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護車淒厲的鳴笛聲由遠及近,像一把冰冷的鋸子,切割著南星高中寂靜的夜空,也切割著畫室裏凝固的絕望。紅藍交替的警燈透過高大的窗戶,在沾滿顏料和“血跡”的地板上投下急促變幻的光影,映照著兩張年輕而蒼白的臉。
玉林希如同被抽走了所有力氣,背靠著冰冷的門框滑坐到地上,目光呆滯地望著宋朝沉默的背影。那句石破天驚的疑問,像投入深潭的石子,隻換來一片死寂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宋朝鏡片後的眼睛隱藏在陰影裏,下頜線繃得像拉滿的弓弦,沒有任何回應。這比任何否定的回答都更讓玉林希感到徹骨的寒冷和無望。巨大的失落感和更深的恐懼,如同冰冷的潮水,徹底淹沒了他。
樓梯口傳來急促雜亂的腳步聲和沉重的喘息聲。
“果果——!”師月荔撕心裂肺的呼喊率先衝破了凝滯的空氣。她幾乎是手腳並用地撲進了畫室,栗色的卷發淩亂地貼在汗濕的額角,漂亮的臉上毫無血色,寫滿了極致的恐慌。當她的目光觸及地上昏迷不醒的席果果,觸及那大片猙獰的暗紅“血跡”和唇邊刺目的新鮮血點,她的身體猛地一晃,險些栽倒。
“果果!我的果果!”師月荔發出淒厲的哭喊,不顧一切地就要撲過去。
“別動她!”宋朝猛地抬頭,聲音是前所未有的嚴厲和急促,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她在咳血!不能移動!救護車馬上到!”
師月荔被他吼得僵在原地,看著席果果毫無生氣的樣子,巨大的悲痛和恐懼讓她渾身顫抖,淚水洶湧而出,卻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再發出一點聲音,隻是死死盯著席果果的臉,彷彿一眨眼她就會消失。
緊接著,校醫和幾名值班老師也氣喘籲籲地趕到了,看到畫室內的景象,無不倒吸一口涼氣。
“讓開!都讓開!保持通風!”訓練有素的急救人員緊隨其後,提著沉重的急救箱和擔架,迅速擠開人群。
狹窄的畫室瞬間被緊張的氣氛填滿。急救人員快速檢查席果果的瞳孔、脈搏、呼吸,動作專業而迅速。其中一人迅速取出行動式氧氣麵罩,小心地罩在席果果口鼻處。透明的麵罩內壁瞬間蒙上了一層薄薄的白霧,又迅速消散,顯示出她微弱到極致的呼吸。
“心率過低!室速!準備除顫!”一名急救員盯著便攜心電監護儀上紊亂而危險的波形,語速飛快地命令。
“靜脈通路!建立靜脈通路!生理鹽水!快!”另一人已經撕開了席果果手臂的衣袖,尋找著幾乎看不見的血管。
玉林希被擠到了角落,像一尊被遺忘的雕塑,隻能眼睜睜看著那些穿著製服的人在席果果身邊忙碌。刺眼的急救燈光,冰冷的金屬器械反光,心電監護儀發出的、如同催命符般尖銳而單調的“嘀嘀”聲,混合著濃重的消毒水和顏料血腥氣味,構成了一幅地獄般的景象。他感覺自己的心髒也被那冰冷的電極片緊緊吸附著,隨著每一次刺耳的警報聲而劇烈抽搐。
“初步判斷是心源性休克伴隨急性肺水腫!需要立刻轉運!”為首的急救員快速做出判斷,“擔架!”
兩名急救員動作極其小心地將席果果轉移到擔架床上,用約束帶固定好。她像一個易碎的瓷娃娃,蒼白、脆弱,毫無知覺地被推離這片狼藉的畫室。
“家屬!家屬是誰?跟一個上車!”急救員一邊推著擔架往外走,一邊急促地喊道。
“我!我是她室友!我跟她去!”師月荔立刻擦掉眼淚,毫不猶豫地跟上。
“我也去!”玉林希猛地從角落裏站起來,聲音嘶啞卻異常堅定。
師月荔聞聲猛地回頭,那雙還含著淚水的眼睛瞬間燃起熊熊怒火,像被點燃的炸藥桶:“玉林希!你滾開!都是你!都是你害的!你還嫌害她不夠嗎?!你離她遠點!”她的聲音尖銳刺耳,帶著刻骨的仇恨和驅趕,在狹窄的走廊裏回蕩。
玉林希被她吼得臉色慘白,腳步釘在原地,像被無形的尖刀刺穿。他看著師月荔護在擔架旁、如同守護著最後珍寶般決絕的背影,看著擔架上那張毫無生氣的臉,巨大的痛苦和無力感幾乎將他撕裂。
“讓他上另一輛車!或者自己想辦法!”師月荔丟下這句話,頭也不回地跟著擔架衝下了樓梯。
急救人員看了玉林希一眼,沒時間糾結,推著擔架迅速消失在樓梯拐角。
宋朝一直沉默地跟在後麵,此刻走到失魂落魄的玉林希身邊,用力抓住他的胳膊,聲音低沉而有力:“走!跟上!”
