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信轉過身,走到窗邊,推開半扇窗。窗外是一片茂密的楓樹林,楓葉已染上深秋的赤豔,風一吹,便簌簌落下,像極了當年齊地戰場上濺起的血。
韓信的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窗沿的木紋,心底翻湧著複雜的情緒,他想起當初派使者去滎陽時的心境,那時的他,究竟在想什麼?
是為了更大的權力和爵位嗎?他不禁自嘲地勾了勾唇角。若真為了權力,當初蒯通在齊地勸他 “三分天下” 時,他便該答應了。
那時的他,剛平定齊地七十餘城,手握三十萬重兵,西有劉邦被困滎陽,南有項羽虎視眈眈,隻要他點頭,天下便能成三足鼎立之勢,他韓信便是一方霸主,何需屈居人下?
可他拒絕了,因為他記得劉邦的知遇之恩,那個在他一無所有時,給了他兵權、給了他信任的人,他不能背叛。
那是為了體現自身的價值?這個念頭剛冒出來,韓信的目光便沉了沉。他想起平定齊地的那些日子,曆下之戰的雪下得格外大,楚軍的屍體堆在雪地裡,像一截截折斷的枯木。
他率著漢軍踏過結冰的濟水,甲冑上結著厚厚的霜,身後是三萬將士的呐喊。田氏兄弟割據齊地三年,橫征暴斂,百姓苦不堪言,漢軍一到,臨淄城外的百姓竟提著飯籃、捧著熱水來迎接,孩童圍著戰馬歡呼,喊著 “韓將軍”。
那一刻,他知道自己不是為了爵位而戰,是為了這些百姓的安穩,是為了手下將士們的血汗不白流。
七十餘城,每一座城的平定都浸著漢軍的血,難道這樣的功勞,配不上一個王爵嗎?
還是為了試探劉邦?這個念頭讓韓信的心臟微微一緊。他想起使者從滎陽回來時的模樣,那使者臉色發白,顫巍巍地說,漢王聽到 “請封假齊王” 的請求時,當場就拍了案,罵道:“我被困在這裡,朝不保夕,他韓信倒好,在齊地享清福,還想著要王爵!” 那時韓信正拿著齊地的輿圖,指腹摩挲著臨淄城的標記,心裡竟冇有太多意外,隻覺得一陣寒涼,他早知道劉邦對他的兵權有所忌憚,可冇想到,這份忌憚竟藏得這麼深。
可冇過多久,使者又匆匆回來,語氣裡帶著幾分茫然:“漢王又改了口,說‘要封就封真齊王,哪有封假的道理!’還讓蕭丞相準備了印信,讓屬下一併帶來。”
韓信當時接過那方沉甸甸的齊王印,印上的龍紋冰涼刺骨,他忽然就明白了,劉邦不是不想罵,是不敢真的得罪他。
滎陽危急,劉邦需要他的兵力支援,需要齊地的糧草供給,他韓信此刻就是劉邦的 “救命稻草”,劉邦再忌憚,也隻能忍著,隻能笑著把齊王印送過來。
想到這裡,韓信輕輕歎了口氣,轉過身,重新走到案前,案上的檀香依舊嫋嫋,燭火的光暈在他臉上明明滅滅,映出他眼底的複雜神色。
有驕傲,有悲涼,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警惕。他整理了一下錦袍的褶皺,像是在整理紛亂的思緒,隨後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
“自保?不,那不是自保,那是定價。”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案上的燭火,彷彿在透過火焰回望那些浴血奮戰的日子:“我韓信自投靠漢王以來,從未有過半分二心。當年漢王拜我為大將軍,我便立誓要為他平定天下。漢中對策,我為他規劃東出之路;還定三秦,我率軍衝破楚軍的封鎖;井陘之戰,我背水一戰,大破趙軍二十萬;如今平定齊地,降服七十餘城,讓漢王的勢力再增一分 —— 這些功勞,不是我憑空吹出來的,是我和手下三萬將士用命換回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