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南城,天氣像青春期少年的心緒,說變就變。上午還是豔陽高照,曬得塑膠跑道蒸騰起橡膠特有的氣味,下午臨近放學,厚重的鉛灰色雲層便沉沉地壓了下來,悶雷在遠處滾動,醞釀著一場蓄謀已久的暴雨。
南星高中的走廊在放學前十分鍾準時沸騰起來。喧鬧的人聲、拖遝的腳步聲、書本拍打書包的悶響,還有青春期特有的、不知疲倦的嬉笑打鬧,混合成一片嘈雜的背景音。空氣裏彌漫著潮濕的泥土味和一種終於獲得自由的躁動。
“林子!快點!球場要搶不到了!”一個高個子男生抱著籃球,回頭衝著後麵吼,聲音洪亮得幾乎蓋過了周圍的喧囂。
被叫做“林子”的男生正從後門擠出來,聞言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整齊的白牙,在略顯昏暗的走廊裏格外醒目。他就是玉林希。淺灰色的校服外套隨意地敞開著,露出裏麵純白的T恤,袖子被他擼到手肘,露出線條流暢的小臂。他懷裏也穩穩地抱著一個籃球,額前幾縷黑發被汗水濡濕,貼在飽滿的額角,非但不顯狼狽,反而更添了幾分蓬勃的少年氣。他整個人像一顆剛從樹上摘下來的、飽滿多汁的橙子,散發著陽光曬過的暖洋洋的活力。
“來了來了!急什麽,老李頭拖堂拖得我腿都麻了!”玉林希的聲音清亮,帶著點漫不經心的笑意,腳步卻加快了,靈活地在人流中穿梭,目標明確地奔向走廊盡頭通往體育館的側門方向。他經過的地方,像投入石子的水麵,總能激起幾圈小小的漣漪——有女生壓低的笑語,有男生熟稔的招呼。他是天生的焦點,自帶聚光燈,卻渾然不覺,或者說,早已習慣。
就在他抱著球,側身繞過兩個並排慢走的女生,視線已經鎖定了前方十幾米開外的側門時——
砰!
一聲悶響。
伴隨著清脆的、像是木盒子散架的嘩啦聲,緊接著是“噗噗”幾聲,像是某種粘稠液體迸濺開來的動靜。
玉林希隻覺得懷裏一空,巨大的衝力讓他踉蹌了一下才站穩,鼻尖瞬間充斥了一股濃烈而奇異的混合氣味——鬆節油的刺鼻、水彩顏料的甜膩,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淡淡的藥水味。
“嘶…”他下意識地吸了口氣,低頭一看,心猛地一沉。
懷裏的籃球滾到了幾步開外,撞在牆角不動了。而他的腳下,一片狼藉。一個深棕色的、看起來很結實的木質畫箱側翻在地,蓋子摔開了。裏麵滾出大大小小幾十支錫管顏料,像被賦予了生命般,紅的、黃的、藍的、綠的、紫的……五彩斑斕地爆裂開來,顏料膏體如同被狠狠擠壓過的奶油,肆意流淌、飛濺。散落一地的還有各種型號的畫筆、調色盤、幾本厚厚的素描本、一個盛著清水的洗筆筒也翻了,水流混合著顏料,在地麵上迅速洇開一片混亂的、濕漉漉的抽象畫。
災難的中心,不止他一個。
就在他身前不到半米的地方,跌坐著一個女孩。
席果果。
玉林希的大腦空白了一瞬。這個名字在年級榜單的最頂端,常年盤踞,如同一個冰冷的符號。他也曾在校園裏遠遠瞥見過這個身影——永遠穿著洗得發白的校服,低著頭,腳步匆匆,像一道沒有溫度的影子,迅速穿過人群,消失在教室或者圖書館的門後。她的存在感很低,卻又因為那過於優異的成績和過於疏離的氣質,在特定的人群中(比如老師辦公室和年級大會)有著極高的提及率。
此刻,這道影子被徹底打亂了。
她顯然也被撞得不輕,跌坐在地,一隻纖細的手臂下意識地撐在身後冰冷的地磚上,穩住身形。她垂著頭,烏黑柔順的長發從肩側滑落,遮住了大半張臉,隻能看到一段白皙得近乎透明的脖頸,和抿得緊緊的、毫無血色的唇。