兩人幾乎是狂奔著追下樓梯。救護車刺眼的尾燈在濕漉漉的校道上閃爍,後門已經關閉。師月荔坐在副駕駛的位置,目光死死盯著前方,根本沒有回頭看他們一眼。另一輛隨行的救護車工作人員示意他們上後麵那輛。
玉林希和宋朝剛擠上後車,車門還沒關嚴,刺耳的警笛再次拉響,車輛猛地啟動,像離弦之箭般衝出了校門,匯入城市的車流。
車廂裏彌漫著消毒水和緊張的氣息。玉林希癱坐在冰冷的座椅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汗水混著不知是雨水還是淚水,從額角滑落。他看著前麵那輛閃爍著紅藍光芒的救護車,心髒像被一隻冰冷的手緊緊攥住。
“宋哥…她…她會不會…”玉林希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後麵的話怎麽也說不出口。
宋朝坐在他旁邊,臉色同樣凝重。他拿出手機,手指飛快地在螢幕上滑動,似乎在查詢什麽。片刻後,他抬起頭,鏡片後的目光沉重地看向玉林希,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千鈞之力:
“林希,聽著。她得的是法洛四聯症術後繼發重度肺動脈高壓,心功能最差的那一級。醫生評估…生存期不到一年。”他頓了頓,看著玉林希瞬間煞白的臉,一字一句地補充道,“這種急性發作…非常凶險。她…可能撐不過今晚。”
“撐不過…今晚?”玉林希喃喃地重複著,每一個字都像冰錐紮進心髒。宋朝的話,像一道冰冷的閘門落下,徹底斬斷了他心中那點微弱的、不切實際的幻想。生存期<1年…這冰冷的倒計時,原來早已啟動,而今晚,可能就是終點!
巨大的恐懼和絕望像海嘯般將他徹底吞沒。他猛地抓住宋朝的手臂,指甲幾乎要嵌進對方的肉裏,赤紅的眼睛裏充滿了無助和瀕死的哀求:“宋哥!救救她!求求你!想想辦法!你不是懂很多嗎?一定有辦法的!對不對?”
宋朝的手臂被他抓得生疼,他看著玉林希眼中那純粹的、毫無保留的絕望和哀求,心髒像是被重錘狠狠擊中。他懂很多?在死神麵前,他那點知識渺小得可笑。他沉默地移開目光,看向窗外飛掠而過的模糊霓虹,聲音幹澀而疲憊:“我…盡力查資料。但…林子,做好最壞的準備。”
車廂內陷入死寂。隻有引擎的轟鳴和車外呼嘯而過的風聲,像是在為一條年輕的生命倒數計時。
* * *
南城市中心醫院,急診搶救室。
刺眼的白熾燈光,冰冷的金屬器械,穿著白大褂神情凝重的醫護人員來回穿梭。空氣裏彌漫著消毒水和緊張得令人窒息的氣息。
玉林希和宋朝被擋在搶救室門外。厚重的自動門緊閉著,上方亮著刺目的“搶救中”紅燈。
師月荔焦急地在門口踱步,雙手緊緊絞在一起,指甲深深掐進掌心也渾然不覺。她的目光死死盯著那扇隔絕了生死的大門,每一次開門有醫護人員進出,她的心都提到嗓子眼。
玉林希靠在冰冷的牆壁上,身體微微發抖。宋朝的話在他腦海裏反複回響:“撐不過今晚…撐不過今晚…” 每一個字都像淩遲的刀子。他不敢看師月荔,更不敢靠近那扇門,彷彿隻要靠近一步,就會加速裏麵那個生命的流逝。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像鈍刀子割肉,緩慢而煎熬。
不知過了多久,搶救室的門再次開啟。這次出來的不是護士,而是一位戴著口罩、眼神疲憊的中年醫生。他的白大褂上,還沾著一點不易察覺的暗紅色痕跡。
“席果果的家屬?”醫生聲音低沉。
“我是!我是她室友!她怎麽樣了?”師月荔立刻撲過去,聲音帶著哭腔。
醫生看了一眼師月荔,又掃了一眼後麵臉色慘白的玉林希和神情凝重的宋朝,眉頭緊鎖:“情況非常危險。急性心衰,肺水腫,伴有嚴重的心律失常。我們正在全力搶救,但…”他頓了頓,語氣沉重,“她的心髒基礎太差了,隨時可能…”
醫生後麵的話被師月荔壓抑的哭聲打斷。她捂住嘴,身體搖搖欲墜。
醫生歎了口氣,從口袋裏拿出一份折疊的紙:“這是病危通知書。你們…誰是她直係親屬?或者能聯係上她的監護人?需要簽字。”
師月荔看著那份薄薄的紙,如同看到閻王的催命符,臉色瞬間慘白如紙,搖著頭,淚水洶湧:“我…我不知道…她…她家裏…”
“醫生!”宋朝上前一步,聲音沉穩卻帶著不易察覺的緊繃,“她的父母暫時無法聯係。我是她同學,這位也是。我們…能否先代簽?或者,先告訴我們她的情況,我們立刻想辦法聯係監護人?”
