅速地推向了電梯,方向是重症監護病房。
師月荔立刻跟了上去。
玉林希和宋朝也默默跟在後麵。
ICU位於住院大樓的頂層,氣氛比急診室更加森嚴、冰冷。厚重的玻璃門隔絕了內外,門上貼著醒目的“重症監護,謝絕探視”的標識。護士將病床推入其中一扇門內,然後無情地將師月荔、玉林希和宋朝擋在了門外。
“家屬在外麵等!有情況會通知!”護士的聲音公式化而冰冷。
師月荔趴在冰冷的玻璃門上,徒勞地試圖看清裏麵,淚水無聲地滑落。玉林希和宋朝隻能站在稍遠的地方,看著那道隔絕了生死的玻璃門,以及門內隱約可見的、閃爍著各色指示燈的冰冷儀器。
時間在ICU門外彷彿凝固了。隻有走廊裏消毒水的氣味、偶爾走過的醫護人員匆忙的腳步聲,以及那扇厚重玻璃門內偶爾傳出的、模糊的儀器提示音,提醒著時間的流逝。
玉林希背靠著冰冷的牆壁,身體緩緩滑坐到地上。高度緊繃的神經驟然鬆弛下來,隨之而來的是排山倒海的疲憊和深入骨髓的後怕。他閉上眼,腦海裏反複回放著畫室裏席果果倒下的畫麵,回放著那份病危通知書和病曆單上冰冷的字句,回放著自己簽下名字時那孤注一擲的瘋狂…
差一點…就差一點…他就永遠失去她了。
那個在陽光下安靜畫畫的側影。
那個被他撞翻顏料罐卻沉默收拾的倔強女孩。
那個…在無人知曉的角落裏,用畫筆一遍遍描摹著他側臉的…席果果。
一股強烈的、混雜著巨大悲傷、無盡慶幸和某種難以言喻衝動的洪流,猛地衝垮了他心中最後一道堤壩。
他猛地睜開眼,赤紅的眼中不再是迷茫和絕望,而是被淚水洗刷過後、一種近乎偏執的堅定光芒。他扶著牆壁,艱難地站起身,踉蹌著走到同樣疲憊不堪、靠在牆上的宋朝麵前。
“宋哥,”玉林希的聲音嘶啞,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不容置疑的力量,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裏擠壓出來,砸在冰冷的地麵上,“幫我。”
宋朝抬起頭,鏡片後的眼睛帶著詢問。
“幫我查!查所有關於她病的資料!國內國外!偏方也好,實驗療法也好!多少錢都行!傾家蕩產我也認!”玉林希的眼神燃燒著不顧一切的火焰,“還有…幫我…靠近她。”
宋朝的眉頭深深皺起:“林子,你…”
“我知道危險!我知道靠近可能會害了她!”玉林希打斷他,聲音激動起來,帶著哭腔,卻又無比清晰,“宋朝!我看著她躺在那裏!身上插滿管子!靠著機器才能喘氣!我看著她病曆上寫的‘活不過明年’!我簽了那個該死的同意書!我差點以為…以為她就那樣沒了!”
他的聲音哽咽,淚水再次洶湧而出,但他死死盯著宋朝,眼神裏的火焰卻越燒越旺:“你讓我離她遠點?看著她一個人在那冰窟窿裏,安安靜靜地等死?看著她速寫本上那些畫…那些畫證明她看過我!她看過我活蹦亂跳的樣子!宋朝!我做不到!我他媽做不到!”
他深吸一口氣,用盡全身力氣,一字一句,擲地有聲:
“我撞翻過她的顏料罐,潑了她一身顏色。”
“我撞破了她的秘密,差點害死她。”
“現在,我知道她快死了…”
玉林希抬起手,狠狠抹掉臉上的淚水,眼神裏隻剩下孤注一擲的決絕和一種近乎悲壯的溫柔:
“這一次,就算她是一座冰山,就算靠近會凍死我,就算會加速那個該死的倒計時…我也要靠近!我要把我的光,我的熱,我他媽能喘的每一口氣…都他媽給她!能暖一秒是一秒!能多一天…是一天!”
“宋朝!”他猛地抓住宋朝的手臂,力氣大得驚人,眼神灼灼,如同燃燒的星辰,帶著少年人最純粹也最不顧一切的熱忱,“幫我!幫我靠近光!就算那光是冷的…我也認了!”
擲地有聲的話語,帶著滾燙的淚水和不顧一切的決心,在ICU冰冷寂靜的走廊裏久久回蕩。像一道微弱卻執拗的火苗,倔強地燃燒在死亡的陰影之下。
宋朝看著眼前這個彷彿一夜之間褪去了所有青澀、眼神裏隻剩下孤勇和執拗的少年,看著他眼中那不顧一切也要撲向冰山的決絕光芒,感受著手臂上傳來的、幾乎要捏碎骨頭的力道。
鏡片後的深沉目光,第一次出現了清晰的動搖和震動。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玉林希眼中的火焰幾乎要因為得不到回應而黯淡下去。
最終,宋朝極其緩慢地、沉重地點了一下頭。他沒有說話,但那一個點頭,如同一個無聲的承諾,沉重如山。
靠近光。
哪怕那光是冰冷的,是燃燒自己最後生命的殘焰。
哪怕靠近的代價,可能是粉身碎骨,是加速消亡。
這是玉林希的決定。一個在死亡陰影下,用盡少年全部熱血和莽撞,做出的、向死而生的決定。
**第九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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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第十章的提示:**
玉林希將如何開始他“靠近光”的艱難旅程?宋朝會如何履行他的承諾?席果果在ICU能否醒來?師月荔的態度會因這次生死危機而改變嗎?那份簽了玉林希名字的ECMO同意書會引發怎樣的後續風波?而“補習”的約定,在死亡的陰影下,又將如何以一種全新的方式展開?請看下一章:** **補習與靠近的笨拙嚐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