最觸目驚心的是她身上的顏料。玉林希那一下衝撞的力道太猛,幾支爆開的顏料,尤其是那管濃稠的鈷藍和一支鮮亮的朱紅,正好噴濺在她純白的夏季校服襯衫上。左肩到胸口的位置,一大片刺目的藍色像被潑上去的海洋,而幾道飛濺的鮮紅則如同血滴,落在藍色的“海麵”和她的鎖骨附近,對比強烈得驚心。她的米色長褲膝蓋處也蹭上了一片汙濁的混合色塊。幾滴顏料甚至濺到了她小巧的下巴和額角,像是不小心沾染的油彩,卻襯得她露出的那一點點肌膚更加蒼白脆弱。
周圍瞬間安靜了下來。
時間彷彿被按下了暫停鍵。原本喧鬧的走廊,所有的聲音——談笑聲、腳步聲、打鬧聲——都像被一隻無形的手驟然掐斷。幾十道目光齊刷刷地聚焦過來,帶著驚愕、好奇、難以置信,還有一絲看好戲的興奮。空氣凝固了,隻剩下窗外驟然密集起來的雨點敲打玻璃的劈啪聲,越來越響。
玉林希能清晰地聽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咚咚咚,撞擊著耳膜。他闖禍了,闖了一個巨大的、難以收拾的禍。撞翻的是年級第一的學霸,弄壞的是看起來就價值不菲的畫具,毀掉的是一件幹淨的衣服,而最要命的是——他撞倒的是席果果,那個傳說中靠近三尺之內都會被凍傷的冰山。
他幾乎能預見到下一刻,那雙隱藏在黑發後的眼睛抬起來,裏麵會射出怎樣冰冷刺骨的寒光,足以將他當場凍結在原地。
“對…對不起!真的對不起!”玉林希幾乎是彈跳起來,手忙腳亂地蹲下去,語無倫次地道歉,聲音因為緊張而有些發顫。他完全不敢去看席果果的臉,視線慌亂地在地上掃視,試圖挽救些什麽。他徒勞地想去撿那些還在汩汩冒出色膏的錫管,手指剛碰到黏糊糊的顏料就縮了回來,又想伸手去扶她,可看到她滿身的狼狽,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不知該落在哪裏,顯得笨拙又狼狽。
“同學,你…你沒事吧?摔疼沒有?我…我不是故意的!我跑得太急了!這…這些東西…”他看著一地狼藉,頭大如鬥,聲音越來越小,充滿了懊悔和不知所措。他感覺自己像個不小心打翻了神壇供品的冒失鬼,即將承受神祇的雷霆之怒。
周圍的同學開始竊竊私語,嗡嗡的聲音重新響起,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
“我的天…玉林希撞翻了席果果?”
“完了完了,你看那些顏料…席果果那畫具一看就很貴!”
“她居然沒發火?換我我得氣炸!”
“她不會氣傻了吧?怎麽一點動靜都沒有?”
“等著看好戲,冰山爆發可不是鬧著玩的…”
就在玉林希被這無聲的注視和周圍的議論壓得快要喘不過氣,額角都滲出了細密的汗珠時,地上的女孩終於動了。
她沒有像玉林希預想的那樣,抬起一張盛怒的、冰寒刺骨的臉。她隻是極其輕微地晃了一下頭,似乎想把粘在臉頰麵板上的那點涼涼的顏料甩掉。然後,那隻撐在地上的手用力,纖細的指關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她沒有接住玉林希僵在半空的手,甚至沒有看他一眼,隻是沉默地、有些艱難地,自己撐著濕漉漉、染了顏料的地麵,緩緩地站了起來。
動作很慢,帶著一種異乎尋常的吃力感,彷彿那單薄的身體承受著無形的重負。站直後,她微微晃了一下,玉林希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下意識又想伸手去扶,但她很快穩住了,像一棵在風雨中努力紮根的小草。
她依舊垂著頭,黑發很好地遮掩著她的表情。玉林希隻能看到她小巧的下頜線條繃得緊緊的,還有那沾著一點朱紅的、毫無血色的唇瓣,抿成了一條倔強的直線。她甚至沒有去拍打身上那些刺目的、濕漉漉的顏料,彷彿它們並不存在。
