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術樓的走廊空蕩而安靜,彌漫著鬆節油、石膏粉和舊木頭混合的獨特氣味,與主教學樓的喧囂截然不同。雨聲被厚實的牆壁和緊閉的窗戶隔絕在外,隻剩下玉林希自己沉重的腳步聲和心跳聲在回蕩。
他找到了掛著“高二美術組”牌子的畫室。門沒鎖,輕輕一推就開了。裏麵光線有些昏暗,隻有幾扇高窗透進灰濛濛的天光。巨大的畫架像沉默的巨人排列著,上麵蒙著防塵布,角落裏堆放著靜物模型和未完成的雕塑。空氣裏飄浮著細小的塵埃。
玉林希小心翼翼地將那個沉重、濕漉漉且沾滿顏料的畫箱放在門口相對幹淨的地麵上,像是放下一個隨時會爆炸的隱患。看著這個“罪證”,他滿心懊惱,但更多的是對席果果最後那虛弱又倔強背影的擔憂。她蒼白的臉色和師月荔緊張的神情在他腦海裏揮之不去。
“賠…必須得賠。”他低聲對自己說,聲音在空曠的畫室裏顯得格外清晰。陽光開朗如他,第一次覺得“賠償”兩個字如此沉重,不僅是因為那些看起來就很貴的畫具,更因為那雙空洞冰冷的眼睛。
他掏出手機,螢幕亮起的光映著他同樣沾著顏料的臉。他點開搜尋框,笨拙地輸入:“專業美術畫具”、“水彩顏料品牌”、“畫箱推薦”……跳出來的頁麵五花八門,價格從幾十到上千不等,品牌名字更是看得他眼花繚亂。他煩躁地抓了抓頭發,把幾縷黑發抓得更亂。他連席果果用的是哪個牌子都不知道!那個摔壞的畫箱…他隻記得是深棕色木頭,上麵好像有個燙金的英文標識?但當時一片混亂,根本沒看清。
“嘖!”玉林希懊惱地低咒一聲。他環顧四周,目光落在畫室一角幾個看起來像是存放個人物品的櫃子上。一個念頭冒出來:或許席果果的櫃子裏有線索?比如購買發票?或者同品牌的備用顏料?但這個想法剛冒頭就被他自己掐滅了。翻別人櫃子?太下作了!他玉林希雖然成績差,但基本的道德底線還是有的。
就在這時,手機震動起來,螢幕上跳出“宋朝”的名字。
“喂,宋哥。”玉林希的聲音帶著明顯的沮喪和疲憊。
“林子,你人呢?”宋朝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一如既往的沉穩清晰,背景音裏還能隱約聽到籃球拍打地麵的砰砰聲,“不是說好球場見?等你半天了。你那邊什麽聲音?呼哧呼哧的,跑步呢?”
“別提了,宋哥,我闖大禍了。”玉林希一屁股坐在畫室門口冰涼的地磚上,也顧不上髒了,對著電話開始大倒苦水,“就剛才放學,我不是抱著球跑嘛,結果在走廊拐角,砰!直接把人給撞翻了!”
“撞人了?誰啊?嚴重嗎?”宋朝的聲音立刻嚴肅起來。
“是…是席果果。”玉林希的聲音低了下去。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年級第一那個席果果?”宋朝的聲音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確定。
“就是她!我撞翻了她的畫箱!你是沒看見那個場麵,五顏六色的顏料炸得到處都是,潑了她一身!她的畫箱也摔壞了,畫筆什麽的都掉髒水裏了…”玉林希語速飛快,越說越懊惱,“我道歉了,真的!但她…她一句話都不說,就自己在那兒撿,師月荔後來來了,把她扶走了。師月荔走之前還瞪我,說‘你等著’…宋哥,我現在在藝術樓畫室門口,看著這一堆爛攤子,愁死了!我連她用的什麽牌子都不知道,怎麽賠啊?”
宋朝在那頭安靜地聽著,沒有打斷。等玉林希竹筒倒豆子般說完,他才冷靜地開口:“人怎麽樣?席果果摔傷沒有?”
“好像…沒有明顯的外傷,但…”玉林希想起席果果站起來時吃力的樣子,蒼白的臉色和那抹不正常的青色,“但她臉色特別差,白得嚇人,師月荔扶她的時候她好像站都站不太穩,走路也慢得不行,感覺…感覺身體很不好似的。”他猶豫了一下,還是說出了自己的觀察。
宋朝又沉默了幾秒,這次沉默的時間稍長。“知道了。”他的聲音依舊平穩,聽不出太多情緒,“你現在打算怎麽辦?”
