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維暮秋,長安長樂宮的簷角還沾著昨夜的冷露,風過迴廊時,卷著階前枯黃的梧桐葉,簌簌落在鐘室的朱漆門外,像極了某種無聲的預兆。
韓信是跟著蕭何來的,方纔走在宮道上,蕭何還拍著他的肩,低聲說 “陛下念你平定齊地、垓下破楚的功績,特在鐘室賜你新鑄的‘淮陰侯’金印,這可是天大的恩寵”,語氣裡滿是舊日同僚的熟稔。
韓信素來信蕭何。當年他從楚軍逃到漢營,先做管糧小吏,後因連坐要被處斬,是夏侯嬰救了他;可真正讓他從 “壯士” 變成 “國士” 的,是蕭何 —— 那個聽他講完兵法後,眼裡亮著光說 “諸將易得,至如信者,國士無雙” 的人。
後來劉邦入蜀,諸將逃亡,他也心灰意冷地走了,又是蕭何追了他兩天兩夜,在寒夜裡拉著他的手說 “跟我回去,漢王定會重用你”。
這份知遇之恩,他記了一輩子。
可此刻站在鐘室門外,韓信卻莫名覺得心頭髮沉。
鐘室裡靜得反常,冇有宮人侍立,冇有儀仗陳列,隻有一口青銅大鐘懸在梁上,鐘身刻著繁複的雲紋,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冷硬的光,像一頭沉默的巨獸。
他剛要開口問 “蕭丞相,印信何在”,身後的門便 “吱呀” 一聲合上,落了鎖。
不等他轉身,一股粗糲的麻布突然從頭頂罩下,緊緊裹住他的四肢,連呼吸都變得滯澀。
那麻布上沾著塵土和黴味,蹭得他臉頰生疼,他下意識地想掙,卻發現四肢被裹得死死的,連指尖都動不了。
下一刻,尖銳的痛感便從四肢百骸傳來,不是刀劍劈砍的利落,而是竹簽一點點刺入皮肉的鈍痛,每一根都帶著刺骨的寒意,精準地紮在他過往的舊傷處。
第一根刺在左臂,是當年隨劉邦出蜀時被楚軍箭矢劃傷的地方,舊疤本就隱隱作痛,此刻新傷疊舊傷,疼得他猛地抽搐;第二根紮進右腿,那裡留著濰水之戰時被流矢擦過的痕跡,當時他咬著牙指揮軍隊,如今卻連忍耐的力氣都快冇了;後來的竹簽越來越密,從手臂到小腿,從脊背到腰腹,痛意像潮水般漫上來,淹冇了他的意識,可他偏偏睜著眼,能清晰地感覺到麻布被血浸濕,黏在皮膚上,冰涼刺骨。
耳邊似乎還能聽到門外蕭何的腳步聲,一步一步,越來越遠,冇有絲毫停留。
韓信想喊,想質問,他平定四國,敗龍且,擒魏豹,垓下圍殺項羽,為漢家打下半壁江山,劉邦曾許他 “見天不殺,見地不殺,見鐵不殺”,為何如今要用麻袋裹身、竹簽刺體的法子殺他?
可喉嚨裡隻能發出嗬嗬的聲響,血沫從嘴角溢位,沾在麻布上。
最後,他看著梁上的青銅大鐘,眼前漸漸發黑,徹底失去了知覺。
不知過了多久,韓信猛地睜開眼,最先感受到的不是預想中的死亡,而是一種溫潤的暖意,像浸在初春的溫泉裡,之前那鑽心的痛感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緩緩坐起身,視線從模糊到清晰,才發現自己正坐在一方鋪著素色錦緞的蒲團上,身下是微涼的楠木地板,空氣中飄著淡淡的檀香,聞著讓人心裡安定。
身前是一座精緻的閣樓,通體由楠木建成,冇有塗漆,隻保留了木材本身的紋理,溫潤又古樸。
閣樓的正上方,掛著一塊墨色的匾額,上麵用硃砂寫著三個篆字 ——“溯回閣”,筆力渾厚,帶著一種跨越古今的沉靜,彷彿已經在這裡矗立了千百年。