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彷彿被凍結在席果果那淬毒般的冰冷目光裏。
玉林希感覺自己像是被釘在了那張深紅色的絲絨椅上,動彈不得。席果果眼中翻湧的震驚、羞恥、憤怒和絕望,像無數根冰冷的針,密密麻麻地紮進他的心髒。他想解釋,想道歉,想說自己不是故意偷看,但喉嚨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死死扼住,隻能發出無意義的、短促的抽氣聲。臉頰滾燙的溫度和擂鼓般的心跳聲,在死寂的畫室裏顯得格外刺耳。
席果果的身體顫抖得越來越厲害。那慘白如紙的臉上,那抹被玉林希撞破最隱秘心事的恐慌和羞恥,最終化為一種近乎毀滅的決絕。她猛地伸出手,不是去合上畫箱蓋子,而是直接抓向那本攤開的、暴露了她所有秘密的速寫本!
她的動作又快又急,帶著一種想要立刻毀滅證據的瘋狂。纖細的手指因為用力而指節泛白,指甲幾乎要嵌進牛皮紙封麵裏。
“等等!”玉林希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幾乎是脫口而出。他看到席果果那不顧一切的動作,心提到了嗓子眼。畫箱裏還堆著其他畫具,她這樣猛地去抓本子,很可能會帶翻顏料或者撞倒畫箱!而且…而且那本子對她似乎很重要!
他的阻止顯然起了反作用。席果果聽到他的聲音,動作猛地一頓,抬起眼看向他。那眼神裏的冰冷和憤怒更甚,帶著一種“你憑什麽阻止我”的尖銳。她沒有絲毫停頓,反而更加用力地抓住了速寫本的一角,狠狠往外一抽!
嘩啦!
一聲雜亂的脆響。
她抽出了速寫本,但動作太過猛烈,手肘不可避免地撞到了旁邊幾支豎立擺放的畫筆。畫筆像多米諾骨牌一樣倒下,又砸在幾管疊放的顏料上。
幾支畫筆和幾管顏料滾落在地板上,發出叮叮當當的聲響。一支深褐色的顏料管被撞得最狠,管口裂開一道縫,濃稠粘膩的顏料瞬間擠了出來,在幹淨的地板上洇開一小片難看的汙漬。
這突如其來的混亂似乎讓席果果自己也愣了一下。她看著地上的狼藉,又看看自己手裏緊緊攥著的速寫本,呼吸驟然變得急促起來。那本就蒼白的臉上,血色徹底褪盡,甚至隱隱透出一種令人心驚的灰敗。她的胸口劇烈地起伏著,每一次吸氣都顯得異常艱難,像是被什麽東西死死堵住了氣管。細密的冷汗瞬間布滿了她的額頭和鼻尖,嘴唇不受控製地顫抖著,那抹不健康的青紫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彌漫開來。
“呃…”一聲壓抑的、極其痛苦的悶哼從她緊咬的牙關裏溢位。她抓著速寫本的手無力地垂落下來,另一隻手猛地捂住了自己的左胸口,身體不受控製地向前佝僂下去,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擊中。
“席果果!”玉林希嚇得魂飛魄散,所有的震驚和尷尬都被眼前這駭人的一幕衝散!他猛地從椅子上彈起來,一個箭步衝到席果果身邊。
“你怎麽了?是不是心髒?藥呢?你的藥在哪兒?”他聲音發顫,焦急地扶住她搖搖欲墜的肩膀。觸手一片冰涼和劇烈的顫抖。席果果的身體軟得驚人,幾乎全部的重量都靠在了他身上。她緊閉著眼睛,長長的睫毛痛苦地顫動著,眉頭死死擰在一起,喉嚨裏發出拉風箱般艱難的喘息聲,每一次吸氣都帶著痛苦的嘶鳴。
巨大的恐慌攫住了玉林希。他完全不知道該怎麽辦!他隻記得昨天師月荔提到過“藥”,但藥在哪裏?他慌亂地看向那個敞開的舊畫箱,裏麵隻有畫具。他又看向席果果的口袋,校服褲子口袋扁平。
“藥…藥在哪兒?席果果!你說話啊!”玉林希急得滿頭大汗,聲音都帶上了哭腔。他感覺懷裏的人體溫低得嚇人,呼吸越來越微弱。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畫室的門砰一聲被推開!
