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陽光帶著初冬的清冷,透過宿舍窗戶照在玉林希疲憊卻異常明亮的臉上。他幾乎一夜未眠,反複練習著那首為席果果寫的歌,手指尖傳來陣陣痠麻,嗓子也有些沙啞,但心中卻充盈著一種近乎虔誠的期待。稿紙被反複修改得有些皺巴,上麵寫滿了音符和歌詞。
他小心翼翼地將稿紙摺好,塞進貼身的衣袋裏,彷彿揣著一個易碎的珍寶。那把宋朝借給他的舊吉他,被他仔細擦拭幹淨,背在肩上。今天,他一定要找到機會,為她唱這首歌。
然而,當他背著吉他,腳步輕快地走向教學樓時,卻在樓梯口被宋朝攔住了。
“林子。”宋朝的聲音低沉,鏡片後的目光帶著前所未有的嚴肅,甚至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他手裏緊緊攥著一個牛皮紙檔案袋,邊緣被捏得發皺。
玉林希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宋哥?怎麽了?出什麽事了?” 一股不祥的預感瞬間攫住了他。
宋朝沒有立刻回答,而是警惕地掃視了一下週圍,確認沒有旁人,才將玉林希拉到更僻靜的角落。他的聲音壓得極低,幾乎隻有氣音:“拿到了。”
“拿到什麽?”玉林希的心猛地一沉。
“病曆。最新的。還有…基因檢測報告。”宋朝的聲音帶著一種孤注一擲後的沉重,他將那個牛皮紙檔案袋塞到玉林希手裏,“師月荔昨晚…崩潰了。因為席果果又咳血了,這次更厲害,差點…我趁她六神無主的時候,求她把備份的電子病曆列印給我…我告訴她,國外可能有希望…她…她信了。”
玉林希感覺手中的檔案袋重逾千斤!他難以置信地看著宋朝:“你…你怎麽說服她的?她怎麽可能…”
“我說,死馬當活馬醫。”宋朝的聲音冰冷而殘酷,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現實,“她沒得選。她比誰都清楚,席果果…拖不了多久了。”他頓了頓,目光銳利地看著玉林希,“林子,這是最後的機會。報告裏有一項基因檢測結果…可能…可能符合那個‘PHX-7’的靶點!立刻掃描,發給我國外的聯係人!快!”
巨大的希望和更沉重的壓力像兩隻巨手,瞬間攥緊了玉林希的心髒!他感覺呼吸都變得困難!他用力點頭,聲音發顫:“好!我馬上去!” 他緊緊攥著檔案袋,轉身就要往學校列印店跑,連背上的吉他都忘了。
“等等!”宋朝叫住他,眼神複雜地看了一眼他背著的吉他,“席果果…今天沒來上課。師月荔陪她在宿舍。師月荔說…她狀態很差。”他頓了頓,補充道,“藝術節繪畫作品提交截止,就是今天中午。席果果…好像完全沒準備。”
玉林希的腳步釘在原地。希望的光芒與現實的陰影在他心中激烈交戰。他捏緊了裝著救命稻草的檔案袋,又摸了摸衣袋裏那首滾燙的歌,最後看了一眼宿舍樓的方向,眼中充滿了掙紮和痛苦。
最終,他狠狠一咬牙:“宋哥,檔案掃描發郵件的事,交給你!你比我懂!我現在…去看看她!” 說完,他不再猶豫,將檔案袋塞回宋朝手裏,轉身朝著女生宿舍樓的方向狂奔而去。吉他在他背後晃動著,發出輕微的碰撞聲。
* * *
推開408宿舍虛掩的門,一股壓抑的氣息撲麵而來。窗簾緊閉著,光線昏暗。席果果蜷縮在自己的床上,被子拉得很高,隻露出一小片烏黑的發頂。她似乎在極力壓抑著什麽,身體微微顫抖,偶爾傳出一兩聲極其沉悶、彷彿從胸腔深處擠壓出來的咳嗽,每一聲都讓玉林希的心跟著揪緊。
師月荔坐在床邊,眼圈通紅,臉上寫滿了疲憊和絕望。她看到玉林希背著吉他闖進來,先是愕然,隨即眼中爆發出憤怒的光芒:“玉林希!誰讓你進來的!出去!”
“她怎麽樣?”玉林希無視了師月荔的驅趕,急切地看向床上蜷縮的身影。
“不用你管!出去!”師月荔站起來,擋在床前,像護崽的母獸。
就在這時,一陣更劇烈的咳嗽從被子裏傳來。席果果猛地拉下被子,身體痛苦地蜷縮起來,手緊緊捂住嘴,指縫間赫然滲出刺目的、新鮮的血跡!她的臉色白得像紙,額頭上全是冷汗,呼吸急促得如同拉破的風箱!
“果果!”師月荔嚇得魂飛魄散,撲過去扶住她。
玉林希腦袋“嗡”的一聲,畫室那晚的恐怖景象瞬間與眼前重疊!他想也沒想,一個箭步衝過去,手忙腳亂地去拿床頭櫃上的紙巾盒和水杯,聲音因為恐懼而變調:“藥!她的藥呢?!”
