搶救室門外那條冰冷的走廊,彷彿成了絕望的陳列館。醫生那句“求生意誌薄弱”像一把淬毒的冰錐,狠狠紮進玉林希剛剛燃起希望的心口,瞬間凍結了所有的狂喜。宋朝手機螢幕上那幾行帶來“PHX-7”曙光的英文,此刻在玉林希眼中也變得模糊而諷刺。
希望?在席果果心如死灰的冰原麵前,這點希望微弱得像狂風中的殘燭。
席果果再次被推入重症監護室(ICU)。厚重的玻璃門隔絕內外,門上刺目的紅燈如同懸在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師月荔像一尊失去靈魂的雕塑,癱坐在走廊的長椅上,眼神空洞地望著那扇門,淚水早已流幹。宋朝沉默地陪在一邊,鏡片後的目光深邃而凝重,手指在手機螢幕上快速敲擊,與國外的聯係人進行著更緊急的溝通。
玉林希靠著冰冷的牆壁,懷裏緊緊抱著那把舊吉他。琴箱的棱角硌得他肋骨生疼,卻比不上心口萬分之一。他眼前反複閃現著宿舍裏席果果咳血的慘狀,閃現著她看向自己時那深不見底的痛苦和絕望,閃現著牆角被踩髒的畫紙上,那個屬於他的、被溫柔描繪的側臉…
是他。
是他莽撞的靠近,掀開了她拚命守護的秘密。
是他混亂的吉他聲,引來了老師,暴露了那些畫。
是他…親手將她推向了更深的冰淵,熄滅了最後一絲求生的火苗。
巨大的負罪感和冰冷的絕望像兩條毒蛇,纏繞著他的心髒,越收越緊。他感覺自己快要窒息。
“初步評估通過隻是第一步。”宋朝的聲音低沉地響起,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死寂,“對方需要她最新的、最詳細的心髒功能和肺迴圈壓力資料,還有更全麵的基因分析報告,才能決定是否給予正式入組評估的機會。這需要…她本人的配合,以及…活下去的意願。”他最後那句話,像重錘砸在玉林希心上。
活下去的意願…
玉林希痛苦地閉上眼。她現在,還有嗎?
* * *
席果果在ICU裏度過了漫長而凶險的三天。藥物勉強維持著她脆弱的心肺功能,但她的狀態極其不穩定,大部分時間都在昏睡,偶爾醒來,眼神也是一片空茫的死寂,對師月荔的呼喚和醫生的詢問毫無反應,彷彿靈魂已經抽離了那具飽受摧殘的軀殼。
第三天夜裏,南城下起了入冬後的第一場大雨。冰冷的雨點敲打著醫院高樓的玻璃窗,發出密集而沉悶的聲響,像無數隻冰冷的手在拍打。
淩晨時分,ICU的值班醫生匆匆出來,臉色凝重:“席果果家屬?病人情況有變!突發高燒!體溫39.8度!懷疑肺部感染!心衰指標也在惡化!情況非常危急!需要立刻進行抗感染和強心治療!但…她的血管條件極差,建立靜脈通路非常困難!而且…她的血壓在持續下降!”
“高燒?感染?”師月荔的聲音都變了調,巨大的恐懼讓她渾身發抖,“怎麽會這樣?下午還好好的…”
“ICU病人抵抗力極差,容易並發感染!”醫生語速飛快,“現在必須立刻用藥!但靜脈通路…”他看向師月荔和聞訊趕來的玉林希、宋朝,“可能需要…做靜脈切開!風險很大!需要家屬簽字同意!”
“靜脈切開?”師月荔臉色慘白,她不懂醫學術語,但“切開”兩個字足以讓她聯想到血淋淋的畫麵,巨大的恐懼讓她幾乎站立不穩。
玉林希的心也沉到了穀底。他看著醫生焦急的臉,聽著窗外嘩嘩的雨聲,看著ICU門上那刺目的紅燈…一股冰冷的絕望再次攫住了他。難道…連最後一絲渺茫的希望,也要被這場冰冷的雨澆滅嗎?
