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門在身後輕輕關上,隔絕了裏麵消毒水的微涼氣息和那種令人窒息的平靜。玉林希靠在冰冷的走廊牆壁上,後背的冷汗還未幹透,腦海裏反複閃現著那個孤零零躺在“今天”格子裏的小小白藥片,以及席果果目光迅速移開時那難以捕捉的、細微的抗拒。
她不想吃藥?
這個念頭像冰冷的藤蔓纏繞住心髒,帶來一陣尖銳的刺痛和更深的恐慌。經曆了那樣一場生死劫難,好不容易從鬼門關掙紮回來,她怎麽能…怎麽能放棄?
玉林希煩躁地抓了抓頭發。他該怎麽辦?衝進去質問她?告訴師月荔?不,不行。以席果果那冰封般的性格和師月荔對他的戒備,這隻會讓情況更糟,甚至可能再次刺激到她脆弱的神經。
就在他焦頭爛額、一籌莫展之際,病房門再次開啟了。
師月荔走了出來,臉色依舊不怎麽好看,但比起之前的劍拔弩張,似乎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疲憊和複雜。她反手輕輕帶上門,目光落在靠在牆邊的玉林希身上。
“喂。”師月荔的聲音不高,帶著慣有的冷淡,卻少了些尖銳的敵意。
玉林希立刻站直身體,像被老師點名的學生,眼神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師…師月荔同學?”
師月荔沒有立刻說話,隻是上下打量了他幾眼,那審視的目光讓玉林希渾身不自在。半晌,她才開口,聲音壓得很低:“你…剛才講得真爛。”
玉林希的臉瞬間漲紅,尷尬得想找個地縫鑽進去:“對…對不起…我…”
“不過,”師月荔打斷他,話鋒一轉,眼神裏閃過一絲極其微妙的、類似無奈的情緒,“果果…好像沒以前那麽排斥了。”
玉林希猛地抬頭,眼中爆發出難以置信的光芒:“真…真的?” 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不排斥?是指他這個人,還是指他糟糕透頂的補習?
“別高興太早!”師月荔立刻給他潑了盆冷水,眼神重新變得銳利起來,“我是說,她沒直接趕你走,也沒像之前那樣徹底把你當空氣。但這不代表什麽!玉林希,我警告你,她剛撿回一條命,身體和精神都很脆弱,經不起任何折騰!你要是再敢惹她傷心,害她犯病…”她沒說完,但那冰冷的眼神已經說明瞭一切。
玉林希的心像坐過山車一樣,剛被拋上雲端又被狠狠拽下。他連忙點頭如搗蒜:“我知道!我知道!我保證!我絕對老老實實!我就是…就是想幫她補習,讓她快點好起來…”
“最好是這樣。”師月荔哼了一聲,語氣依舊不善,但態度似乎真的鬆動了一絲絲。她沉默了幾秒,似乎在掙紮著什麽,最終,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聲音壓得更低了,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嚴肅和警告:
“玉林希,你給我聽好了。果果…她…她有時候會不想吃藥。”
玉林希的心髒猛地一縮!果然!他的猜測是對的!
“為什麽?”他脫口而出,聲音因為急切而有些發顫。
師月荔的眼神瞬間黯淡下去,染上一層濃重的悲傷和無力感:“吃那些藥…很痛苦。副作用很大,惡心,頭暈,吃不下東西…而且…”她的聲音哽了一下,“而且,吃了又怎麽樣呢?不過是…多拖幾天罷了。她心裏…比誰都清楚。”
最後那句話,輕得像歎息,卻帶著千鈞之力砸在玉林希心上。原來…不是任性,不是放棄,是清醒地知道結局後的無力與痛苦。每一次吞嚥藥片,都是清醒地品嚐著延長痛苦的滋味。
巨大的酸楚湧上喉嚨,玉林希的眼眶瞬間紅了。他無法想象,那個沉默寡言的女孩,每天是如何獨自嚥下那些帶著毒副作用的藥丸,承受著身體的折磨,同時清醒地感受著生命在指尖緩慢流逝的絕望。
“所以,”師月荔深吸一口氣,重新看向玉林希,眼神帶著一種近乎懇求的沉重,“玉林希,如果…如果你真想幫她,想想‘靠近’她…”她特意加重了這兩個字,顯然知道玉林希的心思,“那就…幫我看著她。看著她把藥吃了。別讓她…別讓她自己偷偷倒掉或者藏起來。這…這可能是你現在唯一能真正幫到她的事了。”
師月荔的這番話,像一把鑰匙,瞬間解開了玉林希心中的死結,也賦予了他一個沉重而具體的使命。這不僅僅是“助攻”,更像是一種托付,一種在絕望中抓住的、微弱的希望稻草。
