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書館角落裏那句輕若歎息的“我…以前也喜歡畫畫”,像一顆投入心湖的石子,在玉林希心中漾開久久不散的漣漪。顏料顏色的幹淨,藥片的苦澀厭惡,抓住留不住的東西…這些碎片拚湊出一個他從未想象過的席果果——一個在病痛和冰冷藥物包裹下,靈魂深處依然渴望色彩和美好的女孩。
那句傾訴之後,席果果又恢複了慣常的沉默。補習在一種沉重而微妙的氛圍中結束。玉林希看著她抱著書本,單薄的身影消失在圖書館高大的書架陰影裏,心頭沉甸甸的,卻不再是單純的無力感,而是多了一份沉甸甸的、想要做點什麽的衝動。
他能為她做什麽?
幫她找回畫畫的快樂?可那些嶄新的、價值不菲的畫具,依舊被冷落在宿舍牆角,如同她塵封的過往。
幫她擺脫那些帶來痛苦的藥片?這無異於癡人說夢。
巨大的無力感再次襲來,幾乎將他淹沒。他失魂落魄地回到宿舍,一頭栽倒在床上,腦海裏反複回響著席果果的話和圖書館裏那驚心動魄的咳血瞬間。夕陽的餘暉透過窗戶,在牆上投下長長的、孤寂的影子。
“林子,”宋朝的聲音從門口傳來,他走了進來,手裏拿著一遝列印紙,臉色帶著一絲罕見的凝重,“有訊息了。”
玉林希猛地從床上彈起來,眼中瞬間燃起希望:“藥?那個基因藥?”
宋朝搖搖頭,將手中的資料遞給他:“不是藥。是關於那個臨床試驗‘PHX-7’的入組評估機構。我托國外親戚輾轉聯係到一家參與專案的醫學中心。他們回複了郵件。”他指著資料上一行英文地址和聯係方式,“他們表示,如果有完整的、最新的病曆資料(包括基因檢測報告),可以先進行遠端初步評估。雖然入組希望渺茫,但…至少是個方向。”
希望!
哪怕隻有一線!
玉林希的心瞬間被點燃!他緊緊攥著那張紙,彷彿攥住了救命稻草:“病曆!基因報告!我們能拿到嗎?”
“很難。”宋朝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目光冷靜得近乎殘酷,“她的病曆是最高階別的隱私。醫院不可能給我們。師月荔…恐怕也不會信任我們。至於基因檢測…她之前可能做過,但報告在哪裏?我們一無所知。”
剛燃起的希望火苗,又被現實的冰水澆熄了大半。玉林希頹然地坐回床上,看著紙上那串遙遠的英文地址,感覺像隔著一個無法跨越的太平洋。
“不過,”宋朝話鋒一轉,目光落在玉林希沮喪的臉上,“機會總是留給有準備的人。先把這些資訊收好。也許…會有轉機。”他沒有多言,放下資料,轉身離開了。
宿舍裏再次陷入沉寂。玉林希看著那張紙,又想起席果果蒼白疲憊的臉,想起她提到“畫畫”時眼底那一閃而逝的微光,想起她對藥片的厭惡…
他能為她做點什麽呢?
在她被病痛和苦澀藥物包圍的世界裏,給她一點幹淨的、美好的東西?
一個念頭,如同黑暗中劃過的流星,驟然照亮了他的腦海。
音樂。
他的音樂。
畫畫能抓住留不住的東西。
音樂…也可以吧?
那些旋律,那些歌詞,那些在琴絃上跳躍的節奏…能不能像顏料一樣,在她灰暗的世界裏,塗抹上一點點鮮活的色彩?哪怕隻是片刻的慰藉?
這個念頭一旦升起,便再也無法抑製。玉林希猛地從床上跳起來,衝到書桌前,翻箱倒櫃。他需要紙筆!他需要吉他!他需要把心中翻湧的、無處安放的情緒和想對她說的話,都變成旋律!
