速寫本的告白 第3章 藝術節的強製搭檔

下午的活動課鈴聲，對玉林希來說，不啻於一道催命符。

整個上午，他都如坐針氈。他能清晰地感覺到，來自教室各個角落的、含義複雜的目光。同情、好奇、幸災樂禍……尤其是前排那道始終低垂著頭、散發著無形寒氣的背影，更是讓他後背發涼。李老頭那“完美配對”的指令，像一道無形的枷鎖，把他和那座冰山牢牢銬在了一起。

他試圖找宋朝商量對策。

“宋哥，救命啊！我真要去給她當模特？她會用眼神凍死我的！還有補習…她怎麽可能給我補習？”玉林希一臉的生無可戀。

宋朝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目光冷靜地掃過前排的席果果，又落回玉林希臉上。“李老師既然安排了，躲是躲不掉的。”他的聲音平穩無波，“模特的事，你就當是完成作業。至於補習…她答不答應是她的問題，你去不去是你的態度。至少，姿態要擺出來。”

“姿態…”玉林希哀嚎一聲，“我對著她那張冰山臉，姿態能擺得起來纔怪！我怕我坐那兒半小時，直接凍成冰棍！”

宋朝沒再說什麽，隻是拍了拍他的肩膀，那眼神分明在說：自求多福。

活動課鈴響，席果果第一個站起身。她沒有看任何人，隻是默默地收拾好畫具——玉林希注意到，她拿的是那個舊畫箱，牆角那堆嶄新的賠償品依舊原封不動——然後抱著畫箱，像一道無聲的影子，徑直走出了教室。

玉林希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口，深吸一口氣，給自己打氣：不就是當模特嗎？不就是坐那兒不動嗎？有什麽難的！他玉林希什麽時候怕過！他猛地站起身，也大步跟了出去，頗有點奔赴刑場的悲壯感。

畫室在藝術樓三樓最東邊。玉林希走到門口時，發現門虛掩著。他猶豫了一下，還是伸手推開了門。

畫室裏光線充足，幾扇高大的窗戶敞開著，帶著雨後清新草木氣息的微風拂進來，吹動著掛在牆上的範畫。空氣中漂浮著熟悉的鬆節油和顏料氣味。巨大的畫架支在中央，蒙著防塵布。席果果已經坐在靠窗的一個小畫架前，背對著門口，正在整理調色盤。那個深棕色的舊畫箱安靜地放在她腳邊。

聽到開門聲，席果果的動作沒有絲毫停頓，彷彿進來的隻是一陣無關緊要的風。

玉林希站在門口，有點手足無措。他清了清嗓子，試圖打破這令人窒息的沉默：“那個…席果果同學？我…我來了。” 聲音在空曠的畫室裏顯得格外突兀。

席果果沒有回頭，也沒有應聲。她隻是拿起一支畫筆，蘸了點清水，在調色盤上試色。陽光透過窗戶，灑在她烏黑的發頂和單薄的肩背上，勾勒出一道清冷的輪廓。

玉林希尷尬地撓了撓頭，硬著頭皮走過去。“李老師說…讓我給你當模特…”他走到畫架側麵，試探性地問道，“我…我坐哪兒？需要擺什麽姿勢嗎？”

席果果終於有了反應。她緩緩抬起頭，目光卻不是看向玉林希，而是越過他，落在畫室角落一個堆滿靜物的台子上。那裏放著一個深紅色的絲絨沙發椅。

“坐那。”她開口，聲音依舊很輕，像冰珠落在玉盤上，沒有任何情緒起伏，連命令都算不上，隻是一個簡單的指示。

玉林希順著她的目光看去，鬆了口氣。還好，有椅子坐，不用站著。“哦，好！”他趕緊走過去，在沙發椅上坐下。深紅色的絲絨觸感柔軟，但他卻覺得如坐針氈。

席果果沒有再說話。她調好了幾種基礎色，然後拿起炭筆，開始在固定在畫板上的素描紙上快速地起稿。她的動作很專注，也很熟練，纖細的手指握著炭筆，在紙上劃過，發出沙沙的輕響。她的目光大部分時間停留在畫紙上，偶爾會抬起眼，極其短暫地掃過坐在沙發椅上的玉林希。