“果果!”師月荔焦急的聲音響起。她顯然是不放心,特意過來看看情況。當看到畫室裏的景象——席果果麵無血色地被玉林希半抱著,痛苦地蜷縮著身體,地上散落著畫筆和顏料汙漬——她的臉瞬間煞白。
“讓開!”師月荔像一頭被激怒的母獅,猛地衝過來,一把推開手足無措的玉林希。她的力氣大得驚人,玉林希被她推得踉蹌後退了好幾步。
師月荔迅速接住軟倒的席果果,讓她靠在自己懷裏,動作熟練而輕柔。“果果!果果!看著我!呼吸!別怕!藥來了!”她一邊急促地呼喚著,一邊飛快地從自己校服外套的內側口袋裏掏出一個白色的小藥瓶,動作麻利地擰開瓶蓋,倒出兩粒藥片。
“張嘴!快!”師月荔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同時捏住席果果的下巴,試圖讓她張開嘴。
席果果痛苦地掙紮著,意識似乎有些模糊,抗拒著師月荔的動作,身體本能地蜷縮得更緊,試圖抵禦那撕心裂肺的疼痛和窒息感。
“果果!聽話!吃藥!”師月荔急得眼淚都快掉下來了,聲音帶著哭腔,手上的動作卻異常堅定。她強行捏開席果果的嘴,將藥片塞了進去,又迅速拿起旁邊矮凳上席果果的水杯(裏麵還有半杯清水),小心翼翼地湊到她唇邊,喂她喝水。
席果果被水嗆到,劇烈地咳嗽起來,身體痛苦地痙攣著。師月荔緊緊抱著她,不停地拍著她的背,聲音哽咽:“嚥下去!快嚥下去!求你了果果…”
玉林希僵立在幾步開外,像一尊被雷劈中的雕像。他看著席果果在師月荔懷裏痛苦掙紮、咳得撕心裂肺的樣子,看著她慘白如紙、布滿冷汗的臉,看著她唇上那刺目的青紫色,心髒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緊,疼得他幾乎無法呼吸。巨大的恐懼和無助感像冰冷的潮水將他徹底淹沒。他第一次如此直觀地感受到死亡的陰影如此之近,如此猙獰地籠罩在那個單薄的身影上。
時間在痛苦的喘息和壓抑的啜泣中緩慢流逝。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幾分鍾,也許是幾秒,在師月荔不斷的呼喚和拍撫下,席果果劇烈的咳嗽和痙攣終於漸漸平息下來。她的呼吸雖然依舊急促微弱,但不再帶著那種令人心碎的嘶鳴。她無力地靠在師月荔懷裏,閉著眼睛,胸口微微起伏,額發被冷汗浸透,一縷縷粘在蒼白的臉頰上,脆弱得如同暴風雨後殘破的蝶翼。
師月荔抱著她,長長地、顫抖地舒了一口氣,緊繃的身體微微放鬆下來,但臉色依舊蒼白,眼神裏充滿了後怕和濃得化不開的心疼。她輕輕擦拭著席果果額角的冷汗,動作溫柔得像對待稀世珍寶。
直到這時,師月荔才猛地抬起頭,那雙還含著淚水的、漂亮的眼睛如同淬了火的刀子,狠狠地刺向呆立在一旁的玉林希!
“玉林希!”她的聲音因為激動和憤怒而尖銳,帶著壓抑不住的顫抖,“你對她做了什麽?!”
玉林希被她的目光刺得一哆嗦,從巨大的震驚和恐懼中回過神來。“我…我沒有…”他語無倫次地解釋,聲音幹澀,“是…是那個畫本…我不小心看到了…然後她想拿…結果撞倒了東西…接著她就…”他指了指地上散落的畫筆和顏料汙漬,又指了指席果果手中依舊緊緊攥著的、已經被捏得變形的速寫本,眼神裏充滿了茫然和巨大的愧疚,“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會這樣…”
師月荔的目光順著他的手指,落在了席果果緊抓不放的速寫本上,瞳孔猛地一縮。她似乎瞬間明白了什麽。她看向玉林希的眼神更加複雜,憤怒中夾雜著一絲瞭然和更深沉的無奈與悲哀。
“出去!”師月荔的聲音冰冷刺骨,像淬了寒冰,“現在!立刻!給我出去!”
