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CU那扇厚重的玻璃門,最終沒有成為隔絕生死的永恒屏障。
三天後,在ECMO的強力支撐和醫護人員的全力救治下,席果果的情況奇跡般地穩定下來,脫離了最危險的階段。撤掉了體外迴圈的龐然大物,她轉入了心髒外科的重症監護過渡病房。雖然身上依舊連線著心電監護,鼻子裏插著氧氣管,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但那雙總是低垂著、盛滿冰霜和疲憊的墨色眼睛,終於緩緩睜開了。
這訊息像一道微弱的陽光,刺破了籠罩在玉林希心頭的厚重陰霾。他幾乎是立刻就想衝去醫院,卻被宋朝冷靜地按住了。
“她剛醒,還很虛弱。師月荔在陪護。你現在去,隻會刺激她。”宋朝的聲音不容置疑,“而且,李老師那邊…關於你代簽ECMO同意書的事情,醫院已經通知學校了。”
玉林希的心猛地一沉。他這纔想起自己那不顧後果的瘋狂舉動。病危通知、ECMO同意書…這些本該由監護人簽署的檔案,被他一個毫無關係的同學簽了名…這麻煩絕對不小。
果然,當天下午,玉林希就被“請”進了教導主任辦公室。一同在場的還有臉色鐵青的李老師,以及聞訊趕來的玉林希的父親——一個事業成功但常年忙碌、對兒子疏於管教的商人。
教導主任的訓斥如同疾風驟雨,劈頭蓋臉地砸下來:“胡鬧!簡直是無法無天!玉林希!你知道你這是什麽行為嗎?冒充家屬簽字!這是要負法律責任的!萬一出了事,你擔得起嗎?學校擔得起嗎?你簡直…簡直是把校規當兒戲!”
玉林希低著頭,手指緊緊攥著校服褲縫,一聲不吭。他沒有辯解,也無法辯解。他當時的腦子裏隻有救她,別的什麽都顧不上了。
玉父在一旁,臉色也是極其難看,不停地向教導主任和李老師道歉,表示會嚴加管教,並承諾會親自去醫院,向席果果的家長(如果聯係得上的話)和醫院方麵解釋道歉,承擔一切可能的後果。
最終的處理結果是:玉林希被記大過一次,全校通報批評,並責令做出深刻檢討。同時,在席果果住院期間,由玉家負責支付全部超出醫保範圍的醫療費用(包括那昂貴的ECMO費用),並承擔後續可能的責任。
從教導處出來,玉父看著垂頭喪氣的兒子,重重歎了口氣,眼神複雜:“林希,你…唉!這次太衝動了!不過…”他頓了頓,看著兒子眼中那還未完全熄滅的、擔憂又執拗的光芒,終究沒再繼續責備,“算了,人救回來就好。錢的事情你不用管。但是,那個女同學…你以後…”
“爸,”玉林希抬起頭,打斷父親的話,眼神是前所未有的認真,“我知道我闖禍了。處分我認,錢…我會想辦法還你。但是席果果…我不能不管。”
玉父看著兒子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堅定,最終隻是無奈地搖了搖頭:“隨你吧。但記住,做事要有分寸,別再惹禍了!”他拍了拍兒子的肩膀,匆匆離開,趕去處理公司的事務和醫院的後續事宜。
處分通報很快貼了出來。校園裏關於“玉林希為愛勇闖生死線,冒充家屬簽字救冰山學霸”的流言蜚語甚囂塵上,將他再次推到了風口浪尖。羨慕、欽佩、嘲諷、不解…各種目光交織在他身上。但玉林希對這些議論置若罔聞。他的全部心思,都係在那個躺在醫院病床上、剛剛從鬼門關爬回來的女孩身上。
宋朝履行了他的承諾。他利用一切課餘時間,泡在圖書館和網路裏,查詢關於法洛四聯症術後、重度肺動脈高壓、心功能IV級的國內外最新研究和治療方案。列印出來的資料堆滿了他的書桌,上麵密密麻麻的英文術語和晦澀的圖表,連他這個學霸看起來都異常吃力。他甚至還托國外的親戚幫忙諮詢相關領域的專家。