那目光很淡，很冷，像掃描器一樣，精準地捕捉著他的輪廓、角度、光影，不帶任何個人情感色彩，純粹得如同在觀察一個靜物模型——一個蘋果，或者一個石膏像。

玉林希被她這種毫無溫度的目光看得渾身不自在。他努力挺直腰背，試圖保持一個端正的坐姿，但僵硬的肌肉很快就開始抗移。他平時習慣了動若脫兔，現在要像個木頭樁子一樣一動不動，簡直是酷刑！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畫室裏安靜得隻剩下炭筆劃過紙張的沙沙聲，以及窗外偶爾傳來的幾聲鳥鳴。玉林希覺得自己快要窒息了。他偷偷轉動眼珠，打量著畫室的環境，牆上掛著的風景畫、角落裏蒙著布的畫架、窗台上擺放的一盆綠植…視線最終又落回到席果果身上。

她微微低著頭，幾縷碎發垂在頰邊，側臉線條在陽光下顯得柔和而專注。長長的睫毛低垂著，在眼瞼下方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她的嘴唇依舊沒什麽血色，抿成一條認真的直線。握著炭筆的手指白皙纖長，骨節分明，動作卻帶著一種異乎尋常的穩定和力量。

拋開那層生人勿近的冰冷，她專注畫畫的樣子…其實很好看。玉林希的腦子裏莫名地冒出這個念頭。

就在這時，席果果似乎需要觀察一個更細致的角度。她抬起頭，目光投向玉林希的脖頸和下巴連線處，停留的時間比之前稍長了幾秒。

玉林希的心跳毫無征兆地漏跳了一拍。她的目光明明沒有任何溫度，可當那沉靜的視線落在他喉結附近敏感的麵板上時，他卻感覺像被一根極細的羽毛輕輕掃過，帶起一陣細微的、陌生的戰栗。他下意識地吞嚥了一下，喉結滾動。

席果果捕捉到了這個細微的動作。她眉頭極輕微地蹙了一下，手中的炭筆頓住了。

玉林希立刻意識到自己“動”了，破壞了模特的“靜止”。他瞬間繃緊身體，連呼吸都屏住了，像個做錯事被抓包的孩子，臉上寫滿了懊惱和緊張，眼睛瞪得溜圓看著席果果，彷彿在無聲地道歉：我不是故意的！

席果果看著他這副誇張的、如臨大敵的模樣，眼神似乎有刹那的凝滯。那深不見底的墨色瞳孔裏，似乎掠過一絲極其微弱、幾乎難以捕捉的…類似於無奈的情緒？快得像錯覺。隨即，那點微瀾消失，她的目光重新恢複冰冷和平靜。她沒有責備，隻是重新低下頭，用橡皮擦去畫紙上因為玉林希剛才那個吞嚥動作而需要調整的線條，然後繼續畫。

玉林希長長地舒了口氣，感覺後背都出了一層薄汗。他再也不敢亂動，連呼吸都盡量放輕放慢，像個真正的石膏像。

時間繼續緩慢爬行。玉林希的屁股開始發麻，腰也開始痠痛。百無聊賴之下，他的目光再次不受控製地飄向席果果。這次，他的視線落在了她放在旁邊矮凳上的那個舊畫箱。

畫箱的蓋子沒有完全合攏，露出了裏麵一角。玉林希看到，在擠得滿滿的顏料管和畫筆之間，放著一個厚厚的、牛皮紙封麵的速寫本。就是昨天她緊緊抱在懷裏的那個。本子的邊角磨損得很厲害，看得出經常被翻動。

一個念頭突然不受控製地冒了出來：那裏麵畫了什麽？風景？靜物？還是…人像？她畫得那麽好，會不會也畫過別人？比如…師月荔？

就在他盯著那速寫本胡思亂想時，席果果似乎需要換一支更細的炭筆。她放下手中的筆，身體微微前傾，伸手去畫箱裏拿。

就在她俯身去夠畫箱裏層的時候，動作幅度稍大了一些。那個原本就沒蓋嚴實的畫箱蓋子，被她手肘輕輕一帶——

“啪嗒。”