“還能怎麽辦?賠啊!”玉林希抓狂,“可我不知道買什麽!宋哥,你腦子好使,幫我想想?或者…你認識美術生嗎?打聽打聽席果果平時用什麽牌子?”
“我不認識美術生。”宋朝回答得很幹脆,“但賠東西是應該的。既然不知道牌子,就買你能買到的最好的、最齊全的。畫箱、顏料、畫筆、素描紙…都配齊。費用不夠,我先借你。”
“宋哥…”玉林希心裏一暖,關鍵時刻還是兄弟靠譜。“行!我聽你的!買最好的!那…那我現在就去?”
“嗯。學校後門那條街有家挺大的美術用品店,叫‘繪色’,你去那裏看看。挑貴的、口碑好的買。買完…直接送去女生宿舍樓下,交給宿管阿姨,讓她轉交給席果果或者師月荔。”宋朝條理清晰地安排著,“別自己送上去,不合適。”
“好!好!我這就去!”玉林希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立刻從地上彈起來,“謝了宋哥!回頭請你吃飯!”
“行了,快去吧。有情況再聯係。”宋朝幹脆地掛了電話。
有了宋朝的指點,玉林希心裏踏實了不少。他最後看了一眼那個孤零零躺在畫室門口、色彩斑斕的“罪證”,深吸一口氣,轉身快步離開。他得抓緊時間,趕在宿舍關門前把東西送到。
* * *
與此同時,女生宿舍樓,408室。
浴室裏傳來嘩嘩的水聲。師月荔站在緊閉的浴室門外,焦急地踱著步,眉頭緊鎖。
“果果?你還好嗎?洗得動嗎?要不要我進來幫你?”她提高聲音問道,語氣裏滿是擔憂。
裏麵隻有水聲回應。
“果果!你說話呀!別嚇我!”師月荔更急了,忍不住敲了敲門板。
“……沒事。”終於,隔著水聲和門板,傳來席果果微弱得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和水汽的模糊。
師月荔的心稍微放下一點點,但懸著的心依舊沒落地。剛才扶著席果果一路回來,她幾乎把半個身體的重量都壓在了自己身上,腳步虛浮得厲害。回到宿舍,席果果更是直接靠在門板上喘息,臉色白得跟紙一樣,嘴唇都泛著淡淡的青紫,額頭上全是冷汗,那樣子把師月荔嚇得魂飛魄散。
她強硬地把席果果推進浴室,讓她趕緊衝掉身上那些冰冷黏膩的顏料。她知道席果果極其排斥在別人麵前顯露脆弱,尤其是洗澡這種極其私密的事情。
水聲持續了很長時間。師月荔坐立不安,幾次想衝進去看看,又怕刺激到席果果。終於,水聲停了。又過了好一會兒,浴室門才被輕輕拉開一條縫。
一股帶著熱氣和沐浴露清香的水汽湧了出來。席果果穿著幹淨的棉質睡衣,頭發濕漉漉地披在肩上,還在往下滴水。洗掉了臉上的顏料,她的麵板顯得更加蒼白剔透,毫無血色,甚至能看到眼皮下淡青色的血管。她扶著門框,身體微微佝僂著,呼吸有些急促,胸口起伏明顯。
“果果!”師月荔立刻上前扶住她,觸手一片冰涼,即使剛洗了熱水澡,她的體溫還是低得嚇人。“快坐下!我給你吹頭發!”她半扶半抱地把席果果安置在椅子上,拿起吹風機,調到溫和的風檔,小心翼翼地幫她吹著濕發。
席果果閉著眼睛,長長的睫毛在蒼白的麵板上投下濃密的陰影,顯得異常脆弱。她似乎連抬眼的力氣都沒有了,任由師月荔擺弄。
“那個玉林希!真是莽撞得要命!走路橫衝直撞!害你摔跤,弄壞你東西,還把你弄成這樣!”師月荔一邊輕柔地撥弄著她的發絲,一邊忍不住低聲抱怨,語氣裏充滿心疼和憤懣,“看他那傻乎乎的樣子就生氣!你放心,這事兒不能就這麽算了!畫具的錢他必須賠!還得讓他好好給你道歉!”
席果果沒有任何反應,彷彿沒聽見。她隻是微微側了側頭,避開了吹風機的一點熱風,眉心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師月荔敏銳地捕捉到了她這個小動作,心裏咯噔一下。“是不是又不舒服了?”她立刻關掉吹風機,緊張地蹲下來,仰頭看著席果果的臉,“心髒難受?還是剛才摔到哪裏了?”