“情況…很不樂觀。”幾天後,宋朝將一疊厚厚的資料遞給玉林希,鏡片後的目光帶著沉重,“目前國際上的主流療法,對她這種終末期的狀況,效果都很有限,主要是藥物維持,減輕症狀,延緩…程序。心髒移植是唯一的根治希望,但…”他頓了頓,“供體稀缺是最大的問題。而且,她的肺動脈高壓程度太重,很多移植中心會評估為高風險,甚至…可能沒有移植資格。等待的時間…也遙遙無期。”
玉林希翻看著那些印著“生存率”、“預後不良”、“姑息治療”等冰冷字眼的資料,心一點點沉下去。希望渺茫得像黑暗中的螢火。
“就沒有…一點別的辦法了嗎?”他不甘心地問,聲音幹澀。
宋朝沉默了一下,指著資料中某一頁角落的一個不起眼的段落:“這裏提到一種尚在臨床試驗階段的基因靶向藥物,據說對特定型別的肺動脈高壓有潛在逆轉效果。但…還在早期階段,風險極高,費用更是天文數字,而且國內根本沒有引進。”
基因藥物…臨床試驗…天文數字…
每一個詞都像一座大山。玉林希握緊了拳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再難,也是一線希望!他記下了那個拗口的藥物名字和相關的資訊。
“知道了,謝了宋哥。”玉林希將資料收好,眼神裏的火焰並未熄滅,反而因為有了一個模糊的目標而更加堅定,“錢的事情…我來想辦法。”
* * *
席果果在過渡病房又住了一週,情況進一步穩定後,終於轉入了普通單人病房。師月荔幾乎是寸步不離地守著她。
玉林希知道,他“靠近光”的計劃,必須開始了。但經曆了畫室的秘密暴露、生死危機和冒充簽字的風波,席果果和師月荔對他的防備,恐怕已經築起了銅牆鐵壁。硬闖隻會適得其反。
他想起了李老師最初的安排——補習。
這或許是他唯一能名正言順靠近她的途徑。
他硬著頭皮去找李老師。李老師因為玉林希之前的“壯舉”和處分,對他也是頭疼不已,但“補習”是早就定下的班級互助計劃,而且席果果落下的功課確實需要補。
“玉林希,你這次要是再惹出什麽亂子,就不是記過這麽簡單了!”李老師嚴厲地警告,“席果果同學身體還很虛弱,你過去就是幫她補習落下的功課!安安靜靜的!聽到沒有?”
“聽到了!李老師!我一定老老實實!絕不添亂!”玉林希把頭點得像小雞啄米,態度前所未有的端正。
帶著李老師的“尚方寶劍”和一摞嶄新的筆記本、文具,玉林希第一次踏入了席果果的病房。
病房裏很安靜,彌漫著淡淡的消毒水氣味。窗戶開著一條縫,微風吹動著淺藍色的窗簾。席果果半靠在升起的病床上,身上蓋著薄薄的白色被子。她比之前更瘦了,寬大的病號服襯得她越發單薄,臉色依舊蒼白,嘴唇沒什麽血色,烏黑的長發柔順地披在肩上。她正看著窗外,眼神空茫,像一尊易碎的琉璃娃娃。
師月荔坐在床邊削蘋果,看到玉林希進來,眼神瞬間變得冰冷而警惕,像豎起渾身尖刺的刺蝟。
“你來幹什麽?”師月荔的聲音帶著毫不掩飾的敵意。
“李老師讓我來的。”玉林希趕緊舉起手裏的筆記本和文具,像出示通行證,“給…給席果果同學補習落下的功課。”他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無害,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飄向病床上的席果果。
席果果緩緩轉過頭。她的目光落在玉林希身上,那雙墨色的瞳孔依舊平靜無波,像深不見底的寒潭。沒有憤怒,沒有厭惡,甚至沒有一絲波瀾,隻有一片空寂的冰冷。彷彿他隻是一個無關緊要的陌生人,或者…一件移動的傢俱。
這比任何憤怒和驅趕都更讓玉林希感到窒息和刺痛。他寧願她罵他、恨他,也好過這種徹底的漠視。
“果果需要休息!沒空補習!”師月荔立刻擋在玉林希麵前,下了逐客令。
“月荔。”席果果的聲音響了起來,很輕,帶著病後的虛弱和沙啞,卻異常清晰。她看著師月荔,眼神平靜,“讓他留下吧。”
師月荔愕然回頭:“果果?”