“簽!我簽!”師月荔顫抖著手,接過同意書和筆,眼淚洶湧而出,筆尖抖得幾乎寫不成字。
“我來!”玉林希猛地從師月荔手中奪過筆。他的手指同樣在抖,但眼神卻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決絕。他想起上次冒充簽字的瘋狂,想起那份冰冷的病曆,想起“PHX-7”那一線微光…他不能再等了!他不能看著她因為無法用藥而…
他咬著牙,用盡全身力氣,在同意書家屬欄上,再次重重地、歪歪扭扭地寫下了自己的名字——**玉林希**。關係:**同學**。
每一筆都像刻在心上,帶著血淋淋的疼痛和不顧一切的守護。
醫生看了一眼簽名,沒時間多問,拿著同意書立刻轉身衝回了ICU。
走廊裏隻剩下嘩嘩的雨聲和三人沉重的呼吸。師月荔癱坐在椅子上,掩麵哭泣。宋朝沉默地站在窗邊,看著窗外被雨水衝刷得一片模糊的世界,鏡片後的目光深不見底。
玉林希背靠著冰冷的牆壁,緩緩滑坐到地上。他抱著吉他,將臉深深埋進膝蓋裏。巨大的恐懼和無助像冰冷的潮水將他徹底淹沒。他簽了…他又簽了…如果…如果這次…
他不敢想下去。冰冷的絕望和負罪感幾乎要將他撕裂。他感覺自己像個被命運反複戲弄的小醜,每一次自以為是的靠近和守護,帶來的都是更深的傷害和絕望。
時間在雨聲和恐懼中緩慢爬行,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般漫長。
不知過了多久,ICU的門再次開啟。這次出來的不是醫生,而是一個滿臉疲憊的護士。她看著門口三個如同驚弓之鳥的少年少女,聲音帶著一絲如釋重負的沙啞:“靜脈通路…建立成功了。藥用上了。體溫…開始降了。暫時…穩住了。”
巨大的、劫後餘生的虛脫感瞬間席捲了三人。師月荔捂著嘴,發出壓抑的嗚咽。宋朝緊繃的肩膀微微放鬆下來。玉林希猛地抬起頭,眼中爆發出難以置信的光芒,隨即又被更深的疲憊和茫然取代。穩住了…隻是暫時。
護士的目光落在癱坐在地上的玉林希和他懷裏的吉他上,眼神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複雜:“病人…剛纔在建立通路時很痛苦,意識有些模糊…但…她好像…一直在低聲重複著什麽…”
玉林希的心猛地一跳!他屏住呼吸,緊緊盯著護士。
護士猶豫了一下,似乎在回憶:“聽不太清…好像是…‘顏色…髒了’…還有…‘別彈…吵’…”
“顏色髒了…別彈…吵…”
玉林希如遭雷擊!身體瞬間僵直!
顏色髒了…是她被踩髒的畫!
別太吵…是她對他混亂吉他的抗拒!
巨大的酸楚和更深的痛苦如同海嘯般將他徹底吞沒!即使在意識模糊、瀕臨崩潰的痛苦時刻,她記掛的,依然是那些被暴露、被踐踏的秘密!依然是他莽撞闖入帶來的噪音和混亂!
她不要他的靠近!
她不要他的守護!
她甚至…不要他試圖給予安慰的琴聲!
玉林希抱著吉他的手劇烈地顫抖起來,指尖深深摳進琴絃,勒出深深的印痕。一股冰冷的絕望和深入骨髓的無力感,讓他幾乎喘不過氣。他感覺自己像個徹頭徹尾的失敗者,一個隻會帶來傷害和痛苦的災星。
他猛地站起身,抱著吉他,踉蹌著衝向樓梯間,像一頭受傷的野獸,想要逃離這令人窒息的地方。
“林子!”宋朝想叫住他。
玉林希充耳不聞,一頭衝進冰冷的雨夜。
* * *
冬夜的雨冰冷刺骨,豆大的雨點密集地砸在身上,瞬間濕透了單薄的校服。玉林希抱著吉他,漫無目的地在醫院空曠濕滑的院子裏狂奔。雨水模糊了他的視線,混合著滾燙的淚水,肆意流淌。他分不清臉上是雨水還是淚水,隻覺得心口像被掏空了一個大洞,灌滿了冰冷的雨水和絕望。
他跑到醫院花園角落一個廢棄的、隻有頂棚的舊亭子裏。這裏遠離病房大樓的燈光,隻有遠處路燈昏黃的光線透過雨幕,勉強勾勒出亭子模糊的輪廓。
玉林希背靠著冰冷的石柱,頹然地滑坐到濕漉漉的地麵上。懷裏的吉他沾滿了雨水,冰冷的觸感透過衣服滲入麵板。他低頭看著這把承載了他一夜心血和希望的舊吉他,想起席果果意識模糊時那句“別彈…吵”,巨大的痛苦和委屈像火山般爆發出來!