她的目光,落在了地上那個側翻的畫箱,以及周圍如同被戰爭洗禮過的顏料戰場。那目光很沉,沉得像窗外壓下來的烏雲,帶著一種玉林希看不懂的、濃重的疲憊,還有一絲……近乎絕望的無力感?那眼神掃過一片狼藉,沒有憤怒的火焰,隻有深不見底的沉寂,像一口幹涸的古井。這比任何憤怒的斥責都更讓玉林希感到窒息和恐慌。
席果果什麽也沒說。
她沒有尖叫,沒有指責,甚至沒有抬頭給肇事者一個冰冷的眼神。她隻是極其緩慢地、極其艱難地彎下腰,伸出那隻還算幹淨的手,用白皙得能看到淡青色血管的手指,小心翼翼地、一根一根地,去撿拾散落在汙濁水漬和顏料泥濘中的畫筆。她的動作很輕,很專注,彷彿在進行某種神聖的儀式,周遭的一切喧囂、目光、議論,乃至那個手足無措站在她麵前的肇事者,都被她隔絕在了世界之外。
玉林希僵在原地,像個被罰站的木偶。道歉的話語卡在喉嚨裏,再也吐不出來。他看著那抹纖細的身影在五彩的狼藉中沉默地彎腰、拾撿,那大片刺目的藍色和紅色在她純白的襯衫上暈染開,像一幅殘酷又詭異的抽象畫。一種前所未有的、巨大的無措和沉重的愧疚感,如同窗外瓢潑而下的冰冷雨水,瞬間將他從頭到腳澆了個透心涼。
走廊裏死寂一片,隻有畫筆被輕輕拾起的細微聲響,和窗外越來越大的、淹沒一切的雨聲。
席果果的動作很慢,每一次彎腰似乎都耗盡了力氣。她撿起一支沾滿赭石色泥濘的畫筆,用指尖小心翼翼地拂去筆杆上的汙漬,然後輕輕放進畫箱。接著是另一支,再一支。她的手指白皙得近乎透明,指甲修剪得圓潤幹淨,此刻卻不可避免地沾染了各種顏色的汙跡。她沒有擦拭,隻是專注地、近乎固執地,清理著這片由他造成的混亂。
玉林希終於從石化狀態中驚醒。巨大的愧疚感像藤蔓一樣纏繞住他的心髒,勒得他喘不過氣。“那個…我來幫你!”他聲音幹澀,幾乎是撲跪下去,也顧不上地上混合著顏料和汙水的狼藉,手忙腳亂地去抓那些滾得到處都是的錫管顏料。他不敢再碰那些畫筆,怕自己笨手笨腳又弄壞什麽,隻敢去撿那些金屬外殼的管子。
“別碰。”一個極輕、極冷的聲音響起,像一片薄冰落入水中,瞬間凍住了玉林希的動作。
他猛地抬頭。
席果果終於抬起了臉。濕漉漉的黑發有幾縷粘在她光潔的額角和蒼白的臉頰上。她的五官精緻得如同冰雪雕琢,鼻梁挺直,下頜線條清晰而脆弱。此刻,那雙一直隱藏在發絲和低垂眼瞼下的眼睛,正看向他。那是一雙極其漂亮的眼睛,瞳孔是深邃的墨色,像沉靜的夜空,卻又幹淨得不染一絲塵埃。然而,那裏麵沒有任何溫度,沒有憤怒,沒有委屈,甚至連一絲波瀾都沒有,隻有一片深不見底的、空洞的平靜。玉林希在那雙眼睛裏看不到任何情緒,彷彿剛剛被撞翻、弄得一身狼狽的人不是她。
她的視線掃過他沾滿顏料的手,又落回地上那些被汙水浸染的畫筆,眉頭極其輕微地蹙了一下,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髒。”她隻吐出一個字,聲音輕得幾乎被窗外的雨聲蓋過,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拒絕。
玉林希的手僵在半空,指尖還捏著一管黏糊糊的檸檬黃。髒?是說顏料髒,還是說他笨手笨腳的樣子髒?他臉上火辣辣的,一種前所未有的挫敗感湧了上來。他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在她那冰冷的注視下,一個字也說不出來。陽光校草玉林希,第一次嚐到了被徹底無視和排斥的滋味,像被隔絕在無形的冰牆之外。
周圍的竊竊私語聲更大了。
“哇…她說話了?”