畫箱蓋子向後滑落，徹底敞開了。裏麵的東西一覽無餘。

玉林希的視線幾乎是本能地跟了過去。他看到了擠在一起的顏料，看到了插在筆簾裏的各種畫筆，然後，他的目光凝固了。

在那堆畫具的最上麵，那個翻開的、攤在顏料管上的牛皮紙速寫本，清晰地映入他的眼簾。

那不是新翻開的空白頁。

攤開的那一頁上，畫滿了炭筆素描。

一張又一張，全都是側臉。

每一張的角度都略有不同，但主角是同一個人——飛揚的短發，飽滿的額頭，挺直的鼻梁，微微上揚的嘴角，還有那標誌性的、帶著點漫不經心卻極具感染力的笑容輪廓…

玉林希的大腦“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那是他的臉！

是他在籃球場上躍起投籃時被抓拍的側臉！

是他靠在走廊欄杆上和宋朝說話時不經意的笑容！

是他趴在課桌上補覺時露出的半張臉輪廓！

甚至…還有一張，是他昨天下午在走廊裏，抱著籃球奔跑時，額發被風吹起的瞬間捕捉！

筆觸流暢而精準，光影處理得恰到好處，將那些瞬間的神態捕捉得惟妙惟肖。畫紙的邊緣有些毛糙，顯然被反複摩挲過很多次。這絕不是臨時起意畫的幾張練習稿！這厚厚一本…難道都是？！

玉林希的心髒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然後又被猛地拋向高空，瘋狂地、不受控製地劇烈跳動起來！咚咚咚咚！聲音大得他懷疑整個畫室都能聽見！血液瞬間湧上頭頂，臉頰燙得驚人。

她…她畫他？畫了這麽多？什麽時候畫的？為什麽畫他？

無數個問號像沸騰的氣泡在他腦子裏炸開，混合著巨大的震驚、難以置信，以及一種連他自己都無法理解的、隱秘的狂喜和悸動。

席果果也發現了畫箱的意外敞開和速寫本的暴露。她拿筆的動作瞬間僵住。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徹底凝固。

畫室裏落針可聞。窗外的鳥鳴消失了，連風聲都靜止了。隻剩下玉林希自己那震耳欲聾的心跳聲，和他因為震驚而變得粗重的呼吸聲。

席果果保持著俯身拿筆的姿勢，身體僵硬得像一塊石頭。幾秒鍾後，她才極其緩慢地、極其僵硬地直起身。

她沒有立刻去合上畫箱蓋子，也沒有去看玉林希。她隻是緩緩地轉過頭，目光投向玉林希。

這一次，她的目光不再是冰冷的掃描器。

那深潭般的墨色瞳孔裏，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玉林希的身影。不再是模糊的背景，而是聚焦的、清晰的輪廓。那裏麵翻滾著玉林希從未見過的複雜情緒——震驚、慌亂、被窺破最隱秘心事的巨大羞恥和恐慌，以及一種近乎絕望的冰冷…所有情緒交織在一起，最終化為一種玉石俱焚般的尖銳寒芒！

她的臉色在瞬間褪盡了最後一絲血色，變得慘白如紙，連嘴唇都失去了顏色。那本就單薄的身體，似乎因為巨大的情緒衝擊而微微顫抖起來。她看著玉林希，眼神銳利得像淬了毒的冰錐，帶著無聲的質問和一種被逼到絕境的、冰冷的憤怒。

玉林希被她這樣的眼神看得心頭一悸，剛才那股隱秘的悸動瞬間被巨大的慌亂和不知所措取代。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麽，比如“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看到的”，或者“你畫得真好”，但喉嚨卻像被什麽東西死死堵住，一個字也發不出來。他隻能傻傻地、僵硬地坐在那裏，回望著席果果，臉上還殘留著未褪去的震驚和紅暈，眼神裏充滿了無辜的慌亂。

兩人隔著幾步的距離，在彌漫著鬆節油氣味的寂靜畫室裏，無聲地對峙著。

陽光透過窗戶，在兩人之間投下一道光柱，無數細小的塵埃在其中飛舞、旋轉。

那本攤開的速寫本，像一個沉默而巨大的秘密，橫亙在他們中間。上麵一張張屬於玉林希的側臉，此刻彷彿都在無聲地尖叫著，嘲笑著這猝不及防的暴露和隨之而來的、冰冷刺骨的尷尬與風暴。

強製搭檔的第一天，玉林希不僅沒能完成“安靜模特”的任務，還一頭撞破了冰山之下，那無人知曉的、滾燙而脆弱的秘密核心。

**第三章 完**

---

**接下來第四章的提示：**

秘密被撞破，席果果會如何反應？是爆發還是更深的封閉？玉林希該如何麵對這個驚天發現？速寫本上的畫像意味著什麽？是隱秘的暗戀，還是另有原因？兩人的“合作”還能繼續嗎？宋朝和師月荔會察覺到畫室的異樣嗎？請看下一章：** **畫室裏的心跳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