“我…我明白!”玉林希用力點頭,眼神是前所未有的鄭重,“我答應你!我一定會看著她吃藥!一定!” 他感覺自己終於找到了一個突破口,一個可以真正“靠近”、真正為她做點什麽的途徑。
師月荔看著他眼中那份毫不作偽的認真和決心,緊繃的臉色似乎又緩和了那麽一絲絲。她沒再說什麽,隻是疲憊地揉了揉眉心:“行了,你走吧。明天…下午再來。別太早,讓她多睡會兒。”
“好!好!”玉林希連聲應下,心中的陰霾被這突如其來的“助攻”和明確的“任務”驅散了不少,腳步都輕快了幾分。
* * *
離開醫院,玉林希沒有回學校,而是直接去了市裏最大的樂器行。他站在玻璃櫥窗外,看著裏麵陳列的一把把嶄新的、在燈光下閃耀著漂亮漆光的吉他,眼中充滿了不捨。那把陪伴了他兩年多的、琴箱上貼滿了樂隊貼紙、琴頸被磨得光滑的舊木吉他,此刻正靜靜躺在櫃台裏,旁邊插著“已售”的標簽。
“小夥子,真不再考慮考慮?這把琴你保養得挺好,音色也不錯,就是牌子小眾了點,賣不上太高的價。”老闆是個中年大叔,看著玉林希戀戀不捨的樣子,忍不住勸道。
玉林希搖搖頭,目光從自己心愛的吉他上移開,聲音有些發悶:“不用了,老闆。就按談好的價吧。”他接過老闆遞來的那疊不算厚的鈔票,指尖感受到紙幣的粗糙質感。這點錢,距離宋朝查到的那個天價基因藥物所需的費用,杯水車薪都算不上。但這是他目前唯一能快速籌到的錢了。樂隊排練暫時擱置,週末的駐唱也停了,他需要更多時間。
攥著那疊錢,玉林希心頭沉甸甸的。他給宋朝打了個電話。
“宋哥,錢我湊了一部分,不多…你先幫我存著。”玉林希的聲音帶著疲憊和急切,“還有…那個藥,國外那個,你那邊有更具體的訊息了嗎?比如…怎麽才能參加臨床試驗?需要什麽條件?”
電話那頭的宋朝沉默了幾秒,聲音帶著一貫的冷靜,卻也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林子,我托人問過了。那種基因藥物代號‘PHX-7’,目前隻在北美和歐洲少數幾個頂尖醫學中心進行一期臨床。入組條件極其苛刻,需要符合特定的基因突變型別,而且…風險極高,治療過程中死亡和嚴重並發症的概率…非常高。”
死亡概率高…
玉林希的心猛地一沉。
“而且,”宋朝的聲音繼續傳來,像冰水澆頭,“費用是天文數字。僅僅是評估和入組的費用,保守估計就要這個數。”他報了一個讓玉林希瞬間窒息的數字。“後續的治療費更是無底洞。更重要的是…她目前的身體狀況,根本承受不了長途飛行去國外,更別說通過嚴苛的入組體檢了。”
希望…似乎還未真正燃起,就被現實的冰水徹底澆滅了。
玉林希握著手機,站在喧囂的街頭,感覺周圍的嘈雜都離他遠去,隻剩下宋朝冰冷的話語在耳邊回蕩。
錢,沒有。
路,不通。
希望,渺茫。
唯一能做的,似乎隻剩下師月荔托付給他的那個任務——看著她,把那些帶來痛苦卻延續著短暫生命的藥片,一顆顆嚥下去。
巨大的無力感再次攫住了他。他靠在冰冷的電線杆上,仰頭看著城市灰濛濛的天空,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在殘酷的命運和冰冷的現實麵前,他那些自以為是的“靠近光”的決心和勇氣,是多麽的渺小和可笑。
* * *
第二天下午,玉林希準時出現在醫院。他特意繞路去了一家口碑很好的甜品店,買了一份極其精緻、入口即化的芝士蛋糕。他不知道席果果喜歡什麽,但師月荔說過她幾乎吃不下東西,也許…甜的東西能讓她舒服一點?
走進病房,氣氛依舊安靜。席果果半靠在床頭,手裏捧著一本書,陽光透過窗簾縫隙灑在她蒼白的側臉上,勾勒出柔和卻脆弱的輪廓。師月荔坐在一旁,看到玉林希進來,目光在他手中的蛋糕盒上停留了一瞬,沒說什麽,隻是輕輕點了點頭。
玉林希的心稍微安定了一些。他把蛋糕放在床頭櫃上,盡量自然地開口:“那個…路過看到,聽說還不錯…不知道你喜不喜歡甜食。” 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席果果的目光從書頁上抬起,淡淡地掃了一眼那個精緻的盒子,墨色的瞳孔裏沒有任何波瀾,也沒有回應。她隻是重新低下頭,繼續看書。
玉林希有些尷尬,但很快調整好情緒,拿出課本和筆記:“那我們…開始?”