師月荔已經哭了出來,手抖著去翻抽屜裏的藥瓶。
席果果咳得撕心裂肺,身體劇烈地顫抖著,彷彿要將五髒六腑都咳出來。鮮血染紅了她的指縫和捂在嘴上的紙巾,觸目驚心。她抬起眼,墨色的瞳孔因為痛苦而失焦,目光掃過驚慌失措的師月荔,又落在同樣滿臉恐懼、笨拙地拿著紙巾和水杯的玉林希身上。
那眼神裏,沒有了冰冷,沒有了抗拒,隻剩下深不見底的痛苦和一種近乎麻木的絕望。彷彿在無聲地說:看,這就是我。這就是靠近我的代價。
“滾…”一個極其微弱、帶著血沫的嘶啞聲音從她緊捂的指縫中艱難地溢位,像瀕死小獸的哀鳴,“都…滾…”
玉林希拿著紙巾的手僵在半空,心像被那微弱的聲音狠狠刺穿,疼得他幾乎無法呼吸。他想靠近,想幫她,想驅散她的痛苦,卻感覺自己像個隻會添亂的小醜。
就在這時,師月荔終於找到了藥瓶,倒出兩粒藥片,顫抖著送到席果果唇邊:“果果!吃藥!快吃藥!”
席果果看著那兩粒白色的藥片,眼神裏流露出一種深刻的厭惡和抗拒。她猛地別過頭,用盡全身力氣想推開師月荔的手,動作牽動了身體,又是一陣劇烈的咳嗽,更多的鮮血湧出!
“席果果!”玉林希再也忍不住,嘶吼出聲!他看著她痛苦掙紮、拒絕吃藥的樣子,看著她唇邊刺目的鮮血,巨大的恐慌和一種孤注一擲的衝動瞬間淹沒了他!他猛地放下水杯和紙巾,手伸向背後——
他一把抓過背著的吉他,動作快得幾乎扯斷了背帶!
在師月荔驚愕的目光和席果果痛苦喘息的聲音中,玉林希抱著那把舊木吉他,不顧一切地、幾乎是跪坐在了席果果床邊的地板上!
他撥動琴絃!
清亮的、帶著一絲顫抖的吉他聲,驟然劃破了宿舍裏死寂而血腥的空氣!
他沒有唱歌詞,隻是用盡全力,彈奏出那首他練習了一整夜、為她而寫的歌的旋律!幹淨的音符如同山澗清泉,帶著少年滾燙的心意和笨拙的溫柔,在壓抑的空間裏汩汩流淌,試圖衝刷掉那濃重的血腥和絕望!
琴聲帶著急切,帶著撫慰,帶著不顧一切的挽留!玉林希的手指在琴絃上飛快地撥動、按壓,目光死死盯著席果果痛苦的臉,彷彿要將所有的力量都傾注在琴絃之上,化作無形的屏障,去抵擋那肆虐的死神!
師月荔驚呆了,拿著藥片的手停在半空,忘記了動作。
席果果劇烈的咳嗽,在這突兀而執拗的琴聲中,竟然詭異地停頓了一瞬!她布滿血絲、痛苦失焦的墨色眼眸,緩緩地、極其艱難地轉向了跪坐在地上的玉林希,轉向了他懷中那把震顫著發出清音的舊吉他。
那目光裏充滿了極致的痛苦、茫然,還有一絲…難以置信的錯愕。
就在這時——
“砰!”
宿舍門被猛地推開!
年級組長和教導主任一臉嚴肅地站在門口,身後跟著臉色鐵青的李老師。他們的目光掃過宿舍內混亂的景象——蜷縮咳血的席果果,拿著藥片哭泣的師月荔,以及…跪坐在地上、抱著吉他、一臉淚痕瘋狂彈奏的玉林希!
“玉林希!你在幹什麽!”教導主任的怒吼如同驚雷炸響,“席果果同學都這樣了!你還有心思在這裏彈吉他?!胡鬧!”