醫生看著眼前三個明顯還是學生的少年少女,眼神複雜,最終無奈地搖搖頭:“按規定,必須直係親屬或監護人簽字。你們盡快聯係吧。”他將病危通知書塞到師月荔手裏,“簽好字立刻送回來!她的情況,每一分鍾都很寶貴!”說完,他轉身匆匆又走進了搶救室。
那扇沉重的門再次關上,將絕望和冰冷的現實留給了門外的人。
師月荔拿著那份輕飄飄卻重逾千斤的病危通知書,如同拿著燒紅的烙鐵,雙手劇烈地顫抖著,淚水大顆大顆地砸在紙上,迅速暈開模糊的字跡。她無助地看向宋朝,又看向玉林希,眼神裏充滿了茫然和巨大的恐懼:“怎麽辦…我聯係不上她爸媽…我…我不知道…”
玉林希看著師月荔崩潰的樣子,看著那份宣告著席果果生命垂危的紙張,一股巨大的衝動湧上心頭。他不能就這樣幹等著!他必須做點什麽!
“給我!”玉林希猛地衝過去,一把奪過師月荔手中的病危通知書。他動作太急,師月荔猝不及防,被他帶得一個趔趄。
“玉林希!你幹什麽!”師月荔驚怒交加。
玉林希沒有理會她,他死死盯著那份通知書,目光掃過上麵冰冷的、宣告著“病情危重,隨時可能死亡”的字句,心髒像被狠狠撕裂。他的手指因為用力而泛白,捏皺了紙張的邊緣。然後,他做出了一個讓宋朝和師月荔都意想不到的動作——
他猛地從自己校服外套的內側口袋裏,掏出了一樣東西!
那是一個折疊得整整齊齊的、明顯是影印件的紙張。
正是宋朝之前夾在速寫本裏、那份宣告著“生存期<1年”的、冰冷殘酷的病曆單影印件!
玉林希將這張病曆單,和那份剛拿到手的、宣告著“隨時可能死亡”的病危通知書,狠狠地、並排拍在了急診室冰冷的導診台上!
砰!
紙張拍擊台麵的聲音在寂靜的走廊裏顯得格外刺耳。
“醫生!”玉林希的聲音嘶啞卻帶著一種豁出去的、不顧一切的決絕,他指著那兩張並排放置的、如同死亡宣判書般的紙張,赤紅的眼睛死死盯著不遠處一個路過的護士,“看到了嗎?!這就是她的病!她活不過一年!她現在在裏麵快死了!你們要簽字才能救?好!我簽!我他媽替她簽!責任我擔!隻要能救她!我什麽都擔!”
他的聲音因為激動而破音,帶著哭腔和少年人孤注一擲的瘋狂,在醫院的走廊裏絕望地回蕩。他抓起導診台上的筆,顫抖著手,就要往那份病危通知書上寫下自己的名字!
“玉林希!你瘋了!”宋朝臉色劇變,猛地衝上去想阻止他。這根本不合規矩,隻會添亂!
“你滾開!”師月荔也尖叫著撲上來,想要搶奪那份病曆單和通知書,“誰讓你拿她的病曆!你憑什麽!”
混亂!徹底的混亂在急診室門口爆發!
玉林希像一頭被徹底激怒的困獸,死死護著那兩張紙,試圖掙脫宋朝和師月荔的阻攔,執拗地要把自己的名字簽下去,彷彿這樣就能對抗那冰冷的倒計時,就能留住那個畫了他無數張側臉的女孩。
護士被這突如其來的混亂驚呆了,隨即反應過來,厲聲喝道:“幹什麽!這裏是醫院!安靜!不許鬧!”
就在這時,搶救室的門再次猛地開啟!
剛才那位中年醫生快步走了出來,臉色極其難看,對著混亂的三人怒吼:“吵什麽吵!病人需要安靜!”他的目光掃過被玉林希拍在導診台上的兩張紙——那份刺眼的病曆影印件和病危通知書,瞳孔猛地一縮。
醫生的怒吼像一盆冰水,瞬間澆熄了玉林希瘋狂的火焰。他僵在原地,握著筆的手停在半空,赤紅的眼睛裏隻剩下茫然和深不見底的絕望。
護士趁機迅速將兩份檔案收走。
醫生沒有再看他們,隻是對著護士急促地交代了幾句,又匆匆返回了搶救室。
走廊裏重新陷入死寂,隻剩下三人粗重的喘息聲和師月荔壓抑的啜泣。冰冷的“搶救中”紅燈,像一隻無情的眼睛,漠然地注視著門外這三個被絕望籠罩的少年少女,以及那兩張被收走的、宣告著冰冷倒計時的死亡宣判書。
玉林希頹然地鬆開手,筆啪嗒一聲掉在地上。他靠著冰冷的牆壁,緩緩滑坐下去,將臉深深埋進膝蓋裏。肩膀無法抑製地劇烈聳動起來,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病曆單上的冰冷倒計時,與病危通知書的殘酷現實,在這一刻,終於**裸地、血淋淋地交匯在一起,將所有人都拖入了無底的深淵。
**第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