席果果緩緩睜開眼,墨色的瞳孔裏一片空茫的疲憊。她輕輕搖了搖頭,動作細微得幾乎看不見。然後,她抬起一隻手,輕輕按在自己的左胸口,指尖微微蜷縮著。
這個動作讓師月荔的心瞬間揪緊了。她太熟悉這個動作了。這是席果果極度不適時的本能反應。
“藥呢?今天的藥吃了嗎?”師月荔的聲音都變了調,立刻起身去翻席果果書桌的抽屜。抽屜裏很整潔,幾本書,幾支筆,一個白色的藥瓶靜靜躺在角落。
師月荔迅速擰開瓶蓋,倒出兩粒白色的小藥片,又倒了杯溫水,遞到席果果唇邊。“快,先把藥吃了。”
席果果順從地就著師月荔的手,將藥片含入口中,喝了幾口水嚥下。她的動作很慢,吞嚥似乎都有些費力。吃了藥,她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胸口依舊在微微急促地起伏,長長的睫毛顫抖著,像風中瀕臨折斷的蝶翼。額角再次滲出了細密的冷汗。
師月荔看著她這副樣子,心疼得無以複加,眼眶都紅了。她拿起毛巾,溫柔地擦拭著席果果額頭的冷汗,聲音放得極柔極輕:“好些了嗎?要不要躺下休息?我幫你請假,晚自習別去了…”
席果果依舊閉著眼,幾不可聞地、極其緩慢地搖了搖頭。拒絕。
師月荔知道她的倔強。她成績能一直穩坐年級第一,除了天賦,就是這種近乎苛刻的自律和堅持。即使身體再難受,她也極少請假。師月荔隻能歎了口氣,拿過一件厚外套輕輕披在席果果單薄的肩上。
宿舍裏陷入一片沉重的寂靜,隻有席果果略顯急促的呼吸聲,像拉破的風箱,一下下敲打著師月荔緊繃的神經。窗外,雨還在下,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
就在這時,宿舍樓下的傳呼器突然響了,宿管阿姨洪亮的聲音透過喇叭傳來:“408席果果!樓下有人送東西!下來拿一下!”
師月荔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臉上立刻浮現怒容:“肯定是那個玉林希!動作倒快!”她看了一眼閉目養神的席果果,果斷起身,“果果你坐著別動!我去拿!我倒要看看他賠了什麽!”
師月荔風風火火地跑下樓。宿管阿姨指著門口一個巨大的、印著“繪色美術”logo的嶄新紙箱:“喏,就這個。一個小夥子送來的,說是賠給席果果同學的。”
紙箱很大,看起來很沉。師月荔費力地把它搬回408。一進門,她就忍不住吐槽:“這家夥,以為買得多就能彌補過錯嗎?”她找來剪刀,三下五除二拆開紙箱。
裏麵的東西讓見多識廣的師月荔也微微咋舌。
一個全新的、深棕色實木畫箱,比席果果原來那個看起來更高階更結實,還帶著淡淡的木漆味。旁邊整齊碼放著幾大盒不同品牌、但一看就價值不菲的進口水彩顏料套裝(顯然是店員推薦的頂級品牌),從基礎的24色到擴充套件色一應俱全。幾套不同型號、毛質上乘的畫筆,筆杆光滑鋥亮。厚厚幾疊頂級品牌的素描紙和水彩紙。甚至還有全新的調色盤、洗筆筒、筆簾…簡直像把半個美術用品店搬了回來。
“我的天…”師月荔拿起一支畫筆看了看標簽,上麵的價格讓她眼皮一跳,“這家夥…還真下血本啊。”她原本滿腹的怒火,在看到這份“笨拙”卻極其“實在”的賠償時,稍微消散了一些。至少態度是端正的。
她把這些東西一樣樣拿出來,擺放在席果果書桌旁的空地上。嶄新的畫具散發著好聞的紙墨和木質氣息,與宿舍裏清冷的氣氛有些格格不入。
“果果,你看。”師月荔拿起那個新畫箱,轉向席果果,“玉林希賠的。東西…東西倒是買得挺全,也…也挺好的。”她斟酌著措辭。
席果果不知何時已經睜開了眼睛。她安靜地看著地上那一堆嶄新的、閃閃發光的畫具,眼神依舊是空洞的,沒有任何波瀾,既沒有驚喜,也沒有憤怒。彷彿眼前堆放的隻是一堆無關緊要的石頭。