他猛地舉起吉他,想要狠狠砸向地麵!想要把這帶來噪音和混亂的源頭徹底毀滅!
手臂高高揚起!
琴絃在雨水的浸潤下閃爍著冰冷的光。
風聲雨聲在耳邊呼嘯。
然而,就在吉他即將脫手砸下的瞬間,玉林希的動作卻僵在了半空。
他看到了琴箱上被雨水打濕的、模糊的樂隊貼紙。
他彷彿看到了無數個日夜,這把琴陪伴他度過的快樂時光。
他彷彿聽到了昨夜,那首為她而寫的歌,旋律在寂靜的宿舍裏流淌…
他彷彿看到了籃球場邊,她安靜凝視的側影…
“別彈…吵…”
她痛苦的聲音如同魔咒,在腦海中回響。
高舉的手臂,最終無力地、緩緩地垂落下來。吉他重重地砸在他的腿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鈍響。玉林希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氣,將濕透的、冰冷的吉他緊緊抱在懷裏,如同抱住最後一塊浮木。他將臉深深埋進冰冷的、濕漉漉的琴箱裏,肩膀無法抑製地劇烈聳動起來。
沒有嚎啕大哭,隻有壓抑到極致的、如同困獸般的嗚咽和粗重的喘息,在冰冷的雨夜裏,被呼嘯的風聲撕扯得支離破碎。
他終究沒能砸下去。
他捨不得。
捨不得這把承載了夢想和心意的琴。
更捨不得…那個即使被傷害、即使抗拒,卻依然讓他不顧一切想要靠近的女孩。
雨,越下越大。冰冷的雨水順著亭子破舊的頂棚縫隙滴落,砸在玉林希濕透的頭發和肩膀上。他蜷縮在冰冷的角落裏,抱著同樣冰冷的吉他,像一隻被全世界拋棄的、濕漉漉的雛鳥。
黑暗中,隻有壓抑的嗚咽和風雨的咆哮。
不知過了多久,一把黑色的傘,無聲地撐開在他頭頂上方,隔絕了冰冷的雨滴。
玉林希猛地抬起頭,淚水和雨水模糊的視線裏,看到了宋朝沉默的身影。他站在亭子外,舉著傘,鏡片後的目光沉靜地看著他,沒有責備,沒有詢問,隻有一種無聲的理解和沉重的陪伴。
玉林希看著宋朝,嘴唇翕動著,想說什麽,卻最終一個字也發不出來。所有的委屈、痛苦、絕望和未說出口的守護,都哽在喉嚨裏,化作更洶湧的淚水,無聲地滑落。
宋朝沒有催促,隻是靜靜地舉著傘,站在冰冷的雨夜裏,像一個沉默的燈塔,守護著角落裏這隻被暴風雨擊垮的雛鳥。
雨夜未央。
高燒的危機暫時度過。
但心上的冰霜,卻似乎比這冬雨更加寒冷刺骨。
未說出口的守護,如同這亭角滴落的冷雨,沉重而冰涼。
**第十七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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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第十八章的提示:**
雨夜的崩潰後,玉林希將如何麵對席果果?宋朝的沉默守護會帶來什麽轉機?“PHX-7”的評估能否順利進行?被席果果抗拒的吉他聲,能否找到新的表達方式?而師月荔在崩潰邊緣,又將如何被宋朝發現的關鍵線索所觸動?請看下一章:** **宋朝的警告與玉林希的固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