“師月荔!”年級組長的聲音同樣嚴厲,“席果果同學情況這麽嚴重,為什麽不報告老師?為什麽不送醫務室?還有這些畫!” 他的目光落在牆角地上散落的幾張畫紙上——那是師月荔之前試圖整理席果果畫具時,不小心從舊畫箱裏掉出來的幾張習作。
“救護車!快叫救護車!”李老師看著席果果唇邊的血跡,臉色煞白,立刻掏出手機。
刺耳的警笛聲再次撕裂了校園的寧靜。在一片混亂的指責、哭喊和救護人員的急促腳步聲中,席果果被迅速抬上了擔架。在被推出宿舍門的那一刻,她渙散的目光似乎最後掠過牆角散落在地上的那幾張畫紙,掠過跪坐在地上、琴聲戛然而止、滿臉淚痕茫然無措的玉林希,最終歸於一片死寂的空洞。
師月荔哭喊著跟了出去。
玉林希抱著吉他,呆呆地坐在地上,指尖還殘留著琴絃的震動。地上,席果果咳出的血跡像點點紅梅,刺目地綻放在冰冷的地磚上。牆角,那幾張散落的畫紙在混亂中被踩踏,留下了肮髒的腳印。
其中一張,畫著窗外光禿的梧桐枝椏,筆觸沉靜而蕭索。
另一張,是籃球場上一個模糊卻充滿動感的跳躍身影…
還有一張…是圖書館角落,一個低頭看書的少年側臉,陽光落在他微蹙的眉間,光影處理得細膩而溫柔…
教導主任嚴厲的訓斥聲在耳邊嗡嗡作響,玉林希卻一個字也聽不清。他看著地上那幾張沾了血汙和腳印的畫,看著自己手中這把試圖驅散黑暗卻顯得如此無力的吉他,巨大的無力感和冰冷的絕望像潮水般將他徹底淹沒。
靠近光?
他帶來的,似乎隻有更深的混亂和無盡的黑暗。
* * *
南城市中心醫院,急診室。
熟悉的場景,刺眼的燈光,冰冷的儀器。席果果再次被推入搶救室,門上亮起刺目的紅燈。
師月荔癱坐在走廊的長椅上,捂著臉無聲地哭泣,肩膀不住地顫抖。玉林希和宋朝站在稍遠的地方,宋朝的臉色極其凝重,玉林希則像丟了魂,懷裏依舊緊緊抱著那把舊吉他,指尖無意識地摳著琴絃。
“畫…她的畫…”玉林希喃喃自語,眼神空洞,“被踩髒了…”
宋朝看著他失魂落魄的樣子,眉頭緊鎖。就在這時,他的手機震動了一下。他迅速拿出來檢視,是國外那個醫學中心聯係人的回複郵件!
宋朝的瞳孔驟然收縮,呼吸都急促了幾分!他飛快地閱讀著郵件內容,握著手機的手指因為用力而指節泛白!
“林子!”宋朝的聲音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激動和難以置信的顫抖,他猛地抓住玉林希的手臂,“有回複了!初步評估…陽性!她的基因突變型別…高度符合‘PHX-7’的靶向範圍!他們…他們願意進行下一步的詳細評估!有希望!林子!真的有希望了!”
這如同絕境中的驚雷!
玉林希猛地抬頭,空洞的眼神瞬間聚焦!他難以置信地看著宋朝手機螢幕上那幾行英文,巨大的狂喜如同海嘯般衝垮了他所有的絕望!他幾乎要跳起來!
“真的?!宋哥!真的嗎?!” 他的聲音因為激動而破音,帶著哭腔。
“嗯!”宋朝用力點頭,鏡片後的眼睛也閃爍著激動的光芒,“需要她最新的詳細檢查報告和更全麵的基因分析!我們…”
宋朝的話還沒說完,搶救室的門猛地被推開!
還是那位疲憊的中年醫生,他摘下口罩,臉色比上次更加難看,眼神裏帶著一種沉痛的凝重。他的目光掃過激動失態的玉林希和宋朝,最終落在師月荔身上。
“席果果家屬?”醫生的聲音沙啞沉重,“情況暫時穩住了,但…非常不樂觀。急性心衰加重,肺動脈壓力極高,隨時可能…另外,”醫生的語氣帶著一絲惋惜和困惑,“我們在搶救時發現,病人似乎有強烈的…抵觸情緒?求生意誌…很薄弱。這對接下來的治療…非常不利。你們…要做好心理準備。”
剛剛燃起的、巨大的希望之火,被醫生這盆冰冷徹骨的水,瞬間澆得隻剩一縷微弱的青煙。
玉林希臉上的狂喜瞬間僵住,如同被凍住的麵具,一點點碎裂開來。他僵硬地轉過頭,看向搶救室緊閉的門,又看向癱軟在椅子上、眼神死灰的師月荔。
求生意誌薄弱…
抵觸情緒…
是因為…那些被踩在腳下、暴露在眾人眼前的畫嗎?
是因為…他莽撞闖入、帶來混亂和不堪的靠近嗎?
玉林希抱著吉他的手,無法抑製地劇烈顫抖起來。那剛剛看到的“希望”光芒,此刻彷彿變成了最殘酷的諷刺,映照著他帶來的無邊黑暗和席果果心中那片冰冷的死寂。
畫展未開,風波已起。
被看見的,不是才華。
是被迫暴露的、最隱秘的心事和最深的絕望。
**第十六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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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第十七章的提示:**
“PHX-7”的希望能否點燃席果果的求生意誌?被曝光的畫作將如何影響她的心理?師月荔的崩潰會走向何方?玉林希的吉他能否真正成為救贖的橋梁?而藝術節的臨近,那些被踩髒的畫,又將引發怎樣的軒然大波?請看下一章:** **雨夜高燒與未說出口的守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