她的目光緩緩掃過那些顏料盒、畫筆、畫紙…最後停留在那個深棕色的新畫箱上。看了一會兒,她又緩緩移開視線,重新落回自己攤開在膝蓋上的、微微顫抖的手指尖。
“不需要。”她終於開口,聲音沙啞而微弱,像秋風中最後一片落葉的歎息。
“啊?”師月荔沒聽清。
席果果沒有再重複。她隻是吃力地扶著椅子扶手,緩緩站起身。腳步依舊虛浮,但似乎比剛纔好了一點點。她慢慢走到自己的舊書桌前,拉開抽屜,從最裏麵,小心翼翼地拿出一個厚厚的、邊角已經磨損的牛皮紙封麵的速寫本。
她無視了地上那堆價值不菲的新畫具,像捧著稀世珍寶一樣,將那本舊速寫本緊緊抱在懷裏,然後默默地、一步一步挪回自己的床邊,脫掉鞋子,蜷縮著躺了上去,用薄薄的被子將自己整個裹住,隻露出一小片烏黑的發頂和蒼白的額頭。
她像一個受傷後躲回自己殼裏的小動物,將外界的一切——包括那堆嶄新的賠償品——都隔絕在外。那些炫目的色彩和高階的材質,似乎都無法穿透她築起的那道冰冷沉寂的牆。
師月荔看著床上那個小小的隆起,又看看地上那堆格格不入的嶄新畫具,再想起席果果最後那句輕飄飄的“不需要”,心裏五味雜陳。她默默地收拾好拆開的紙箱,把那堆昂貴的賠償品暫時挪到牆角不礙事的地方。
宿舍裏再次安靜下來,隻剩下窗外連綿的雨聲,和床上傳來的、席果果壓抑著的、極其輕微的咳嗽聲。那咳嗽聲很悶,像是從胸腔深處艱難地擠壓出來,每一聲都讓師月荔的心跟著揪緊。
這場始於色彩碰撞的“事故”,帶來的漣漪,似乎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深,都要冷。玉林希笨拙的賠償,像一顆投入冰湖的石子,甚至沒能激起一絲漣漪,就沉入了那深不見底的寒冷之中。
* * *
第二天,早自習的鈴聲剛響過不久。
高二(3)班教室裏彌漫著早餐的香氣和晨讀的嗡嗡聲。玉林希頂著兩個淡淡的黑眼圈,無精打采地趴在桌子上。昨天他跑了好幾家店,花光了幾乎所有的零花錢,還預支了下個月的,才湊齊了宋朝說的“最好的”畫具。送到宿舍樓下時,他連席果果或者師月荔的影子都沒敢等,把箱子交給宿管阿姨就溜了,像做賊一樣。
他忍不住偷偷抬眼,瞄向前排靠窗的位置。
席果果已經坐在那裏了。她穿著幹淨的校服,依舊是那副低垂著頭、與世隔絕的樣子。晨光透過窗戶,在她身上勾勒出一道淡金色的光邊,卻絲毫無法驅散她周身那種生人勿近的冰冷氣息。她似乎完全沒有受到昨天事故的影響,至少表麵上看起來如此。她的臉色依舊蒼白,但比昨天那嚇人的青白好了一些。
玉林希心裏七上八下。她收到東西了嗎?會接受嗎?師月荔有沒有再罵他?他正胡思亂想,肩膀突然被人拍了一下。
“嘿,林子!聽說你昨天英雄救美…哦不,是撞美了?”一個嬉皮笑臉的男生湊過來,是班裏的八卦王陳飛,“怎麽樣?冰山美人沒把你凍成冰雕?”
“滾蛋!”玉林希沒好氣地推開他,心裏更煩了。看來昨天的事已經傳開了。
“別不好意思嘛!說說,賠償花了多少?我看師月荔今天早上來的時候,臉色可不怎麽好哦!”陳飛擠眉弄眼。
玉林希懶得理他,把臉轉向另一邊,正好看到宋朝從後門進來。宋朝還是一副波瀾不驚的樣子,走到他旁邊的座位坐下,把書包放進抽屜。
“東西送到了?”宋朝低聲問,目光也掃了一眼前排的席果果。
“嗯,讓宿管轉交了。”玉林希悶悶地回答,“也不知道她…收到沒,什麽反應。”
宋朝沒說話,隻是拿出課本,準備早讀。他的目光在席果果單薄的背影上停留了幾秒,鏡片後的眼神若有所思。
早自習快結束時,班主任李老師(就是昨天拖堂的“老李頭”)夾著教案走了進來,清了清嗓子。教室裏漸漸安靜下來。
“同學們,安靜一下。”李老師推了推眼鏡,臉上帶著一絲慣有的嚴肅和不易察覺的期待,“一年一度的校園文化藝術節下個月就要開始了。我們班作為年級重點班,在學術上當然要爭第一,在藝術上也不能落後!這次藝術節繪畫比賽的規格很高,獲獎作品會在市美術館展出!學校非常重視!”