然而,當他拉開抽屜,看到的隻有空蕩蕩的角落。那把陪伴了他無數日夜、琴頸被汗水浸得光滑、貼滿了樂隊貼紙的木吉他,已經不在了。為了湊錢,他把它賣給了樂器行。
一股巨大的失落和酸楚瞬間擊中了他。他頹然地靠在椅子上,看著空蕩蕩的角落,感覺像是失去了身體的一部分。沒有了吉他,他的音樂夢彷彿也失去了翅膀。
就在這時,宿舍門被輕輕敲響。宋朝去而複返,手裏拎著一個黑色的、長方形的琴包。
“宋哥?”玉林希愕然地看著他。
宋朝沒說話,隻是將琴包放在玉林希的床上,拉開拉鏈。
裏麵是一把略顯陳舊、但保養得相當不錯的木吉他。棕色的琴箱漆麵有些磨損,琴絃卻鋥亮,散發著淡淡的鬆香味。這不是他賣掉的那把,但同樣是一把好琴。
“我叔叔以前玩樂隊留下的,閑置很久了。”宋朝的聲音依舊平靜無波,“音準我調過了。先用著。”他頓了頓,看著玉林希瞬間亮起來的眼睛,補充道,“別耽誤正事。”
玉林希看著那把靜靜躺在琴包裏的吉他,又看看宋朝那張永遠波瀾不驚的臉,一股巨大的暖流猛地衝上眼眶,喉嚨哽咽得說不出話。他隻能用力地、重重地點了點頭。
宋朝沒再說什麽,轉身離開,輕輕帶上了門。
玉林希小心翼翼地捧起那把吉他,冰涼的琴頸觸碰到掌心,帶來一種久違的、令人安心的熟悉感。他輕輕撥動了一下琴絃,清亮的音色在寂靜的宿舍裏響起,帶著一絲輕微的共鳴。
就是它了。
他要為她寫一首歌。
一首幹淨的歌。一首能抓住瞬間的歌。一首…能讓她暫時忘記藥片苦澀的歌。
靈感如同開閘的洪水,洶湧而來。席果果在球場邊安靜的凝視,在天台沉默的陪伴,在圖書館角落裏那句關於畫畫的低語,她蒼白的臉,墨色的眼,被風吹起的發絲,吞嚥藥片時蹙起的眉頭…所有的畫麵,所有的情緒,都在他腦海中交織、碰撞。
他抓起筆,在稿紙上飛快地書寫,塗改,再書寫。歌詞的碎片像散落的星辰,被他笨拙地拾起,試圖拚湊成銀河。旋律在指尖流淌,時而激昂,時而低徊,他反複地彈奏、哼唱、修改,試圖找到最能表達心緒的那個音符。
夜色漸深。宿舍樓裏漸漸安靜下來。玉林希渾然不覺時間的流逝,他完全沉浸在創作的狂熱中。手指在琴絃上撥動、按壓,發出或清越或沉鬱的聲響。他時而皺眉苦思,時而在稿紙上奮筆疾書,時而閉著眼睛,輕輕哼唱出不成調的旋律。
他唱陽光穿過樹葉的縫隙。
他唱顏料在紙上暈開的軌跡。
他唱沉默天台上的風聲。
他唱圖書館角落裏的低語。
他唱想驅散的冰冷。
他唱想守護的微光。
歌詞在反複修改中漸漸成型,旋律也由最初的生澀變得流暢而深情。他一遍又一遍地彈唱,手指因為長時間的按壓琴絃而微微發痛,嗓子也有些沙啞,但他毫不在意。每一次彈唱,都彷彿在與那個沉默的女孩對話,將那些無法宣之於口的關切、心疼、笨拙的靠近和想要給予溫暖的渴望,都傾注在每一個音符、每一句歌詞裏。
窗外的月亮升到中天,清冷的月光灑在書桌和那把舊吉他上。玉林希終於停下撥弦的手指,看著稿紙上最終定稿的歌詞和譜子,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汗水浸濕了他的額發,眼睛卻亮得驚人,充滿了疲憊卻滿足的光芒。
他抱起吉他,最後完整地彈唱了一遍。
清澈而帶著一絲沙啞的少年嗓音,混合著幹淨的木吉他旋律,在寂靜的宿舍裏低低地回蕩。歌聲裏有小心翼翼的試探,有笨拙的真誠,有想要驅散寒冷的暖意,還有一份沉甸甸的、無聲的守護。
一曲終了,餘音彷彿還在空氣中縈繞。玉林希輕輕撫摸著琴絃,心中充滿了前所未有的平靜和一種近乎虔誠的期待。
他不知道這首歌能不能真的像顏料一樣,給她灰暗的世界帶來一絲色彩。
他不知道她會不會願意聽。
他甚至不知道,明天有沒有機會唱給她聽。
但他知道,這是他目前唯一能想到的、最接近“幹淨顏色”的方式。是他笨拙地、用盡自己全部熱情和才華,試圖靠近那束“光”的,最真誠的獻禮。
為她學一首歌的夜晚,在清冷的月光和疲憊的滿足中落下帷幕。玉林希抱著吉他,靠在椅背上,沉沉睡去。夢裏,彷彿有幹淨的色彩在流淌,有溫暖的旋律在回響,還有一個安靜聆聽的、模糊的側影。
**第十五章 完**
---
**接下來第十六章的提示:**
玉林希的歌曲能否送達席果果耳邊?她會如何反應?師月荔會允許這“音樂幹擾”嗎?宋朝的基因評估線索如何推進?而席果果塵封的畫具,是否會被這首歌悄然喚醒?藝術節的臨近又會帶來怎樣的契機?請看下一章:** **畫展風波:被看見的才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