補習依舊在一種凝滯的氣氛中進行。玉林希努力回憶著宋朝昨晚給他緊急惡補的重點,磕磕絆絆地講著物理的力學分析。他講得比昨天稍微有條理了一點,但依舊錯誤百出。席果果依舊安靜,大部分時間隻是看著課本,偶爾才用極簡的幾個字指出他的錯誤:“向量方向”、“受力點”、“公式適用條件”。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玉林希的注意力其實有一半都放在床頭櫃那個小藥盒上。代表“今天”的格子裏,那兩粒白色的小藥片,依舊孤零零地躺在那裏。
師月荔削好了一個蘋果,切成小塊放在碗裏,插上小叉子,遞到席果果麵前:“果果,吃點水果?”
席果果輕輕搖了搖頭,目光依舊落在課本上,聲音很輕:“不餓。”
師月荔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沒再堅持,隻是把碗放到了一邊。
又過了一會兒,玉林希感覺時機差不多了。他停下講解,裝作不經意地看向藥盒,然後抬頭看向席果果,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自然平和:“席果果同學,那個…你是不是該吃藥了?”
席果果翻書頁的手指,極其細微地停頓了一下。她依舊沒有抬頭,長長的睫毛低垂著,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緒。空氣彷彿凝固了幾秒鍾。
師月荔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緊張地看著席果果的反應。
就在玉林希以為她會像昨天一樣,用沉默或者一句“累了”來迴避時,席果果卻緩緩合上了手中的書。
她抬起眼,目光第一次沒有落在課本或筆記上,而是平靜地、毫無波瀾地看向了玉林希。
那目光很淡,像初冬清晨的薄霧,沒有任何溫度,卻也沒有了之前的徹底漠視。彷彿隻是在確認一件無關緊要的事情。
然後,在玉林希和師月荔緊張的注視下,她伸出那隻蒼白纖細得能看到淡青色血管的手,極其緩慢地、帶著一種近乎儀式感的沉重,拿起了那個小小的藥盒。
她的指尖微微有些顫抖。
她開啟“今天”的格子,用指甲小心翼翼地摳出那兩粒白色的藥片,放在掌心。小小的藥片,在她蒼白的掌心裏顯得格外刺眼。
她拿起旁邊的保溫杯,擰開蓋子。水汽氤氳上來,模糊了她低垂的眼睫。
玉林希屏住了呼吸,心髒在胸腔裏狂跳。師月荔也緊緊攥住了自己的衣角。
席果果將藥片送入口中,然後端起杯子,仰起頭,小口小口地喝著水。她的喉結隨著吞嚥的動作微微滾動,眉頭幾不可察地、極其輕微地蹙了一下,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彷彿嚥下的不是救命的藥,而是灼熱的炭塊。
整個過程異常安靜,隻有水流滑過喉嚨的細微聲響。
玉林希看著她艱難卻最終完成吞嚥的動作,看著她重新將保溫杯放回床頭櫃,看著她將空了的藥盒格子蓋上…一股巨大的、混雜著心酸、慶幸和某種難以言喻的感動的熱流猛地衝上眼眶。他死死咬住下唇,才沒讓眼淚掉下來。
她吃了。
在他的注視下,她吃下去了。
這看似微不足道的一步,對他而言,卻如同翻越了一座冰山。
席果果做完這一切,重新拿起床上的書,翻開,目光落在書頁上,彷彿剛才什麽都沒有發生。她的側臉依舊平靜無波,隻有那微微抿緊的、依舊沒什麽血色的唇,似乎泄露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隱忍。
師月荔長長地、無聲地舒了一口氣,緊繃的肩膀微微放鬆下來。她看向玉林希,眼神複雜到了極點。有感激,有憂慮,有沉重,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微弱的希望。
玉林希低下頭,掩飾住自己發紅的眼眶,重新拿起筆,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卻異常堅定:“我們…繼續講剛才的受力分析…”
陽光透過窗簾的縫隙,安靜地流淌在病房裏。空氣中,消毒水的氣味似乎被一絲淡淡的芝士蛋糕的甜香衝淡了。笨拙的講解聲再次響起,這一次,似乎少了些凝滯,多了些難以言喻的、沉甸甸的東西。
玉林希知道,他離那束“光”還很遠很遠。但至少,他看到了冰層之下,那無聲的掙紮和妥協。而師月荔的“助攻”,為他撬開了一道微不可察的縫隙。
接下來的路,依然布滿荊棘和未知的絕望。但看著她嚥下藥片的那一刻,玉林希心中那個“靠近光”的執念,變得更加清晰,也更加沉重。
**第十一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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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第十二章的提示:**
藥片帶來的副作用會如何折磨席果果?玉林希將如何笨拙地緩解她的痛苦?宋朝能否找到基因藥物的新線索?師月荔的內心掙紮會走向何方?而那份被玉林希賣掉的吉他,又會以怎樣的方式牽動故事的發展?請看下一章:** **籃球場邊的安靜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