“可是她…”玉林希擔憂地看著依舊虛弱地靠在師月荔懷裏的席果果。
“我讓你出去!”師月荔幾乎是吼出來的,聲音在空曠的畫室裏回蕩,“這裏不需要你!離她遠點!玉林希,算我求你,別再靠近她了行不行?!”
玉林希被她吼得渾身一顫。他看著席果果緊閉的雙眼和毫無生氣的臉,看著師月荔眼中毫不掩飾的憎惡和驅逐,一股巨大的酸楚和委屈湧上心頭,混合著那無法消散的恐懼和愧疚,幾乎要將他淹沒。他張了張嘴,最終什麽也沒能說出來,隻是深深地、無比愧疚地看了一眼席果果,然後像個打了敗仗的逃兵,失魂落魄地、一步步退出了畫室。
門在他身後輕輕關上,隔絕了裏麵的一切。
玉林希背靠著冰冷的畫室門板,緩緩滑坐到地上。走廊裏空無一人,隻有他自己粗重而混亂的喘息聲,還有胸腔裏那顆依舊狂跳不止、卻彷彿沉入冰窟的心髒。
他低下頭,目光落在自己微微顫抖的手上。剛才扶著席果果肩膀時,那冰冷刺骨的觸感彷彿還殘留在指尖。他攤開手掌,卻猛地發現,在自己右手掌心的紋路裏,不知何時沾染了一點深褐色的顏料——正是剛才席果果撞翻的那管顏料蹭在他手上的痕跡。
那點汙漬,像一個醜陋的烙印,提醒著他剛剛發生的一切。
他撞翻了她的顏料罐,潑了她一身色彩。
他撞破了她的秘密本,窺見了她深藏的心事。
而最後,他留下的,隻有一地狼藉,一次瀕死的發作,和掌心這點洗不掉的、冰冷的汙痕。
畫室裏,那本該隻有炭筆沙沙聲的心跳節拍,被一場突如其來的風暴徹底打亂,隻剩下死寂的餘音和沉重的喘息。
玉林希將臉深深埋進膝蓋裏,肩膀無法抑製地微微顫抖起來。一種前所未有的無力感和深入骨髓的寒冷,將他緊緊包裹。
* * *
畫室內。
確認玉林希離開後,師月荔緊繃的神經才稍微放鬆了一些。她小心翼翼地調整姿勢,讓席果果靠得更舒服些。
“果果?感覺好點了嗎?”她輕聲問,聲音還帶著一絲哽咽。
席果果長長的睫毛顫了顫,緩緩睜開眼。那雙墨色的瞳孔裏,沒有了之前的冰冷和憤怒,隻剩下深不見底的疲憊和一片空茫的死寂。藥效似乎開始起作用,她的呼吸平穩了一些,但臉色依舊白得透明。她沒有回答師月荔的問題,目光緩緩下移,落在自己依舊死死攥在手裏的速寫本上。
牛皮紙封麵已經被她捏得皺成一團,上麵還沾著她自己手心的冷汗。
她看著那本子,眼神空洞,彷彿在看一個與自己無關的東西。幾秒鍾後,一滴晶瑩的淚水毫無征兆地從她眼角滑落,無聲地砸在速寫本那皺巴巴的封麵上,迅速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師月荔的心猛地一痛。她伸出手,想要替席果果擦掉眼淚,或者拿開那本讓她如此痛苦的速寫本。
“別碰。”席果果的聲音嘶啞微弱,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固執。她將速寫本更緊地抱在懷裏,蜷縮起身體,將臉埋進師月荔的肩膀,像一隻尋求最後庇護的幼獸。單薄的肩膀開始無法抑製地、極其輕微地聳動起來。
沒有哭聲,隻有壓抑到極致的、斷斷續續的抽泣,和那無聲滑落的、滾燙的淚水,瞬間浸濕了師月荔肩頭的衣料。
那淚水,滾燙得幾乎灼傷了師月荔的麵板。她緊緊抱住懷裏顫抖的身體,感受著那無聲的崩潰和絕望,自己的眼淚也終於忍不住洶湧而出。
