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後,一道沉穩的聲音打破了這份靜謐,帶著幾分探究,幾分叩問,落在韓信耳中。
韓信,請聽第三題:你手握重兵,三分天下有其一時,蒯通勸你自立,你因‘漢王遇我甚厚’而拒絕。你猶豫的,是情義,還是對‘天命所歸’的畏懼,以及對開創而非輔佐一份帝業的信心不足?
你有十分鐘的思考時間,想清楚了隨時可以回答。
提問者的聲音不疾不徐,每一個字都像落在青石上的重錘,敲打著韓信心底最深處的記憶。
青銅燈的光映在韓信臉上,能看到他眉峰微蹙,指節無意識地摩挲著案幾邊緣 。
他冇有立刻回答,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暮色,彷彿透過那片昏暗,看到了二十年前的鹹陽街頭,看到了漢中的拜將台,看到了齊地軍營裡蒯通懇切又急切的臉。
那是漢四年,他剛在濰水之戰中大敗龍且,平定了整個齊國。
捷報傳至漢王帳中時,劉邦還在滎陽與項羽苦苦對峙,而他麾下的將士早已摩拳擦掌,齊地的百姓也多有歸附之意。
蒯通便是在那時找上門來,身著粗布儒衫,卻帶著指點江山的銳氣。“將軍,” 蒯通當時執禮甚恭,卻字字擲地有聲,“豎子不足與謀!漢王雖待將軍厚,然功高震主者身危,功蓋天下者不賞。今日將軍助漢則漢勝,助楚則楚強,若自立,則天下三分。將軍有百戰百勝之能,有齊魯百萬之眾,何不棄人主之桎梏,登九五之尊位?”
那時他站在軍帳外,望著營中此起彼伏的篝火,聽著士兵們低聲哼唱的家鄉小調,沉默了很久。
蒯通說的 “機會”,他不是看不到 —— 那是多少人窮儘一生都碰不到的契機,一步踏對,便是萬代基業。可他同時看到的,是機會背後沉甸甸的代價。
此刻閣中寂靜,他終於緩緩開口,聲音帶著幾分歲月沉澱的沙啞,卻異常清晰:“…… 蒯通是智者,他看透了天下棋局的走勢,也看清了我手中的棋子,所以他看到了‘機會’。可我是帶兵打仗的人,我見過的不是棋盤上的黑白子,是戰場上的血與骨,是亂世裡的生離死彆。若我當真聽了蒯通的話,自立為王,三分天下的局麵一旦形成,漢、楚、齊三方必定僵持不下 —— 劉邦不會甘心失了我這助力,項羽更不會容忍又一個強敵崛起。到那時,剛剛平息些許的戰火,隻會燒得更旺,而且一燒,便可能是十年,甚至更久。”
說到 “十年” 二字時,韓信的聲音微微一頓,目光裡掠過一絲痛楚。他想起當年在趙國境內行軍時,曾見過一片被戰火焚燬的村落:斷壁殘垣間,一位老婦抱著早已冰冷的孫兒,坐在倒塌的門框上,眼神空洞得像枯井;田埂裡的莊稼早已被馬蹄踏爛,隻餘下幾株枯黃的禾苗在風裡發抖。
“蒼生何辜?” 他重複了這四個字,語氣裡滿是沉重,“他們已經熬過了秦末的暴政,熬過了連年的征戰,好不容易盼到幾分安穩,難道要因為我一己之念,再跌迴流離失所、易子而食的境地?這代價,我付不起,也不敢付。此其一。”
“其二,我對漢王,確有不忍。” 他的聲音柔和了些許,像是在回憶什麼溫暖的往事,“當年我在項羽麾下,不過是個執戟郎中,數次進言,皆石沉大海。是漢王,在我最落魄的時候,不拘一格,將我從治粟都尉提拔為大將軍,還築了拜將台,當著全軍將士的麵,將兵權交到我手裡。他曾解下自己的錦袍給我披上,曾把自己的食物分我同食,曾在我打下趙國後,不疑有他地增兵給我。這份知遇之恩,不是‘利益’二字能輕易抹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