他頓了頓,目光在教室裏掃視一圈,最後落在了靠窗那個安靜得幾乎要融入背景的身影上。“席果果同學!”
席果果的肩膀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緩緩抬起頭。她的目光平靜地看向講台,沒有任何情緒。
“你的繪畫功底老師是知道的,非常紮實,非常有靈氣!”李老師的語氣帶著明顯的讚賞,“這次比賽,我們班就由你代表參加,爭取為班級拿個一等獎回來!有沒有問題?”他語氣篤定,彷彿這已經是板上釘釘的事。
席果果沉默著。教室裏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玉林希的心也提了起來,他莫名地有點緊張,想知道她會怎麽回答。
幾秒鍾的沉默後,席果果極輕微地點了一下頭。算是應承。
李老師滿意地笑了:“好!席果果同學果然有擔當!”他話鋒一轉,目光突然越過人群,精準地鎖定了後排那個正努力降低存在感的玉林希。
“玉林希!”
玉林希心裏咯噔一下,有種不祥的預感。
“藝術創作需要靈感,也需要實踐!”李老師的聲音陡然拔高了幾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為你好”的意味,“席果果同學繪畫水平高,但平時太專注於學習,可能缺乏一些…嗯…鮮活的模特素材!而你!”他指著玉林希,“玉林希同學,你外形條件好,性格開朗,是很好的寫生素材!正好,你的文化課成績…好,還有很大的提升空間!席果果同學是年級第一,正好可以幫你補習功課!”
李老師越說越覺得自己的安排簡直天衣無縫,臉上露出“我真是太機智了”的笑容:“所以,就這麽定了!在藝術節比賽準備期間,玉林希,你就給席果果同學當專屬模特!席果果,你畫畫之餘,也抽時間給玉林希補習一下數理化!你們兩個,互相幫助,共同進步!”
轟!
教室裏瞬間炸開了鍋!所有人都驚呆了,隨即爆發出壓抑不住的議論聲和低笑聲。
“臥槽?不是吧?”
“讓玉林希給席果果當模特?李老頭怎麽想的?”
“還補習?席果果會給玉林希補習?太陽打西邊出來了吧?”
“完了完了,冰山和火山要撞一起了!”
“玉林希這次是真完了!雙重摺磨啊!”
玉林希整個人都石化了!他張大嘴巴,難以置信地看著講台上笑容滿麵的李老師,又下意識地看向前排的席果果。
席果果也罕見地抬起了頭,身體似乎僵住了。她那總是平靜無波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一絲極其細微的裂痕——細長的眉毛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墨色的瞳孔深處,掠過一絲清晰的、冰冷的抗拒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她的嘴唇抿得更緊,本就蒼白的臉色似乎又白了一分。
她的目光沒有看玉林希,隻是直直地看著講台上的李老師,那眼神銳利得像冰錐,帶著無聲的質問和抗議。
然而,李老師沉浸在“完美配對”的自我感動中,完全無視了席果果那幾乎要化為實質的寒意,也忽略了玉林希一臉“天要亡我”的表情,大手一揮,一錘定音:“好了!事情就這麽定了!你們兩個,從今天下午活動課開始!席果果去畫室,玉林希你也過去!具體時間你們自己協調!老師看好你們!散會!”
下課鈴適時響起。李老師夾著教案,心滿意足地走了,留下教室裏一片嘩然,以及兩個被強行捆綁在一起、如同被雷劈中的人。
玉林希僵在座位上,感覺周圍的空氣都凝固了。他機械地轉動脖子,再次看向席果果的方向。
席果果已經低下了頭,烏黑的長發垂落下來,遮住了她的側臉,看不清表情。隻有她放在桌麵上的手,那隻白皙得能看到淡青色血管的手,此刻正緊緊地攥著鉛筆,指節因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微微顫抖著。
冰山上的那道意外劃痕,似乎正在被一種無形的、來自外界的巨大力量,強行撕扯開來。而玉林希,這個冒失的闖入者,即將被迫踏入那片他從未想象過的、寒冷刺骨的禁地。
**第二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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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第三章的提示:
被強行繫結的“模特”與“畫師”組合,如何開啟第一次畫室獨處?席果果會如何對待這個“麻煩”的模特?玉林希能安靜地坐得住嗎?補習功課又從何談起?宋朝和師月荔會扮演什麽角色?席果果的速寫本裏,是否真的藏著玉林希不知道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