席果果的目光沒有看玉林希,隻是重新投向窗外,聲音輕得像羽毛:“李老師安排的。我不想…欠學校人情。”
玉林希的心像被什麽東西狠狠撞了一下。原來…隻是不想欠人情。僅此而已。
師月荔看著席果果平靜得近乎冷漠的側臉,又狠狠瞪了玉林希一眼,終究沒再說什麽,隻是重重地把削好的蘋果放在床頭櫃上,冷聲道:“你最好老實點!”然後氣鼓鼓地坐到了一旁的椅子上,像一尊門神般監視著。
玉林希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酸澀,走到病床邊的椅子旁,小心翼翼地坐下,盡量不發出一點聲音。他拿出數學書和筆記本,翻開到席果果落下的章節。
“那個…我們從…從三角函式這裏開始?”玉林希的聲音幹澀,帶著小心翼翼,像是怕驚擾了什麽。
席果果沒有回應,也沒有看他,隻是依舊看著窗外。
玉林希等了幾秒,尷尬地清了清嗓子,開始硬著頭皮念課本上的定義和公式。他的成績本來就差,講起課來更是磕磕巴巴,邏輯混亂,連自己都不知道在說什麽。
師月荔在一旁聽得直翻白眼,幾次想開口打斷。
然而,就在玉林希講得自己都快要崩潰的時候,席果果卻緩緩轉過頭,目光第一次落在了他攤開的課本上。
她的手指微微動了動,似乎想拿筆,但最終隻是虛弱地放在被子上。
“錯了。”她開口,聲音依舊很輕,卻像冰珠落入玉林希混亂的思緒裏,“誘導公式…象限符號…弄反了。”
玉林希一愣,低頭仔細一看,果然自己講得一團糟。他瞬間鬧了個大紅臉,手忙腳亂地翻書:“啊?哦!對不起對不起!我…我看錯了!”他笨拙地改正,聲音更加慌亂。
席果果沒有再說話,隻是安靜地看著他手忙腳亂的樣子,墨色的瞳孔裏依舊沒有任何情緒,像平靜的湖麵。
玉林希強迫自己鎮定下來,重新開始。這一次,他不敢再信口開河,而是努力回憶著宋朝給他劃過的重點,磕磕絆絆地複述著。
時間在玉林希結結巴巴的講解、席果果偶爾極簡的糾錯(通常隻有一兩個字,如“符號”、“步驟”、“定義”),以及師月荔警惕的監視中緩慢流逝。氣氛尷尬而凝滯。
玉林希講得口幹舌燥,額角冒汗。他偷偷抬眼看向席果果。她依舊蒼白虛弱,長長的睫毛低垂著,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她聽得很安靜,大部分時間隻是看著課本,偶爾才開口指出他的錯誤,語氣平淡無波。
就在玉林希以為這次笨拙的補習會在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結束時,席果果的目光卻緩緩移開課本,落在了他因為緊張而緊緊攥著筆、指節發白的手上。
她的視線隻停留了一瞬,快得像錯覺。然後,她極其輕微地側過頭,看向床頭櫃。
櫃子上,放著師月荔削好的蘋果,一個保溫杯,還有…一個小巧的、分成七個小格的透明塑料藥盒。藥盒裏,週一到週日的格子都空著,隻有代表“今天”的那個格子裏,孤零零地躺著兩粒白色的小藥片。
玉林希的心猛地一跳!那是她每天必須吃的藥!師月荔剛才削完蘋果似乎忘了提醒她吃藥!
幾乎是下意識的,玉林希的目光立刻追隨著席果果的視線,也落在了那個藥盒上。他張了張嘴,想提醒她該吃藥了。
然而,就在他即將發出聲音的瞬間,席果果卻極其迅速地、不著痕跡地將目光移開了!她的手指甚至微微蜷縮了一下,似乎想用被子蓋住那個藥盒,但最終沒有動。她重新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掩蓋了所有情緒,彷彿剛才那一幕從未發生。
玉林希的話卡在了喉嚨裏。他怔怔地看著那個孤零零躺著藥片的格子,又看看席果果平靜得近乎異常的側臉。
一個荒謬又令人心驚的念頭,如同冰冷的毒蛇,猛地竄入他的腦海:
她…是不是…不想吃藥?
這個念頭讓他瞬間手腳冰涼。
“今天就到這裏吧。”席果果的聲音淡淡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打斷了玉林希混亂的思緒,“我累了。”
玉林希猛地回過神,連忙合上書本:“好…好!你好好休息!”他手忙腳亂地收拾東西,動作帶著明顯的慌亂。
師月荔立刻站起來,毫不客氣地開始送客。
走出病房,關上門。玉林希靠在冰冷的走廊牆壁上,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後背已經被冷汗浸濕。第一次“靠近光”的嚐試,笨拙、尷尬、如履薄冰。但至少…他進來了。
他回頭看了一眼緊閉的病房門,腦海裏反複回放著席果果看向藥盒時那迅速移開的目光,和她平靜外表下那難以察覺的、細微的抗拒動作。
那個孤零零躺在藥格裏的藥片,像一根冰冷的刺,紮進了他剛剛燃起的希望之中。
補習,或許隻是一個開始。
靠近這座冰山真正的核心,遠比想象中更加艱難,也隱藏著更深的、令人不安的秘密。
**第十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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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第十一章的提示:**
藥盒的異常是否暗示席果果有放棄治療的傾向?玉林希的發現會如何影響他的行動?宋朝的基因藥物研究會有進展嗎?師月荔的監視會否鬆動?而補習過程中,席果果那看似冰冷的糾錯,是否隱藏著不為人知的牽引?請看下一章:** **師月荔的助攻與擔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