“好冷啊…感覺空氣都降了十度。”
“玉林希好尷尬…”
“席果果也太不近人情了吧?人家又不是故意的。”
“你懂什麽,那些畫具對搞藝術的人來說就是命根子!”
就在這時,一個清脆又帶著焦急的女聲穿透了嗡嗡的議論:“果果!你怎麽了?!”
人群自動分開一條縫隙,一個高挑靚麗的身影快步跑了過來。是師月荔。她有著一頭精心打理的栗色卷發,麵板是健康的小麥色,五官明豔動人,此刻那雙漂亮的眼睛裏充滿了真實的擔憂。她一眼就看到了席果果身上的狼狽和地上的一片狼藉,又看了一眼僵在一旁、滿臉寫著“我完了”的玉林希,瞬間明白了七八分。
“我的天!果果,你沒事吧?摔著哪兒沒有?”師月荔立刻蹲下去,不顧席果果身上還在往下滴落的顏料,伸手扶住她的手臂,語氣是毫不掩飾的關切和心疼,“快讓我看看!”她仔細檢查席果果的手肘和膝蓋,又抬頭去看她的臉,眉頭緊緊皺著。
席果果在師月荔靠近時,身體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但並沒有推開她。麵對師月荔的詢問,她隻是極輕微地搖了搖頭,依舊沉默,目光再次低垂下去,看著地上最後幾支散落的畫筆。
師月荔順著她的目光看去,又抬頭狠狠瞪了玉林希一眼,眼神裏帶著明顯的責備:“玉林希!又是你!走路能不能看著點?你不知道果果她…”她的話戛然而止,似乎意識到什麽,硬生生把後半句嚥了回去,轉而更加心疼地看著席果果,“算了算了,人沒事就好。東西壞了還能買新的。果果,我們先回宿舍換衣服,你渾身都濕透了,會感冒的!”她邊說邊試圖把席果果拉起來,語氣帶著哄勸的意味。
席果果卻固執地掙脫了師月荔的手,再次彎下腰,去撿那支掉在最遠處、幾乎被汙水完全浸泡的勾線筆。她的動作牽動了身體,玉林希眼尖地看到她眉頭似乎更緊地蹙了一下,臉色在走廊慘白的燈光下顯得更加蒼白,甚至隱隱透出一種不健康的青色。她的呼吸,似乎也比剛才更急促了些,胸口有輕微的起伏。
“果果!”師月荔的聲音帶著無奈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慌,“別撿了!髒死了!我們先回去!聽話!”
席果果充耳不聞,指尖終於夠到了那支筆,費力地把它從汙水中撈起來。她直起身時,身體明顯晃了晃,師月荔眼疾手快地再次扶住她。
“對不起!真的非常非常對不起!”玉林希再也忍不住,聲音拔高了幾分,帶著濃濃的懊悔和急切,“席果果同學,畫具我會賠!衣服我也會賠!我…我幫你把這些拿到畫室去?或者…”他看著席果果虛弱的樣子和師月荔焦急的神情,感覺自己的心髒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了,“或者我揹你去醫務室看看?你是不是摔傷了?”
席果果終於再次抬眸,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依舊平靜無波,像在看一個無關緊要的路人甲。她什麽也沒說,隻是輕輕拂開師月荔攙扶的手,然後,在師月荔和玉林希都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她彎腰,用那隻還算幹淨的手,試圖去合上那個側翻在地、裏麵一片狼藉的畫箱蓋子。
蓋子有些變形了,合攏有些困難。她試了幾次,纖細的手臂微微顫抖著,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嘴唇抿得更緊,那抹不健康的青色似乎更深了。
“我來!”玉林希再也顧不得她的“別碰”,一個箭步上前,不由分說地搶在她前麵,雙手用力,哢噠一聲,將那個沉重又濕漉漉的畫箱蓋子強行合上了。他的動作很急,不可避免地又蹭了一手混合的顏料,但他毫不在意。
席果果的手停在半空,指尖離他沾滿顏料的手背隻有幾厘米的距離。她似乎愣了一下,長長的睫毛顫了顫,終於抬眼,第一次真正地、近距離地看向玉林希。
距離如此之近,玉林希能清晰地看到她墨色瞳孔裏倒映的自己——狼狽、焦急、滿手汙穢。也能更清楚地看到她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的臉,以及那眼底深處,被濃密睫毛掩蓋下的一絲極其淺淡的…疲憊?像跋涉了千山萬水後的倦怠。
她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大概隻有一秒,也許更短。然後,那點微弱的、玉林希以為自己看錯了的情緒瞬間消失,再次恢複成一潭深不見底的寒水。她移開了視線,彷彿他隻是空氣。
“月荔。”她終於開口,聲音依舊很輕,帶著一點不易察覺的沙啞,像被砂紙磨過,“我們走。”
“好好好,走!”師月荔如蒙大赦,立刻重新扶住她,小心翼翼地避開她身上濕透的顏料區域,用自己的身體半支撐著她,轉身就要往宿舍方向走。臨走前,她又回頭,狠狠剜了玉林希一眼,用口型無聲地說:“你、等、著!”