“沒事了…沒事了果果…都過去了…”她哽咽著,一遍遍重複著蒼白無力的安慰,輕輕拍著席果果單薄的後背,彷彿這樣就能驅散那如影隨形的死亡陰影和無邊無際的孤獨與痛苦。
畫室裏,隻剩下兩個女孩相擁的、無聲哭泣的身影,和那本被淚水打濕、承載了太多秘密與心碎的速寫本。窗外,陽光依舊明媚,卻再也照不進這片被悲傷和病痛籠罩的角落。
玉林希失魂落魄地回到教室時,下午的最後一節課已經開始。他低著頭,像一抹遊魂一樣飄回自己的座位,無視了講台上老師和周圍同學投來的詫異目光。
“林子?”宋朝壓低的聲音傳來,帶著明顯的詢問。他敏銳地察覺到玉林希的不對勁——臉色慘白,眼神空洞,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
玉林希沒有回應。他隻是呆呆地坐下,目光直直地盯著自己攤開的掌心。那裏,一點深褐色的顏料汙漬,像一塊醜陋的傷疤,刺眼地烙印在掌紋之中。
宋朝順著他的目光看去,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沒有再追問,隻是沉默地看著玉林希失魂落魄的側臉。
下課鈴響,教室裏瞬間喧鬧起來。玉林希依舊一動不動地坐著,彷彿周遭的一切都與他無關。
“喂,玉林希!”一個帶著戲謔的聲音響起。陳飛湊了過來,一臉八卦,“下午模特當得怎麽樣?冰山美人有沒有被你融化一點點啊?”他擠眉弄眼地笑著,試圖去拍玉林希的肩膀。
就在陳飛的手即將碰到玉林希肩膀的瞬間——
“滾開!”
玉林希猛地抬起頭,發出一聲壓抑的、如同受傷野獸般的低吼!他雙眼赤紅,布滿血絲,眼神裏是陳飛從未見過的暴戾和痛苦,像一頭被徹底激怒的困獸!
陳飛被他吼得一個激靈,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被驚愕和一絲懼意取代。周圍幾個準備起鬨的同學也瞬間噤聲,驚疑不定地看著突然爆發的玉林希。
整個教室後方的空氣彷彿都凝固了。
玉林希吼完那句,像是耗盡了所有力氣,猛地站起身,撞開擋路的椅子,頭也不回地衝出了教室,留下身後一片愕然和死寂。
宋朝看著玉林希消失的方向,鏡片後的目光深沉如海。他緩緩站起身,走到玉林希的座位旁,目光落在桌麵上——那裏,玉林希剛才坐過的地方,留下了一本不屬於他的東西。
一本邊角磨損的、牛皮紙封麵的速寫本。
它靜靜地躺在那裏,封麵上,一點深褐色的顏料汙漬旁邊,還殘留著一小片未幹的、深色的水漬痕跡,像一滴凝固的淚。
宋朝的瞳孔驟然收縮。他認得這個本子。昨天在宿舍樓下,師月荔搬回那個賠償的大箱子時,他曾遠遠瞥見過席果果緊緊抱著這個舊本子上樓。
他伸出手,修長的手指輕輕拂過那本子被淚水打濕的封麵,指尖傳來微涼的濕意。一種極其不祥的預感,沉甸甸地壓上他的心頭。
**第四章 完**
---
**接下來第五章的提示:**
速寫本為何會落在玉林希這裏?宋朝會放開它嗎?席果果的病情會穩定下來嗎?師月荔會如何對待知曉秘密的玉林希?玉林希的崩潰又將如何宣泄?那個“活不過明年”的冰冷預言,是否會在此時浮出水麵?請看下一章:** **速寫本上的秘密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