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頓了頓,想起提問者方纔的話,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自嘲,卻眼神清明:“我終究是缺乏劉邦那種‘為天下者不顧家’的決絕。他可以為了大業,在彭城戰敗後拋妻棄子;可以為了安撫諸侯,封那些曾背叛過他的人為王;可以為了穩固江山,不惜剪除異姓王。他是帝王之才,心有丘壑,亦能狠得下心。可我韓信,這輩子最擅長的是指揮百萬雄師,在戰場上謀篇佈局,讓士兵們少流血、打勝仗 —— 我能戰無不勝,卻斬不斷那一縷知遇之情,狠不下心去與曾經信任我的人兵戎相見。”
風又起,吹得青銅燈的光忽明忽暗,卻照得韓信眼底愈發堅定。“這不是信心不足。若我想自立,以當年齊地的兵力、民心,未必不能與劉、項抗衡。可我心裡清楚,我的‘道’,從來都不在於此。” 他抬手按在腰間的佩劍上,劍身冰涼,卻像是能給他力量,“世人皆羨帝王權,可我追求的,是‘戰必勝、攻必克’的為將之道 —— 是讓麾下將士信服,是讓百姓免受戰亂之苦,是用自己的謀略和勇力,報答那份知遇之恩。帝王之道需要權衡利弊、犧牲取捨,甚至要藏起幾分真心;可我的道,坦坦蕩蕩,隻求無愧於心,無愧於那些跟著我出生入死的士兵,無愧於漢王對我的信任。”
話音落時,閣外的風似乎也小了些。韓信重新望向窗外,暮色已深,卻有幾顆星星悄然亮起,點綴在墨藍色的天空中。
他的臉上冇有遺憾,隻有一種堅守本心後的平靜 —— 或許他錯失了成為帝王的機會,卻守住了自己身為將領的初心,守住了那份不願讓蒼生再遭戰火的仁心,也守住了那段難以割捨的知遇之情。
韓信請聽題,第四題:昔年你從齊王徙為楚王,未久又被貶為淮陰侯,某日與樊噲同列朝班,曾歎‘生乃與噲等為伍!’—— 這聲歎息裡,藏的是功勳卓著者的天生傲岸,還是曆經沉浮後,終於看清‘狡兔死,走狗烹’的帝王定律,進而對自身價值生出的絕望?
你有十分鐘的思考時間,想清楚了隨時可以回答。
燭火映在韓信的臉上,忽明忽暗,他冇有立刻回答,隻是抬起手,指尖輕輕叩著案沿,節奏緩慢,像是在梳理一段遙遠的記憶。
他想了約莫有半盞茶的功夫,才緩緩抬眼,眼底的沉鬱散去些許,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銳利的光。
“傲岸?”
他重複了這兩個字,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反問,隨即又揚了揚眉,聲音陡然清亮了幾分,“我韓信,自然傲岸!”
這一聲 “傲岸”,說得擲地有聲,牆壁上的影子彷彿都隨之晃動了一下。
韓信微微前傾身體,手指按在案上,像是在指著當年的朝堂:“樊噲等人,論勇力,或許能在陣前斬將奪旗;論恩寵,他是呂後的妹夫,靠著姻親關係封侯拜將 —— 可這些,與我韓信的功勞相比,算得了什麼?”
他的語速漸漸快了起來,目光也變得悠遠,像是穿透了來閣的牆壁,回到了那些金戈鐵馬的歲月:“當年陛下困於漢中,是我獻上‘明修棧道,暗度陳倉’之計,助漢軍殺出蜀地,還定三秦;井陘口一戰,我率三萬新兵,背水列陣,硬生生擊潰了趙軍二十萬大軍,斬殺陳餘,拿下趙國全境,讓漢軍得以北進;後來平齊,我以數萬兵力,大敗齊王田廣與龍且的二十萬聯軍,平定七十餘城,讓齊國歸入大漢版圖;最後垓下之圍,我佈下十麵埋伏,逼得項羽自刎烏江 —— 這一樁樁、一件件,哪一件不是實打實的滅國之功?哪一件不是靠著我韓信的謀略與膽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