玉林希看著她們相攜離去的背影。席果果走得極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單薄的身影在師月荔的襯托下顯得更加脆弱,彷彿一陣風就能吹倒。那大片潑灑在她白色襯衫上的鈷藍和朱紅,在昏暗的走廊燈光下,像兩道刺目的傷口。
地上,隻剩下那個被玉林希強行合上的、濕漉漉髒兮兮的畫箱,以及滾在牆角、同樣沾滿汙漬的籃球。
周圍的同學見主角走了,議論聲瞬間大了起來,嗡嗡地包圍著玉林希。
“哎,玉林希這次可踢到鐵板了。”
“席果果好嚇人,一句話都不說。”
“師月荔好像很緊張她啊,她們關係很好嗎?”
“廢話,室友嘛!不過席果果平時根本不搭理人的…”
“玉林希,你慘了!聽說席果果背景很硬的!”
玉林希對這些議論置若罔聞。他呆呆地站在原地,看著席果果消失的走廊拐角,又低頭看看自己沾滿五彩斑斕顏料的手,還有地上那個沉重的畫箱。鼻尖縈繞的依舊是鬆節油和顏料混合的刺鼻氣味,但此刻,這氣味裏彷彿還摻雜了一絲極淡的、若有若無的藥味,讓他心頭沉甸甸的。
他彎腰,小心翼翼地將那個濕滑沉重的畫箱提了起來。箱子很沉,顏料和水的重量墜得他手臂一沉。他又走過去,把滾在牆角的籃球撿起來,夾在腋下。籃球上蹭了一大塊難看的群青色。
雨還在下,嘩啦啦地敲打著窗戶,像是永無止境的背景音。走廊裏人來人往,恢複了放學時的喧鬧,但玉林希感覺自己和這喧鬧格格不入。他像個移動的色彩災難現場,提著一個同樣災難的畫箱,在眾人或同情、或好奇、或幸災樂禍的目光中,茫然地、一步一步地朝著畫室的方向走去。
他知道畫室在哪兒。南星高中的藝術樓在校園最僻靜的角落。他得把這個弄壞的箱子放回去。這是他闖的禍,他得負責。
雨水順著藝術樓老舊的窗欞蜿蜒流下,模糊了外麵的世界。玉林希站在空無一人的畫室走廊裏,看著緊閉的畫室大門,再看看手裏沉重的“罪證”,第一次清晰地意識到,他撞翻的不僅僅是一個顏料罐。
他撞開的,是一扇通往一個冰冷、沉默、帶著刺鼻藥水味和死亡倒計時陰影的世界的大門。而門後的主人,那個叫席果果的女孩,像一座拒絕融化的冰山,用無聲的抗拒和深不見底的沉寂,將他徹底隔絕在外。
這場始於色彩碰撞的“事故”,似乎比他想象中要嚴重得多。窗外的暴雨,彷彿也澆進了他的心裏,一片冰涼。
第一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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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第二章的提示:
玉林希該如何處理這個爛攤子?他真的會乖乖賠償嗎?師月荔的“等著瞧”意味著什麽?席果果回到宿舍後發生了什麽?她身上的顏料和那抹病態的青色是否預示著更深的秘密?宋朝何時會出場?藝術節的強製搭檔又將如何把兩個世界的人強行捆綁在一起?請看下一章:冰山上的意外劃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